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二

译△其八 金鹤炉中燃烧着异域香料，侍臣退立，彼此正相望。如今仙鹤已经飞去，人却仍像鹤一样，伸长脖颈无言地站在御座旁。△其九 高大的槐树如龙夭矫，令人想起玉阶；槐厅已经不再有史官居住。蓬山芸阁的情形我能够说，只是在闲窗下读道书罢了。△其十 宋室曾使西羌俘获鬼青，迩英书殿正在讲经。辽阳将会献上奴儿的首级，定然有神奇的文书震动索铃。（寄给东江毛总戎（文龙）。） 鸭绿江边建起战鼓□，历经百战而使军威壮盛。青天自会证明孤忠尚在，亲自赤手擒住叛将归来。夜静时举起烽火，连接鹿岛；月明时传递箭令，越过鼍矶。纷纷在朝的肉食者都是臣子，只有看您在绝域中身披铁衣而卧。（春日经过易水。） 驱车在驿站路程之间住了两夜，双鬓萧疏，春天又回来了。来到易水，偏偏更容易感伤；送别那位饮酒之人之后，感触更加相关。暮云笼罩宫阙，愁心萦绕；落日照着衣冠，古道显得寂寥。年老了，实在不堪再谈论剑术；要离墓旁，仍有青山相伴。（癸亥年元夕夜宿汶上。） 淡淡的暮霭和春泥在昏暗中吹拂，一盏灯伴着风雨，这夜是多么漫长。愁苦中倚着短檠听更漏，烦闷地拨弄寒炉，追忆往年的节序。美景良宵全都被抛掷，昏暗的尘世和明月徒然令人费心思量。猜灯谜猜到残灯也没有人来解答，哪里又平添了两鬓白丝？（甲子年秋天北上渡过淮河，寄给乡里的游友。） 登车后局促不安，究竟要奔驰到什么地方？叹息追逐虚名，惭愧辜负了衣食供养。世上的痴儿难以成事，我们这些小子却自能成章。几里丹枫映照着残阳，千林红柿在早霜中成熟。拂水西湖是垂钓游赏的地方，我料想清雅的谈论一定充满沧浪之间。△其二 少壮年华实在不是用来玩乐的时候，如今美好的游赏已只能叹息年衰迟暮。逃离禅门而投奔远公的莲社，乞食还要经过漂母祠。烦闷地面对秋鹰，藏起老练的手段；闲对春镜，简省地整理新生的白发。身在天涯，我也怜惜同样患病的朋友；苍凉的落日下，心中有所思念。△其三 闲暇时细细思量世事，不如高卧，滋味反而更为悠长。盾与矛彼此冲突，产生许多奇异的弊病；饮食和住宿相互牵连，缺少良好的办法。秋日细雨中苍蝇寻找旧册，春风微拂时燕子试着梳妆。故人离别以后应当怜惜我，关山之外一夜霜来，头发便白了。△其四 千年的王气聚集在□榆，涡口的淮河水流一同拱卫奔趋。如今如同禹会，朝廷使玉帛来朝；昔日霸朝只能徒然割断荆棘道路。分封土地，总列入中都的记载；聚集朱衣之臣，谁来披阅辽海的地图？进入国境下车后连连叹息，竟有人在菰芦丛中稿项。（旅途中怀念吴中故人六首，王同知孟夙。） 衣钵空疏，只寄托在石钵之中；又乘一叶小船登上匡庐。平生尚且保有须眉之身，行踪实在已经如鹤鹭般飘泊。莲叶在秋雨之后滴漏将残，菊花香气淡薄，夜间禅坐刚开始。邮亭不要笑我奔走频繁，也不过是在云堂寄宿一夜罢了。（旅途中怀念吴中故人六首，李先辈长蘅。） 锁院中做文章，沾染京雒尘土；每每在灯下共同诉说辛酸。穿青袍奉养母亲，谁能比得上您这样的儿子？戴席帽追逐时俗，自然也有人这样做。在精舍中翻阅佛经，招来清净的同伴；晴窗下趁闲暇挥毫竞写。明年相约在桃花水上涨时相会，一笑之间，在清溪边整理好角巾。（旅途中怀念吴中故人六首，王佥事淑士。） 吴地街市车马竞相□喧，其中有一位幽居之人独自醒悟而吟说。红药花下授书，怀想北郭；青灯下读《易》，思念南园。静心时时时翻阅梵文经夹，抱膝阅读长篇，自行讨论。何时才能带着丹砂铅粉从事自己所爱，和您在风雪中闭门相对？（旅途中怀念吴中故人六首，文状元文起。） 萧然□被赶出都城，今日朝班中的地位关系到尊卑轻重。若不是翰林院增补谏诤之稿，谁会让天子放过门生？台阶前受惊的鹤已熟悉琴的德性，竹林里的黄莺迁徙，唱和着朋友的声音。绿浪红栏是美丽的地方，思念您时，白色月光照着柴门。（旅途中怀念吴中故人六首，周吏部景文。） 孤鹤立在鸡群中，自然少有同伴；三间老屋坐落在夕阳西头。夜里抽取书架□随儿读书，早晨采摘园中蔬菜，供妇人烹饪。共同期许以清正通达持守如水镜，又期待以淳朴挽回流失的风俗。三原的旧事我还能记得，老妇人携钱出来买油。（旅途中怀念吴中故人六首，郑吉士谦止。） 疏稿流传，足以重入石渠；自身从事教学，居住在田舍。百篇文章自然可以寻访师友，一室之中也还足以供自己洒扫。赤壁般的襟怀期许寄托在风月笛声中，台州的温文雅致融入图画、诗歌和书籍。消磨岁月而多才多艺，不要任凭鬓发萧疏衰白。（寄严道彻太守二首。） 侍奉皇帝的官职仿佛刚被列入贬谪名册，何况又早早辞官归里。坐在蒲团上已经悟得拈花的公案，尺素书信争相传递倒薤书体。仙馆和岩崖是您过去修筑的，吴门的图籍则是我新近疏理的。您在吴地采药，应当会等候我；侯枣、阳桃正好一起锄治。△其二 早朝的朝班点名结束，随即便是仙班；不走出朱门，也如同闭关修炼。试问君平能够在市井中隐居，哪里比得上长史留在人间呢？银筒中的大药，传说曾受神灵护持；石井中的神丹，到了傍晚自行回还。走过华阳再回头，如今的乌目山就是虞山。（渡河时题写在徐州官船上的两首绝句） 白莲妖贼的势力冲击着河波，沿线的戍兵和营垒全都倒戈。辛苦了徐州汪太守，竟能凭一只手挡住黄河。△第二首 罪臣的脖颈已交给刀锯，却又宽免了刑罚；有功的守臣蒙着头，被逼近罗网。汉法一向使人难以插嘴，匈奴尚未消灭，又能怎么办呢？

译（天启甲子六月黄河在彭城决口，居民被洪水冲走淹死的有数万多人；到了季秋我经过这里，水位仍与城墙垛口齐平。正商议改筑城池，感叹河道恢复无人忧虑，迁改城邑又并非容易，于是停车感叹而作此诗。） 群山环绕着淮水、泗水，重重叠叠地围住彭门。徐城处在其中，低洼得像在倒扣的盆底。黄河仿佛从天上奔来，蹴踏着凌驾于昆仑之上。它斜睨徐城而不敢前进，曲折回旋，避开城墙。只因上帝怀有光明的德性，祭祀天地山川的圭璧自有主管官员掌管；五岳四渎各守常职，河神冯夷也听从重要的诫告。否则只在几丈之间，区区修筑篱笆藩篱；在下面打桩、再堆积柴薪，怎么能够挡住河水的源头呢？今年六月初，乙夜时分河水声喧闹；天空没有一丝云，大地忽然像翻转过来。〔以手〕撞击坚固的城垛，使它崩毁；〔水势〕汹涌澎湃，掀动大地。鱼腹任意吞噬，鲸鱼的鳍鬣争相翻飞。老弱之人实在〔不明〕井中，襁褓中的孩子被提着茭草根。直到如今城头上，波浪仍然□□。华丽的谯楼成了鱼鳖栖息之处，楼橹上刻满了水痕。潮汐使人分不清早晚，日月也磨损了人的精魂。占卜说应当改建，墨线测量只取高原。已经听说要测定日影，却还不能备齐铁锹和畚箕。古人重视迁移国都，谋划还要询问子孙。徐城古老坚固如铁，南北水路都能通行舟船。它面临黄河，占据形胜之地，扼守险要设置戍堡。谁能充分决定是否迁移？恐怕只是街巷中的议论太多。去年大地发生强烈震动，如今黄河横冲直奔。天河溢出而冲击砥柱山，地轴摇动着厚重的大地。东方的军队还在野外，西方的敌寇不时挣脱束缚。狐狸遍布四野，虎豹守在九重宫门。像腐烂的羊肉一样的人也能耗费官爵，受宠的鹤鸟还常常乘坐轩车。反复发布谴责告诫，天意实在是有所保留。改换城邑和改造水井，都是琐碎小事，哪里值得一提？我听说宋代熙宁年间，黄河在澶渊村决口。老守臣夜间巡行呼喊，河伯回转身来将洪水吞并。在巍峨的黄楼下面，竖起十丈高的旗幡。我们的君主神明而圣睿，侧目忧虑天下百姓。百神全都接受职守，河神哪里敢喧闹？小臣掌管记载，想要叙述此事，笔已经秃了。愿意诵读《河复》诗，高声歌唱传达到至尊面前。（听说山东的贼寇已经平定，欣喜地写在驿站墙壁上，代替书信给顾伯钦小仪看。） 道路阻塞，起初因此为行旅忧虑；在岔路口频频向候人打听消息。欣喜地听到正北方关河传来的消息，已经说山东的盗贼被收平了。这样就可以给车轴涂油，通往上国，不必绕道经过中州。题诗写下报平安的字样，料想你会把一瓯浊酒一饮而尽。（依次和陶给事路叔题写在驿站墙壁上的诗韵。） 拿镜子一照，胡须鬓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曾经为挽救时局献过一条计策吗？奔波道路上碌碌劳苦，像牛马一样疲惫；在林野草木间闲适自在，像鸟乌一样快乐。有人将碧血埋入死者的尸骨，黑山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征发役夫？还担忧洪水漫连乡邑，十月里官吏就来敲门索取租税。（雨中经过清流关。） 雨气朦胧，使层层青翠分明；不一会儿，行路景色便装点得烟气氤氲。僧人带着箬笠穿过红树，人坐在竹轿中渡过白云。古涧中樵夫跌落，冲入水中；空林里的落叶隔着溪水传来声响。乡愁经受不住关山笛声，又听见钟声报告暮色降临。（夜间经过磨盘岭。） 层层雾气沉沉，雨意浓重；走尽了乱山，天色又到了黄昏。深林里人声喧闹，来自孤零零的戍堡；小院中诵经声传出暮色笼罩的村庄。饥饿的乌鸦攫取食物，心里仍未满足；识路的老马，四足值得抚摸。磨盘岭下道路盘旋千转，我年老头白经过这里，才开始感到魂魄断裂。（《王师二十四韵》。） 六月王师取得胜利，东方停止了战鼓。潢池中的人全都是百姓，筑成京观的尸骨也就是黎民。剥削搜刮直到肌肤尽裂，诛求财物直到骨头也不放过。彼此拿着□挺，简直就像拿着锄头和犁。大将的兵符汇集，整个中原战马嘶鸣。可怜那些禽、狗、鼠之辈，还要同□鲸鲵相争。兔子已经没有剩余的洞窟，羊却偏偏害怕触犯公羊。侦察还得烦劳钻入地穴，进攻也要挥舞冲车云梯。把贼寇捆住，加上钩索；军队回转，又布下蒺藜。把老弱填进壕沟，用长竿和长矛刺穿婴儿。鲜血一同流成山谷，尸体被踩踏得分布如溪流。残余的脂膏腥臭于灶边井旁，枯干的割下的耳朵挂在棠梨树上。到处悬挂着人的腊尸，家家都有人占据鬼妻。老虎饥饿，连伥鬼也哭泣；人站起来像猪一样能够哀啼。脖颈的洞穴和蒿艾相同，□肠显现在草□之中。旋风阵阵吹来，哭泣的鬼魂凄凄离去。空荡的集市上烟囱稀少，乡邻之间连鸡都无火可炊。暗中行走时，磷火自行照明；春耕作物□成了泥。战争的征候使天空仍然惨淡，荒郊的太阳容易西沉。停车时心中悄然不安，夜里不能入睡，辗转不宁。寇贼被消灭，欣喜得仿佛弹指之间；奴仆强盛，却恐怕将来后悔莫及。上天的心意留下警戒，人间的事情显露出端倪。朝廷谋划曲折，筹策繁多；君王的功业还要耗费辞章来品评。丰碑和崇高的庙宇并立，在夕阳西下时高高耸立。（题写在滕县赵宰〔邦清〕祠堂。辛酉年春，赵邦清曾写信把消灭奴贼的方略遗赠给我，又因征讨播州而勤劳至死。） 在荒凉的祠堂下勒马停住，祠门边晚鸦喧叫。播州新近裹革安葬，滕县却留下旧日栽种的花。拱形墙壁间老鼠踉跄，题写墙上的文字曲折如蜗牛爬行。遗留下来的文章谈论东南方的谋略，打开箱子重又咨嗟感叹。（在新嘉驿站墙壁上，和袁三小修题写《会稽女子诗》。） 红粉佳人有谁能够真正认识？试着面对青铜镜，已经令人伤神。还担心睁眼也难以分辨，便依次先经过妒妇津。△第二首 零落的春光使哀怨之人更加悲伤，银钩般的字、玉箸般的笔画一时焕然一新。可怜那和着墨水写下的千行泪水，也化作驿亭外十丈高的尘土。△第三首 五湖烟水使人的兴致茫然，尘世劫难又凭什么追问前世因缘？日后到海山去寻找伴侣，在洞天深处劈开瑶笺书写。（题写初祖折芦渡江图。） 一叶苇舟飘然横截众流，达摩“廓然无圣”的话又有谁来应答？金陵夜雨，嵩山飞雪；骑着白马、系着青丝，出行到寿州。《初学集》卷三 ○归田诗集（上） （起于天启五年乙丑，止于天启六年丙寅。） （天启乙丑五月奉诏削去官籍，南归；从路河登船，两个月后才到京口。途中感念皇恩、感慨时事，杂然成咏，共得十首。） 戴着破帽、穿着青衫走出宫城，君主的恩典轻易准许我回乡耕种。曾经赶早朝走过龙尾道，恍如一场梦；如今安稳地睡在牛衣中，得以度过这一生。门外就是天涯，那里有迁客所走的道路；桥边风雪中，寄托着骑跛驴远行的情怀。汉家中叶正当全盛，《五噫》之歌又何必感叹世道不平？△第二首 免职罢官，不必叹息白发增多；在软红尘土中，头发仍然蓬松。朱弦琴曲婉转，排列在清庙之中；天子的仪仗森严，坐在辟雍。在东观中面对青色史册，时时俯仰；在西清殿下伴随黄伞，日日从容。将来春雨之后犁过□地，我要一一笑着惊叹自己成了老农。△第三首 两鬓萧瑟，像随风转动的蓬草；扬帆无恙地驶向江东。哪里知道路鬼会在路上嘲弄，仍要借河神之力让船乘风而行。远行何必还要依靠老马，翱翔高空又有谁能射下幽冥中的鸿雁？回头看江天，真正空旷辽阔；并不妨碍几朵微云点缀碧蓝天空。△第四首 已经注定与朝班同列隔绝，如今只应把伴侣寄托给鱼虫。旧书堆积起来可以当作长枕；今雨轩仿佛还在短篷船中。几卷校勘批注的书还给老子我；两朝的朱批墨迹交付给诸位公卿。头发已经白了还在史册上书写，请君不要笑我；姑且仿效写成千年不朽的《史通》。△第五首 世态人情时冷时热，日日交替；我牢牢坐着，浑像在看人喧闹。南去的燕、北来的鸿全都只是客旅，笨拙的鸠和灵巧的鹊都在营造巢穴。行止出处姑且想要迟疑三宿，消息实在应当反复玩味六爻。已经决定灰心学道，既然被夺去官职，又何必怨恨讥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