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三十九

初学集卷三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3–179 段

(江阴李贯之七十序)

江阴自葛文康父子以文学显于宋,而陆子方、王元吉,孙大雅之徒相继而起,故其乡多博雅好古之士,如贯之李先生其人也。贯之之为人,孝友笃诚,束修励行,衣冠俨然,不苟訾笑,有古先民长德之风。至其读书好学,老而益坚,则有如尤延之之所谓饥以当肉,寒以当裘,孤寂以当友朋,而幽忧以当金石琴瑟者。残编▯翰,寤寐访求,横经籍书,朱黄错互。虞监之亲钞,杜侯之手跋,充栋宇而溢机杼,江以南艳称之。晚尤研精于礼学,自汉、唐以来所谓共氏而分门,同经而异注者,盖将会而通之,以求得乎先王之遗意。经学之不讲久矣,如贯之者,其可谓强学蹈道,卓然而不惑者也。

贯之今年七十矣,顷年史局弘开,诸荐举布衣方闻有道之士,章满公车,顾未有及贯之者。人或以是为愧,且以为贯之惜焉。而余以为是非知贯之者也。贯之守其朴学,不屑为雕缋补缀之学以讠叟闻动众,故世之知我者希。而坚坐于荒江寂寞之滨,漠然而自贵。令其游光扬声,有哗世钓名之志,世苟知我,而其中之所存者已薄矣。宋之常秩,以经学为欧阳公所知,比秩从荆公之招,遂匿其所著春秋学不以示人,欧阳公深愧之,而荆公亦心薄焉。今之处士,其明经未必逮秩,一旦逢世,则其不为秩者,亦或寡矣。贯之经明行修,忘贫屏贵,使乡邦之士友,有所矜式考问,而获免于面墙。著书▯礼,讨论异同,使先王之遗书,与先民之话言,犹不至于澌灭。令世有欧阳公,亦必真以处士相题目,而王平甫亦不复有春秋倚阁之戏。世之不知贯之,斯世之愧也,又何足以为贯之惜乎?余与贯之,皆有好书之癖,每从贯之借书,未尝不倒庋相付也。余不喜为生辰称寿之词,而于贯之不能以无言,故为序其意如此。昔葛文康好借书,尝以酒券从尚公辅假太平御览,词林至今以为美谈。余之文岂足以代文康之酒券乎?抑亦如谚之所云借书一▯者,聊以博贯之之一笑而已矣。

(于润甫七十叙)

神宗末,士大夫奋臂钩党,而金坛于中甫尤为世所指名。中甫之弟润甫,以明经佐建宁郡,三年大计,当上考,冢宰欲黜之,藩、臬长争之力。冢宰笑曰:“吾亦知其贤。顾安有于某之弟,可尚系仕籍者耶?”竟坐党人弟免官。而润甫亦先事拂衣归矣。润甫归,与中甫优游结隐,不关人事。中甫营梵川。润甫营云林,皆极水木园池之胜。巾车棹舟,追逐云月,若未尝有牵连左官之累者。中甫殁又十余年,润甫之名德益高,其神情益王。所谓云林者,水益加浸,木益加章。其子姓之兰茁其牙者,亦皆鸾鹤停峙,称其家儿。而润甫年已七十矣。余尝谓中甫之为人,如乔松千尺,节目磊▯,未至其下,已知其有回挽万牛之势。润甫如千金之玉,肉好若一,温润清越,廉而不刿,▯璋特达,人可以望而知也。二甫之性量节度不同,至其慷慨引大节,急病让夷,▯重然诺,则固未尝少异也。当诸公结交之日。缪仲淳以布衣称长兄,仲淳没,润甫经纪其后事,恤其寡嫠,奋身为之,不以烦显贵人。余再起再踬,己巳被逐,相知者缩颈莫敢过其门,润甫独冲风过余,执手相慰劳。余叹曰:“此与妖书大索时,中甫之周旋归德,何以异哉!”润甫之志义卓荦如此。萧闲澹漠,不自表异,若无所与于世,而世亦罕有知之者,斯可为一叹也!虽然,余窃为润甫幸焉。凡人世之荣华富贵,与夫美名奇节,皆造物者之所吝惜也。咎誉悔吝,往往相感相攻,终身羁绊,而不能自解释者多矣。王荆公,宋所谓党人之魁也,用新法以斩艾元▯之贤者,几无遗种,可谓得志于时矣。然其登茅山之诗,感嘉平之改腊,怀子房之高风,盖霜筠雪竹,归与投老之思,其托寄不一而足也。陶隐居,世所称山中宰相也,处齐、梁之乱世,逃名于外兵,奋笔于别录,微窥其中,殆亦有忧患焉。润甫所居,去茅山百里而近,咏荆公之诗章,览隐居之遗迹,俯仰今古,其能纵浪尘世,脱然而无累者,有几人哉!尝试与润甫闲窗静夜,细数三十年来升沉死生之故,不过目睫耳。如中甫者,▯崎历落,固已终身为劳人矣。彼四明诸公,炎炎隆隆,弥天而蔽日者,今又安在哉!润甫有器而不见贾,有才而未尽试,归余恶盈,不争于造物,而得全其天年,亦已足矣。隐如陶贞白,显如王介甫,彼皆有▯▯然如不足者,而况其它乎?以此为润甫寿,不亦可乎?余将轻帆过润甫,信宿云林之下,酌良尝之醴,访福地于虚台、便阙之间,归与投老,从润甫而后焉,润甫其许之否也?

译(江阴李贯之七十序) 江阴自葛文康父子在宋代以文学显名以后,陆子方、王元吉、孙大雅等人相继兴起,所以当地多有博学高雅、喜好古道之士,李贯之先生就是其中的人。贯之为人孝顺友爱、笃实诚信,约束自己、砥砺品行,衣冠整肃,不随便讥笑,有古代先民德行高厚的风范。至于他读书好学,年老而更加坚定,则如尤延之所说,把饥饿当作肉食,把寒冷当作皮裘,把孤寂当作朋友,把幽忧当作金石琴瑟。残缺的书册和断简残翰,他日夜访求;横陈经籍、阅读书册,朱笔黄笔交相批校。虞监亲手抄写的书、杜侯亲手作跋的书,充满屋宇,溢满几案,江南人都艳羡称道。晚年尤其精研礼学,自汉唐以来所谓同一氏族而分立门派、同一经书而有不同注释的内容,他大概要会通它们,以求获得先王遗留下来的本意。经学长期无人讲习,像贯之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努力求学、履行大道,卓然自立而不受迷惑的人了。贯之今年七十岁。前些年史局大开,推荐平民中博闻有道之士的奏章充满公车署,却没有一份提到贯之。有人因此感到惭愧,也替贯之惋惜。但我认为这并不是真正了解贯之。贯之守持朴实的学问,不屑于从事雕饰拼缀、靠夸张言辞来博取声名、惊动众人的学问,所以世上了解他的人很少。他坚定地坐守在荒江寂寞之滨,淡然自处而自尊自贵。假使他到处游走、张扬声名,怀有哗众取宠、沽名钓誉的志向,即便世人知道他,他内在的存养也已经浅薄了。宋代常秩因为经学受到欧阳公赏识,等到常秩接受王荆公的征召,便把自己所著的《春秋学》藏起来不给人看,欧阳公深以为惭愧,荆公心里也轻视他。如今的处士,明晓经义未必赶得上常秩,一旦遇到时机,他们不成为常秩那样的人,也许很少了。贯之经学明白、品行修洁,忘却贫困、摒弃显贵,使乡里的士友有可尊敬、可效法、可考问的对象,免得面壁无知。他著述礼学,讨论异同,使先王遗留下来的书籍和先民的言语还不至于消灭。假使当世有欧阳公,也一定会真正把这位处士作为题目来称许;王平甫也不会再有把《春秋》搁置一旁的戏言。世人不了解贯之,是这个时代的惭愧,又哪里值得替贯之惋惜呢?我和贯之都有嗜好藏书的癖好,每次向贯之借书,他没有一次不是把书倒出书柜交给我。我不喜欢写生辰祝寿的文章,但对贯之却不能没有话说,所以写下这篇序,表达上述意思。从前葛文康喜欢借书,曾经拿酒券向尚公辅借《太平御览》,词林至今还把这件事当作美谈。我的文章难道足以代替文康的酒券吗?或者也像谚语所说,借书一箧,只是姑且博得贯之一笑罢了。(于润甫七十叙) 神宗末年,士大夫奋然抗争、被指为结党,金坛于中甫尤其被世人指名。中甫的弟弟润甫凭明经任建宁郡佐,三年考绩时本应列为上等,冢宰想把他列为下等,藩司、臬司长官极力争辩。冢宰笑着说:“我也知道他贤能,只是哪里有因为是于某的弟弟,就还可以留在仕籍中的道理呢?”最终还是以党人弟弟的罪名免去了他的官职,而润甫也早已在事情发生前拂袖归乡。润甫归乡后,和中甫优游隐居,不再理会人事。中甫经营梵川,润甫经营云林,都极尽山水、林木、园池之美。他们驾车划船,追逐云月,好像从来没有受到牵连、降职调任的拖累。中甫去世又十多年,润甫的声名德行更加崇高,精神神采更加旺盛。所谓云林,水更加深广,树木更加茂盛;他的子孙中正在成长的,也都像鸾鸟仙鹤一样挺立,配得上他家的子弟身份。而润甫已经七十岁了。我曾说中甫的为人,像千尺乔松,枝节森然,尚未走到树下,已经知道它具有挽回万头牛的力量。润甫则像价值千金的美玉,玉质和玉孔都完美,温润清越,虽有棱角却不伤人,像圭璋一样独特显达,人们远远看见就知道他的品格。二人的性情、气量和节度虽不相同,但至于慷慨承担大节、在急难中让利于人、重视诺言,他们本来从来没有丝毫不同。当年诸位先生结交时,缪仲淳以布衣身份尊称我为长兄。仲淳去世后,润甫料理他的后事,抚恤他的寡妻遗孤,奋不顾身地替他办理,并不因此去烦劳显贵之人。我两次起用,又两次失意;己巳年被驱逐时,知交之人都缩着脖子,不敢经过我家门,只有润甫顶着风来到我这里,握着我的手慰问。我叹息说:“这同妖书大索时,中甫在归德为我周旋,有什么不同呢!”润甫的志气和义行就是这样卓异。他闲适淡泊,不自我标榜,仿佛与世事毫无关系,而世上也很少有人了解他,这实在值得叹息!不过,我私下替润甫感到庆幸。凡是人世间的荣华富贵,以及美名奇节,都是造物主所吝惜给予的东西。祸咎、声誉、悔恨和吝惜,往往彼此感应、互相攻伐,使人终身受到牵累而不能自我解脱的,多得很。王荆公,是宋代所谓党人的首领。他施行新法,斩除元祐年间的贤人,几乎没有留下余种,可以说在当时得志了。然而他登茅山时所作的诗,感叹嘉平改为腊月,怀念张良的高尚风范,大概是以霜竹雪竹自况,寄托归隐终老的心思,所寄托的内容远不止这些。陶隐居,是世人所称的“山中宰相”;他处在齐、梁乱世,借外兵来逃避名声,在《真诰》一类别录中奋笔书写,稍稍窥察其中,大概也有忧患之情。润甫所居之地,距离茅山不到百里。他吟咏王荆公的诗篇,观览陶隐居的遗迹,俯仰今古,能够在尘世中纵情任性、超然无累的人,能有几个呢!试与润甫在闲窗静夜间细数三十年来升沉死生的缘故,不过如同发生在眼前一般。像中甫这样命运坎坷、历经磨难的人,固然一生已经成了劳苦之人。那四明诸公当年气焰炽盛、声势隆隆,仿佛遮天蔽日,如今又在哪里呢!润甫有才器却没有得到赏识,有才能却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归根究底,他不与造物争强,因而能够保全天年,这也就足够了。隐居如陶贞白,显达如王介甫,他们都曾有若有所不足的遗憾,何况其他人呢?拿这些话为润甫祝寿,不也可以吗?我将乘轻舟去拜访润甫,在云林之下住上两夜,饮良常的美酒,访求福地于虚台、便阙之间;归来后我将与他一起终老,跟随润甫到老,不知润甫是否答应呢?

(于润甫八十序)

当润甫之年七十也,余为其称寿之词,叙述其兄弟间牵连钩党、左官禁锢之故,与其暮年结隐,子侄秀发,园池花鸟之乐,家庭门第之盛。润甫喜而张之于璧。登堂称寿者,睇视其文,皆相与颂述,以为美谭。

今年壬午,润甫寿八十矣。润甫以目疾坚谢贺客。客揣其意,更欲得余之一言以侑一觞。夫生辰为寿之词,一而足矣。是固韩子所谓千岁万岁之声聒耳,而归熙甫以为横目四足之徒皆可为者也,是亦不可以已乎?虽然,十年以来,阴阳人道之变,润甫之经心而动目者,不为不多矣。以余一人而言之,牢修、朱并之狱,钳网于前;李▯、舒定之章,谩谰于后。当其录牒旁午,蜚语错互之日,润甫之为余中夜屏营,当飨而叹息者数矣。介恃圣主,保全伸雪,得以收召魂魄,复为平人。高天化日之下,得与润甫燕喜称寿,称一尊以相属,岂不幸哉!当圣明全盛之世,权臣忮相,障咫尺之天,兴五里之雾,高下在心,生杀在手。曾未几何,偃月之堂,格天之阁,殆将化为飞尘,鞠为茂草矣。传灯护法之流,有再拜赐死,涕泣雉经,求属其首领而不可得者矣。有彤弓卢矢,专征出镇,欷▯仰药,苇席裹身者矣。其气焰之赫奕,譬之飘风之怒号,而暴雨之骤至也。其声利之熏灼,譬之木槿之朝荣,而蜉蝣之夕化也。润甫以局外之身,静观而纵览之,不当为之盍然一笑,满引而自寿矣乎?润甫虽病目眚,动止须人,然其神益王,齿发益壮茂,而所卜筑云林者,千章之木,百亩之竹,清池曲台,甲于江左。杖屦时至,歌咏间作,执化人之祛,而游于清都紫微,默存而自失。所居所游,犹向者之处也。润甫从游于憨山、紫柏,发明心地,其知所谓无目而视,无耳而听者乎?其知所谓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者乎?废心而用形,以至于六根互用,则谓之浑身是眼,亦无不可。而区区目眚,何足以为病欤?余姑书之以为润甫寿。更二十年,而润甫之寿益高,其目当复明,如唐之张水部。余以老年稚弟,从君于名园绿水之中,当咏韩退之诗所谓“喜君眸子重清朗,携手城南历旧游”者,以将百岁之祝,润甫更为一笑也。

(康文初六十序)

往金坛于中甫、长兴丁长孺、常州沈伯和以交诣闻于海内,而常熟缪仲淳、松江康孟修,幅巾奋袖,称为长兄。诸公晚托末契于余,余因以识孟修,且交于孟修之子文初,斯所谓交在纪群之间者也。今年文初年六十,吾里中与文初游者,索余文以为寿,且曰:文初老而不遇,皇皇旅人,意盖有不舍然者,愿得余言以解之。嗟乎!自于、丁诸公,相继殂谢。文初俯仰今昔,西州之恸,东阁之感,往往而是。至如余之不肖,削迹窜逐,固无足道者,每不胜赍咨叹息,以为斯世之忧。盖文初之不舍然者如此。顾独以为悲穷叹老,负忧生之嗟而已,此非知文初者也。虽然,当试与文初妄言之。

夫于、丁诸公,感概立节,坎▯谣诼,之死而未已,斯所谓天民之遑遽者也。有人于此,视诸公之乘辕而反之,朝秦而暮楚,东食而西宿,曰:余曷不至于公卿?虽然,幸而至焉,亦已愧矣。繇此言之,效诸公之所为,是天之劳人也。反诸公之所为,是又天之小人也。无一而可也。文初虽老而不遇,然读书谭道,修先人之一行,以遗其子,进不纟圭于网罗,退无▯于形影,斯殆造物之私人也已。其不舍然也,又何为乎?余之为劳人久矣,近始偕孟阳为耦耕终老之计。而文初侨居金坛,时从道人逸老,寻四朝七真之迹,吾两人欲招之而未能也。然吾考陶隐居真诰,会稽淳于斟入吴乌目山中,遇仙人慧车子,授以虹景丹经,修行得道。乌目山者,虞山之别名也。安知慧车子及淳于,不时时往来于其中乎?文初从我而隐,安知其不旦暮遇之乎?人生百年,如风狂电掣。向所谓不舍然与舍然者,又何足道哉!诸友曰:善。请以此言寿文初,且属孟阳为诗以招之。

译《于润甫八十寿序》润甫七十岁时,我曾写祝寿词,叙述他兄弟之间因牵连党籍而被贬官、禁锢的缘故,以及他们晚年结伴隐居、子侄才华出众、园池花鸟之乐和家庭门第兴盛的情形。润甫很高兴,把文章张挂在墙壁上。登堂祝寿的人看了这篇文章,都一同称颂传述,把它当作美谈。今年是壬午年,润甫已经八十岁了。润甫因为眼疾坚决谢绝贺客。客人揣度他的心意,反而想得到我的一句话来助兴饮酒。生辰祝寿的文章,有一篇就够了。这本来就是韩愈所谓“千岁万岁”的声音震耳,而归熙甫认为横目四足之类的人都能做到的事,难道还不能就此停止吗?不过,十年以来,阴阳和人道的变化,润甫费心关注、亲眼看到的事情,不能说不多。当年只说我一个人,牢修、朱并的案件,如钳制人的罗网在前;李▯、舒定的奏章,又以谩骂诬妄相继于后。在案牍纷至、流言交错的日子里,润甫为我在半夜里惶恐不安、叹息悲伤,不知有过多少次。幸而依恃圣主,得到保全、昭雪,得以收拢魂魄,重新做一个平民。在光天化日、圣明全盛的时代,能够同润甫欢宴称寿,举一杯酒相互祝贺,难道不是幸运吗!当圣明全盛之时,权臣互相嫉妒争斗,遮蔽咫尺之天,制造五里浓雾,升降任免全凭心意,生杀大权握在手中。可是没有多久,偃月之堂、格天之阁,几乎将化为飞尘,变成茂草了。那些传灯护法的人中,已经有被拜谢赐死、哭泣着自缢,想要让人收殓自己的首领却不可得的人了。有的人曾拥有彤弓卢矢,奉命专征、出镇一方,后来却悲叹着服药自尽,死后只能用苇席裹身。他们当时的气焰赫赫显盛,就像狂风怒号、暴雨骤然降临;他们声势和锋芒的炽烈,又像木槿早晨盛开、蜉蝣到了晚上便死去。润甫以局外人的身份,静静观察并纵览这一切,难道不应为此粲然一笑,满斟一杯酒为自己祝寿吗?润甫虽患眼病,行动起居需要人扶助,但精神更加旺盛,牙齿头发也更加健壮茂盛;他在云林营建的居所,有千章大树、百亩竹林、清池曲台,在江左最为优胜。他有时拄杖穿屐来到这里,间或歌咏,手持化人的衣袖,在清都紫微之间游览,默默存想而忘却自身。他所居住、游赏的地方,仍是从前那样。润甫曾跟随憨山、紫柏游学,阐明心性之道,他知道所谓没有眼睛却能看见、没有耳朵却能听见的道理吗?他知道所谓眼睛如同耳朵、耳朵如同鼻子、鼻子如同嘴巴的道理吗?废弃分别之心而运用形体,以至于六根可以互相运用,那么说他浑身都是眼睛,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此说来,小小的眼病哪里足以称为疾病呢?我姑且写下这些话为润甫祝寿。再过二十年,润甫的寿命更加高长,他的眼睛应当重新明亮,如唐代的张水部一样。我将以老年幼弟的身份,跟随您在名园绿水之间,吟咏韩退之诗中所说的“喜爱您的双眸重新清澈明朗,携手到城南重游旧日之地”,用这句话来祝您将近百岁的寿命,也让润甫再笑一笑。《康文初六十寿序》从前,金坛的于中甫、长兴的丁长孺、常州的沈伯和,因为交游而闻名海内;常熟的缪仲淳、松江的康孟修,则戴着幅巾、振衣昂首,被称为长兄。诸位先生晚年把我当作后辈朋友,于是我因此结识孟修,又同孟修的儿子文初交游,这就是所谓交情延续在纪群叔侄之间。今年文初六十岁,我们乡里同文初交游的人,请我写文章为他祝寿,并且说:文初年老而未被任用,惶惶然如同漂泊的旅人,心中大概有放不下的遗憾,希望得到我的话来排解。唉!自从于、丁诸位先生相继去世,文初俯仰今昔,西州痛悼、东阁感怀的情形,往往如此。至于像我这样不成器的人,被削除名籍、流窜驱逐,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却常常不胜悲叹,把这看作当世的忧患。文初的遗憾,大概就是这样。不过,如果只认为他是在为穷困悲伤、为年老叹息、徒然承受忧生之嗟,那就不是了解文初的人。即便如此,还是姑且试着同文初随意说几句话。于、丁诸位先生,感慨激昂而树立节操,在困厄和流言中,即使到死也不停止,这就是所谓上天之民的惶急。有人在这里,看见诸位先生驾车而来又转身离去,早晨依附秦国、晚上投靠楚国,东边吃饭、西边住宿,却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公卿呢?”即使侥幸做到了,也已经可感到羞愧了。由此说来,仿效诸位先生所做的,是上天劳苦其人的安排;反过来不做诸位先生所做的,又是上天造就的小人。没有一种做法是可以的。文初虽然年老而未被任用,但读书谈道,修养先人的一种品行,留给自己的子孙;进则不被罗网拘系,退则不使形影感到羞惭,这大概是造物主的私人了。他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我做劳苦之人已经很久了,近来才开始同孟阳结伴耕作、终老田园。文初侨居金坛,时常跟随道人逸老,寻访四朝七真的遗迹;我们两人想招他同来,却还没有做到。不过,我考察陶隐居《真诰》所载,会稽人淳于斟进入吴地乌目山中,遇到仙人慧车子,传授给他《虹景丹经》,后来修行得道。乌目山,就是虞山的别名。怎么知道慧车子和淳于斟不会时时往来于其中呢?文初如果跟我一同隐居,怎么知道他不会早晚遇见他们呢?人的一生不过百年,就像狂风疾驰、闪电飞掣一样短暂。此前所谓舍不得和舍得,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诸位朋友说:“说得好。”于是请把这些话用来为文初祝寿,并且嘱托孟阳写诗来招引他。

(汪君六十序)

嘉定程孟阳尝为余言,弱冠时薄应举之业,崭然有志于功名。偕年少十数人,学骑射击刺,骨腾肉飞,如饥鹰饿鸱。今老矣,追思少壮事,殆如隔世。而廿年来十数人者,独总戎钱君与汪君在。汪虽老田间,度其才略,可使将数千人者也。嗟夫!天下承平久矣。世所重独射策甲科,而豪杰倜傥之士,往往以文法屈抑。钱君固东南宿将也,平壤之役,绌于李氏,有功不得封。又数强项,与文吏争,故数起数踬。而汪君身授农书,衣衤发衤▯,从事于污坳沮洳之间。微孟阳之言,余故不知君之能若是也。今天下不可谓无事矣。钱君既被推毂当训练之任,犹格其请未下。而所谓网罗豪杰,破资格以备缓急者,仅见诸条议而已。余思孟阳言,未尝不窃叹于汪君,又思夫污坳沮洳之间,辍耕而太息如汪君者,固不少矣,惜乎予之不能尽知之也。余观宋靖康之事,王正道献决围之策,受命不两日,得数万人,皆愿效死。而张仲友以下第举子持空名帖三十,逾旬而解鼎、澧五州之危,易于反掌。此两人者,其缓急有用,视射策甲科,从颂卿相者,相去如何也?正道之策不克用于宋,而仲友既解围,终不愿为宋用。夫有才如正道而不克用,则天下之士,不愿为世用如仲友者必多矣。此又可以深惧也。今天下方急才,如汪君者,其可使长为农夫,终老于污坳沮洳之间也耶?余之知而窃叹者,亦与有罪焉耳矣。君今年六十,其称寿以岁之十二月。田家作苦,禾稼既纳,酌冻醪,烹伏雌,与比邻故旧,契阔谈宴,闻余之言,其不盍然而笑者几希!

虽然,酒阑客去,秉烛夜读,亦未必不有感于余言也。孟阳方游泽、潞之间,古称天下之脊,战争形胜之地也。天寒风急,贳酒高歌,曩之壮心,得无有奕奕萌动者乎?余将以斯文寓焉。

(溧阳彭翁七十序)

江南称园亭之胜,以溧阳彭氏为第一。往余过溧阳,穷冬Ё寒。冰雪弥望,思一游而不可得。既而过投金之渚,感贞义女之故事,以谓此邦之人,风流激厉,意必有倜傥感概,伏其身而不出者。顾独以园亭之胜,有闻于江左乎?盖又为忾然停车,低回久之而始去也。

今年春,溧阳彭老廉明甫介张┆度、龚渊孟谒余于长安,属为其尊人翼予翁称寿之辞。问所谓彭氏园者,园之主人,则明甫之群从也。问其尊人之年,曰已七十矣。其家距园可数里,步さ往还,壶觞谈笑,未尝不颓然于其中也。问翁之生平,则以明经待诏公车,孝友笃诚,不侵为然诺。与人交,生死寒暖,不相背负。七十之诞辰,通家子姓,从明甫之后,执爵而拜于堂者,非分宅之遗孤,则下泣之稚子,翁所为翼而长之者也。翁其真贞义之乡人,不愧丈夫女者与?向所为倜傥感概,伏其身而不出者,翁殆其人与?翁既不得为世用,而孝廉圭璋特达,射策甲科,高明显融,所以寿其亲者未艾。高文大篇,祝嘏之辞,其必有取于此矣。虽然,翁惟老于明经,抑没不为世用,故其倜傥感概,精华壮往之气,宽然而有余。而优游难老,长有其山林花鸟之乐,富不如贫,贵不如贱,翁既已知之矣。则夫高明显融,世俗之冀望于子孙者,何足以满翁之一笑乎?人亦有言:名与身孰亲?贞义之女,全人以自沉。视世之死名死权者,其与几何?繇此言之,翁之倜傥感概,诵义无穷者,翁视之犹昔梦也,而况其它乎?此可以为翁寿矣。余不习为祝嘏之辞,姑书是言以复于孝廉。他日归耕,访翁濑▯之上,坐彭氏之园,命觞而长啸,翁其以余为知言也夫?

译《汪君六十寿序》嘉定程孟阳曾对我说,他二十岁时轻视应试求仕的学业,显露出立志建功立名的志向。他同十几个年轻人一起学习骑马、射箭、击刺,精神振奋、精力旺盛,如同饥饿的鹰和鸱鸟。如今老了,追忆少壮时的事情,几乎像隔了一世。二十年前那十几个人,如今只剩总戎钱君和汪君还在。汪君虽然老在田野之间,但估量他的才略,足以让他统率数千人。唉!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世人所看重的只有射策甲科,而豪杰卓异之士往往被文法压抑。钱君本来就是东南的老将,在平壤之战中败给李氏,有功却没有得到封赏;又多次性情刚直,和文吏争论,所以几次被起用,又几次受挫。汪君则亲自拿着农书,穿着粗布衣服,置身于污泥低洼、积水泥泞之间从事农事。若不是孟阳告诉我,我原本不知道汪君竟有这样的才能。如今不能说天下没有事情可做。钱君已经被推荐,承担训练军队的职务,但他的请求仍被搁置,没有下达任命。至于所谓网罗豪杰、打破资格限制以备急用,也只是见于条陈议论罢了。我想到孟阳的话,就不曾不暗暗叹息汪君;又想到在污泥低洼、积水泥泞之间,像汪君这样停耕长叹的人,本来就不少,只可惜我不能全部了解他们。我看宋代靖康年间的事情,王正道献上解围的策略,受命不到两天,便招得数万人,而且人人都愿意拼死效力。张仲友以下第举子的身份,拿着三十张空名帖,十多天便解除鼎、澧五州的危急,容易得如同翻手掌。这两个人在缓急之际所能发挥的作用,与那些射策甲科、跟随颂扬公卿宰相的人相比,相差有多远呢?正道的策略没有能够用于宋朝,而仲友解除围困以后,最终也不愿为宋朝效力。有才如正道而不能任用,那么天下士人中,不愿为世所用、如仲友这样的人一定很多。这又是值得深深恐惧的事。如今天下正急于求取人才,像汪君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永远做农夫,终老在污泥低洼、积水泥泞之间吗?我明知这一点却暗自叹息,也在其中负有罪责。君今年六十岁,在十二月为你举行祝寿。田家辛苦劳作,庄稼已经收进仓里,斟上冻醪,烹煮抱窝的母鸡,同邻居故旧尽情谈笑宴饮;听到我的这些话,能够不爽然一笑的人恐怕很少!不过,酒尽客散之后,手持蜡烛夜读,也未必不会对我的话有所感触。孟阳此时正游历泽、潞之间,那是古人所称的天下脊梁、战争险要之地。天寒风急,买酒高歌,从前的壮志,难道不会又精神焕发地萌动起来吗?我将把这篇文章寄托在那里。《溧阳彭翁七十寿序》江南称说园亭的优美,推溧阳彭氏为第一。从前我经过溧阳,正值隆冬严寒,冰雪满眼,想去游览却不能。后来经过投金渚,感慨于贞义女的故事,认为这个地方的人风流激越、意气豪迈,必定有卓异慨然、隐伏自身而不出仕的人。难道仅仅因为园亭优美,才在江左闻名吗?于是我又慨然停车,低回流连了很久才离开。今年春天,溧阳彭老廉明甫托张┆度、龚渊孟到长安拜访我,请我为他的尊父翼予翁写祝寿辞。我问所谓彭氏园,园子的主人是谁,回答说是明甫的同族兄弟。我问他尊父的年纪,回答说已经七十岁了。他家距离园子有几里路,常常步行往返,带着酒器,在园中谈笑,未尝不陶然自得。问起老人的生平,说他凭明经待诏公车,孝顺友爱、笃实诚厚,不轻易许诺,却一旦答应便不反悔。他同人交往,无论生死患难、贫富冷暖,都不相背弃。七十岁生日那天,全族子弟跟随明甫之后,拿着酒爵在堂上拜寿的,不是分得家产的遗孤,就是在下位哭泣的幼子,都是老人亲自扶助并抚养成人的人。老人难道真是贞义乡里之人,不愧为丈夫和义女吗?我从前所说的那些卓异慨然、隐伏自身而不出仕的人,大概就是老人吧?老人既然未能为世所用,而孝廉明甫又像玉圭璋璧一样才德卓异,考中射策甲科,前程高显通达,那么他用来奉养双亲的事业还没有穷尽。高文大篇和祝寿的文辞,一定会从这里得到取材。不过,老人只是老于明经,或者说沉没而未被世所用,所以他的卓异慨然、精华和壮盛往昔之气,宽厚舒展而绰有余裕。他优游自得,难以衰老,长久享有山林花鸟的乐趣;富贵不如贫穷,高贵不如卑贱,这些道理老人已经明白了。那么所谓显达通融、世俗希望子孙获得的东西,又哪里足以换取老人一笑呢?有人也说过:名声和身体,哪一个更亲近?贞义女为了保全自身而投水自沉。看看世上那些为名声、为权势而死的人,同她相比又有多少差别呢?由此说来,老人那些卓异慨然、诵说义理无穷的事情,在老人看来就像过去的梦,更何况其他事情呢?这些话可以用来为老人祝寿了。我不习惯写祝寿的言辞,姑且写下这些话答复孝廉。将来我归耕之后,要到濑▯之上拜访老人,坐在彭氏园中,命人斟酒放声长啸;老人应该会认为我说的是知心话吧!

(陈孟孺七十叙)

欧阳子既作《集古录序》,因自称每有所作,谢希深、尹师鲁伸纸疾读,便得深意,而叹二人者之不及见也。欧阳子之于文至矣,而拳拳于谢、尹若此,岂文章之道,作者难而知者尤不易与?虽然,固未有不能作而能知者也。余冠首时,每一属笔,不能自休,抽黄对白,东涂西抹,未尝知学为文也,而见者交口谀之。浸淫二十年,始自悔其少作,尽抹去之,以庶几求当于作者之旨。字钅术句刿,缩恧不能出。间以示人,人或反唇相斥笑,有蒙耻自愧而已。

里中陈孟孺先生,独称余文不去口。有斥笑余文者,必面叱之。居常语余,必我也为子谢、尹者。余闻之滋愧。然余犹不能废作,间犹出以示人,博人之斥笑而不辞者,徒以陈先生也。嗟乎!孟孺之肆力于文章,不可不谓深且笃矣。高文丰碑,崇论博辨,以跻于世之文章家,如所称▯州大函者,固知其不愿为辈行矣。以孟孺之能作,则固不可谓之不能知也。以余之不能作,而累孟孺之能知,将孟孺繇此而损能作之名。此又余之所大恐也。然孟孺之为人,长者不妄许可,出游长安,遇文章巨公,未尝少贬辞色,而独以谢、尹借余,则余终不能自已于愧矣。今年戊午,孟孺年七十。徐生于王过余曰:“愿得一言寿陈先生,先生固欲之也。”念无足为先生言者,逡巡久之。而又有感于欧阳子之言,所谓后生小子,未经师友,苟恣所见,其病盖莫甚于今日。以孟孺名德岿然,长为祭酒,乡邦之士友,有所考问,其犹可免于面墙乎?先王之遗书,与夫先民之话言,尚不至于澌灭,而横目二足之徒,其犹知有典刑矣乎?余虽不能为欧阳子,而欧阳子之忧,其可免矣。虞伯生以为学之说告蜀人,而曰乡人昆弟子孙之在东南者,因集之言有以推先世之学,则区区恭敬桑梓之微意也。然则余之寿陈先生者,其亦有厚望于桑梓也哉!

(似虞周翁八十序)

似虞翁以医名吴中。吴、越之间,以为彦修、原礼复出也。方数百里,争延致之。翁美须眉,善谈笑,所至辄倾其座客。昆山有魏生者,精于度曲,著曲律二十余则,时称昆山腔者,皆祖魏良辅。翁与魏生游旬月,曲尽其妙。每中秋坐生公石,歌伎负墙,人声箫管,喧呶不可辨。翁一发声,林木飘沓,广场寂寂无一人。识者曰:此必虞山周老,或曰太仓赵五老。赵五老者,良辅高足弟子也。翁既以医游贤士大夫,又时时游少年场,与游于酒人,轻衣骏马,美酒食,列歌从,如承平王孙。而行义斩斩,有古一行之风。浔水董宗伯,尝邀翁过其第,置酒高会。苕上吴允兆闻翁善歌,且不能酒,为令章以难翁。朱太史文宁故不能歌,允兆重困之,欲以令翁、太史▯为歌。一诗罚筹▯胃毛,促数竟夕,不得一当翁而罢。允兆归卧舟中,翁晨登其床,起之曰:“君殆欲伶人我乎?如令章巧避我何?虽然,君知我者,今可以歌矣。”允兆跣而起,按节相和,歌声袅袅沸浔水。日上舂,乃刺舟而别。凌锦衣者,尚书公子也。年少豪举,雅客翁,晚而食贫,座客皆掉头去,翁每岁必载钱米遗锦衣家。锦衣时时过翁,流连浃旬不听去,锦衣为余言翁,至泣下也。翁今年八十矣,所至全活人无算。倾囊倒庋,好行其义自如。中秋必泛舟虎丘,睛雨无间。婆娑按节,不减少年时,而又有佳子孙酌酒称寿,如翁者岂易得哉?

予尝叹天下方太平无事,而吾闾井之近,忧虞烦苦,尝蹙蹙刺人眉目间。尝试入翁之庭,木秀而花明;登翁之堂,酒香而食甘;挹翁之语笑,坐舒而带缓,不自知其犹在今世也。翁岂如武陵之人,不知有汉者与?抑亦上皇之民与?化国之日,宛宛然在闾井间,而予特未之睹与?诸君子之奉觞寿翁也,属余为之辞。余既稍叙翁生平与其行义,而又及闾井之近事,徘徊感叹若此,使夫闾井之人,知翁之所以养生尽年,优游耄耋而享太平之乐,盖有所本焉,非苟而已也。

译《陈孟孺七十叙》欧阳子写完《集古录序》后,因而自称每当有所著作,谢希深、尹师鲁便展开纸张迅速阅读,马上领会其中深意,于是感叹这两个人不能亲眼见到他的文章。欧阳子的文章造诣已经极高,却对谢、尹二人如此情意拳拳,难道文章之道,是写作者难,而能够理解它的人更加不容易吗?不过,固然没有不能写作却能够真正理解文章的人。我刚戴冠时,每次一落笔便不能自止,堆砌辞藻,东涂西抹,从不知道学习写文章,而看见的人却异口同声地夸赞我。这样浸淫了二十年,才开始悔恨自己年轻时的作品,把它们全部涂抹删去,希望差不多能够符合作者的旨意。可是字句雕琢、用语刻削,羞惭畏缩得难以写出;偶尔拿给人看,人们反而反唇相讥、出言嘲笑,我也只能蒙受羞耻而自我惭愧罢了。乡里的陈孟孺先生,唯独总是不停地称赞我的文章。有人斥责嘲笑我的文章,他一定当面呵斥。平日里对我说话,总说:“我一定做你的谢希深、尹师鲁。”我听了更加惭愧。然而我仍不能停止写作,偶尔还拿文章出来给人看,甘愿招来别人的斥责嘲笑而不推辞,只是因为有陈先生在。唉!孟孺在文章上用力很深,不能不说既深厚又专一。他的高文丰碑、崇高议论和广博辩说,足以跻身世上的文章名家;像人们所称的▯州大函那样的文章,当然知道他不愿屈居同辈之列。以孟孺的写作能力,本来不能说他没有鉴赏文章的能力;但以我的不能写作,却连累孟孺的鉴赏能力,反而可能使孟孺因而损害了善于写作的声名,这又是我最害怕的事。不过孟孺为人,是长者,不轻易许可别人;他出游长安,遇到文章巨公,也从未稍稍降低自己的言辞和神色,唯独借谢、尹二人来抬举我,因此我终究不能不感到惭愧。今年是戊午年,孟孺七十岁。徐生到王过我这里来,说:“希望得到一句话为陈先生祝寿,这也是先生本人的愿望。”想到没有什么值得对先生说的话,我迟疑了很久。又因为欧阳子的话而有所感触:所谓后生小子,未经师友教导,任意放纵自己的见解,他们的弊病大概没有比今日更严重的了。凭孟孺高峻的名望和德行,长期担任祭酒,乡里的士人朋友遇到疑难而来考问,他大概还可以使他们免于面壁无知吧?先王遗留下来的书籍,以及古代先民的言论,还不至于完全消灭;那么那些横目二足的人,难道还知道有典章法度吗?我虽然不能成为欧阳子,但欧阳子的忧虑,我或许可以使它不再出现。虞伯生曾把为学的道理告诉蜀人,并说乡里同族兄弟子孙中住在东南的人,如果因为读到他的文集而能够推知先世的学问,那不过是我对桑梓乡土的一点恭敬心意。那么我用来为陈先生祝寿的话,难道也不是对桑梓乡土寄托了深厚希望吗?《似虞周翁八十寿序》似虞翁凭医术闻名吴中。吴、越之间的人都认为,他是彦修、原礼重新出世。方圆数百里的人争相延请他。老人须眉美好,善于谈笑,所到之处总能使座中宾客倾倒。昆山有个魏生,精通制曲,著有《曲律》二十多条,当时所称的昆山腔,都以魏良辅为祖。老人同魏生交游了一个月,把曲调的妙处全都学尽。每逢中秋,坐在生公石上,歌伎背靠墙壁,人的声音和箫管之声喧闹混杂,无法分辨。老人一开口,林木仿佛随声飘荡,广场上顿时寂静无声。懂行的人说:“这一定是虞山周老。”有的人说:“或者是太仓赵五老。”赵五老,是魏良辅的高足弟子。老人既凭医术同贤士大夫交游,又时时到少年人的宴饮场所,同好酒之人交游,穿轻便的衣服,骑骏马,享用美酒佳肴,列坐歌伎,仿佛太平时代的王孙。然而他行义严正果断,有古代一行高士的风范。浔水的董宗伯曾邀请老人到府第,设酒大宴。苕上的吴允兆听说老人善歌,而且不能饮酒,便制定酒令来为难老人。朱太史文宁本来就不会唱歌,吴允兆又加倍困辱他,想通过酒令让老人和太史▯都唱歌。每唱一首诗便罚一筹,催促频频,整夜下来,竟没有一次能胜过老人,最后只好罢休。吴允兆回去躺在船中,老人清晨登上他的卧榻,把他叫醒说:“ “如果酒令巧妙地躲过我,又该怎么办呢?不过,您既然了解我,现在就可以唱歌了。”吴允兆赤脚起身,按着节拍应和,歌声袅袅,在浔水上回荡沸腾。太阳已经升到舂米架的高度,才划船告别。凌锦衣是尚书的公子,年轻时豪放阔绰,向来敬重老人;晚年生活贫困,座中宾客都掉头离去,老人却每年必定装载钱米送到凌锦衣家。锦衣时时到老人那里,一留就是十多天,不肯听从劝说离去;锦衣曾对我谈起老人,甚至感动得流下眼泪。老人今年八十岁了,所到之处救活、救济的人不可计数。他倾尽钱财,打开仓库,乐于行义而毫不改易。每逢中秋必定泛舟虎丘,无论晴天雨天都不间断。他婆娑起舞、按节拍歌唱,丝毫不比年轻时减少;又有贤美的子孙斟酒为他祝寿。像老人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我曾感叹,天下正处于太平无事之时,可就在我们乡里的近处,忧虑、祸患、烦恼和困苦却常常聚集在人们眉目之间。试着走进老人的庭院,只见树木秀美、花朵明丽;登上老人的厅堂,只觉酒香饭甜;听到老人的谈笑,坐着便身体舒展、腰带放松,不知不觉仿佛仍处在当今世上。老人难道像武陵人那样,竟不知道汉朝存在吗?或者也是上皇时代的遗民吗?教化之国的日子,已经宛然存在于乡里之间,只是我恰好还没有看见吗?诸位君子举杯为老人祝寿,请我为此写辞。我已经略略叙述了老人的生平和行义,又谈到乡里近来的事情,像这样徘徊感叹,是想让乡里人知道老人所以能够养生终年、优游到耄耋之年并享受太平之乐,是有根本依据的,并不是侥幸而已。

(寿何峄县序)

万历庚戌之春,商楫何先生以峄令需次选人,得滇南幕。先生过余叹曰:“余发种种矣,折腰一官,羁绁万里,独不畏老橼笑人乎?余且归矣!”先是旬日,余拜史官命,初入玉堂之署,畿辅方喜雨,先生为余赋《霖雨行》,音节激昂,殊不类山泽之癯,不意其遽勇退若此也。及余还里门,求问所谓老橼者,盖先生少读书东海上,有鸟衔柚实,遗于楼下,久之,其荫蔽楼,玄实累累如斗,先生顾而乐之。吴人呼柚为香橼,先生亦呼之老橼云。岁丙辰,先生年六十,于是先生屏居海上,饮酒赋诗,摩娑老橼下者,又七年于此矣。嗟乎!古之达人,于所有嘉木美荫,坐卧啸歌其下者,盖莫不留连婉恋,比之美人良友焉。而殷东阳、桓大司马之流,叹生意之婆娑,感攀折而流涕,木叶落,长年悲,殆亦劳人志士所不免者,视先生于老橼何如也?先生治峄,法不当左迁,左迁不当得滇幕。功名之会,可谓巧左。虽然,人世何尝之有?柚一而已,柚呼之则柚,橼呼之则橼,枳棘呼之亦枳棘耳,柚之芬芳自若也。即令沉沦芜没,与戴瘿衔瘤者俱朽,柚终不泣血以自明,我知其不化而为枳已矣。先生又何病焉!先生为余从祖宪副公之婿,宪副公宦游时,先大人方壮盛,两从叔翩翩少年,岁时伏腊,与先生辈征逐宴饮,有承平王孙之乐。去今二十年,所耳亲知宾从,老者墓木已拱,少壮者亦宿草矣。余儿时嬉戏几筵,追陪笑语之地,仅有存者,无从过而问之,先生年甫六十,岿然如鲁灵光之独存,追而道之,有不胜感叹者矣。先生过此,日婆娑老橼下,益知夫梦幻之无常,而饮酒赋诗以全其天年者之为得也,庶几不为老橼笑乎?余乃为老橼之歌以遗先生,俾歌之树下,引满为寿。歌曰:

青禽来兮嘉树生,被绿叶兮带朱茎。有美人兮托嘉名,合槐榆兮为弟兄。

橼离立兮海之滨,蔓草丛生兮枳为邻。荒江寂寞兮月明无人,碧树冬青兮忄詹阳春。

柚为橼兮橼为柚,览察草木兮变不可究。槐忽忽兮欲尽,柳依依兮非旧。

橼有香兮柚有芳,落玄实兮荐碧浆。荫老橼兮欣乐康,贞松文梓兮永相将。

(赵叙州六十序)

吾友文度赵君,以太子少保文毅公之荫,历官至叙州守,谢事归里。而其子太史州守,射策甲科,同年鹊起。越四年,为崇祯之庚辰,君之甲子一周,里中以为盛事,相与具羊酒,举觞称寿。而太史先期请予为祝嘏之词。

余为儿时,颂慕文毅公之风节,如高山大岳,魁伟奇特,望而使人敬惮者也。长而与君兄弟游,君方念门第衰落,慨然思一振起,读书缵言,攻苦呕血,知其为劳人孝子,不ㄨ其家声者也。及其牵丝入任,在西曹以平恕闻,守大郡以廉辨闻。中蜚语挂冠以归,蜀人迄今尸祝之。当逆奄乱政时,感愤填咽,篝灯草疏,屡欲上而未果。及太史抗疏归,君大喜过望,酹酒告文毅曰:“先人有孙,吾有子矣。”溯君生平,趾美娠贤,前晖后光,殆亦斯世之完人,而造物之私人也已。君少善病,好养生修炼之术。以余之衰老,时时欲引余为采真之游。今之所以寿君者,盖莫先于此。洪范之建用皇极也,敛时五福,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曰攸好德,则寿富康宁兼举焉。神仙之书,著于石函玉札者,亦曰净明忠孝。陶隐君真诰亦谓贞廉忠孝之人,积行获仙,不学而得。繇此观之,固未有不忠不孝,而可以登真度世者。神仙之书,与洪范九畴,固未尝不相合也。君矫志厉行,继文毅之箕裘,又能使文毅之风节勿替于后人。惟忠惟孝,兼有之矣。以皇极净明之道征之,寿富康宁与登真度世,皆君之绪余也。自古仁人烈士,多在金房玉堂之间。比干在戎山,李善在少室,皆以至孝至忠为标。世传文毅公殁为仙官,当亦在一千四百年进补之例。而君之积习忠孝,盖所谓功在三官,根叶相传者。虞山亦仙山也,慧车之虹景,招真之银筒,仿佛在焉。以虞山为戎山、少室,于登真度世,亦何有哉!以此为君寿,不亦可乎?太史曰:“善。”敬授简以侑南山之觞,且以忠孝好德括神仙之道,请以此补传鸿范者之阙。

译《寿何峄县序》万历庚戌年春天,商楫何先生因为担任峄县县令而等待选任,后来得以出任滇南幕府官。先生经过我这里,叹息说:“我的头发已经斑白了,屈身做一个官,受羁绊奔走万里,难道不怕老香橼笑话我吗?我还是回去吧!”在这以前十天,我接受史官任命,刚进入玉堂官署;京畿正逢喜雨,先生为我写《霖雨行》,声调节拍激昂,完全不像山泽中的瘦弱之士,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迅速地勇于退隐。等我回到家乡,询问所谓“老橼”是什么,才知道先生年轻时在东海边读书,有只鸟衔来柚子,把果实丢在楼下。时间久了,树荫遮蔽了楼房,黑色果实累累,像斗一样大。先生看见后很喜欢它。吴人称柚为香橼,先生也称它为老橼。丙辰年,先生六十岁;从那时起,先生隐居海边,饮酒作诗,在老橼树下摩挲流连,到现在又七年了。唉!古代通达事理的人,对于自己拥有的嘉木美荫,大概没有不坐卧长啸、歌咏其下,把它比作美人和良友而留恋不舍的。至于殷东阳、桓大司马一类人,感叹树木生机婆娑,因想到攀折而流泪;树叶凋落,便为长年岁月而悲伤,这大概也是劳苦之人和有志之士所不能避免的。看看先生对老橼的态度,又怎么样呢?先生治理峄县,按道理不应被贬迁;即使被贬,也不应当得到滇南幕职。仕途功名的机缘,可以说是阴差阳错。不过,人世间哪里有什么一定的道理呢?柚子只有一个,称它为柚就是柚,称它为橼就是橼,称它为枳棘也只能是枳棘罢了;柚子的芬芳依然自若。即使让它沉沦埋没,和戴着瘿、长着瘤的树木一同腐朽,柚子也终究不会泣血来证明自己,我知道它不会因此变成枳树。先生又何必忧虑呢!先生是我从祖宪副公的女婿。宪副公出仕游宦时,我的先父正值壮年,两位从叔也正是风流少年;每逢岁时伏腊,他们同先生一辈人往来宴饮,有太平时代王孙般的欢乐。距今已经二十年,当年耳闻亲见的知交宾从,年老的坟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年轻壮盛的人也都已经埋没于宿草之下。我童年嬉戏宴饮、追随陪伴、欢笑谈语的地方,如今仅有少数留存,已经无法经过那里再去询问。先生才六十岁,却像鲁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追述这些往事,怎能不感慨万分!先生今后经过这些日子,每天在老橼树下婆娑游息,更会知道梦幻无常,而饮酒作诗以保全天年才是正确的做法;这样或许就不会被老橼嘲笑吧?于是我写下《老橼之歌》赠给先生,使他在树下歌唱,斟满酒杯为自己祝寿。歌辞说:青鸟飞来啊,嘉美的树木生长起来;披着碧绿的叶子啊,带着朱红的枝茎。有位美人啊,寄托在这嘉美的名声中;同槐树、榆树相合啊,结为兄弟。香橼孤独地立在海边啊,蔓草丛生啊,枳树与它为邻。荒凉的江边寂寞无人啊,只有明月照耀;碧绿的树木冬天常青啊,默默等待阳春。柚子变成香橼啊,香橼又变成柚子;观察草木啊,它们的变化无法穷尽。槐树忽然凋零啊,仿佛将要死尽;柳树依依啊,却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香橼有香气啊,柚子有芬芳;落下黑色的果实啊,献上碧绿的浆液。在老香橼树的荫下啊,欣然享受安乐健康;贞洁的松树和有文理的梓树啊,永远相伴相随。《赵叙州六十寿序》我的朋友文度赵君,凭太子少保文毅公的荫庇,历任官职直到叙州太守,后来辞职归乡。他的儿子太史州守,考中射策甲科,同年便迅速显达。过了四年,到了崇祯庚辰年,君的甲子年轮满一周,乡里把这看作盛事,共同准备羊肉和酒,举杯为他祝寿。而太史提前请我写祝寿的文章。我小时候,曾赞叹仰慕文毅公的风采节操;他如高山大岳一般,魁伟奇特,远远望见便使人敬畏。长大后同君的兄弟交游,当时君正念及门第衰落,慨然想着振兴家业,读书继承先人言论,刻苦攻读到呕血;我知道他是劳苦的孝子,不辱没家声。等到他出仕任职,在西曹以平和宽恕著称,任大郡太守又以清廉明辨著称。后来因流言蜚语而辞官归乡,蜀人直到今天还祭祀他。逆宦乱政时,他感愤填塞胸咽,点着灯草拟奏疏,多次想上奏却没有成功。等到太史抗疏归来,君欣喜异常,洒酒祭告文毅公说:“先人有孙,我有儿子了。”追溯君的一生,承继先人美德,贤能的后代接续光辉,几乎也是这个时代的完人,是造物主的宠爱之人。君年轻时体弱多病,喜好养生修炼之术。以我衰老之身,他还时时想带我一同作采真之游。如今我用来为君祝寿的话,大概没有比这一点更应当先说的了。《洪范》讲建立皇极,聚集五种福气,其中说“我所喜好的是德行”,那么上天就赐给你福气。喜好德行,就会同时拥有长寿、富有、康健和安宁。神仙之书中刻在石匣玉札上的话,也说应当净明忠孝。陶隐君《真诰》也说,贞洁、廉正、忠诚、孝顺的人,积累善行便能成仙,不必专门学习也能获得。由此看来,固然没有不忠不孝却能够登真成仙、超脱尘世的人。神仙之书和《洪范》九畴,本来未尝不相互吻合。君立志坚强,砥砺品行,继承文毅公的事业,又能使文毅公的风节不在后人中断绝。忠与孝,君兼而有之。用皇极、净明的道理来验证,长寿、富有、康健、安宁以及登真度世,都是君积累功德之后的余裕。自古仁人烈士,多在金殿玉堂之间留下名声。比干在戎山,李善在少室,都以极端的孝和忠作为标志。世间传说文毅公死后成为仙官,也应当属于一千四百年后进补仙籍的例子。君积累忠孝的修习,大概就是所谓功德存于三官、根叶世代相传。虞山也是仙山,慧车子的《虹景》、招真的银筒,仿佛都在那里。把虞山看作戎山、少室,对于登真度世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用这些话为君祝寿,不也可以吗?太史说:“好。”于是我恭敬地把文章交给他,作为助饮南山寿酒的祝辞,同时以忠孝好德概括神仙之道,请把这些话用来补足《洪范》传文中的缺失。

(邹孟阳六十序)

《老子》曰: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夫士生而有聪明特达之才,英伟奇逸之气,以日趋于功名富贵,情伪攻取之场,一再试之而不效,则其才华锋刃,不能无所屈折。已屈折矣,而又不禁其跃出以与之争,于是乎得则栗栗,失则鞅鞅,终身弱丧,而不能保其天年,此不闻道之故也。闻道难矣,其次则莫如近道之人,气濡而欲寡,行安而节和,其于功名富贵,情伪攻取之场,试之而不折,委之而不争,如驾安车以行千里之途,优游容与,即累日不至,而无契需摧绝之患,此古之君子所以能养身尽年者也。

武林邹孟阳,少与闻子将、严印持兄弟以才名著称吴、越间,如唐人之所谓四夔者。久之,皆连蹇不遇,海内为之叹息,而孟阳行年且六十矣。孟阳之为人,孝友忠信,如古壹行,落落穆穆,淡于荣利。去年游天台,度石梁,为文以纪其胜。归而吊余于倚庐,执手闵默。视其眉宇,有道人静者之风。盖其天质近道,又蚤奉教于云栖,得唯心净土之旨。斯其所以坐进此道,而养生尽年,又其余事也。与往吴、越之间,以文章声气相慕说者凡十余曹。四十年来,如矍圃之观人,去者已过半矣,而武林诸子俱无恙。印持栖息山中,缚禅习观,经时不出。子将买舟湖上,弋风钓月,与玄真、天随为侣。而孟阳与二三子探禅说之味,穷山林之乐,虽其盛壮之时所谓聪明英伟者,已觉其嚼然无余,而况于人间之功名富贵烟云变灭者乎?人生百年,会当有尽,惟闻道为不朽。

余于孟阳生辰为寿,不能以无言,而称引拱璧驷马之说以先之。孟阳以吾言示子将、印持辈,举觞引满,相视而笑。他日用以交相祝,且交相勉焉可也。

(嘉禾黄君五十序)

今天子采辅臣议,省直之士,登贤书乙榜者,胥入国学,大司成为教习,参预制科辟召之选。于是嘉禾黄君,屡试国学皆第一,天子将临轩清问,不次简擢。而君年甫五十,其子涛游于吾门,乞一言以为贺。

君之祖学士公,为隆、万间馆阁名臣,能文章,负经济,未及枋用。其父中丞公,名德岿然,为时羽仪。君服习家训,攻苦力学,数踏省门,不贾当世。今乃以乙榜得见拔擢,矫首厉角于辟门开窗之日,斯已奇矣。东汉黄琼随父在台阁,习见故事,及后居职达练,官曹争议朝堂,莫能抗夺。而韩退之以谓房太尉之孙生长食息,不离典训之内,目扌需耳染,不学以能。君以学士为祖,以中丞为父,与黄、房二家之子孙何异?学士在馆阁中,熟习掌故,讲求国朝故事,珠林玉海,遗书满家。君将挟以应明主之求,迩英之召问,天章之笔札,使当宁从容漏刻,咨嗟太息,因以知先朝储才馆阁,良有深意,不当夷史官于卜祝,废东阁为车厩。其取裨于君心国事,岂浅鲜也?记有之:五十曰艾,服官政。孔氏曰:五十知天命之年,堪为大夫,得专事其官政也。先王之治天下,储峙人才,雍容养育,而徐收其用。四十而仕,五十而服官。使之阅义理,更事变。四十年宣劳于国,然后悬车而致事。非如后世促数而求之,卤莽而用之,驰骤斩伐而日不暇给者也。君今五十,在成德更事之年,而又当圣主求贤图治,宵旰不遑之后。一旦得白首魁艾之士,坐论庙堂,讽议帷幄,使圣主知任用老成,师先王雍容求治之意,亦当自君始。岂特为君贺而已哉!更二十年,君当悬车以老。而涛之服官宣劳者,又将为国之老成人矣。余以遗民野老,登硕宽之堂,把酒谈宴。君当张余文于壁间,引满更酌,而重拜余之知言也。为书此以俟之。

译《邹孟阳六十寿序》《老子》说:“即使有合抱的大璧,放在四匹马拉的车前作为进献,也不如坐下来进修这种道。”士人天生具有聪明卓异的才华、英伟奇逸的气概,却整天奔走于功名富贵和尔虞我诈、争夺攻取的场所;一两次尝试而不能成功,才华和锋芒就不免受到挫折。既已受挫,又不能禁止它跳出来同外界争斗,于是得意时战战兢兢,失意时愤懑不平,终身精神衰弱、失去自守,不能保全天年,这就是没有听闻大道的缘故。听闻大道很难;其次便是接近大道的人,他们气息柔和、欲望少,行为安定、节操和顺。对于功名富贵、尔虞我诈和争夺攻取的场所,他们经受考验而不受挫折,任人安排而不与之争斗,就像驾着安稳的车子行走千里道路,优游自得、从容缓行;即使多日不能到达,也没有急迫催逼、摧折绝望的忧患。这就是古代君子能够养护自身、享尽天年的原因。武林邹孟阳,年轻时同闻子将、严印持兄弟以才名著称于吴、越之间,就像唐人所说的“四夔”。时间久了,他们都仕途困顿、怀才不遇,海内之人为他们叹息,而孟阳如今也快六十岁了。孟阳为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如同古代一行高士;他淡泊端庄,不把荣华利禄放在心上。去年他游天台,经过石梁,写文章记述那里的胜景。回来后到我的倚庐吊唁我,同我握手,默默表示哀悯。看他的眉宇,已有得道之人宁静沉着的风度。他的天性大概接近大道,又早年在云栖受教,领会了唯心净土的旨趣。这就是他能够坐进此道、养生尽年的原因,而其他事情不过是余事罢了。过去在吴、越之间,同文章声气相互仰慕谈论的朋友共有十多批。四十年来,像矍圃观察人的生死去留一样,离去的人已经过半,而武林诸位先生都还平安无恙。印持隐居山中,束衣坐禅、修习观法,长时间不出山。子将买船泛游湖上,任风而行、钓月为乐,同玄真、天随结为伴侣。而孟阳则同二三位朋友探究禅学的滋味,享尽山林的乐趣;即使在他们盛壮时期所谓聪明英伟的才华,如今也觉得已经嚼尽无余,何况人间功名富贵如烟云般变幻消灭的东西呢?人生百年终究会有尽头,只有闻道才能不朽。我在孟阳生日时为他祝寿,不能没有说辞,于是引用“拱璧、驷马”的话作为开头。孟阳把我的话拿给子将、印持等人看,大家举杯斟满酒,相视而笑。将来用这些话互相祝福、互相勉励,也就可以了。《嘉禾黄君五十寿序》如今皇帝采纳辅臣的建议,省直各地的士人中,考取贤书乙榜的,都进入国学,由大司成担任教习,并参与制科辟召的选拔。于是嘉禾黄君屡次参加国学考试都名列第一,皇帝将要临轩亲自询问,破格选拔任用。而君刚满五十岁,他的儿子黄涛在我门下求学,请我写一句话来祝贺。君的祖父学士公,是隆庆、万历年间馆阁中的名臣,文章卓越,具有经国济世的才能,却没有来得及得到重用。他的父亲中丞公,名望德行高峻,是当时士人的表率。君承受并熟习家训,刻苦用功读书,多次踏入省城应试,却没有被当世赏识。如今竟凭乙榜得到选拔,在朝廷开门纳士之日昂首挺立、崭露锋芒,这已经很奇特了。东汉黄琼随父亲身在台阁,熟悉所见的旧例;后来任职时通达练达,官署在朝堂上争论事务,没有人能够抗拒改变他的意见。韩退之说,房太尉的孙子生长起居都不离典章训诫,耳濡目染,不必学习便自然能够做到。君以学士为祖父,以中丞为父,同黄、房两家的子孙有什么不同?学士在馆阁之中,熟悉掌故,讲求本朝旧事,珠林玉海般的典籍、遗书充满家中。君将携带这些学问来回应明主的求贤、迩英殿的召问和皇帝的诏札,使皇帝在朝堂上从容经过一段时间,感叹长息,从而知道先朝在馆阁储备人才实在有深意,不应把史官降同卜官祝官,也不应把东阁废为车厩。这些学问对君的内心和国家政事的补益,难道是浅薄微小的吗?《礼记》记载:五十岁叫作艾,开始处理官政。孔子说:五十岁是知道天命的年纪,可以担任大夫,得以专门处理他的官政。先王治理天下,储备、积聚人才,从容地培养他们,然后慢慢收取他们的功用。四十岁出来做官,五十岁正式处理官政,使他们阅历义理,经历世事变化。为国家辛劳四十年以后,才辞官归老、交还政务。并不像后世那样急促地寻求人才,草率地任用人才,奔驰急进、杀伐不停,以至于每天都没有空闲。君如今五十岁,正处在成就德行、阅历世事的年纪,又逢圣明君主求贤图治、日夜勤劳而无暇休息的时候。一旦得到像君这样白首而德高的贤人,坐在朝廷上讨论政事,在帷幄中发表议论,使圣主知道任用老成之士,体会先王从容求治的用意,这也应当从君开始。难道只是在为君祝贺而已吗?再过二十年,君应当辞官养老。而黄涛服官任职、为国效劳,也将成为国家的老成之臣。我作为遗民野老,到硕宽的堂上,持酒同君谈宴。君应当把我的文章张挂在墙壁上,斟满酒再饮,并郑重拜谢我说出了知心话。我写下这些话等待那一天。

(寿闻谷禅师七十序)

自万历间,紫柏老人以弘法罹难,而云栖、雪浪、憨山三大和尚,各树法幢,方内学者,参访扣击,各有依归,如龙之宗有鳞,而凤之集有翼也。及三老相继迁化,而魔民外道,相扌延而起。宗不成宗,教不成教,律不成律,导盲鼓聋,欺天诬世。譬之深山大泽,龙亡虎逝,则狐狸鳅鳝,群舞而族啼,固其宜也。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以佛门视之,岂不信哉!当此之时,闻谷禅师独与云栖、憨山,灯灯相续,抱道晦迹,谢去荣名利养,▯然自远于水边林下,盖廿年于此矣。

今年师自八闽反于瓶窑,世寿方七十。尚宝卿王君辈为师幅巾弟子,属余以一言为寿。夫师方息心寂观,视其示现之身,与虚空等。乃欲以世寿祝师,譬诸愚人欲以长绳量虚空,岂不迂而可笑乎?虽然,至人无己,会万物以为己。师以大悲智悲愍众生,值魔外之交讧,睹刹竿之倒植,其必有不能舍然者矣。于疾病世作大医王,救诸病苦,于丧乱世作大力王,息诸斗诤。时节因缘,皆在今日。是故师当为众生故,现寿者相,一切众生,亦当焚香顶礼,祝师为众生故,现常住身。如是则吾以众生之愿力祝师,虽绳量虚空,亦未为不可也。吾闻如来以无上法付嘱大阿罗汉不得灭度,而大迦叶诃庆喜,由其默然不答,令佛世尊早入涅▯,作突吉罗罪忏悔。然则师之住世,固当如大阿罗汉承佛付嘱,而我辈之顶礼祝师,他日残结未尽,殆一免忏悔之亦端乎?尚宝曰:“善!请书之以为序。”

初学集卷三十八

○序(十一)

(侯母段宜人六十寿序)

故太傅谥荣康虞山侯公,尚寿阳大长公主,遭国家承平,蒙休席宠,管宗正、领朝班者四十余年。大长公主薨,荣康有子昌胤,今官缮部郎,则段宜人所生也。宜人今年六十,长安贤士大夫与其子游者,登堂介寿,称万年之觞,而以其词属余。

昔者孔子论诗,以关雎、鹊巢为始。汉之儒者刘向、匡衡劝戒于成帝之世。其于匹配之际,生民之始,可谓精且详矣。关雎之德,征于麟趾,而其化极于兔▯;鹊巢之德,征于采蘩,而其化极于羔羊。夫以干城之武夫,退食之大夫,何与于闺门匹配之事,而诗人比物连类,引而归之于二南?然后知夫周之盛世,教化行,风俗美,贤才众多,在位皆节俭正直,其原本皆始于房中。而刘向论次列女传,与洪范五行阴阳休咎之应相为表里,此其义可深长思也。太长公主亲承仁圣、慈圣两宫之阴教,洋洋乎关雎之风。宜人实继之,仰事荣康,俯育缮部,斯鹊巢之夫人起家而居有之者矣。以戚属言之,缮部之于国家,殆亦公子公姓之属也。缮部服官,所至著声迹,有羔羊节俭正直之风,其于公侯为干城腹心,则又非中林武夫之可比。凡此皆宜人之教也。原本而言之,则皆寿阳之遗休,而仁圣、慈圣之余福也。今日之燕喜,岂独为宜人贺而已哉!圣天子在宥,天休滋至。皇太子加冠出阁,中都上合干连理之瑞。天子命阁臣赋诗。未几,奴、插叩边求贡,如终军所云众支内附解编发而蒙化者。宜人之称寿,适当此时,岂非人世吉祥善事哉!天子懋修六宫之政,珩璜琚▯之训,自家刑国。关雎之化行,而洪范五行之论,寝而不作,中都之瑞应所自来也。虽然,合干连理,草木之瑞也。宜人躬有鹊巢之德教,其子为羔羊、兔▯之臣,此所谓人瑞也。繇此言之,奇木连理之瑞,与元狩并称者,殆不如侯氏之庭,令妻寿母,考钟而伐鼓者,其瑞尤足征也。考刘向、匡衡所论奏风化之义,则征瑞于今日,其亦可知已矣。余旧待罪太史氏,思颂述国家关雎、鹊巢之德,以继二南之盛,于宜人之称寿,为祝嘏之辞,又因以征盛世之符瑞,所谓不一书而足者也。是为序。崇祯戊寅四月。

译《寿闻谷禅师七十序》自万历年间起,紫柏老人因为弘扬佛法而遭受灾难;云栖、雪浪、憨山三位大和尚各自树立法幢,天下学佛的人前往参访请教,各有归依,如同龙的宗族都有鳞甲、凤凰的群聚都有羽翼。等到三位老人相继迁化,魔民外道便相继蜂起。宗派不像宗派,教法不像教法,戒律不像戒律,仿佛引导盲人、鼓动聋者,欺骗上天、诬蔑世人。譬如深山大泽之中,龙死虎逝,狐狸泥鳅鳝鱼便成群起舞、结族哀鸣,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古书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够存在?”从佛门来看,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在这个时候,闻谷禅师独自同云栖、憨山灯灯相续,怀抱大道而隐藏踪迹,辞去荣名利养,▯然远离尘世,居于水边林下,这样已经二十年了。今年,禅师从八闽返回瓶窑,世间的年龄正好七十岁。尚宝卿王君等人拜师为弟子,嘱托我写一句话为禅师祝寿。禅师如今正息心静观,把自己示现于世的身体看得同虚空一样;却想用世间的年龄为禅师祝寿,这就像愚人想用长绳测量虚空,难道不是迂腐可笑吗?不过,至人没有自我,能够把万物会合为自身。禅师以大悲大智怜悯众生,正值魔道外道交相争斗,看见佛法的旗杆倒立,他一定有不能置之不理的地方。在疾病流行的时代,他应当化作大医王,救治各种病苦;在丧乱的时代,他应当化作大力王,平息各种斗争。时节和因缘,全都在今天。因此,禅师应当为了众生而显现长寿之相,一切众生也应当焚香顶礼,祝愿禅师为了众生而显现常住之身。这样一来,我们以众生的愿力为禅师祝寿,即使说是用绳子测量虚空,也不是不可以。我听说如来把无上佛法付嘱给大阿罗汉,不让他们入灭;大迦叶曾呵责庆喜,因为庆喜默然不答,使佛世尊早入涅槃,因而犯了突吉罗罪并忏悔。那么禅师住世,本来应当像大阿罗汉承受佛的嘱托;而我们这些人顶礼祝愿禅师长住,将来若尘世的残余烦恼尚未断尽,大概也算免除忏悔的一种办法吧?尚宝卿说:“好!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序。” 《初学集》卷三十八 ○序(十一) 《侯母段宜人六十寿序》已故太傅、谥号荣康的虞山侯公,娶寿阳大长公主为妻;适逢国家太平,蒙受恩宠,主持宗正事务、统领朝班四十多年。大长公主去世后,荣康有个儿子叫昌胤,如今任缮部郎,这就是段宜人所生的儿子。宜人今年六十岁,长安的贤士大夫中同她儿子交游的人,登堂为她祝寿,举起万年之觞,并把祝寿文章托付给我。从前孔子谈论《诗经》,以《关雎》《鹊巢》作为开头。汉代的儒者刘向、匡衡在成帝时期进言劝诫。他们对于婚姻配偶之际、百姓生命的开端,论述可以说精细而详尽了。《关雎》的德行,在《麟趾》中得到验证,而它的教化最终达到《兔▯》;《鹊巢》的德行,在《采蘩》中得到验证,而它的教化最终达到《羔羊》。那些手执干戈、担当守卫国家之责的武夫,以及退朝回家用饭的大夫,同闺门婚姻配偶的事情有什么关系,诗人却把各种事物联系起来,把它们归到《周南》《召南》之中。由此才知道周朝的盛世,教化得以施行,风俗美好,贤才众多,在位者都节俭正直,这一切的根本都开始于闺房之中。刘向编次《列女传》,又同《洪范》五行阴阳休咎的感应相互表里,这层意义值得深思。大长公主亲自承受仁圣、慈圣两宫的内在教化,充分具有《关雎》的风范。段宜人实际继承了这种德行,向上侍奉荣康,向下抚育缮部,这就是从《鹊巢》所说的夫人起家而拥有家业的人。从亲属关系来说,缮部对于国家,大概也属于公子公姓一类的人。缮部任官后,所到之处都留下声名功迹,具有《羔羊》所赞美的节俭正直之风;他对于公侯来说是捍卫国家、辅佐核心的人,更不是中林武夫所能相比的。这些全都是宜人的教诲。追溯根本来说,都是寿阳留下的美德,也是仁圣、慈圣二位太后的余福。今天这场宴饮欢庆,难道只是为宜人祝寿而已吗!圣明天子施行宽宥之政,天赐的福祉日益降临。皇太子加冠并出阁,中都又呈现合干连理的祥瑞。天子命阁臣作诗。不久,奴、插叩击边境请求纳贡,正如终军所说的众支内附、解除编发而接受教化。宜人在这时祝寿,难道不是人世间的吉祥善事吗!天子努力整治六宫之政,以珩、璜、琚、▯等玉佩所象征的教诲,从自身做起而治理国家。《关雎》的教化得以施行,《洪范》五行的论说也逐渐停止而不再兴作,中都的祥瑞正由此而来。虽然如此,合干连理只是草木的祥瑞。宜人亲自具有《鹊巢》所说的德教,她的儿子成为像羔羊、兔▯那样的臣子,这才是所谓的人瑞。由此说来,奇木连理的祥瑞,和元狩年间的祥瑞并称,恐怕还不如侯氏庭院中有贤妻寿母、击钟击鼓庆贺的祥瑞;后者更足以作为征验。考察刘向、匡衡所论奏的风化之义,那么在今天征验祥瑞,也就可以明白了。我过去曾任职太史,想要歌颂叙述国家施行《关雎》《鹊巢》之德,以继承《二南》的盛美;借宜人祝寿之机作祝颂之辞,又借此征验盛世的祥瑞。这真可以说是一篇文章兼备多种意义了。这就是序。崇祯戊寅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