初学集卷二十八
(《皇明开国功臣事略》序)
谦益承乏史官,窃有志于纂述。考览高皇帝开国功臣事迹,若定远黄金、海盐郑晓、太仓王世贞之属,人自为书,▯春驳疑互,未易更仆数,则进而取征于《实录》。《实录》备载功臣录籍,所谓臧诸宗庙,副在有司者也。革除以后,再经刊削,忌讳弘多,鲠避错互。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疑者丘盖不言,将使谁正之哉!天启甲子,分纂《神宗显皇帝实录》,翻阅文渊阁秘书,获见高皇帝手诏数千言,及奸党逆臣四录,皆高皇帝申命镂版,垂示后昆者。国史之脱误,野史之舛缪,一一可据以是正。然后奋笔而为是书。先之以国史,证之以谱牒,参之以别录,年经月纬,州次部居,于是开国功臣之事状粲然矣。元人苏天爵撰《名臣事略》,疏其人若干,而系之以事,不用史传之体。而宋李焘《长编》,商订异同,举正得失,最为详慎。谦益窃于二家取法焉。古之史家,必先网罗放失旧闻,摭经采传,孔子行求七十二国宝书,太史公采《世本》《国语》,司马光修《通鉴》,先令其属官草《长编》。今简牍浩烦,是非漫漶,一无所援据,而俨然以作者自命,攀迁、固而驾寿、晔,非愚则诬也。谦益之为书,姑志其小者近者,如掌故之籍,如甲乙之簿,或笔或削,发凡起例,则以俟后之君子,斯谦益之志已矣。是书经始于天启四年癸亥。又明年乙丑,除名为民,赁粮艘南下,船窗据几,摊书命笔。归田屏居,溷厕置笔。越三年始告成事。点勘粗毕,而先帝登遐之诏至矣。
呜呼!谦益狂愚悻直,触忤权幸。圣朝宽仁,得以优游里▯,从事牍聿,摩娑卷帙,省念岁时,其敢忘先帝之大德哉!明年戊辰,今上改元崇祯,而书成于丁卯之八月。是年十二月,旧史官钱谦益谨叙。
(《开国群雄事略》序)
序录开国群雄,首滁阳亳都者,何也?志创业也。数月而馆甥,期年而别将,脱真龙于鱼服之中,而借以风雷,傅之羽翼。滁阳之于圣祖,其亦天造草昧,有开必先者乎?元失其鹿,斩木揭竿,鱼书狐呼之徒,汝、颍先鸣,淮、徐响应,濠城遥借声势,因缘起事。而滁阳位又在四雄之下。彭、赵,徐城之逋寇也,俨然踞坐堂皇,指▯奔走,所谓微乎微者也。滁阳既殁,孤军无倚,假滦城之虚名,嘘崖山之余烬,用以部署东南,号令天下,定台城,开吴国,建帝王万世之业,日月出而爝火熄。于是龙凤之君臣事业,风销烟灭,杳然荡为穷尘,而沦为灰劫矣。嗟夫!安丰之擐甲,宁逆耳于青田;瓜步之胶舟,终归狱于德庆。汉祖天授,不讳受命于牧羊;光武中兴,聊复称帝于铜马。用是系以年月,疏其终始,放司马迁《楚汉月表》之意,俾后世有观焉。昔张衡上书,谓更始居位,光武初为其部将,然后即真,宜以更始之号,建于光武之初。然则龙凤之号,或亦高皇帝之所不废也。次伪天完,次伪汉,次伪夏,志割据也。次东吴,次庆元,志盗窃也。天命不僭,夷狄有君,故以扩阔、陈友定终焉。於乎!有元非暴虐之世,庚申非亡国之君也,惟其聪明自用,优柔不断,权分椒涂,政出奸佞,宠赂于焉滋章,纪纲为之委替,沙河之溃师,费以亿万,而败将归踞于台端;高邮之围寇,功在漏刻,而大军立卸于城下。省院之驳议未决,而航海之宝贿,直达于宫中;江、淮之壁垒方新,而旷林之干戈,相寻于阃外。驯至抚军之院,朝设而夕罢;讲解之书,此奉而彼格。南讨之诏旨,甫出河北;而北征之师旅,已捣燕南。然后仰观乾象,而喟然知事之不可为也。宁有及乎?《诗》不云乎:“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后之人主,读仪鉴之诗,而以庚申为前车,虽与天无极可也。书成后之十六年,涂月朔,旧史官钱谦益谨叙。
译(《皇明开国功臣事略》序) 谦益忝任史官,私下有志于编纂著述。我考察阅读高皇帝开国功臣的事迹,如定远侯黄金、海盐郑晓、太仓王世贞等人的著作,各自成书,互相驳难、怀疑和抵牾,难以一一查考,于是进一步从《实录》中求取证据。《实录》完备地记载功臣的名册和事迹,就是所谓收藏在宗庙、另副存于主管官署的史书。革除之后,又经过多次删削刊改,禁忌极多,文字隐讳错乱。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书缺漏文字的时代。”有疑问的地方,孔子大概不说;那么将来让谁来订正呢?天启甲子年,我分纂《神宗显皇帝实录》,翻阅文渊阁的秘藏书籍,看到高皇帝亲手诏书数千言,以及《奸党逆臣四录》,都是高皇帝再次下令刻版、留给后代观看的文献。国史的脱漏错误、野史的错谬,都可以逐一据此校正。于是奋笔写成这部书。先以国史为基础,用谱牒加以验证,以别录参互考订,按年月编排,按州郡、部门归类,于是开国功臣的事迹就清楚明白了。元人苏天爵撰《名臣事略》,疏列若干人物,再以事迹相系,不采用史传的体例;宋人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考订异同,举正得失,最为详慎。谦益私下取法于这两家。古代的史家,必定先搜集散失的旧闻,摘取经书、采集传记;孔子出行时寻求七十二国的宝书,太史公采集《世本》《国语》,司马光修撰《资治通鉴》,先让属官草拟《长编》。如今文献浩繁,是非混淆,一点凭据也没有,却俨然以作者自居,想凌驾司马迁、班固而比肩陈寿、范晔,不是愚蠢就是欺罔。谦益写这部书,只姑且记载较小、较近的事情,如掌故类的书籍、甲乙类的簿册;有的增补,有的删削,说明体例、创立条例,留待后来的君子参考,这就是谦益的志愿。这部书开始编纂于天启四年癸亥。第二年乙丑,我被削职为民,租赁粮船南下,靠着船窗的几案,摊开书籍执笔写作。回乡闲居,把笔放在厕所旁。过了三年才完成。校点大致结束,先帝驾崩的诏书就到了。唉!谦益狂妄愚昧而性情刚直,触犯了权贵宠臣。圣朝宽厚仁慈,使我得以悠闲地居住乡里,从事文牍,摩挲书卷,反省思念岁月,我怎敢忘记先帝的大德呢?第二年戊辰,当今皇帝改元崇祯,而此书完成于丁卯年八月。这年十二月,旧史官钱谦益谨慎作序。(《开国群雄事略》序) 这部序文记载开国群雄,首先写滁阳、亳都,为什么呢?因为要记述创业。几个月后便收养其外甥,一年后让他成为别将,使真龙从鱼服之中脱颖而出,又借助风雷,给他增添羽翼。滁阳对于圣祖,难道也是上天开创混沌局面、凡有开创必先从这里开始的吗?元朝失去天下,百姓斩木为兵、揭竿而起;鱼书、狐鸣之徒,汝、颍首先发难,淮、徐相继响应,濠城遥相借助声势,因缘际会而起兵。然而滁阳的地位又在四雄之下。彭、赵是徐城逃亡的盗寇,却俨然盘踞堂上,指挥奔走,这就是所谓微末之中的微末。滁阳死后,孤军无所依凭,借用滦城的虚名,吹燃崖山的余烬,用来部署东南、号令天下,平定台城,开创吴国,建立帝王万世的事业;日月一出,微弱的火炬便熄灭了。于是龙凤年间的君臣事业,如风吹烟散,杳然荡尽,化为尘土,沦为灰烬。唉!安丰披甲出战,宁肯在青田违逆耳边的劝告;瓜步的胶舟,最终在德庆入狱。汉高祖受命于天,不忌讳接受牧羊人的拥戴;光武中兴,也姑且在铜马军中称帝。因此把这些事按年月编排,疏理它们的始末,取法司马迁《楚汉月表》的意思,使后世有所观览。从前张衡上书说,更始帝即位,光武起初做他的部将,后来才登上帝位,那么应当把更始的年号建立在光武初年。既然如此,龙凤年号或许也是高皇帝不废除的吧。其次记伪天完,次记伪汉,次记伪夏,是为了记载割据;再记东吴、庆元,是为了记载盗窃。天命不可僭越,夷狄也有君主,所以以扩阔、陈友定结尾。唉!元朝并不是暴虐的时代,庚申帝也不是亡国之君;只是他自恃聪明,优柔寡断,把权力分给后宫,政令出自奸佞,宠爱和贿赂因此日益滋长,纲纪因而废弛。沙河军队溃败,耗费亿万,而败将却回来盘踞台端;高邮围困敌寇,功业只在片刻之间,大军却立即撤离城下。省院的驳议尚未决定,航海所得的珍宝贿赂已经直接送进宫中;江、淮的壁垒刚刚修成,旷野中的战争却接连发生在边境之外。渐渐到了抚军院刚在早晨设立、晚上就撤销的地步;讲解经书的文书,这边奉行,那边却阻拦。南征的诏旨刚刚发出河北,北征的军队已经攻打燕南。后来仰观天象,才长叹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救。难道还来得及吗?《诗经》不是说过:“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 后来的君主,读到这首鉴戒之诗,把庚申年当作前车之鉴,即使与天地同寿也可以。此书完成后十六年,涂月朔日,旧史官钱谦益谨慎作序。
◎《重辑桑海遗录》序
余读吴莱立夫《桑海遗录序》,称淮阴龚开圣予所作文宋瑞、陆君实二传,类司马迁、班固所为,陈寿以下不及也。余往搜《癸辛杂职》,见圣予《水浒三十六赞》,知为经奇之士。因立夫之言,求问其所谓二传者,而卒不可得。意其芜灭,不复传人间矣。
江阴李君如一家多藏书,有陶宗仪九成《草莽私乘》,余从借得之,圣予所作二传及君实挽诗序,皆具载焉。篝灯疾读,若闻叹噫,须髯奋张,发毛尽竖,手自缮写,不敢以属侍史,渍泪彻纸,不数行辄掩卷罢去也。当似道专国时,宋瑞累为台臣劾罢,中外践更,席不暇暖年仅三十有七,援钱若水例致仕。而君实以乙科居广陵幕府,凡十有六年,李制置祥甫始上其名于朝,当此时,举朝之视二人者,犹轻尘之栖弱叶,惟不得扫而去之也。迨北兵日迫,宋瑞由赣州勤王,而君实亦以奉请留中。朝廷之上,始知有此两人。嘻!亦已晚矣!宋瑞守平江,陛辞,始建分镇用兵之策,朝议犹以其论阔远,书上不报。至景炎新造,陈宜中犹以议论不合,使言者劾罢君实,张世亻桀力争,始召还。嗟乎!天下方胡马渡江,翠华浮海,此诚所谓中流遇风,胡越相济之时已。而大臣犹用机械钅吉轧人,言官犹用毕牍抹▯人,首尾应和,如承平时故事。一二劳臣志士,奋身于沧海横流之中,为国家任难,卒使之有项不得信,有唾不得吐,骈首缩舌,与社稷俱烬。宋家三百年宗庙,一旦不食,其所繇来者渐矣!盖非独似道一人之故也。夫劳臣志士,既得死所,所以报国恩而酬人望者,无余事矣。独其志有所为,而时事不可为;时事犹或可为,而坐视其必不可为。持忠入地,杀身无补。千载而下,揽其事者,欷▯烦酲,天地改色,灵风怪雨,发作于敝纸渝墨之间,而况立夫之去宋季,非立乎定、哀者乎?又况圣予之与君实,同居幕府,而身为遗老者乎?呜呼!其尤可感叹也矣!
立夫所辑《桑海遗录》,既不可得而见,而其序幸存。今又得圣予二传,则其书犹不亡也。余故录为一通,藏之箧衍,题之曰《重辑桑海遗录》。与立夫同时者,黄文献公氵晋作《陆君实传后序》,补圣予之阙逸,订新史之同异,其文亦迁、固俦也,庸并著之。新史二传,多沿袭圣予,又已著于史,故不复载。武夷谢翱皋羽者,信公之客,亦以遗老终,犹君实之有圣予也,其遗文以类附焉。若有宋之余民旧事,网罗放失,不可胜纪,余藏书不多,力未之逮也。盖将遍访之好古君子如李君者,以卒立夫之志焉,而为之序以发其端。万历四十七年夏四月,史官钱谦益谨叙。
译◎《重辑桑海遗录》序 我读吴莱立夫的《桑海遗录序》,序中称淮阴龚开圣予所作的文宋瑞、陆君实二传,类似司马迁、班固的作品,陈寿以下的史家都比不上。我过去搜求《癸辛杂职》,看到圣予所作《水浒三十六赞》,知道他是经世奇才。因为立夫的话,我寻访打听他所说的二传,最终却无法得到。想来它们已经散失,不再流传于人间了。江阴李君如一藏书很多,有陶宗仪九成的《草莽私乘》,我向他借来,圣予所作的二传以及悼念君实的诗序,都完整载在其中。我在灯下急切阅读,仿佛听到叹息声,胡须奋张,毛发全都竖起;亲手抄写,不敢把它交给侍史,泪水浸透纸张,读不了几行便合上书离去。当似道独揽国政时,宋瑞多次被台臣弹劾罢职,在朝廷内外辗转任职,座席尚未坐暖,年仅三十七岁,便援引钱若水的先例致仕。君实则以乙科出身居于广陵幕府,共十六年,直到李制置祥甫才把他的名字上报朝廷。在这时,满朝人看待这两个人,还像微尘落在柔弱的叶子上,只是没有找到机会把他们扫除罢了。等到北兵日益逼近,宋瑞从赣州起兵勤王,君实也因奉请留中而留在朝廷。朝廷上下这才知道有这样两个人。唉,也已经太晚了!宋瑞镇守平江,辞别皇帝时,才提出分镇用兵的策略,朝廷议论仍认为他的意见空泛遥远,上书后没有得到答复。到了景炎新立,陈宜中还因意见不合,让言官弹劾罢免君实,张世亻桀极力争辩,才召他回来。唉!天下正遭受胡马渡江,皇帝乘船漂浮海上,这确实是所谓处于风浪中的中流、胡越相互救助的时候了。可是大臣仍用权术互相排挤,言官仍用奏牍肆意抹杀他人,首尾呼应,像太平时代的旧例。一两个劳苦功臣、志士,在沧海横流之中奋身而出,为国家承担危难,最终却使他们有话不能伸张,有唾沫不能吐出,一个个低头缩舌,和国家一同化为灰烬。宋家三百年的宗庙,一旦断绝祭祀,它的由来是逐渐形成的啊!这并不只是似道一人的缘故。劳苦功臣、志士既然能够死得其所,也就已经完成了报答国恩、回应众望的事情,没有别的可做了。只是他们有志于作为,而时势却不能作为;时势有时似乎还可以挽救,却只能坐看它必然无法挽救。带着忠心入土,牺牲性命也无济于事。千年以后,考察这些事情的人,必定叹息烦闷,天地为之变色;神异的风雨会在破纸残墨之间突然兴起,更何况立夫离宋末并不远,难道不是亲近定公、哀公时代的人吗?又何况圣予和君实同在幕府,而立夫自己又是遗民呢?唉!这尤其令人感慨叹息。立夫编纂的《桑海遗录》既然已经无法看到,而他的序文幸而保存下来。如今又得到圣予所作的二传,那么这部书仍没有亡佚。因此我把它抄录成一份,收藏在箱子里,题名为《重辑桑海遗录》。与立夫同时代的黄文献公氵晋作有《陆君实传后序》,补足圣予遗漏的部分,订正新史的异同,这篇文章也可与司马迁、班固相匹敌,所以一并收录。新史中的二传多沿袭圣予的文字,而且已经写入史书,所以不再收载。武夷人谢翱皋羽,是文信公的门客,也以遗民身份终老,就像君实有圣予一样;他的遗文按类别附在后面。至于有宋遗民的旧事,搜集散失的记载,数不胜数;我藏书不多,力量还达不到。大概将来要遍访像李君这样爱好古籍的君子,来完成立夫的志愿,于是作序以开启这件事。万历四十七年夏四月,史官钱谦益谨慎作序。
(少司空晋江何公《国史名山藏》序)少司空晋江何公▯犀孝,起家万历中,道德洽闻,蔚为大儒。慨国史之无成书也,扬榷典谟,勾稽掌故,发愤尽气,编摩数十年,遂告成事。公既殁,其书始大行于世。仲子南户部郎九说诒书谦益,使为其序。谦益窃谓公之为是书也,有三难焉,亦有三善焉。东汉以后之史皆成于异代,今以昭代之人作昭代之史,忌讳弘多,是非错互。公羊托指于微词,韩愈戒心于显祸,一难也。迁、固之书,讨论于再世;晋、唐之史,假借于众手。今以一人一时网罗一代之事,既非▯门服习之学,又无史局纂修之助,二难也。龙门之采《世本》也,涑水之修《长编》也,述作之源流,笔削之先资也。今之纪载纷如,其可资援据者或寡矣。远无征于杞、宋,近或指乎隐、桓,三难也。公之为书也,果断以奋笔,采毫贬芥,不以党枯亻凡腐为嫌,此一善也。专勤以致志,年经月纬,不以头白汗青为解,此二善也。介独以创始发凡起例,不以断烂芜秽为累,此三善也。公盛年迁谪,读书讲道,无声色货利之好,无荣名▯仕之慕。专精覃思,穷年继晷。故其著作之成就如此。呜呼!本朝学士大夫,从事于史者众矣。以海盐之志焉而弗史,以太仓之力焉而弗史,以南充之位与局焉而弗克史。国家重熙累洽,度越汉、唐,而史事阙如此,亦士大夫之辱也。后有征明史者,舍公何适矣?虽然,书成而署之曰《名山藏》,隐史名也。其总而称记也,则本纪、志、传阙焉,记大事则年表阙焉,终篇则叙传阙焉,削史体也。一再登庸,官至卿贰,藏┑箧衍,不敢缮写进御,辟史职也。公盖未尝自以为史也。谦益窃取其书读之,开天之创业,月表具在,其可委诸陈迹乎?开国之重典,丹书未亡,其犹问诸故府乎?朱墨之秘录,岂无取于是正,而丹青之俗说,岂无待于刊削者乎?公之史既有成书,而不敢以史自命,岂徒也哉?天启中,余承乏右坊,公与祥符王损仲皆官光禄,时时过从,商略史事。损仲告公曰:“古之为史者,记则记,书则书,史则史。公之称斯名也,何居?”公蹴然起谢曰:“乔远固陋,守其朴学,藏诸镜山之下,传诸家塾,僭矣!敢冒国史之名,诒本朝三百年史局之羞乎?”余与损仲叹此达言,以为美谭。繇今观之,非公之道德洽闻,具有三善者,不能史;非公之好学深思,信而好古,不能不自以为史也。然则今之大书深刻,发名山之藏,而传诸通邑大都者,以征于后世则可矣,其无乃非公之志也与?
译(少司空晋江何公《国史名山藏》序) 少司空晋江何公▯犀孝,出身于万历年间,以道德和学问闻名,逐渐成为大儒。他感慨国史没有成书,考订典章制度,稽考掌故,发愤尽力,编纂数十年,终于完成。何公去世后,这部书才广泛流传于世。他的次子、户部郎九说写信给谦益,请我为它作序。谦益私下认为,何公编写这部书有三种困难,也有三种长处。东汉以后的史书都成于后代,现在由本朝人编写本朝史,禁忌很多,是非错杂。公羊氏把意思寄托在微言中,韩愈告诫人们要警惕显露的祸患,这是第一难。司马迁、班固的书,经过后世讨论;晋、唐的史书,借助众人之手完成。如今凭一人一时搜罗一代之事,既不是世代研习史学的家学,也没有史局编修的帮助,这是第二难。龙门采集《世本》,涑水修撰《长编》,都是著述源流中已有的材料,是下笔删削时首先可以凭借的资料。如今记载纷繁,可以凭借的证据有时很少。远不能从杞、宋征求,近处有时也只能指望隐公、桓公时期的材料,这是第三难。何公作书,果断奋笔,哪怕采集细微之物,也不因党羽、枯朽腐败之事而嫌弃,这是第一种长处。他专心勤勉来实现志向,按年按月编排,不因头发白了、史书仍未完成而停止,这是第二种长处。他独自开创体例、说明条例,不因材料残破杂乱而受牵累,这是第三种长处。何公盛年遭贬谪,读书讲道,不爱声色财货,不羡慕荣名和仕进。他专心深思,终年继日地努力。所以他的著作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唉!本朝学士大夫从事史学的人很多,以海盐郑晓的志向却不能成史,以太仓王世贞的力量却不能成史,以南充人的地位和史局条件也不能完成史书。国家太平兴盛,远胜汉、唐,而史事却缺失到这种地步,也是士大夫的耻辱。后来如果有人考订明史,除了何公还能到哪里去寻找呢?不过,书成后题名为《名山藏》,是有意隐去“史”字。总称为“记”,于是缺少本纪、志、传;记载大事又缺少年表;篇末又缺少叙传,这是在削弱史书体例。何公曾两次被起用,官至卿贰,却把书藏在箱笥中,不敢抄写进呈皇帝,这是在避开史官之职。何公大概从未把自己当作史家。谦益私下取出这部书阅读,开天创业的事迹,月份年表都具备,难道能把它委弃为陈迹吗?开国的重要典章,丹书尚未毁灭,难道还不能向旧府查问吗?朱墨批注的秘录,难道没有可以据以订正的地方;民间流传的彩绘俗说,难道没有等待删削的吗?何公的史书已经写成,却不敢以史家自命,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天启年间,我忝任右坊官职,何公和祥符王损仲都任光禄官,时常来往,商议史事。损仲告诉何公说:“古代作史的人,记就是记,书就是书,史就是史。您把这部书取这样的名称,究竟是为什么呢?”何公惊惶起身谢罪说:“乔远本来见识浅陋,只守着朴实的学问,把它收藏在镜山之下,传给家塾,已经是僭越了!难道还敢冒用国史的名称,给本朝三百年的史局带来羞耻吗?”我和损仲感叹这番通达的话,认为是美谈。从今天看来,如果不是何公道德高尚、声名广远而且具备三种长处,就不能作史;如果不是何公好学深思、诚实而爱好古道,也不会不把自己当作史家。那么,如今把大字刻深,发掘名山所藏,并在各处大都市流传,拿来征验后世,固然可以;但这恐怕不是何公的志愿吧?
◎新刻十三经注疏序《十三经注疏》,旧本多脱误,国学本尤为▯春驳。迩者儒臣奉旨雠正,而缪缺滋甚,不称圣明所以崇信表章至意。毛生凤苞,窃有忧焉,专勤校勘,精良锓版,穷年累月,始告成事,而属谦益为其序。序曰:《十三经》之有传注、笺解、义疏也,肇于汉、晋,粹于唐,而是正于宋。欧阳子以谓诸儒章句之学,转相讲述,而圣道粗明者也。熙宁中,王介甫凭藉一家之学,创为新义,而经学一变。淳熙中,朱元晦折衷诸儒之学,集为传注,而经学再变。介甫之学,未百年而▯▯,而朱氏遂孤行于世。我太祖高皇帝设科取士,专用程、朱,成祖文皇帝诏诸儒作《五经大全》,于是程、朱之学益大明。然而再变之后,汉、唐章句之学,或几乎灭熄矣。汉儒之言学也,十年而学幼仪,十三而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而舞象,二十而学礼,▯行孝弟,三十而博学无方,孙友视志,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其为学之科条,如是而已。其言性言天命也,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知,土神则信,存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以长育仁义礼智之性,所谓知性知天者,如是而已。宋之学者,自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扫除章句,而胥归之于身心性命。近代儒者,遂以讲道为能事,其言学愈精,其言知性知天愈眇,而穷究其指归,则或未必如章句之学,有表可循,而有坊可止也。汉儒谓之讲经,而今世谓之讲道。圣人之经,即圣人之道也。离经而讲道,贤者高自标目,务胜于前人;而不肖者汪洋自恣,莫可穷诘。则亦宋之诸儒埽除章句者,导其先路也。修《宋史》者知其然,于是分《儒林》《道学》,厘为两传,儒林则所谓章句之儒也;道学则所谓得不传之学者也。儒林与道学分,而古人传注、笺解、义疏之学转相讲述者,无复遗种。此亦古今经术升降绝续之大端也。经学之熄也,降而为经义;道学之偷也,流而为俗学。胥天下不知穷经学古,而冥行レ埴,以狂瞽相师。驯至于今,辁材小儒,敢于嗤点六经,╃毁三传,非圣无法,先王所必诛不以听者,而流俗以为固然。生心而害政,作政而害事,学术蛊坏,世道偏颇,而夷狄寇盗之祸,亦相扌延而起。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君子反经而已矣。诚欲正人心,必自反经始;诚欲反经,必自正经学始。圣天子广厦细旃,穆然深思,特诏儒臣,是正遗经进御,诚以反经正学为救世之先务,亦犹二祖之志也。不然,夫岂其王师在野,方隅未静,汲汲然横经籍传,如石渠、开阳故事,润色太平也哉?凤苞之较刻也,表遗经也,尊圣制也,砥俗学也,有三善焉。余故徇其请而为之序。肤浅末学,不揆▯昧,序赞圣经,譬诸测量天地,绘画日月,非愚则狂也。溯经传之源流,订俗学之舛驳,使世之儒者,孙志博闻,先河后海,无离经而讲道,无师今而非古。胥天下穷经学古,称圣明所以崇信表章至意。则是言也,于反经正学,其亦有小补矣夫!崇祯十二年十一月序。
译◎《新刻十三经注疏》序 《十三经注疏》的旧版本多有脱漏错误,国学本尤其错杂。近来儒臣奉旨校订,错误缺漏反而更多,不符合圣明尊崇、信奉和表彰经书的深意。毛生凤苞对此私下忧虑,专心勤勉地校勘,精心刻版,经过整年累月,才告完成,于是请谦益作序。序曰:《十三经》有传、注、笺、解、义疏,起源于汉、晋,成熟于唐,而在宋代得到订正。欧阳子认为,这是诸儒讲习章句之学、相互传述,使圣人之道大致明白的结果。熙宁年间,王介甫凭借一家之学,创立新义,经学因此发生第一次变化。淳熙年间,朱元晦折中诸儒之学,汇集为传注,经学因而再次变化。王介甫的学说不到百年便衰微,而朱氏之学从此独行于世。我太祖高皇帝设置科举取士,专用程、朱之学;成祖文皇帝诏令诸儒编作《五经大全》,于是程、朱之学更加显明。然而两次变化以后,汉、唐时代讲解章句的学问,几乎灭绝了。汉儒所说的学习,是十岁学习幼仪,十三岁学习音乐,诵诗并舞勺,长大后舞象,二十岁学习礼,努力实行孝悌,三十岁广泛学习而无所局限,敬重朋友、考察志向;春天诵诗,夏天弹弦,秋天学习礼,冬天读书。他们所说的学习条目,不过如此。他们所说的性和天命,是木之神为仁,金之神为义,火之神为礼,水之神为智,土之神为信;保存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以滋长仁义礼智之性;所谓认识本性、认识天命,也不过如此。宋代学者自称从遗留下来的经书中得到不传之学,扫除章句之学,把一切归结到身心性命。近代儒者于是把讲道当作主要事业;他们谈论学问越来越精细,谈论知性知天却越来越空疏,追究他们的宗旨,有时还不如章句之学那样有表可循、有界限可守。汉儒称之为讲经,而今世称之为讲道。圣人的经书就是圣人的道。离开经书而讲道,贤者自我标榜,务求胜过前人;不肖者则放纵无边,无法穷究诘问。这也就是宋代诸儒扫除章句之学,为后来开辟了道路。修撰《宋史》的人知道这一点,于是分立《儒林传》《道学传》两类:儒林就是所谓章句之儒,道学就是所谓得到不传之学的人。儒林与道学分开以后,古人传注、笺解、义疏的学问相互讲习传述,再也没有遗留下来的种子。这也是古今经术兴衰、断绝与延续的一个大关键。经学熄灭,降低为经义;道学衰偷,流变为俗学。天下人都不知道穷究经书、学习古道,只是昏暗地摸索前行,以狂妄盲目互相传授。渐渐到了今天,浅薄的小儒竟敢讥评六经,诋毁三传,违背圣人、蔑视法度;按先王之法本应诛杀而不容宽赦的行为,流俗却认为理所当然。这种学术从内心产生而危害政事,形成政令又危害事务;学术败坏,世道偏颇,夷狄、寇盗的灾祸也相继发生。孟子说:“我也想端正人心。”君子不过是恢复经常之道罢了。如果真想端正人心,必须从恢复经道开始;如果真想恢复经道,必须从端正经学开始。圣明天子在宽广的殿堂、细密的旃席之间,肃穆深思,特意诏令儒臣校正遗经、进呈御览,确实是把恢复经道、端正学术作为拯救世道的首要事务,这也仍然是二祖的志愿。不然,难道会因为王师还在野外、各方尚未安定,就急急忙忙横陈经籍和传注,仿效石渠、开阳的旧事,来粉饰太平吗?凤苞校勘刻印经书,是表彰遗经、尊崇圣制、砥砺俗学,有三种长处。我因此顺从他的请求为它作序。以浅薄末学、不自量力的见识来为圣经作序赞颂,好比测量天地、描绘日月,不是愚蠢就是狂妄。追溯经传的源流,订正俗学的错杂,使天下儒者谦逊立志、广泛闻见,先从源头学习而后通达广大;不要离开经书讲道,不要以今人为师而非难古人。使天下人都穷究经书、学习古道,才称得上符合圣明尊崇、信奉和表彰经书的深意。那么,这番话对于恢复经道、端正学术,也多少有些补益吧!崇祯十二年十一月序。
◎苏州府重修《学志》序
今上甲子,苏郡续修《学志》成,司教刘君某、司训刘君某后先董其事,而文太史文起实为其序。两刘君以为谦益少游于学宫,应博士弟子选,亦宜有言序诸首。《学志》之修,▯于蔡司理昂,而王文恪公序之。文恪亦学之博士弟子也,故以人才之出如范文正者,望诸乡之子弟焉。而文起之序,则以乡贤之籍,人物之考,推明作者风励作成之意,而忾叹于吾苏之所以重者,亦犹文恪之志也。余虽有言,亦何以加诸?而两刘君之请不可以已,则姑述其讠叟闻以告于乡之子弟,其亦可乎?
宋景▯初,范文正来典乡郡,始请立学,而安定胡先生为之师。当是时,安定之门人,称于海内,而滕甫、钱藻、范纯佑辈,则学之弟子也。自时厥后,居师席者,如王逄之、朱伯原、陈唐卿之徒,相率推明安定之教,师严道尊,英才辈出。逮于我明,苏人士为极盛。则夫师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学,其亦有可得而言者乎?安定尝患隋、唐以来,仕进者苟趋利禄,尚文辞而遗经业。其教授诸生,一以经术为本。学者之于经术也,譬如昼行之就白日,而夜行之光灯烛也,非是则伥伥乎何所之矣?古之学者,九经以为经,注疏以为纬,专门名家,各仞师说,必求其淹通服习而后已焉。经术既熟,然后从事于子史典志之学,泛览博采,皆还而中其章程,隐其绳墨。于是儒者之道大备,而后胥出而为名卿材大夫,以效国家之用。师以此教,弟子以此学。岂独安定之于吾苏也哉?自儒林道学之岐分,而经义帖括之业盛,经术之传,漫非古昔。然而胜国国初之儒者,其旧学犹在,而先民之流风余韵犹未泯也。正、嘉以还,以剿袭传讹相师,而士以通经为迂。万历之季,以缪妄无稽相夸,而士以读书为讳。驯至于今,俗学晦蒙,缪种胶结,胥天下为夷言鬼语,而不知其所从来。国俗巫,士志淫,民风厉。生心而发政,作政而害事,皆此焉。出使安定诸公而在,有扼腕痛哭而已矣!呜呼!又岂独吾苏为然也哉!虽然,吾苏士风清嘉,文学精华,海内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在有宋时,天下之立学自吾苏始。而安定之教条,所谓传经谊,信师说者,吾苏士实先被之。近世以来,剿袭缪妄之学,流传四方者,吾苏士应和之最捷。苏之于海内,盖所谓得气之先者也。溯流而穷源,数典而尊祖,邮文词而返经术,祢安定而宗周、孔,吾苏之人士,能不首任其责矣乎?朱伯原之文曰:为文足以贯道,为经足以通理。其绪言具在也。自唐陆中允、宋王魏国二十五贤以下,其芳规具在也。以曾文定之文章,而《六经阁》之一记,不能不屈服于浙帅。古之人,其明经而穷理,如此其深且笃也。反而求之吾乡之子弟,其有余师也矣。不然,斯制之修也,搜采遗文,考见陈迹,以为是学之文学掌故而已。先之以文恪,重之以文起,不啻钅享于申之。而两刘君又谆复于余之赘言,何为也哉?是志也成,乡人子弟,来游来观。因余之言,有所考问而兴起焉,奋乎百世之下,文定之风烈,与安定之教思,若将旦暮遇焉。余少应博士弟子选,今且老矣,庶几有辞于乡之子弟。而两刘君风励作成之意,亦不徒也哉!
(乡约序)
建德宋侯来令常熟,岂弟明允,期年而大治。修举乡约,申明高皇帝谕民六言,以训于蒙士,反复训解,镂版颁布,期于家谕而户晓焉。乡约之制,莫备于《周官》。《周官》:大司徒以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高皇帝之谕民,所谓孝顺父母,六行之首也;尊敬长上,六行之二也;和睦乡里,则睦、姻与任、恤兼举焉。而继之曰: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无作非为。大司徒以乡八刑纠万民,其七曰造言之刑,其八曰乱民之刑。造言者,讹言惑众;乱民者,乱民改作,执左道以乱政。皆不安生理,务作非为者也。《周官》于六刑之外,加此二刑。故圣祖亦谆谆戒谕焉。然大司徒之六行八刑,圣谕以六言蔽之。大哉王言!比之《周官》,盖尤简约而著明矣。地官之属,乡大夫之职,正月之吉,受教法于司徒,退而颁之于其乡吏,州长党正族师各掌其教治政令,月吉则属民而读法。今吾宋侯之所修举者,谓非周官之遗法不可也。吾里之人,尚深念侯之德意,无以空言▯置之哉!昔宋文宪既致仕,高皇帝赐诗,有训人法度之语;而春坊司直郎汪▯罢归,又为语饬戒,使知乡鄙所繇严惮。
余官侍从日久,浮沉窃禄,无补圣朝,今且将退而老矣。推侯之意,以告于里之父老子弟,固余之事也。是为序。
译◎《苏州府重修〈学志〉序》今上甲子年,苏州郡续修《学志》完成,司教刘君某、司训刘君某前后主持其事,而文太史文起实际上为它作序。两位刘君认为谦益年轻时曾游学于学宫,应选为博士弟子,也应当写几句话置于篇首。《学志》的修订,始于蔡司理昂,由王文恪公作序。文恪也曾是学宫的博士弟子,所以用范文正这样的人才来期望乡里的子弟。文起所作的序,则借乡贤名录和人物考订,阐明作者勉励、成就人才的意旨,并对我苏州所看重的传统表示感慨,也仍然是文恪的志愿。我虽有话可说,又怎么能有所增益呢?但两位刘君的请求不能推辞,所以姑且叙述我听闻的情况来告诉乡里的子弟,这样也可以吧?宋景祐初年,范文正来主持乡郡事务,开始请求建立学校,并请安定胡先生担任教师。当时,安定门下的弟子在海内闻名,滕甫、钱藻、范纯佑等人,就是学宫的学生。从那以后,坐在教师席上的,如王逄之、朱伯原、陈唐卿之流,相继阐明安定的教诲,教师严正而道义尊崇,英才接连涌现。到了我明代,苏州士人最为兴盛。那么,老师用来教导的内容,弟子用来学习的内容,难道没有可以说的吗?安定先生曾忧虑隋、唐以来求取仕进的人只图利禄,崇尚文辞而丢弃经学。他教授诸生,一概以经术为根本。学习经术,就像白天行走要趋向太阳,夜里行走要依靠灯烛;没有经术,就会茫然不知往哪里去。古代学者以九经为经,以注疏为纬,各专一门、成为名家,各自遵守老师的学说,必定求得融会贯通、熟习实行才停止。经术已经成熟,然后从事诸子、史书、典章、方志的学习,广泛阅览、博采众长,最后都返回来符合文章的法度、隐藏的规矩。这样,儒者之道才完全具备,随后他们都出仕成为名卿才大夫,为国家效力。老师用这些来教,弟子用这些来学,难道只是安定先生对于我们苏州如此吗?自从儒林、道学分道而行,经义、帖括的学业兴盛,经术的传承便远非古代可比。然而前朝和国初的儒者,旧有的学问还在,先民遗留下来的风气余韵还没有消失。正德、嘉靖以来,人们以抄袭沿袭、以讹传讹相互传授,士人把通晓经书视为迂腐。万历末年,又以荒谬妄诞、没有根据的言论相互夸耀,士人甚至以读书为忌讳。渐渐到了今天,俗学昏暗蒙蔽,谬种纠缠,把天下变成夷狄之言、鬼神之语,却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国俗崇尚巫术,士人的志向淫邪,民风暴烈。邪念产生于心而发动政令,政令形成又危害事务,都是由此造成的。假如安定先生和诸位公卿还在世,一定会扼腕痛哭而已。唉!难道又只是我们苏州如此吗?不过,我们苏州的士风清雅,文学精华,天下的学者还没有谁能超过它。在宋代,天下设立学校从我们苏州开始;安定先生所教导的传授经义、相信老师学说,我们苏州士人确实最先受到。近世以来,抄袭谬妄的学问流传四方,我们苏州士人的应和最为迅速。苏州对于天下,大概就是所谓最先得风气的地方。追溯流脉而穷究源头,查考典故而尊敬祖师,摒弃浮华文辞而返回经术,尊奉安定先生、宗法周公和孔子,我们苏州的士人难道不应该首先承担这个责任吗?朱伯原的文章说:“作文足以贯通道,学习经书足以通达理。”这些遗言都还在。从唐代陆中允、宋代王魏国以下二十五位贤人,他们的芳美规范也都在。以曾文定的文章才华,连写《六经阁记》也不能不向浙帅屈服。古人明白经书、穷究义理,竟然深厚笃实到这种程度。回头在我们乡里的子弟中求取,也还有多位老师可供学习。否则,这次修志只是搜集遗文、考察陈迹,把它当作学宫的文学掌故罢了。前面有文恪,后面有文起,不亚于在申重申其意。两位刘君又反复请我说这些多余的话,究竟是为什么呢?这部志书完成后,乡里的子弟来这里游览观看。由于我的话,他们有所考察询问并受到激励,在百世之后奋发而起,仿佛早晚都能遇到文定的风采功业和安定的教诲思想。我年轻时曾应博士弟子选,如今将要老了,希望还能对乡里的子弟留下一些话。两位刘君勉励造就人才的心意,也就不会白费了吧!(乡约序) 建德宋侯来常熟任县令,和乐仁厚而明达公允,一年便治理得大为整顿。他修订推行乡约,申明高皇帝告诫百姓的六句话,用来教导蒙学士子;反复训释,刻版颁布,希望家家户户都能明白。乡约的制度,没有比《周官》记载得更完备的。《周官》说:大司徒用三种事物教导万民并选拔宾客,其中第二种是六行:孝、友、睦、姻、任、恤。高皇帝告谕百姓所说的孝顺父母,是六行之首;尊敬长上,是六行之二;和睦乡里,则把睦、姻、任、恤一并包括了。之后又说:教训子孙,各自安于正常的生计,不要作奸犯科。《周官》说大司徒用乡里的八种刑罚纠正万民,其中第七是制造谣言之刑,第八是扰乱百姓之刑。制造谣言,就是散布错误言论迷惑众人;扰乱百姓,就是煽动百姓作乱,执持旁门左道来扰乱政事。这些都是不安于正常生计、专门胡作非为的人。《周官》在六刑之外加上这两种刑罚,所以圣祖也反复告诫。可是大司徒的六行八刑,圣谕用六句话概括了。王者的话多么伟大!同《周官》相比,尤其简约而明白。地官所属的乡大夫,正月初一从司徒那里接受教法,退下后颁布给乡吏;州长、党正、族师各自掌管教化、治理和政令,每月初一便召集百姓宣读法令。如今我们宋侯所修订推行的,难道不是周官遗留下来的制度吗?乡里的人还应当深切体会宋侯的德意,难道能把它当作空话置之不理吗?从前宋文宪致仕后,高皇帝赐诗给他,其中有训导人民、整治法度的话;春坊司直郎汪▯罢官归乡后,高皇帝又作话告诫他,使他知道乡里之所以受到严肃敬畏的原因。我任侍从官已经很久,浮沉官场、窃取俸禄,对圣朝没有补益,如今也将退职养老了。推演宋侯的心意,把它告诉乡里的父老子弟,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于是作序。
(《取节录》序)
《取节录》十卷,容城孙奇逄字▯泰之所辑也。以史家凡例取之,则忠义、壹行、孝子、烈妇之属居多。以《公羊》三世考之,则所见、所闻、居多,甚矣▯泰之长于取节也!▯泰生于北方,与定兴鹿太常伯顺偕游于吾师高阳公之门,公器之曰:“吾四友之二也。”天启中,逆奄乱政。伯顺从公于关门,奄所遣刺事者旁午帐下,公每厉声诃问:“你家老公云何?”不少假颜色。奄遣人属伯顺通殷勤于公,伯顺叱去之。甲子之秋,公疏请入觐,欲有所建白。群小诉于奄,谓公将兴晋阳之甲,伯顺为谋主,伯顺弗顾也。当是时,桐城左佥院、嘉善魏给事、长洲周吏部,先后逮系。其子弟亻兼从,间行昼伏,莫敢舍者。▯泰与伯顺之父太公、子化麟及其门人张果中兄弟,通行为之囊橐。燕中好义者十余曹,受▯泰、太公部署,或捃摭橐▯,或奔走刺探,鸟举乌集,若汉之期门。左尝督学三辅,太公设匦立表于门曰:醵钱救左提学者输此。乡人投匦者云集。左既考死,则又按籍▯散。江村之地,举幡旗而击▯鼓,不畏奄知,奄亦竟弗知也。余以枚卜被讦,伯顺言于蒲州,当为上力言,分别两人是非。蒲州嗫嚅不能决,伯顺誓不复见蒲州。伯顺守定兴,抗节死虏。余被逮过白沟,果中迎谓曰:“太公病矣,遣其孙候公于此,去才两日耳。”余狱急,权臣趣杀之。▯泰、果中辈借贷▯五十金诒余,且曰:“社稷有灵,必不为左、魏之续,公母恐也。”苕上茅止生屡急难,客▯泰,署其室曰北海亭。▯泰不应征辟,危坐亭上,朱黄甲乙,著书满家,要之不离取节者近是。余读《尔雅》,戴斗极为崆峒,其下曰幽都。古称其气角立,其风精悍。逆奄之时,干儿义孙,错列朝著,吾师与伯顺,屹如狂澜之底柱。而太公、▯泰辈蕴义风生,鲁、卫奇节之人,燕、赵悲歌之士,盖仅有存者。《天官书》言中国山川东北流,尾没于勃、碣。吾师与诸人,其亦斯世之勃、碣也与?世衰道微,廉耻灭熄,臣叛其君,子逆其父,士卖其友,弟子背其师,皆失节之属也。杨焉之治河也,患底柱而镌之。忠臣义士,其为底柱也亦大矣。扶持长养之犹恐不足,又从而镌之;镌之亦如底柱之没水中,终不能去。而世之为杨焉者未已。▯泰之为此录也,其将以是为底柱乎?抑亦致戒于患而镌之者乎?呜呼!其尤可叹息也。《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余嘉▯泰之有而似之也,为序之如此。戊寅中秋望日序。
◎《建文忠编》引
吾郡朱鹭白民,好谈逊国时忠义,搜访五十余年,撰《建文书法》,余为上之史馆。长洲陈公允又辑《建文忠编》,盖撮举其尤者。其表章忠义、阐幽表微之志一也。公允素虔事关壮缪侯,谓侯已膺帝号,宜于史外起例,作本纪以张之。梦壮缪降于榻前,飘须戟手,郑重讠垂诿。文既成,而贞珉涌见,丰碑▯立,龙幡▯负,岿然于端门阁道之间,若有邪许佑助者。人言壮缪护前,呼同列为老革,骂孙氏为貉子,何庸徼措大之笔端,以为宠灵?余以为不然。忠义之在天地,无古今,无久近。壮缪之于先生,逊国诸臣之于少帝,人心天日,岂有两哉?公允一老逢掖,矢心于忠义若此,与天地间神明正气,丹心碧血,往来陟降,如磁引铁,如燧取火。壮缪之冯而鉴之,宜也。《诗》不云乎:神之听之,终和且平。公允之言,神听之矣。世之公卿大夫,其言足以荧主听,劫国论,固未必神之所听也。夫岂惟不听而已,莠言自口,神乃时恫。谴与怒将随之。呜呼!可不惧哉!丁丑嘉平月书。
译(《取节录》序) 《取节录》十卷,是容城孙奇逄、字[疑字]泰所编。按照史家的凡例取材,其中忠义、专一的操行、孝子、烈妇之类居多。按照《公羊传》的三世说考察,则多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孙[疑字]泰善于取材,实在太高明了!孙[疑字]泰出生于北方,与定兴鹿太常伯顺一同游学于我的老师高阳公门下,高阳公器重他们说:“他们是我四个朋友中的两人。”天启年间,逆宦魏忠贤扰乱政事。伯顺跟随高阳公在关门,宦官派来的刺探者络绎不绝地来到帐下,高阳公每次都厉声呵斥盘问:“你们家老公说什么?”一点也不给他们好脸色。宦官派人嘱托伯顺向高阳公表示殷勤,伯顺把来人斥退。甲子年秋,高阳公上疏请求入朝觐见,想有所陈述。群小向宦官控诉,说高阳公将要发动晋阳之兵,伯顺是谋主,伯顺对此不予理睬。当时,桐城左佥院、嘉善魏给事、长洲周吏部先后被逮捕关押。他们的子弟[疑字]跟随,白天躲藏、夜间行走,没有人敢收留他们。孙[疑字]泰与伯顺的父亲太公、儿子化麟以及门人张果中兄弟,轮流为他们提供钱粮。燕地中有十多个崇尚义气的团体,接受孙[疑字]泰、太公的部署,有的搜集行囊,有的奔走刺探,像鸟一样行动、乌鸦一样聚集,如同汉代的期门。左公曾主持三辅学政,太公在门前设置匦匣、立起标牌说:“愿意集资救助左提学的,请把钱投入这里。”乡人投匦者云集。左公被考察至死后,太公又按名册把钱物分散发放。江村之地,举起旗幡,敲击[疑字]鼓,不怕被宦官知道,宦官最终也没有知道。我因枚卜之事被诘责,伯顺向蒲州说,应当替我向皇上极力陈述,分别说明两人的是非。蒲州支支吾吾不能决定,伯顺发誓不再见蒲州。伯顺守卫定兴,抗节而死于敌虏之手。我被逮捕经过白沟时,果中迎上来说:“太公病了,派他的孙子在这里迎候您,离开这里才两天。”我的案件紧急,权臣催促将我杀掉。孙[疑字]泰、果中等人借贷五十金送给我,并且说:“社稷如果有神灵,一定不会让您成为左、魏两人的后继者,您不要害怕。”苕上的茅止生多次在危急时救助我,孙[疑字]泰寄居在他那里,他把房屋题名为北海亭。孙[疑字]泰不接受征召,端正地坐在亭上,校订书籍、著书立说,著作满屋;总而言之,他不离开“取节”的宗旨,大概就是这样。我读《尔雅》,戴斗极称为崆峒,其下称为幽都。古人说那里气势峭拔,风骨精悍。逆宦专权时,宦官的干儿义孙错杂排列于朝廷,我的老师和伯顺却像狂澜底下的砥柱一样屹立。而太公、孙[疑字]泰一类人义气内蕴、文风焕发,鲁、卫那样有奇特节操的人,燕、赵那样慷慨悲歌的士人,大概仅仅还剩下一些。 《天官书》说,中国的山川向东北流,尾部沉没在勃、碣之间。我的老师和诸位贤人,难道也是这个时代的勃、碣吗?世道衰败、道义微弱,廉耻消灭,臣子背叛君主,儿子违逆父亲,士人出卖朋友,弟子背叛老师,都是失节之人。杨焉治理黄河时,担忧底柱山阻碍水流,便在山上刻凿。忠臣义士作为底柱山,作用也太大了。扶持培养他们还唯恐不够,却又要去刻凿伤害他们;即使刻凿,也像底柱沉在水中,终究不能移去。然而世上像杨焉这样的人还没有停止。孙[疑字]泰编写这部录,是要把它作为底柱吗?还是也要对那些忧虑祸患而刻凿底柱的人提出警戒呢?唉!这尤其令人叹息。《诗经》说:“正因为他有这种德行,所以才像他。”我赞美孙[疑字]泰有所拥有并且能够与之相似,因此作序如此。戊寅年中秋望日序。◎《建文忠编》引 我们郡的朱鹭白民,喜欢谈论逊国时期的忠义,搜访了五十多年,撰成《建文书法》,我把它献给史馆。长洲陈公允又编辑《建文忠编》,大概选取其中最突出的人物。他们表彰忠义、阐明幽隐、表扬微末的志向是相同的。陈公允一向虔诚奉祀关壮缪侯,认为关侯已经接受帝号,应当在正史之外另立体例,作本纪来彰显他。他梦见壮缪侯降临榻前,飘动胡须,叉手郑重地嘱咐他。文章写成后,贞石突然涌出,丰碑高高立起,龙旗[疑字]负载,巍然耸立在端门、阁道之间,仿佛有神灵暗中佑助。有人说壮缪侯护卫前朝,自称同列为老革,骂孙氏为貉子,何必借寒士的笔端来求取神灵的宠爱呢?我认为不是这样。忠义存在于天地之间,没有古今之别,也没有久近之分。壮缪侯对于陈先生,逊国诸臣对于少帝,都是人心和天理,难道会有两样吗?陈公允只是一个老儒生,却像这样把忠义立誓于心;他与天地间的神明正气、赤胆忠血,往来升降,像磁石吸引铁,像燧石取得火一样。壮缪侯凭依并鉴察他,是合宜的。《诗经》不是说过:“神明听到这些,最终会使天下和谐安宁。”陈公允的话,神明已经听到了。世上的公卿大夫,他们的话足以迷惑君主的听闻、胁迫国家的舆论,本来未必是神明所听取的。哪里只是神明不听罢了,他们从口中说出的坏话,神明还会因此感到痛苦,谴责和愤怒将随之而来。唉!难道不令人害怕吗?丁丑年嘉平月书。
◎南昌赵氏族谱序
南昌之赵氏,出于宋魏悼王廷美,其始迁于钟陵,为别子之祖者,修武郎续之与忠翊郎绪之也。魏王之子十人,其第四子曰追封广陵郡王德雍,谥康简,熙宁中用太常礼院言封。康简次子承亮为秦国公,奉廷美祀。赠乐平郡王,谥恭静。恭静第六子曰高密侯先整。高密第九子曰赠金紫光禄大夫叔▯。修武、忠翊则光禄第四、第六子也。靖康之难,自杭徙进贤县,修武居县东,忠翊居县西,相距十余里。及营兆域,修武居东而卜西,忠翊居西而卜东,相戒后世子孙岁时上冢,趾相错也。自时厥后,苗裔日繁,而书诗之泽益衍。至汝▯公,文行郁蔼,不应征辟,与里中四贤齐名。谱云:进贤改井为邑自此始。进贤故晋钟陵县。徽宗崇宁二年,以南昌县进贤镇升为县。当修武徙家时,进贤升县已久。谱之云,吾不能征之也。胜国初,古济公徙南昌之白塘,迨嗣胤公,又徙于忠孝乡,{隋山}山夹涧,风气郁盘,聚族而居,灯火相接,弦歌洛诵之声,洋溢乎西东,赵于是乎滋大。嗣胤公九传为封比部公应麟,潜德弗曜,以发其赢于参议公。参议公论次先德,厘正支庶,作《家谱》若干卷,且撰《谱略》一通,寓书谦益,使为其序焉。
谦益尝考宋之宗室,太祖、太宗、魏王之子孙最为蕃多,以魏悼王下言之,淳熙八年凡七千二百九十六人,而嗣字行未见,数《世系表》,亦莫得其详也。则岂非播迁之后,大宗正司及西南外宗正,皆移以避狄,又有散而之四方,如修武兄弟者;而宗司所掌籍牒录图谱之属,遂因是以沦亡失次与?今南昌之谱,历十七代,服属井然,可以举《仙源类谱》之遗,而补《世系表》之缺,不徒有关于家乘而已也。参议公之▯▯于谱事也,所谓能识其大者与?当魏王贬死房州,子孙惴惴,惧不得比于氓庶。及乎二帝北辕,诸王骈首就▯。太宗之后,十不存一。而修武兄弟,卒以魏王之世系,避地得全,盛大蕃衍,引之勿替。由此言之,天道之屈信往复,岂可以一时一瞬计哉?参议公志节鲠介,由吏部郎出参外藩,其修是谱也,循览太宗、魏王之后,参观于天人之间,岂惟不忘其先,抑藉以教世也与?揽者其亦知观感也矣!参议公令常熟,谦益以博士弟子受知于公,故不辞而叙其谱。其于公之善政令闻,略而不书,惧讠叟闻也,且以有待也。《宋史宗室传》及《世系表》,皆载魏王子十人,第四子为德雍,与谱吻合。而马端临《通考》不列德雍之名,又载魏王第四子德彝。此则马氏之误,未可信《通考》而疑史也。因叙斯谱,而并及之。
◎双凤顾氏族谱序
太仓顾生天叙以其谱来请曰:“顾之先,谱凡再修,曰睿者,修于永乐,序之者翰林待诏河南李公▯也;曰有终者,修于正统,序之者礼部侍郎羊城陈公琏、翰林修撰常熟张公洪也。天叙之先人,念族大而谱佚,手自▯辑,将踵门乞文于下执事。而一旦溘先朝露,惟先人之有坠言也,敢再拜泣血以请。”余考其谱,以晋尚书右丞悦之字君叙为始祖,悦之二子,曰恺之、觊之,恺之居晋陵无锡,觊之仕晋,后为北海益州尹。卒官,遂家焉。觊之二十四世曰▯、曰钧、曰镒,宋初▯徙汴,钧、镒徙吴。钧生守礼,守礼生建安昕,建安生▯,▯生伯理,徙常熟东南之河舍。昕生珍,珍生临,即谱所载熙宁三年嗣孙临题识者也。伯理六世曰子安,元末徙居双凤里,今割隶太仓。此顾氏世系迁徙之大略也。考之于史,悦之止恺之一子,恺之传亦然。觊之仕宋,历任太守刺史,未尝尹北海。父黄老,司徒左西椽,于悦之迥不相及也。北海在青州,安得云北海益州?晋职官郡置太守,京师所在则曰尹,益州安得称尹也?谱序他无所援据,咸取征于临之题识。临会稽人,东坡诗所称顾子敦也。何其言▯春驳不伦,一至于此?谱称永乐初不戒于火,睿之妻陈,负谱图以出,而其他尽毁,则其放失漫漶,无足怪也。顾居双凤,称甲乙族,登乡榜者二人,举进士者二人。谱久阙佚不修,而天叙父子孳孳讲求,殆有合于古者尊祖敬宗收族之义,君子重有取焉。谱犹史也,信传信,疑传疑。疑者,丘盖不言而已矣。修撰,宿儒也,博于谱牒之学,序吴中世谱多至百余家。待诏字贞臣,仕元为户部侍郎,佐扩廓帖木儿军,被俘入官,仕至待诏,致事,老死于吴。序题永乐二年年八十有六,即其卒之岁也。修撰序称引待诏之言,而又云:余不知其人,闻有李待诏者,吏部尚书张ヨ之父执,意其人也。待诏为张公父执,信然。然修撰与待诏并时,后先官翰林,而不能知其本末,文献之足征,岂不难哉?余故并著之,以示读斯谱者。
译◎《南昌赵氏族谱序》南昌的赵氏,出自宋代魏悼王赵廷美。他们的始祖迁居钟陵,是别子一支的祖先修武郎赵续之和忠翊郎赵绪之。魏王有十个儿子,第四子是追封广陵郡王的赵德雍,谥号康简;熙宁年间,朝廷采纳太常礼院的意见而封爵。康简王的次子赵承亮为秦国公,奉祀赵廷美,赠封乐平郡王,谥号恭静。恭静王的第六子是高密侯赵先整。高密侯的第九子是赠金紫光禄大夫赵叔▯。修武郎、忠翊郎是光禄的第四子和第六子。靖康之难时,他们从杭州迁到进贤县:修武郎居住在县东,忠翊郎居住在县西,相距十多里。后来营建墓地,修武郎住在东边却把墓地选在西边,忠翊郎住在西边却把墓地选在东边,彼此告诫后世子孙,逢年过节上坟时,墓前道路要交错相通。此后,子孙日益繁盛,读书作诗的家学也更加发扬。到了汝▯公,文才品行都很出众,不接受征召和辟举,与乡里的四位贤者齐名。族谱说:“进贤改井为县,从这里开始。”进贤原是晋代的钟陵县。徽宗崇宁二年,把南昌县的进贤镇升为县。修武郎迁家时,进贤升县已经很久了。族谱这样说,我无法考证。前朝初年,古济公迁居南昌白塘;到了嗣胤公,又迁到忠孝乡。那里群山夹着溪涧,风土气象深厚盘结,赵氏聚族而居,灯火相连,弦歌和诵读声东西四方都充满了,赵氏从此日益壮大。嗣胤公传到第九代,是封为比部的应麟公。他潜藏的德行没有显扬,却在参议公身上发扬出来。参议公考订排列先祖的德行,厘清嫡庶支派,编成《家谱》若干卷,又撰写《谱略》一篇,寄信给我钱谦益,请我为它作序。我曾考察宋代宗室,太祖、太宗和魏王的子孙最为繁多。以魏悼王这一支来说,淳熙八年共有七千二百九十六人;但嗣字辈次没有见到,查阅《世系表》,也无法得到详细情况。这难道不是因为迁徙之后,大宗正司和西南外宗正司都迁移以躲避北狄,又有人分散到四面八方,像修武郎兄弟这样;而宗正司掌管的户籍、文书、名册、图谱之类,也因此沦亡散失、次序错乱了吗?如今南昌赵氏族谱,历经十七代,服亲关系井然有序,可以说保存了《仙源类谱》的遗意,补足《世系表》的缺漏,所涉及的不只是家谱而已。参议公这样专心致力于修谱,正是所谓能够认识大事的人吧?当魏王被贬死在房州时,他的子孙惶恐不安,害怕不能与平民相等。等到徽宗、钦宗二帝被押往北方,诸王一个接一个地走向死亡。太宗的后代,十个人中也存不下一个。然而修武郎兄弟终于凭借魏王的世系,避居外地而得以保全,家族盛大繁衍,绵延不绝。由此说来,天道的屈伸往复,难道可以用一时一刻来衡量吗?参议公志向操守刚直耿介,由吏部郎出任外藩参议。他修订这部族谱,考察太宗、魏王的后代,又参验天道与人事之间的关系,难道只是为了不忘祖先,还是借此来教化世人呢?阅读这部族谱的人,大概也会懂得观感兴发的道理了!参议公任常熟县令时,我钱谦益以博士弟子的身份受到公的知遇,所以不推辞,为他的族谱作序。至于公的善政和美好声誉,我略去不写,恐怕被讥为夸大失实,而且也想留待以后再说。《宋史·宗室传》和《世系表》都记载魏王有十个儿子,第四子是德雍,与族谱相合。可是马端临《通考》没有列出德雍的名字,又记载魏王第四子为德彝。这是马氏的错误,不能因为相信《通考》而怀疑正史。因此作这篇序时一并说明。《双凤顾氏族谱序》太仓的顾天叙拿着族谱来请求我说:“顾氏的先人,族谱一共修订过两次。第一次由顾睿修于永乐年间,作序的是翰林待诏、河南李公▯;第二次由顾有终修于正统年间,作序的是礼部侍郎、羊城陈公琏和翰林修撰、常熟张公洪。天叙的先人想到族人众多而族谱散失,亲手搜集编纂,正准备登门向您求文。谁知有一天突然先于朝露而死,只留下先人未完成的遗言。我怎敢不拜两拜、泣血请求您呢?”我考察这部族谱,它以晋代尚书右丞顾悦之、字君叙为始祖。悦之有两个儿子,叫恺之、觊之。恺之居住在晋陵无锡,觊之出仕晋朝,后来任北海益州尹,死于任上,于是就在当地安家。觊之传二十四代,有▯、钧、镒三人。宋初,▯迁往汴京,钧、镒迁往吴地。钧生守礼,守礼生建安昕,建安生▯,▯生伯理,伯理迁居常熟东南的河舍。昕生珍,珍生临,就是族谱所载、在熙宁三年题写识语的顾临。伯理传六代为子安,元末迁居双凤里,今天划归太仓。这就是顾氏世系迁徙的大略。考察史书,顾悦之只有恺之一个儿子,而恺之的传承也与此相同。觊之在宋朝做官,历任太守、刺史,从未任北海尹。他的父亲黄老任司徒左西椽,与悦之相差很远,并非同一支系。北海在青州,怎么能说是北海益州呢?晋代官制规定,郡设置太守,京师所在才称尹;益州怎么能称尹呢?族谱序文没有别的依据,全都取证于顾临的题识。顾临是会稽人,就是东坡诗中所称的顾子敦。它的说法何其荒谬驳杂、不合情理,竟到了这种地步!族谱说,永乐初年一次火灾中,顾睿的妻子陈氏背着族谱和图册逃出,其他东西全被烧毁;那么族谱内容散失、模糊不清,也就不足为怪了。顾氏居住在双凤,号称甲乙族,考中乡试的有二人,中进士的有二人。族谱久已残缺失修,而顾天叙父子勤勉考求,几乎合乎古人尊祖敬宗、收摄族人的道理,君子对此应当很看重。族谱也如同史书:可信的传可信,存疑的传存疑。对于可疑之处,只好像孔子对丘氏那样不作评论罢了。张修撰是老成的儒者,精通谱牒之学,为吴中的世家谱牒作序,多达一百多家。李待诏字贞臣,元朝时任户部侍郎,辅佐扩廓帖木儿军队,后来被俘入官,官至待诏,退休后老死在吴地。他为族谱作序,题为永乐二年,时年八十六岁,正是他去世的那一年。张修撰的序文引用了李待诏的话,却又说:“我不知道这个人,只听说有一位李待诏,是吏部尚书张ヨ的父亲朋友,我想大概就是他吧。”李待诏是张公父亲的朋友,这确实如此。然而张修撰与李待诏同时代,先后都在翰林任职,却不能知道他的身世始末;文献足以考证事实,难道不是很难吗?所以我把这些也一并写出,给读这部族谱的人看。
◎《宋文宪公护法录》序
谦益恭读高皇帝御制文集,稽首扬言曰:天命我祖,统合三教,大哉!蔑以加矣!已读故翰林学士承旨文宪宋公集,则又叹曰:嗟乎!夫宪章圣祖者,舍文宪何适矣?圣祖称佛氏之教,幽赞王纲。开国以来,凡所以裁成辅相,设教佑神,靡不原本一大事因缘。而文宪则见而知之,为能识其大者。《广荐》之记,《楞伽》《金刚》之叙,通幽明,显权实,大圣人之作用存焉。传有之:金铎振武,木铎振文。文宪其高皇帝之木铎与?繇文宪以窥圣祖之文,其犹《易》之有《翼》,《春秋》之有《传》也与?圣人之言天也,算以《周髀》,测以土圭,而天体见焉。于以宪章圣祖,盖思过半矣。圣祖现身皇觉,乘愿轮以御天。文宪应运而起,典司禁林,辅皇猷而宣佛教。前代以翰林学士为内相,文宪之于高皇帝,有相道焉。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文宪以大儒应聘,君臣之际,史官颂之至今。抑岂知其夙受付嘱,开华严法界于阎浮提,其为云龙风虎,又有大焉者乎?姚恭靖之于成祖,▯现稍异。要皆后天奉时,佐二祖以章明佛乘。日月未改,圣谟洋洋。而儒生掩耳,如尘沙劫事,岂不悖哉?或谓文宪故服习程、朱,程、朱辞辟佛氏,凛于戎索,何可越也?於戏!圣祖不云乎,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夫道,譬之则日也。圣祖出而日中天矣。程、朱见日于牖隙,文宪见日于扶桑,其广狭至不同量也。生盛明之世,而墨守程、朱,终不能仰青天而睹白日。悲夫!《文宪集》无虑数十本,余搜次其关于佛事者,合诸云栖所辑,而僭为之叙,以谂于世之宪章者。文宪三阅《大藏》,入海算沙,有如指掌,在儒门中,当为多闻总持。至其悟因证地,著见于文字中,必有能勘辨之者,固非学人所可得而评骘者也。万历丙辰冬十有一月朔,翰林院编修虞山钱谦益谨序。
◎《阳明近溪语要》序
自有宋之儒者高树坛宇,击排佛学,而李屏山之徒力相撑柱,耶律湛然张大其说,以谓可箴江左书生膏肓之病,而中原学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以发药。于是聪明才辩之士,往往游意于别传,而所谓儒门澹泊收拾不住者,即于吾儒见之矣。
吾尝读柳子厚之书,其称浮图之说,推离还源,合于生而静者,以为不背于孔子。其称大鉴之道,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者,以为不背于孟子。然后恍然有得于儒释门庭之外。涉猎先儒之书,而夷考其行事,其持身之严,任道之笃,以毗尼按之,殆亦儒门之律师也。周元公、朱文公皆扣击于禅人而有悟焉,朱子《斋居》之诗曰:“了此无为法,身心同晏如。”彼其所得,固已超然于语言文字,亦岂落宗门之后?五花开后,狂禅澜倒,埽末流之尘迹,修儒行为箴砭,▯现之间,亦有时节因缘在焉,其微权固未可以语人也。本朝之谈学者,新会之主静,河津之藏密,固已别具手眼。至于阳明、近溪,旷世而作,剖性命之微言,发儒先之秘密,如泉之涌地,如风之袭物,开遮纵夺,无施不可。人至是而始信儒者之所藏,固如是其富有日新,迨两公而始启其扃▯,数其珍宝耳。李▯之年廿有九参药山,退而著《复性书》,或疑其以儒而盗佛,是所谓疑东邻之井,盗西邻之水者乎?疑阳明、近溪之盗佛也,亦若是已矣。滇南陶仲璞,撮两家语录之精要者,刻而传之,而使余叙其首。余为之序曰:此非两家之书,而儒释参同之书,可以止屏山之诤,而息湛然之讥者也。若夫以佛合孔,以禅合孟,则非余之言而柳子之言也。崇祯壬午涂月,虞山钱谦益叙。
译《宋文宪公护法录》序 我钱谦益恭敬地阅读高皇帝亲自撰写的文集,叩首称颂道:“上天把天命授予我的祖先,使他统合三教,伟大啊!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读完故翰林学士承旨文宪宋公的文集后,我又感叹道:“唉!要说阐明圣祖的典章法度,除了文宪公还能归于谁呢?”圣祖称说佛教能够在幽冥中辅助王道纲纪。开国以来,凡是裁成辅相、设教佑神的事情,无不以佛教的一大事因缘为根本。文宪公能够看见并懂得这一点,真是能认识大局的人。《广荐》的记文,以及《楞伽》《金刚》的序文,沟通幽冥与现实,彰显权宜与真实,其中保存着大圣人的作用。古书说:金铃振作武事,木铃振作文教。文宪公不就是高皇帝的木铃吗?通过文宪公来窥见圣祖的文章,就像《易经》有《易传》,《春秋》有《左传》一样吧?圣人的言语如同天,人们用《周髀》计算、用土圭测量,天体才显现出来。由此来阐明圣祖的文章,大概已经领会一大半了。圣祖示现为皇觉寺僧人,乘大愿之轮治理天下。文宪公应运而起,掌管翰林禁林,辅助皇帝的谋略并宣扬佛教。前代把翰林学士视为内相,文宪公对于高皇帝,也有宰相辅佐之道。云随龙而行。风随虎而起,圣人出世,万物都能看见光明。文宪公以大儒身份应召,君臣相遇的事迹,史官至今还在歌颂。可是哪里知道,他早已接受佛法付嘱,要在阎浮提开启华严法界;他作为云龙风虎的意义,难道不是更大吗?姚恭靖之于成祖,情形与此略有不同。但都属于顺应天时,辅佐二位祖宗彰明佛法。太阳月亮没有改变,圣人的谋略广大灿然。而儒生却捂住耳朵,把这些当作尘沙劫以前的事情,难道不是荒谬吗?有人说,文宪公本来服膺程、朱之学,程、朱排斥佛教,严守儒家纲常,怎么可以越过呢?唉!圣祖不是说过吗:天下没有两种道,圣人没有两颗心。道如果打比方,就像太阳。圣祖出世,太阳已经升到中天。程、朱只是从窗缝里看见太阳,文宪公则从扶桑看见太阳,视野的广狭根本不能同日而语。生在盛明时代,却墨守程、朱,终究不能仰望青天、看见白日,可悲啊!《文宪集》大约有几十本,我搜集编排其中有关佛事的文章,合并云栖所编的内容,冒昧为它作序,以告诫世上那些阐明圣人法度的人。文宪公曾三次阅读《大藏经》,对于佛法浩如烟海的内容,如同指掌;在儒门之中,应当算是博闻强记、总持一切的人。至于他的悟入因地、证得境界,已经显现在文字中,必定有能够考辨的人;这本来就不是一般学者所能评论衡量的。万历丙辰年冬十一月初一日,翰林院编修、虞山人钱谦益谨慎作序。《阳明近溪语要》序 自从宋代儒者高高建立讲学的坛宇,极力攻击佛学以来,李屏山一派的人努力支撑佛学,耶律湛然更大力阐扬佛学,认为它可以医治江左书生思想上的痼疾;中原的士大夫有这种病的,也可以用它来发药治疗。于是,聪明而有辩才的人,往往把心思转向佛教的别传;而所谓儒门学说清淡空疏、不能收摄人心的情形,也就在儒者自身那里显现出来了。我曾读柳宗元的文章。他谈论佛教,认为推究离散之理而返回本源,合于“生而静”的道理,所以不违背孔子。他谈论大鉴禅师的道理,说从性善开始,到性善结束,不借助耕耘锄治,所以不违背孟子。这样以后,我才恍然在儒、释两门之外有所领悟。我涉猎先儒的著作,平心考察他们的行事,他们持身严谨、担当道义坚定,用佛教戒律来检验,几乎也可以说是儒门中的律师。周元公、朱文公都曾向禅师叩问而有所领悟。朱子《斋居》诗说:“明白了这个无为之法,身心都安然。”他们所得的境界,本已超越语言文字,难道反而落在禅宗之后吗?五家宗派兴起以后,狂禅之风泛滥;扫除末流留下的尘迹,以儒家行为作为针砭,在佛法显现与隐没之间,也有时节因缘存在,其中微妙的权变,本来不能随便向人说明。本朝谈论学术的人,新会主张静坐,河津主张藏密,都已经另具眼光。至于阳明、近溪,隔世而出,剖析性命的微妙道理,揭示先儒隐藏的奥秘,像泉水从地下涌出,像风吹拂万物,或开或遮、或纵或夺,没有什么方法不能运用。人到了这时才相信,儒者所藏的学问本来如此丰富,而且不断更新;直到两位先生,才开始开启它的门户,数说其中的珍宝。李▯二十九岁时参访药山,回来后写成《复性书》。有人怀疑他以儒学的名义偷取佛法,这难道不就像怀疑东邻打的是井、偷的却是西邻的水吗?怀疑阳明、近溪偷取佛法,也不过如此。滇南陶仲璞摘取两家语录的精华,刻印流传,并请我为书作序。我为他作序说:这不是两家的书,而是儒、释相互参合的书;它可以停止李屏山的争辩,平息耶律湛然的讥刺。至于说以佛教合于孔子、以禅宗合于孟子,那不是我的话,而是柳宗元的话。崇祯壬午年七月,虞山钱谦益作序。
◎《华严忏法》序
《华严》之为经王也,夫人而知之矣。肇于晋,广于唐,于是有实叉难陀之译,有清凉国师之《疏钞》,有李长者之《合论》,有杜顺和尚之《法界观》。千年以来,薄海内外,顶礼而捧诵者,无虑万亿,不可说转。而《华严忏》独后出,其制之者,曰唐一行;其藏之者,曰鸡足山;其尊信而流通之者,今丽江郡世守木君也。难者曰:“忏之为言悔也,悔者五十一心数中之一法耳。《华严经》者,称性而谈,该心之变而道之者也。有经可以无忏。有经而必有忏,则何异儒家之以五纬配五经乎?一疑也。一行之学,精于天官历数,其所述作,载在《唐书》甚详,不闻其留意于教典也。设留意于教典,以彼其精思神解,岂无奇文奥义,可以垂世立教,而屑屑于称名号、勤礼拜之为务乎?二疑也。古之藏书名山者,皆虑讥切当时,危言贾祸,故俟易世之后,方敢宣传。今制忏礼佛,何嫌何忌,而暂加韬晦?且一行生于初唐,卒于开元,尔时六诏不宾鸡足越在化外,其振锡也何自?其翻经也何因?纸帛之力,不能千年,劫火沧桑,何以完好如故?三疑也。”解之者曰:“子之所疑,皆世间法耳,非所论于出世法也。《华严》之义,帝网重重,须弥芥子,互相容纳,安在经之可以该忏,而忏之不可以该经乎?恒人之学,可以详略精粗论也。若一行者,天台祝流水西行,雒下识圣人复出,逆流现身,博综象数,岂非华严十地中人?其难以凡心测量明矣。岂其详于星历,而略于宗教,从口所出,即为真诠,安在经论之精而忏文之粗乎?佛法从因缘生,兴废显晦,皆有时节。忏之制于一行而传付于普瑞,成于唐而出于明,▯于龙首而藏于鸡足,▯于叶榆崇圣而显于木君,皆有数存乎其间,无可疑者。此而可疑,则《华严》之出于龙宫,传于于阗,亦可疑矣。地越兰沧,星分钺▯,藏┑于深山古寺,固已深于禹穴而神于唐多矣。圣典所在,诸天护持不离。纸帛可使坚如金石,又何散佚腐败之足虞乎?圣天子圣轮御世,崇信大乘,方以华严法界,舍摄群生,而木君表章忏法,实维其时。时节因缘,如宝罗网,交光摄入,惟天眼佛眼,为能知之。木君世笃忠贞,保▯南服,济世润生,一本华严行门。先刻是经《演疏钞》,翻印三藏,总持宣布,浩如烟海。今复流通忏文,与《疏钞》《合论》并传震旦。佛法付嘱国王大臣,岂不信哉?是经不可思议,忏亦不可思议。木君之尊信流通,其因果亦不可思议。聚沙居士见作随喜,遂盥手援笔而为之序。
◎萧伯玉起信《论解》序
泰和萧伯玉精研性相之宗,参访尊宿,翻阅《大藏》,极心研虑,俯仰叩击者数年,而起信《论解》始出。
盖自贤首、圭峰以来,解斯论者,科节繁多,疏记错互,使学之者穷老尽气,汩没于文句之中,莫能得其要领。伯玉之为是解也,剖性相之藩篱,摄宗教之精髓,疏通证明,汜滥于《庄》《列》《关尹》之书,开遮并用,纵夺双显。昔人有言:非郭象注《庄子》,乃《庄子》注郭象也。伯玉之注《起信》,亦如是而已。虽然,余窃有戏论,为学人告焉。当东事之殷也,有申甫者,以谈兵见余于长安。余笑曰:“未也。”甫归嵩阳山中,掘地窖,出其师所传石匣《兵图》以示余。余又笑曰:“未也。”甫不怿而去。又数年,甫以谈相宗闻于长安,伯玉往扣之。余问伯玉云何?伯玉亦笑曰:“未也。”无几何,甫以兵死。嗟乎!甫之《兵图》,其所授于师者,未必非也,而已足以死矣,吾不知所授于论师者何也?令后之学斯论者,不具伯玉之深心,不知其所为开遮纵夺者,而率其颟顸笼统之见,师心信口,影宗掠教,以为性相之学如是,辗老僧之足,而血童子之指,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世之学人无以伯玉斯论为申甫之《兵图》,庶几不为明眼人所笑耳。
译《华严忏法》序 《华严经》被称为经中之王,人人都知道。它起于晋代,盛行于唐代,于是有实叉难陀的译本,有清凉国师的《疏钞》,有李长者的《合论》,有杜顺和尚的《法界观》。一千年以来,天下内外,顶礼奉诵它的人,不可计数,多到万亿不可说转。然而《华严忏》却最后出现。制定它的人,是唐代一行;收藏它的人,是鸡足山;尊崇、信奉并使它流通的,是今天世代镇守丽江郡的木公。有人质疑说:“忏这个字就是悔,悔只是五十一种心所法中的一种。《华严经》是依真如本性而谈,包摄心的变化并以道理加以引导。有了经就可以没有忏。有经却一定有忏,岂不是和儒家用五纬配五经一样吗?这是第一个疑问。一行的学问精通天文历数,他的著述详载于《唐书》,没有听说他留意佛教经典。即使他留意佛典,以他那样精深的思考和神妙的理解,难道没有奇文奥义可以流传后世、建立教法,却偏偏以称念名号、勤行礼拜为事务吗?这是第二个疑问。古代把书藏在名山的人,都是担心讥刺时政、说危险的话而招致祸患,所以等到改朝换代以后,才敢传播。” 如今制定忏法、礼敬佛陀,有什么需要嫌疑和顾忌的,却还要暂时隐藏呢?况且一行生于初唐,死于开元年间;那时六诏不服,鸡足山远在教化之外,他的锡杖怎么会到那里?他因什么而翻译佛经?纸帛的力量不能维持千年,经历劫火沧桑,怎么还能完好如初?这是第三个疑问。”解答的人说:“你所怀疑的,都是世间法,不是可以用来讨论出世间法的。《华严经》的道理如帝释天的因陀罗网,重重无尽;须弥山和芥子也可以互相容纳,怎么能说经可以包摄忏,而忏不能包摄经呢?普通人的学问,才可以用详略、精粗来评论。至于一行,天台山的祝流水向西而行,洛下人知道圣人将再次出现;他逆流示现,博通象数,难道不是华严十地中的人吗?很明显,不能用凡人的心来测量他。难道他只详于星历而疏于宗教吗?从他口中说出的,便是真实教诠,哪里存在经论精深而忏文粗浅的问题?佛法从因缘而生,兴衰显隐都有时节。一行制定忏法,传给普瑞;在唐代完成,到明代才出现;在龙首山获得,在鸡足山收藏;在叶榆崇圣寺隐藏,由木公彰显,这些事情之间都有定数存在,没有什么可疑的。” 如果这件事可以怀疑,那么《华严经》出自龙宫、传到于阗,也可以怀疑了。它所藏之地越过兰沧江,星宿分布在钺▯之间;藏在深山古寺中,本来就比禹穴更深,比唐代多宝之处更神秘。圣典所在,诸天守护不离。纸帛可以坚固得如同金石,又有什么值得担心会散失腐坏的呢?圣明天子以圣轮治理天下,崇信大乘,正要用华严法界摄受群生;木公表彰弘扬忏法,正逢其时。时节因缘如同宝罗网,彼此交相放光、相互摄入,只有天眼、佛眼才能知道。木公世代忠贞,保卫▯南地区,救济世人、滋润众生,一贯依照华严的修行法门。先前刻印了这部经的《演疏钞》,翻印三藏佛典,广泛弘扬,浩大如烟海。现在又流通忏文,使它与《疏钞》《合论》一同流传于震旦。佛法交付国王大臣护持,难道不值得相信吗?这部经不可思议,忏法也不可思议。木公尊崇、信奉并流通它,其中的因果也不可思议。我聚沙居士见此事而随喜,于是洗手提笔,为它作序。萧伯玉《起信论解》序 泰和人萧伯玉精心研究性宗和相宗,参访高僧宿儒,翻阅《大藏经》,竭尽心力思考,反复请教叩问了几年之后,《起信论解》才问世。大概自贤首、圭峰以来,解释这部论的人,分科析节繁多,疏文和记文互相错杂,使学习它的人直到老年仍耗尽精力,沉没在文句之中,不能得到要领。伯玉作这部解说,打破性宗与相宗之间的藩篱,摄取宗旨和教法的精髓,疏通义理、互相证明,又广泛取法于《庄子》《列子》《关尹子》等书,开示与遮止同时运用,放纵与夺取两面都显现。古人说过:“不是郭象注释《庄子》,而是《庄子》在注释郭象。”伯玉注释《起信论》,也就是如此。不过,我私下还有一个戏论,要告诉学者。当时东南战事紧急,有个申甫因为谈论兵法在长安来见我。我笑着说:“还不行。”申甫回到嵩阳山中,挖掘地窖,拿出老师传给他的石匣《兵图》给我看。我又笑着说:“还不行。”申甫不高兴地离开了。又过了几年,申甫因谈论相宗而在长安闻名,伯玉前去向他请教。我问伯玉觉得怎样,伯玉也笑着说:“还不行。”没过多久,申甫因战事而死。唉!申甫的《兵图》,老师传授给他的未必不对,但已经足以使他送命了;那么我不知道他从论师那里所接受的究竟是什么。后世学习这部论的人,如果没有伯玉那样深厚的用心,不懂得他所采用的开示、遮止、放纵、夺取,却率以含混笼统的见解,自以为是、随口乱说,只影取宗旨、掠取教法,认为性相之学就是这样,那么就会踩伤老僧的脚、刺破童子的手指,其祸害将无法说尽!世上的学者不要把伯玉这部论解当成申甫的《兵图》,这样或许就不会被明眼人嘲笑了。
◎《心城先生全集》序
今天子在宥化成,崇信佛乘,在御极后之十余年,而吾友刘心城先生弃家入道,以宰官现比丘身,在七年之甲戌。《记》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耆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我皇上之崇佛,所谓先天弗违;而心城之现身,其亦有开必先者与?我二祖乘金轮以开天,则宋文宪、姚恭靖应运而佐命;我皇上御宝筏以度世,则心城逗机而显神。有君有臣,或主或伴。华严世界,重叠涌现于阎浮提中,良非偶然者。于是心城之子古洵,会▯卒其世谛文字,自入官至于入道,年经时纬,都为一集,而请余序其首。心城为台宗之世▯,为即中之上首弟子,其所演说,皆因缘生法,空假中之义谛。高者入青天,深者入黄泉。而余何足以知之?余所知者,心城而已。
当心城守黔时,以孤城捍强寇,能使数百万众,骸骨撑拄。死守经年,视人世间死生利害,如毫毛耳。一旦慕即中之道,长于其师二十有一年,侧行捧手,稽首称弟子,其学道之专诚如此。人谓心城横身誓死,致命于危城尚易;而委体布发,折节于本师尤难。昔人有言:出家乃大丈夫之事,非将相之所能为。如心城之为,岂复知将相之足慕,而以出家骄之者乎?读心城之书者,一以为当机之痛棒,一以为衅鼓之毒药。其悲愍劝厉,如诸天钟鼓声,其勇猛奋迅,如师子无畏音。因是而知其所以不屑为将相者,因是而求其所以键钥于台宗,扣击于本师者,无徒搜摭于语言文字,而为守株刻舟之徒则可也。
嗟夫!世之魔民盲子,拾儒先之唾余,辞而辟佛者不少矣。孔子师老聃,孟子辟杨、墨,不辟老、庄,则孔、孟之于佛可知也。佛氏之道,幽赞王纲,圣祖固著为典训矣。我皇上之崇佛,所以祖述圣祖。而臣下之不敢谤佛者,所以宪章圣主也。反孔、孟,背典训,蔑圣谟,非圣无法,先王所必诛,不以听,而世或懵不知戒,惟魔民盲子之是师。心城不以此时发慈悲心,见广长舌相,捞笼而拔济之,长夜之不旦也,岂非先知先觉者之责乎?愿心城毋疲于津梁,余虽▯昧,请执简而陪其后焉。癸未仲春日序。
初学集卷二十九
○序(二)
(重刻《方正学文集》序)
宁海令南城张君,重订故翰林侍讲方希直先生之集,镂版行世,而谦益为之叙曰:
孟子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吾少读先生之书,其文章之取法者三人,司马子长也,韩退之、欧阳永叔也。其生平之尚友者五人,诸葛武侯也,陆宣公也,宋之范、韩、司马也。已而纵观其议论,则其于文章所折服者,尤莫如庄周、李白,而其所希风激赞,愿执鞭而不可得者,乃在乎云敞、杨乔、田畴之徒。于是乎喟然太息,想见先生之为人,意其为古之狂士,且流而为汉之侠士也。嗟夫!感嗣君,悲故主,九死不屈,赤族不悔,不可不谓之侠。谈笑刀锯,指叱鼎镬,▯巽血而大书,长歌而毕命,不可不谓之狂。自汉以来,士之矜名行、崇谨厚、卖国而鬻君者多矣,靡不以中庸为窟穴。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赴汤蹈火,惊世绝俗之为,圣贤之所不辞也。以先生为学之诚,简身之密,至于冠屦匕箸,家人宗族,靡不有伦有物,以箴以戒。一旦当天地崩坼,朝著迁改,奋身而起,视磔裂参夷之祸,犹日用饮食也,斯谓之真狭,斯谓之真狂,斯谓之真中庸,其斯以为先生而已矣。盖朱子之学,一传为何基氏、王▯百氏,再传为金履祥氏、许谦氏,又再传为宋文宪公景濂。而先生少学于景濂。景濂所谓岂知万髦牛,难媲一角麟,者也。自先生之死于革除,精忠奇节,震动古今。然后天下知正心诚意之学,果足以植天经、扶人纪;然后知圣贤中庸之道,与乡愿小人之伪学,果截然两途。于是朱子之道,得先生而大光。而有宋诸儒,三百年来之学脉,譬之中原之山川,龙脉纡回,▯发于南北戒之间,至是而始得所结局焉。故吾谓本朝之学者,当以宋文宪、王忠文暨先生为朱子之世▯,而瞽宗之祭,亦当以三君子为乐祖。惜乎议两庑之祀者,纷如聚讼,而未及于此也。因序先生之文,而发其端,以俟诸后之君子焉。张君为令廉平,好古教化,迥出于世之俗吏。于其刻是集也,可以见志焉。而余姚有卢生演者,搜括先生遗集,撰次年谱,汲汲然▯助张君,以表章风励为能事。刻甫成而演死矣。牵连书之,亦不忍使其无传也。崇祯十六年正月吉日,常熟钱谦益谨序。
译《心城先生全集》序 如今皇帝施行宽仁教化,使天下教化成功,崇信佛法;在登基十多年后的甲戌年,我的朋友刘心城先生舍弃家庭而入道,以宰官身份示现比丘之身。《礼记》说:“清明之气存在自身,气志就像神明;将要发生的事情,一定先有征兆;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便生出云气。”我皇上崇信佛教,正是所谓先天而不违;而心城示现其身,也可以说是必有先兆吧?我二祖乘金轮开创天下,于是宋文宪、姚恭靖应运而出,辅佐成就帝业;我皇上驾御宝筏渡化世人,于是心城应机显现神妙。有君有臣,有时为主,有时为伴。华严世界重重叠叠地涌现在阎浮提中,确实不是偶然。于是心城的儿子古洵,汇集他一生世俗方面的文章;从入仕到入道,按年编次、按时排列,合成一部全集,请我为它作序。心城是天台宗世代相传的嫡系,是即中大师的上首弟子。他所演说的,都是因缘生法以及空、假、中三谛的真义,高深处直入青天,幽深处直入黄泉。我哪里足以了解这些呢?我所了解的,只是心城这个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心城镇守黔地时,凭一座孤城抵御强敌,竟使数百万人的尸骨支撑其间。他坚守多年,把人世间的生死利害看得如同毫毛一样轻。一旦仰慕即中之道,拜师时比自己的老师年长二十一岁,却侧身行礼、捧手叩首,自称弟子;他求学修道的专一真诚就是这样。人们说,心城挺身而出、发誓死战,把性命交付给危城还比较容易;但放下身份、披发修行,向本师屈尊守礼,却尤其困难。古人说:出家是大丈夫的事业,不是将相所能做到的。像心城这样的人,哪里还会知道将相值得羡慕,反而以出家为可自矜的事呢?读心城著作的人,有的把它看作针对当机者的痛击棒喝,有的把它看作击破迷妄的毒药。它悲悯而劝勉激励,如同诸天钟鼓的声音;它勇猛迅疾,如同狮子无所畏惧的声音。由此可以知道,他为什么不屑于做将相;由此探求他在天台宗中寻求关键、向本师叩问求教的原因,也就不只是搜集语言文字,而可以避免成为守株待兔、刻舟求剑之徒了。唉!世上的魔民盲人,拾取先儒的残余唾沫,以言辞排斥佛教的人不在少数。孔子曾以老聃为师,孟子排斥杨朱、墨子,却没有排斥老子、庄子;由此可知孔子、孟子对于佛教的态度。佛教能够在幽冥中辅助王道纲纪,圣祖本来已经把它明确写入典训。我皇上崇信佛教,是为了继承圣祖;臣下不敢诽谤佛教,是为了遵循圣主的典范。违背孔子、孟子,背离典训,蔑视圣人的训谟,非难圣人、废弃法度,是先王一定要诛杀的罪行,不能听任不管;可是世上有人糊涂而不知道戒惧,只把魔民盲人当作老师。心城如果不在这时发慈悲心,显现广长舌相,把他们从迷误中捞出救济,他们长夜不明的状态,难道不是先知先觉者的责任吗?希望心城不要因渡人而疲惫;我虽愚昧,也请求手执简册跟随在他身后。癸未年仲春日作序。《初学集》卷二十九 序(二) 重刻《方正学文集》序 宁海县令、南城人张君重新校订已故翰林侍讲方希直先生的文集,雕刻印版流传于世,于是谦益为此作序说:孟子说:“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了解他这个人,可以吗?”我年轻时读先生的著作,发现他文章上取法的有三个人:司马子长、韩退之、欧阳永叔。他一生所推重结交的有五个人:诸葛武侯、陆宣公,以及宋代的范仲淹、韩琦、司马光。后来广泛观察他的议论,发现他在文章上尤其折服于庄周、李白;而他所仰慕、激赏,愿意执鞭追随却不能如愿的,则是云敞、杨乔、田畴一类的人。于是我长叹不已,想象先生的为人,料想他是古代的狂士,并且流变成为汉代的侠士。唉!感念嗣君,悲悼故主,经历九死也不屈服,遭到灭族也不后悔,不能不说是侠士。面对刀锯谈笑自若,指斥鼎镬,喷血而大书,长歌而死,不能不说是狂士。汉代以来,重视虚名、崇尚谨慎敦厚、出卖国家并出卖君主的士人很多,无不把中庸当作藏身之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赴汤蹈火、震惊世俗而超越常情的行为,正是圣贤所不推辞的。以先生求学的诚笃、自我约束的严密来说,乃至冠帽鞋履、刀匙筷子,以及家人宗族,无不有条理、有法度,用来劝诫自己。一旦天地崩裂、朝廷改易,他便奋身而起,把肢解分尸、夷灭三族的灾祸看得如同日常饮食一样平常,这才叫真正的狭义,这才叫真正的狂,这才叫真正的中庸;能做到这些,才称得上先生。朱子的学说,第一代传给何基、王柏,第二代传给金履祥、许谦,又传给宋文宪公宋濂;先生年轻时向宋濂学习。宋濂所说的“怎么知道万头牦牛,难以匹敌一只麒麟”,说的就是先生。自从先生死于革除之变,他的精忠奇节震动古今。此后天下才知道,正心诚意的学问果然足以树立天经、扶持人伦;也才知道圣贤的中庸之道,与乡愿小人的伪学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于是朱子的道统由于得到先生而大放光明。宋代诸儒三百年来的学脉,譬如中原的山川,龙脉曲折回旋,从南北边界之间涌出,到此时才找到它的结穴和归宿。所以我认为,本朝学者应当把宋文宪、王忠文以及先生看作朱子学的嫡传;太学祭祀,也应当把三位君子作为乐祖。可惜讨论两庑祭祀的人争论纷纷,却还没有涉及这一点。因此我借为先生的文章作序,阐发这个开端,留待后世君子评定。张君做县令廉洁公平,喜好古代教化,远远超出世俗的官吏。他刻印这部文集,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志向。姚县还有一个叫卢演的人,搜集先生的遗集,编撰年谱,急切地协助张君,把表彰和激励先生的精神作为自己的要务。刻书刚完成,卢演就去世了。我连带把他写入序中,也不忍心让他的事迹失传。崇祯十六年正月吉日,常熟钱谦益谨慎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