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三十九
(方太夫人郑氏八十序)
余读《诗》至《六月》之序,未尝不废书而叹也!当周之盛时,《鹿鸣》《四牡》之诗作于上,而《棠棣》《伐木》《南陔》《白华》之诗行于下,阴阳理,万物遂,诸夏强盛而四夷不得以交侵。及其衰也反是。繇周以来,何独不然?然而《小雅》之废兴,其征见于世者,莫著于家人妇子燕飨告语之间,则君子得以览观焉。
万历庚申,西安方孟旋之母郑太夫人寿八十,孟旋束修厉行,壹举足出言,不敢忘太夫人。孝子之善养而洁白者,莫孟旋若也。而又敦笃友谊,嘤鸣之说飨,脊令之急难,如惧不及。登其堂者,莫不有既具既翕终和且平之志焉。孟旋官于南,为职方郎。南京丰、镐旧都,士大夫雍颂燕游,寡京雒风尘之慨,故孟旋得以余闲请假,为太夫人称寿,斯又可谓有古者《鹿鸣》《四牡》燕劳群臣之风矣。嗟乎!《小雅》之不作也,有《小明》之悔仕而恩礼微,有《谷风》之刺俗而交道乖,有《北山》之怨劳、《蓼莪》之告哀而亲养失。士大夫翔回其间,蹙蹙焉如穷猿惊鸟,踟蹰▯▯躅之不暇,其能有酒醴修氵髓,婉愉以奉其亲而燕及朋友乎?即有之,为之亲者,其又能和乐安燕,欣欣然喜而相告乎?善哉孟旋之寿太夫人也,《小雅》之作,吾有望矣。孟旋之为人,忠孝诚信,易直子谅,官虽在郎署,岿然大人长德也。其视当世,《小明》《谷风》之刺兴而《北山》《蓼莪》之怨未已也,阴阳不理,万物不遂,诸夏不盛,而四夷不戢也,夙兴夜寐,哀乐虑叹,不能自解于心。斯仁孝之至也。天地和顺之气,氤氲降兴,而▯合于孟旋母子之间。是故今日之燕,鼓吹不必鹿鸣,笾豆不必《棠棣》,酾酒肥▯宁不必《伐木》,而君臣怀焉,朋友洽焉,家人妇子宜焉。《小雅》之遗,犹有存者,斯可以观也。然则与于方氏之燕,称觞沃洗,卒事而退,徒以为生辰为寿之常,而懵无观感者,斯犹在君子之后也已。孟旋以万历丙午与余同举于南京,孟旋弟畜余者十五年于此,登堂拜母,退而歌《棠棣》《伐木》者,宜莫先于余矣。然余文不具书者,以为《小雅》之废兴,所关于世道甚大。谨而书之,则余二人之交谊,固可以包举也。是为序。
(姚母文夫人寿序)
阊门之吴趋里,门安绰楔,崇台俨然,姚节母文氏夫人所旌表门闾也。登其堂,素题朴桷,夹窗助明,树之眉曰绛趺,姚子希孟读书奉母其中者也。旌门之明年戊午,而夫人始寿。姚子将应进士举,迟回久之,以初度之日寿夫人而后行。于是姚子之友瞿子纯仁、何子允泓暨谦益辈,相率奉觞寿夫人。入门,主人肃客就西阶,诸子降等而左辟客,礼也。夫人门为 门而见客,诸子沃洗取爵以献。诸子拜,夫人答拜。仰而瞻夫人之容,冰清而玉栗,洒如也。已而姚子率其子遍拜诸子,姚子拜于前,二子拜于后,行列如舒雁,济济翔翔如也。礼成,诸子揖钱子:“子其进而称诗,称诗以寿,古也。”钱子曰:“善哉!谦益请称《白华》之诗。夫《白华》之篇,次于《南陔》。《南陔》孝子相戒以养,而《白华》言孝子之洁白也。束氏之补《南陔》也,曰馨尔夕膳,洁尔晨餐。而《白华》之三章,则曰鲜侔晨葩,莫之点辱。盖必莫之点辱,而后膳斯可以言馨,餐斯可以言洁也。甚矣束氏之善言孝也。姚子绩学励行,负丈夫之节而守处子之贞,可谓洁白矣。取束氏之诗以名斯堂,咏歌先王之风,而晨夕于夫人之侧,斯之谓以洁白养矣。虽然,《白华》之在《小雅》,与《由庚》诸篇相比,而礼燕饮之有笙歌也,笙既奏《南陔》《白华》《华黍》,而后歌吹相间,自《鱼丽》《由庚》以迨于《由仪》。盖古者孝道隆即时和年丰,阴阳理,万物遂,而君臣燕乐太平,《六月》之诗序,与笙歌之次第,固可以互见也。夫说《诗》者以谓《小雅》废则四夷交侵而中国微,其系于邦家甚大。然而《白华》兴则《小雅》之能事举矣。今天下多故,戎马生郊。姚子慨然蒙霜雪,凌河冰,奉其洁白之身,以见于吾君。姚子之诵《白华》久矣,其亦有《小雅》之志乎?《记》不云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由此言之,博施备物,驯至于断一树,杀一兽,必以其时,而后《白华》之所谓洁白者乃全也。在姚子勉之而已矣。”夫人闻之,▯曰:“不亦善夫!”趣觞觞诸子,顾而命姚子曰:“行矣!”
译(方太夫人郑氏八十序) 我读《诗经》读到《六月》的序,从没有不放下书叹息的!周朝兴盛时,《鹿鸣》《四牡》的诗作于朝廷,上行其教;《棠棣》《伐木》《南陔》《白华》的诗行于民间,下行其教。阴阳调和,万物顺遂,诸夏强盛,四方夷狄不能交相侵扰。到了周朝衰微时,情况便相反。自周以来,哪一个时代不是这样呢?然而《小雅》的兴衰,显现在世间的征兆,没有比家人妇女儿童宴饮谈论之间更明显的了,因此君子可以从中观察。万历庚申年,西安方孟旋的母亲郑太夫人八十岁。孟旋谨慎修身、砥砺品行,每走一步、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太夫人。善于奉养父母而品行洁白的孝子,没有谁比得上孟旋。他又深厚笃实地对待朋友,像群鸟嘤鸣相应,像脊令鸟那样急于救助患难,唯恐来不及。登上他的厅堂的人,无不怀有家庭完备和谐、最终和平相处的心愿。孟旋在南方任官,为职方郎。南京是丰、镐的旧都,士大夫雍容歌咏、宴饮游乐,少有京洛风尘的感慨,所以孟旋得以利用闲暇请假,为太夫人祝寿;这又可以说有古代《鹿鸣》《四牡》宴饮慰劳群臣的遗风。唉!《小雅》不再兴盛,有《小明》悔恨出仕而恩礼微薄,有《谷风》讥刺风俗而交道乖离,有《北山》怨恨劳苦,有《蓼莪》诉说悲哀而不能奉养父母。士大夫在其中辗转奔波,局促不安,像困穷的猿、受惊的鸟一样,连迟疑徘徊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能备办酒醴和修氵髓,温柔愉悦地奉养父母并宴请朋友呢?即使有这样的机会,作为他们父母的人,又怎么能和乐安适、欣喜地相互告慰呢?孟旋能为太夫人祝寿,真好啊!《小雅》的复兴,我是有所期待的。孟旋为人忠孝诚信,平易正直而宽厚仁慈,即使官职只是郎署之官,也俨然是德行高厚的大人。他看待当世,认为《小明》《谷风》的讥刺正在兴起,《北山》《蓼莪》的怨恨尚未停止;阴阳不能调和,万物不能顺遂,诸夏不能强盛,四方夷狄也不能平定。他早起晚睡,悲哀欢乐、忧虑叹息,内心始终不能自我解脱。这正是仁孝达到了极点。天地和顺之气弥漫降临,聚合在孟旋母子之间。因此今天的宴会,鼓吹不一定演奏《鹿鸣》,笾豆不一定按照《棠棣》陈设,滤酒和肥肉不一定配合《伐木》,但君臣彼此怀念,朋友彼此融洽,家人妇女儿童各得其宜。《小雅》遗留下来的精神仍然存在,这一点可以从中看出。既然如此,参与方氏的宴会,举杯祝寿,事情结束便离去,只把它当作普通的生日祝寿而全无观感,这样的人仍然处在君子之后。孟旋在万历丙午年与我一同在南京中举;孟旋把我当作弟弟,至今已经十五年。登堂拜见他的母亲,退出来歌唱《棠棣》《伐木》,应当没有谁比我更早。然而我不把这些写入文章,是因为我认为《小雅》的兴衰,关系到世道,意义非常重大。我谨慎地把这些写下,那么我和孟旋二人的交谊,也就可以一并概括了。这就是序。(姚母文夫人寿序) 阊门的吴趋里,有一座门上安置着绰楔、高台庄严的宅院,这是旌表姚节母文氏夫人门闾的地方。登上厅堂,只见素色匾额、朴素椽木,窗户夹在两旁以助光明;堂前树立的匾额上题着‘绛趺’,姚子希孟就在这里读书奉母。旌表门闾的第二年戊午,夫人才举行寿庆。姚子将参加进士考试,迟疑了很久,决定在生日这天先为夫人祝寿,然后再出发。于是姚子的朋友瞿子纯仁、何子允泓以及我谦益等人,相继奉酒为夫人祝寿。进入门内,主人恭敬地请客人到西阶,几个儿子下阶向左避让客人,这是礼制。夫人从门内出来会见客人,几个儿子洗手取爵进献。儿子们行拜礼,夫人答拜。抬头看夫人的容貌,清冷如冰、坚贞如玉,神情洒然。随后姚子率领他的儿子向诸位客人遍拜,姚子拜在前面,两个儿子拜在后面,队列像舒展的雁行,整齐而从容。礼仪完成后,诸子向钱子作揖说:‘您可以上前吟诵诗篇了,以吟诗祝寿,这是古礼。’钱子说:‘好啊!谦益请吟诵《白华》诗。《白华》一篇列在《南陔》之后。《南陔》说孝子彼此告诫要奉养父母,《白华》说孝子品行洁白。’ 束氏补作《南陔》说:‘使你的晚餐芳香,使你的早餐洁净。’而《白华》第三章说:‘鲜明得如同清晨的花朵,没有任何污点和羞辱。’大概一定要没有污点和羞辱,然后晚餐才可以说是芳香,早餐才可以说是洁净。束氏善于说明孝道,真是深刻。姚子勤学励行,具有大丈夫的节操,又守持处子的贞洁,可以说是品行洁白了。取束氏的诗来命名这座堂,歌咏先王的风教,早晚侍奉在夫人身边,这就叫以洁白的品行奉养父母。不过,《白华》在《小雅》中,与《由庚》等篇相连,是礼宴饮时配合笙歌的诗篇;笙先奏《南陔》《白华》《华黍》,然后歌唱与吹奏交替进行,从《鱼丽》《由庚》直到《由仪》。古代孝道兴盛时,时令调和、年成丰收,阴阳有序、万物顺遂,君臣宴饮共乐、共享太平。《六月》的诗序和笙歌的次序,本来可以互相印证。解释《诗经》的人认为,《小雅》衰废,四方夷狄就交相侵扰,中原也会衰弱;它关系到国家非常重大。然而《白华》兴起,《小雅》的功用就都具备了。如今天下多事,战争发生在郊外。姚子慨然冒着霜雪,踏过河冰,奉持自己洁白的品德,去朝见我们的君主。姚子吟诵《白华》已经很久了,他大概也有《小雅》的志向吧?《礼记》不是说过吗:居处不庄重,不是孝;侍奉君主不忠,不是孝;任官不敬,不是孝;对朋友不诚信,不是孝;临阵作战没有勇气,也不是孝。由此说来,广施恩惠、完备供物,乃至砍一棵树、杀一只兽,都必须按照时令而行,然后《白华》所说的洁白品德才算完整。姚子只管在这些方面努力罢了。’夫人听后,叹息说:‘这不是很好吗!’于是催促上酒,给诸位儿子敬酒,回头命令姚子说:‘出发吧!’
(寿杨母侯太孺人六十序)
崇祯九年十一月,吴郡杨解元维斗之母侯太孺人春秋六十,维斗将偕计吏上公车,为其母举觞上寿,然后就道。太史徐君、孝廉张君、郑君辈,咸洗爵布币,往与于会,而属余为称寿之文。
太孺人,庄简公之妇,而端孝先生之配也。其在母氏,则以幼孤育于从兄给谏君,其所以为女为妇为妻为母,闺门内外,具有仪法,固未可以更仆数。而史巫纷若之词,又非所以荐于太孺人也。经有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维斗辞亲而事君,将自今始。太孺人为女为妇为妻之道尽矣,而为母之道方显,则所以为太孺人寿者,其在斯乎?予尝观汉元延、元寿之间,灾异锋起,一时直言极谏,摩切人主者多矣,而鲍宣、谷永为最。然史称永谅不足而谈有余,专攻上身及后宫,而党于王氏;宣后先谏争,少文多实,其所言三始之会,七亡之▯厄,谓极{羽毛}々之思,退入三泉,诚亡所恨。至今读之,犹欲掩卷流涕也。宣之流风,及其孙昱,至使人主谓忠臣之子复为司隶,不知其家世何所承藉若此?及观桓少君称先姑之言,则曰存不忘亡,安不忘危。乃知宣实有母,其所为竭忠尽节,痛切击排于三始七亡之会际,无所忌讳,盖其母之遗教,而史未及备著之也。今天子神圣中兴,维斗将执此以往,佑助太平,不当言汉季衰世之事。然四方多故,虏寇交讧,六符之效未奏,而三始之蚀有征。《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可不念哉?古之贤母,所以教戒其子者一也。太孺人居恒熟习图史之训,施于维斗者,其不后于鲍氏之母,亦已明矣。宣尝言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维斗年未及强仕,岿然如大人长德,一旦登朝,度中朝所指目大儒骨鲠魁垒之士,罕有其比。自今以往,存亡安危,将在于子之身,可不勉哉!《诗》不云乎:“侯谁在矣?张仲孝友。”使文武之臣征伐,而与孝友之臣处内,此宣王之所以中兴也。宣后先谏争,劝人主举贤去佞,急征傅喜、何武、龚胜之流可与建教化、图安危者。宣奉其母之教训,留心于国家之存亡安危者,其指要如此。天子方辟门开窗,号▯兆博求,维斗以张仲孝友之人,抱忧国饥渴之志,其将奉太孺人之教以大有为也。如宣衰世之臣,岂足道哉!太孺人御长筵,列孙子,寿觞既举,戒维斗而遣之。诸与维斗厚善者,舒雁行,列在子姓之位,亦将侧耳耸听,与闻其语。他日当胪传之曰:此太孺人所以教戒维斗,建教化而图安危者也。书之管彤,传之国史,不第如鲍氏之母,以其妇之口语,仅而有传也。以此为太孺人寿,不亦可乎?太孺人曰:“善!敬举君之觞。”
译(寿杨母侯太孺人六十序) 崇祯九年十一月,吴郡杨解元维斗的母亲侯太孺人年满六十岁。维斗将要和计吏一起进京参加公车考试,先为母亲举杯祝寿,然后上路。太史徐君、孝廉张君、郑君等人,都洗爵备币,前往参加宴会,并托我写祝寿的文章。太孺人是庄简公的儿媳,也是端孝先生的妻子。她在娘家时,幼年丧父,曾由从兄给谏君抚养;她作为女儿、儿媳、妻子、母亲,在闺门内外都具备礼仪规范,这些事情本来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数说完的。至于众多巫史纷纷而来的颂词,也不是用来进献给太孺人的。《经》说过,侍奉父母孝顺,所以忠心可以移用于君主。维斗辞别母亲而侍奉君主,将从现在开始。太孺人作为女儿、儿媳、妻子的道理已经都尽到了,作为母亲的道理才开始显现;那么用来为太孺人祝寿的意义,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我曾考察汉元延、元寿年间,灾异接连发生,当时直言极谏、切劘君主的臣子很多,而鲍宣、谷永最为突出。然而史书说谷永诚信不足而谈论有余,专门攻击皇帝自身以及后宫,又依附王氏;鲍宣前后进谏争辩,文辞少而事实多,他所说三始之会、七亡之灾,表达了极深的忧思,即使退入九泉,也确实没有什么遗憾。直到今天读到这些话,仍然想合上书流泪。鲍宣的遗风,传到了他的孙子鲍昱,甚至使君主说忠臣的儿子又担任司隶,却不知道他的家世为何能有这样的承继。及至看到桓少君称述先姑的话,才说:活着时不要忘记灭亡,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这才知道鲍宣确实有一位母亲;他所以竭尽忠诚、坚守节操,在三始、七亡之际痛切地抨击排斥而无所忌讳,大概正是承受了母亲的遗教,只是史书没有来得及详细写出。今天子神圣,正处于中兴之时,维斗将带着这些教诲前去,辅佐太平,不应当只谈汉朝末世的事情。然而四方多有变故,胡虏盗寇交相骚扰,六符之效尚未显现,而三始之蚀已经有了征兆。《易经》说:‘处于危险的人,正是因为拥有安定;将要灭亡的人,正是因为保有生存。’难道可以不记取吗?古代贤母教诫儿子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太孺人平日熟习图书史册中的教训,并把它施加于维斗身上,她不比鲍氏之母差,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鲍宣曾说,朝廷大臣中若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伟卓异之士,议论贯通古今,慨然能够感动众人的心,忧虑国家如饥似渴,便是难得的人才。维斗年纪还没有达到强仕之年,却俨然有大人长德之风;一旦入朝,朝廷所指望的大儒、骨鲠、魁伟之士,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从今以后,国家的存亡安危将系于你的身上,难道可以不努力吗!《诗经》不是说过:‘那里有谁在呢?张仲啊,孝顺友爱。’让文武臣子负责征伐,让孝友之臣留在内政之中,这正是宣王能够中兴的原因。宣太夫人首先劝谏争辩,劝君主举用贤能、罢黜奸佞,急切征召傅喜、何武、龚胜这一类可以建立教化、谋划国家安危的人。宣恪守母亲的教诲,关心国家的存亡安危,其要旨大致如此。如今皇帝正广开门户,号召天下广泛求贤,维斗正因为张仲那样孝友之人的品德,怀抱忧虑国家、如饥似渴的志向,他大概将奉行太夫人的教诲而大有作为吧。像我这样衰乱时代的臣子,哪里值得一提呢!太夫人坐在长席上,召集孙子们,祝寿的酒杯已经举起,便告诫维斗并送他出行。各位与维斗交情深厚的人,像雁群一样依次排列,站在子孙的位次上,也将侧耳倾听,一同听到她的话。将来应当传告天下说:这就是太夫人教诫维斗、要他建立教化、谋划国家安危的话。把它写在史册上,传给国史,不仅像鲍氏之母那样,只凭她媳妇的口述,勉强留下传记。用这些话为太夫人祝寿,不也是可以的吗?太夫人说:“好!恭敬地举起您的酒杯。”
(周忠介公夫人六十序)
忠臣义士,天地间之元气,国家之优恤而崇奖之者,非为其私也,所以自实其元气,不使之Ё伏而重伤也。虽然,不独忠臣义士之身后有运命也,亦视国家之福焉。有如天命不常,而景福不再,运祚促数,祸乱氵存仍,虽有忠臣义士,理之无其人,而恤之无其候,则国家从可知矣。故曰,视国家之福也。三代而下,忠臣义士之最多者,莫如汉、宋。汉之李固,死十余年,得见存录,其女犹惴惴戒其弟无一言加于梁氏。而党锢诸贤,收掠诛徙,涂炭于阉寺之手。其后以黄巾贼起,大赦党人,亦未闻有所褒恤也。有宋之党禁,错互于绍圣、元符、崇宁之间,其中一再牵复,继以禁锢。迨于绍兴改元,始顾念追复,在南宋偏安之时,而社稷之灰烬已久矣。宋自元▯以后,乾坤宇宙,如在雾▯晦蒙之中,日出而阴云不驳,雨止而轰雷犹殷。此所谓大命不常,而景福不再者也。我国家深仁厚泽,度越汉、宋,疾雷迅霆之下,亦有毕命致身之徒。其甚者,莫如二正之季,而褒恤之优且亟者,亦无如二正之季。若天启寅、卯之事,则余所身历也。当是时,士大夫蹈逆阉之祸,几遍天下。而吾郡周忠介公为最烈。当其得祸之时,锒铛错互,牢户嗔咽,沸腾匈惧,曾不可以终日。不及三年,圣天子施生▯死,区明风烈,漆书俨星辰,绰楔薄云汉,恤典之尤异者,亦莫如忠介。方祸之殷也,如骄阳盛夏之时,雷电发作,天地冥晦。俄而云解雨息,天清日朗,支颐伏枕之余,促数如小劫,而依稀如昔梦,岂不快哉!
忠介恤后之十五年,而其夫人年六十。忠介之墓门祠庙,俨然如神明,而其子姓兰玉森茁,高明显融。里之亲戚朋旧,相与醵钱具羊酒往贺,而征余文以为序。夫人于设悦之日,悼碧血之如新,嗟白首之不作,固将流涕沾襟,停杯而叹息也。已而睹家门之吉祥,思国恩之高厚,又将炷香执爵,北向而百拜也。余故略祝嘏之常词,而称述国家之深仁厚泽,迥异于汉、宋,以佐夫人百年之觞,与万年之颂焉。若夫人之内行,金玉以相庄,齑盐以自励,所以相其夫而昌其子者,当有刘子政、范蔚宗之徒序而传之,固无所事于余言也。
(太仓张氏寿宴序)
崇祯丁丑,翰林院庶吉士太仓张君天如之母金孺人年六十矣。是岁十月初度之辰,天如偕其兄弟稽首上寿。于是天如之友张君受先与其及门之徒,合吴、越数十州之士,相与铺筵几,庀羊酒,称觞于孺人之堂下,而请余为介寿之词。
余读诗至《六月》之序,以为《小雅》既废,则四夷交侵而中国微矣。然《鹿鸣》以下二十二诗,如《伐木》之燕朋友,《南有嘉鱼》之乐与贤,《菁菁者莪》之乐育材,上比于《鹿鸣》《四牡》,下比于《南陔》《白华》,而《天保》以上,《采薇》以下,《出车》《▯大杜》《蓼萧》《彤弓》,错出于篇什之中。甚矣诗人之知王道也!治古之世,朋友辑睦,贤材众多,相与讲明忠孝之谊,以事其君亲。《四牡》之相劳也,《南陔》之相戒也,皆朋友之谊也。宣王之中兴也。文武之臣征伐,孝友之臣处内,故其诗曰:“文武吉甫。”又曰:“张仲孝友。”夫是以北伐南征,《车攻》《吉日》,复文、武之竟土,而诗人美之。及其衰也,谗谄并进,大夫悔仕,《谷风》之弃友,苏公之剌谗,与夫《蓼莪》《北山》之诗,继《正月》《十月》而作。四夷交侵而中国微,职此之故。繇此言之,朋友之不交,贤材之不育,而望《小雅》之兴也。其可得哉!今天下方全盛,圣天子比隆于文、武、成康,非宣王之可拟。天如以命世大儒,在承明著作之庭,讲道论德,离经辨志,昌明《伐木》《菁莪》之谊于斯世。于孺人之称寿也,耆艾近前,俊▯列后,鱼鱼雅雅,以献以酢,其为孝养也大矣。视束氏之《补亡》,求《南陔》《白华》之义于晨餐夕膳之间,固不可同日而语矣。数十年以来,持国论者,以钩党禁学为能事,驯至于虏寇交讧,国势削蹙,朝廷之上,惟无通人硕儒,通经学古,修先王《小雅》之政教,是以若此。善哉天如之寿其亲也,吾有望矣。《既醉》之歌攸摄也,其卒章曰:“▯尔女士,从以孙子。”《卷阿》之歌矢音也,其次章曰:“尔土宇皈章,亦孔之厚。”繇《既醉》言之,则交友之道,归于事亲;由《卷阿》言之,则得贤之效,章于辟国。观于张氏之寿宴,有笾豆静嘉,来游来歌之思焉,斯可以观感已矣。余之为此言也,不独为孺人祝也。以为本天如寿亲之意,以修先王之政教,则《既醉》《卷阿》之什可复矢于今世,而《小雅》之废兴,可勿道也。
译(《周忠介公夫人六十寿序》) 忠臣义士,是天地之间的元气;国家优厚地抚恤、崇尚奖赏他们,并不是为了他们个人,而是为了充实自己的元气,不让元气隐伏而受到更大的损伤。可是,不只是忠臣义士死后有命运,国家也要看自己的福运。假如天命无常,盛大的福祉不再,国运短促,祸乱接连不断,即使有忠臣义士,按理也没有任用他们的人,按情也没有抚恤他们的时机,那么国家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说,要看国家的福运。三代以后,忠臣义士最多的,莫过于汉、宋。汉代李固死后十多年,才得以被保存名籍;他的女儿还战战兢兢地告诫弟弟,不要说一句抬高梁氏的话。党锢中的诸位贤人,则被宦官拘捕、掠夺、诛杀、流放,惨遭阉寺之祸。后来黄巾贼起,朝廷大赦党人,也没有听说有所褒奖抚恤。宋代的党禁,在绍圣、元符、崇宁之间反复交错,其中有的人一再被牵连恢复罪名,接着又遭禁锢。直到绍兴改元,才开始顾念他们,追复名誉;但那时南宋已经偏安,而国家社稷的灰烬早已存在很久了。宋朝自元祐以后,天地宇宙仿佛处在雾霭昏暗之中:太阳出来了,阴云仍未散开;雨停了,轰鸣的雷声还在震响。这就是所谓天命无常、盛福不能再来的情形。我国深厚的仁德恩泽,超过汉、宋;在迅疾的雷霆之下,也有舍生忘死、献身尽节的人。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二正年间;褒奖抚恤最优厚、最迅速的,也没有超过二正年间。至于天启寅、卯年间的事情,就是我亲身经历的。当时士大夫遭受逆阉之祸,几乎遍及天下;而我郡周忠介公所受的祸害最为惨烈。他遭祸时,锁链交错,牢狱中充满愤怒和哽咽,局势沸腾而令人恐惧,简直一天也不能安处。不到三年,圣明天子使该生者生、该死者死,彰明他的节操风烈,使他的事迹如漆书星辰般显耀,树立的表彰牌坊高接云汉;抚恤典礼特别优异的,也没有超过忠介公。灾祸正盛时,犹如骄阳盛夏,雷电骤发,天地昏暗。很快云散雨止,天空清朗,太阳明亮;在托腮伏枕之余回想此事,灾祸短促得如同小劫,又依稀如从前的一场梦,岂不是痛快吗!忠介公受恤之后十五年,他的夫人年满六十。忠介公的墓门和祠庙,庄严得如同神明;他的子孙如兰似玉,茂盛成长,显达而光明。乡里的亲戚朋友共同凑钱,备办羊肉和酒前去祝贺,并请我写文章作序。夫人在设宴庆寿的日子,想到忠介公碧血犹新,感叹自己白发满头而他未能复生,本来必将流泪沾湿衣襟,停杯叹息。随后看到家门的吉祥,想到国家恩德的高厚,又将焚香举爵,面向北方拜谢百拜。因此我略去通常的祝寿套话,转而称述国家深厚的仁德恩泽,远远不同于汉、宋,以此助夫人举起百年寿酒,并颂祝国家万年。至于夫人的内在德行,以金玉般的品德自我庄重,以粗食淡饭自我砥砺,用来辅佐丈夫、使子孙昌盛,这应当由刘子政、范蔚宗一类的人作序传述,本来用不着我多说。(《太仓张氏寿宴序》) 崇祯丁丑年,翰林院庶吉士、太仓张君天如的母亲金孺人年满六十。这年十月初度的日子,天如偕同兄弟叩头祝寿。于是天如的朋友张君受先以及他的门生弟子,聚集吴、越数十州的士人,共同铺设筵席,准备羊肉和酒,在孺人的堂下举杯祝寿,并请我作介寿的文章。我读《诗经》到《六月》的序,认为《小雅》既然废弛,四方夷狄就会交相侵扰,而中原也会衰微。然而从《鹿鸣》以下二十二篇诗,如《伐木》写朋友宴饮,《南有嘉鱼》写与贤者同乐,《菁菁者莪》写乐于培育人才;向上可以比于《鹿鸣》《四牡》,向下可以比于《南陔》《白华》,而《天保》以上、《采薇》以下的《出车》《杕杜》《蓼萧》《彤弓》,又错杂出现在这些篇章之中。诗人懂得王道,实在太深了!在上古治理得好的时代,朋友和睦,贤能人才众多,彼此讲明忠孝的道理,用来侍奉君主和双亲。《四牡》写彼此慰劳,《南陔》写彼此劝诫,都是朋友之间的情谊。这是宣王中兴的时代。文臣武臣在外征伐,孝顺友爱的臣子在内治理,所以诗中说:“文武吉甫。”又说:“张仲孝友。”因此能够北伐南征,在《车攻》《吉日》中恢复文王、武王的疆土,诗人便赞美他们。等到国家衰败,谗佞和谄媚一同进用,大夫后悔出仕,《谷风》写朋友被遗弃,苏公讥刺谗言,以及《蓼莪》《北山》等诗,接续《正月》《十月》而作。四方夷狄交相侵扰、中原衰微,正是这个缘故。由此说来,朋友不相交往,贤能人才不能培养,却希望《小雅》兴盛,这能办得到吗!如今天下正处于全盛时期,圣明天子可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盛世相比,不是宣王可以比拟的。天如是当世的大儒,任职于承明著作之庭,讲论道德,辨析经义和志趣,在这个时代发扬《伐木》《菁莪》的意义。孺人受贺祝寿时,老年人走上前来,俊秀人才排列在后,众人仪态和顺,进献酒食并彼此酬酢,这种孝养实在盛大。若拿束皙的《补亡》相比,在早晚饮食之间寻求《南陔》《白华》的意义,本来不可同日而语。几十年以来,掌持国政议论的人,把结党禁学当作能事,逐渐导致胡虏盗寇交相侵扰,国势削弱紧缩;朝廷之上,只是没有通达世务、博学硕儒的人,通晓经学、研究古代,修明先王《小雅》的政教,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天如为母亲祝寿,做得好啊!我有希望了。《既醉》歌咏宴饮有节制,末章说:“使你的女儿,跟随着孙子。”《卷阿》歌咏吉祥的声音,次章说:“你的土地疆域,光明广大,也非常厚重。” 由《既醉》来说,交友的道理最终归于侍奉双亲;由《卷阿》来说,得到贤人的功效显现在开拓国土。看张氏的寿宴,有笾豆洁净美好,令人想到宾客来游来歌的情景,这就足以令人观感兴发了。我写这些话,不只是为孺人祝寿,也是想依据天如为母亲祝寿的心意,修明先王的政教,使《既醉》《卷阿》这些诗篇的意义能够重新在当今实现,那么《小雅》的废兴,也就不必再说了。
(何母丘太孺人七十序)
昆山何非鸣举进士,令南昌之八年,而其母丘太孺人春秋七十,崇祯十二年七月,为设▯之辰。非鸣之故人与其门弟子,胥往称觞堂下,先期而来告曰:“某等之与非鸣游也,非鸣方弱冠,得侍非鸣之尊人元锡先生,因以知太孺人之贤。当是时,先生一老逄掖耳,非鸣又不得志于有司。某等间过非鸣,小楼临轩,夹窗助明,床几研席,秩秩如也。客坐未几,ゾ蔬杂进,茶香而酒旨。客赋《既醉》,主人固留不听去,促席杂坐,欲起被肘。太孺人每供张至旦以为常。非鸣跳踉自喜,如贵游子弟,其家之宽然有余可知也。非鸣再困春官,掌教锡山。锡山之弟子员,与四方来学者,户外之屦恒满。太孺人度身量腹,以供诸生酒食,视非鸣为诸生时则少窘矣。非鸣为令数年,其家产益落。所居小楼,鬻以给官,徙其家于荒江寂寞之乡。某等薄游南昌,宿县署中,席门苇壁破帏,敝几椅败不可坐,则纬萧缚之。太孺人篝灯纺织,夜分不休。晨起手挈菜蔬,分授子姓,臧获锱铢秤量稍溢,则动色诟詈。太孺人衣敝不纫,饭粗不释,左支右吾,有今无储,视非鸣在广文学舍,其窘弥甚,无论为诸生时也。非鸣每自伤久宦减父产,念太孺人食勤攻苦,早起夜息,每忾然太息久之。称觞之日▯▯无所容,自恐不得比数于人子。某等无以为非鸣解也,敢以请于夫子。”予曰:“固也。独不见太孺人之生日,南昌之人,一家之中,仰父俯子,龀童▯老,有一不为太孺人祝者乎?一邑之中,士者于庠,农者于野,贾者于市,负担者于途,缁黄者于寺观,关索者于囹圄,有一不为太孺人祝者乎?若此者,皆以颂非鸣之廉,食其德泽,而归美于太孺人也。贪酷之吏,人必诅之,诅之必及其父母;廉平之吏,人必祝之,祝亦必及其父母。故曰: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诅诚有损,则祝之有益焉必也。祝者之辞曰:百岁千岁。出于巫祝之口,则人皆笑之,若出于亿兆人之口,曰百岁则百岁也,曰千岁则千岁也,此信而有征者也。▯人之诗曰: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甚矣▯人之善祝也!周公陈之,夫子存之,以为《风》《雅》《颂》备焉,岂犹夫巫祝之聒耳哉?繇此言之,太孺人之为寿也大矣。非鸣之祝太孺人也,亦已多矣!太孺人飨邦人之朋酒,以是为子孙长筵;听舆人之歌诵,以是为金石钟鼓。固将听然引满,举万年之觞,非鸣又何所不怿?而诸子之登堂献寿也,亦何患乎无词也哉!”诸子曰:“善哉夫子之言!请书之以为序,且以征于国史,使后之传母师廉吏者有考焉。”
(松陵张氏寿燕序)
松陵张异度以丁丑岁寿七十,其配徐孺人少异度一岁,今年五月,其设▯之辰也。先是,异度之寿也,念予在请室中,不忍合乐燕会,命其子孙引谢宾客,客多不成享而退。至是则里之士友为孺人称寿者,相率诣余乞言,以当祝嘏之词,而予其可以已乎?
孺人生于高门,归于儒素,有手挽鹿车之勤,有交儆鸡鸣之谊,用能相其夫子,攻苦食淡,茂著令德,以娠育其子孙。《诗》所谓令妻寿母,孺人有焉。今兹之称寿,门为 门负墙,洗爵而献酬者,非乡之寿▯,则国之秀民也。ゾ不过豆肉,酒不过三爵,少长忻忻,揖让卒事,斯可以为儒雅之会矣。异度所居泌园,名士陈惟寅之绿水园也,其后陈简讨嗣初亦居焉。嗣初负瓮出汲,跪以进母。御史从篱下窥之,驰奏旌其母子。故老至今能道之。今异度与孺人,衡泌乐饥,不应征召。而其子若孙怀文抱质,有陈五经父子之风。三百年来,吴中高门鼎贵,与烟云变灭者多矣。登斯堂也,名园之水木犹故,篱落之步さ宛然。陈氏张氏,孝友文章,风流相接。此乡邦之美谈,而吴趋之盛事也。以人世之显融赫奕,进于异度夫妇之前,犹春风之过耳也。征斯园之故事,道先正之遗风,用以佐百年之觞,庶为之听然而一笑乎?里之士友与于张氏之寿宴,卒饮而退者,莫不百尔相戒,有自古在昔,敬身修行之思焉。斯不独一家之庆,其亦可以观感也已。予既解网生还,闻孺人之寿,感异度为我却贺之意,欣慨交集。而又以屏居墓田,未能命百里之棹,从诸君于宴会之末也,为序其言以诒之。
译(《何母丘太孺人七十寿序》) 昆山何非鸣考中进士,任南昌县令已经八年,他的母亲丘太孺人年满七十;崇祯十二年七月,正是设宴庆寿的日子。非鸣的故交和门生弟子,都到堂下举杯祝寿,提前来告诉我说:“我们同非鸣交游时,非鸣正当弱冠,并有机会侍奉非鸣的父亲元锡先生,因此知道太孺人的贤德。当时先生只是一个年老的儒生,非鸣又在科举中不得志。我们有时经过非鸣家,小楼临近窗户,窗户相对以助光明,床榻、几案、砚台和书席都整整齐齐。客人坐下不久,各种蔬菜杂然端上,茶香酒美。客人赋《既醉》,主人坚决挽留,不许离去,便促近席位杂坐,客人想起身还被拉住衣袖。太孺人常常准备宴席直到天亮,把这当作惯例。非鸣高兴得跳跃,如同富贵游乐人家的子弟,由此可知他家宽裕有余。非鸣两次困顿于春官,后来掌教锡山。锡山的生员和各地来求学的人,门外鞋子总是满的。太孺人量入为出,供给诸生酒食,比非鸣还是诸生时更加窘迫。非鸣任县令几年,家产更加败落。所住的小楼卖掉供作官用,便把家迁到荒凉江边、寂寞偏僻的地方。” 我们偶然游历南昌,住在县署中,席门、苇壁、破帷,破旧的几案和椅子都不能坐,只好用柴草编缚起来。太孺人点着灯笼纺织,半夜仍不休息。早晨起来亲手提着蔬菜,分给子孙仆役;仆役们若把细微的东西称量得稍有超过,她便变了脸色斥骂。太孺人衣服破了也不缝补,饭食粗劣也不放弃操持,勉强支撑上下,今天有的明天没有储备;比起非鸣在广文学校时,窘迫更加厉害,更不用说他还是诸生时了。非鸣常常因自己长期做官使父亲的产业减少而自伤,想到太孺人辛勤劳苦,早起晚睡,每每长久地深深叹息。到了举杯祝寿的日子,宾客拥挤得无处容身,他自己担心不能列入人子的行列。我们无法替非鸣解脱,冒昧来请教先生。”我说:“本来就是这样。难道没有看见太孺人生日时,南昌人家中,上有父亲下有儿子,从刚会吃饭的孩子到年老者,有哪一个不为太孺人祝寿吗?一县之中,读书人在学校,农人在田野,商人在市场,挑担的人在道路上,僧人道士在寺观中,戴着枷锁的人在监狱里,有哪一个不为太孺人祝寿吗?这些人都是因为称颂非鸣的清廉,享受他的德泽,而把美名归给太孺人。贪婪残酷的官吏,人人都会诅咒他,诅咒也一定会牵连到他的父母;清廉公平的官吏,人人都会祝福他,祝福也一定会及于他的父母。所以说,祝福有益,诅咒也有损害;诅咒确实有损害,那么祝福必然有益。祝寿人的话是:百岁、千岁。从巫祝口中说出来,人们都会笑它;若从亿万人的口中说出,称百岁就能百岁,称千岁就能千岁,这是确实会得到应验的事。《▯风》的诗说:‘登上那公堂,举起那兕觥,祝愿万寿无疆。’▯地人善于祝寿,实在太深了!周公陈述它,孔子保存它,使《风》《雅》《颂》得以完备,难道还只是巫祝那样聒噪刺耳吗?由此说来,太孺人所得的寿福太大了。非鸣为太孺人祝寿,也已经很多了!太孺人享用乡人的朋酒,把它当作子孙长久的宴席;听百姓的歌颂,把它当作金石钟鼓。她本来就要欣然引满酒杯,举起万年的寿酒,非鸣还有什么不喜悦的呢?诸位子弟登堂献寿,又何必担心没有祝寿的文辞呢!”诸位子弟说:“先生的话说得好!请把它写下来作为序,并且让国史有所征信,使后世传述母亲和廉吏的人有所考据。” (《松陵张氏寿宴序》) 松陵张异度在丁丑年庆祝七十岁生日,他的妻子徐孺人比异度小一岁,今年五月正是她设宴庆寿的日子。此前异度祝寿时,想到我被关在请室中,不忍心举行歌舞宴会,便命子孙代为接待、辞谢宾客,宾客多未能尽兴享用便退去了。到如今,乡里的士人朋友为孺人祝寿,相继到我这里求取祝辞,用来充当祝寿的话,我难道可以推辞吗?孺人出生于高门,嫁入儒素之家,有亲手拉鹿车的勤劳,有因鸡鸣而彼此警戒的情谊,因此能够辅佐丈夫,勤苦生活、食用淡薄,充分彰显美好的德行,并生育子孙。《诗经》所说的贤妻、长寿母亲,孺人都具备。今天来祝寿的人,倚门靠墙、洗爵献酒的,不是乡里的老人,便是国家的优秀人才。菜肴不过豆肉,酒不过三爵,老少都欢喜,彼此揖让而结束宴事,这才可以称为儒雅的聚会。异度所居住的泌园,就是名士陈惟寅的绿水园;后来陈简讨嗣初也住在那里。嗣初曾背着水瓮出去取水,跪着把水献给母亲;御史从篱笆下窥见此事,急忙上奏,表彰他的母亲和儿子。当地老人至今还能讲述这件事。如今异度和孺人安于清贫,乐守隐居生活,不接受征召;他们的子孙胸怀文才、保持质朴,有陈氏五经父子的风范。三百年来,吴中高门显贵、鼎盛荣耀如烟云般变灭的很多。登上这座厅堂,名园的水木仍同过去一样,篱笆旁的步道也依然如故。陈氏与张氏以孝友文章相继承接,这是乡邦的美谈,也是吴地的盛事。世间显达荣耀的功名,摆在异度夫妇面前,也不过像春风吹过耳边一样。追述这座园子的故事,讲说前代正直贤人的遗风,用来助举百年寿酒,也许能使他们欣然一笑吧?乡里的士人朋友参加张氏寿宴,饮酒后退席,无不互相告诫,产生‘自古以来如此,敬慎自身、修养品行’的感慨。这不只是一个家庭的庆典,也可以用来观感兴发。我已经获释归来,听说孺人寿辰,感念异度因我而推辞祝贺之意,欣喜与感慨交集。又因为我住在墓田之间,不能划船航行百里,在宴会结束时跟随诸位朋友前往,所以写下这篇序,把这些话赠给他们。
(冫余母王夫人五十序)
神宗之末年,权奸错互,党论昌披。漳浦冫余通政振任在郎署中,独身抗其锋,危言素节,白首不少变。而通政之子太学生仲吉,当圣主震怒,诏狱危急,抗疏以救清直之臣,抵冒万死,忄堇而得释,遣戍辰阳。道经吴门,以予为通政之故人也,契阔相存,挥泪道故。已而曰:“仲吉之母,今年五十矣。仲吉万里荷戈,不能追随稚齿称一觞于堂下。徼惠于夫子,得一言以为寿,庶可以解慈颜而慰游子乎?”
嗟乎!通政触党论,遭奄祸,先后立朝,不满百日,所仅免者,锒铛考死耳。而周中丞之祸,间关险阻,相与共之。夫人偕一老妪,剑中丞幼子匿海上,窥户者无停屦,惴惴如也。仲吉之北游也,戒之曰:“无尽言,无府祸。”仲吉诏狱报至,家人号哭相告。夫人怡然曰:“儿之行也,我故知之。儿能以此死,不愧其父足矣。”夫人之相夫教子,克引大义如此。昔阳城为司业,出拜道州,太学生何蕃等叫阍吁天,朝廷不听。其后朱Г之乱,正色叱六馆诸生,举不至从叛。今宫詹之狱,不但如阳城之出牧,蕃无罪而仲吉以此得祸,欧阳詹之所谓仁勇人者,仲吉奚愧焉?蕃之在六馆,闵亲之老,揖诸生归养。诸生至,闭蕃空舍中。仲吉出游太学,负笈而出,赭衣而归,违亲之养,投荒于五溪胡服之地,其于蕃何如也?古之贤母教诫其子也,介母之以偕隐为无憾也,固而近于怼。范母之以齐名为不恨也,节而近于侠。夫人之出而戒其子也,得祸而怡然也,其意豁如,其言蔼如也。称寿之日,感圣主之仁明,思国恩之浩荡。炷香稽首,以颂万年。岂以壮子不在侧,而顾语侍婢,有剌剌不能舍然者与?仲吉之不愧于何蕃也,其为蕃之归养,亦已多矣。而又奚憾焉?蕃之仁勇,欧阳詹称之,韩退之为之立传,然后蕃之名始立。余之文不足以继退之,又不遑为仲吉立传。然蕃虽有父母,无可称述。而通政夫妇大节焯焯,国史彤史,胥于予言有征焉,则又退之所未及也。
(潘母汤节妇序)
渤海张任甫来告我曰:“新安潘生令范母汤氏,年六十矣。汤之归于潘也,三年而生令范,又三年而寡,自誓立孤。三十有七年而旌门之典不举,有司之过也。愿吾子赐之言,将以为征。”
予读欧阳公五代史记载王凝妻李氏事,于其所以论礼义廉耻,愧五代之为人臣者,未尝不掩卷三叹焉。而又以谓尤莫甚于宋靖康之难,宋之公卿大夫,朝金夕楚,媚戎虏而仇君国者,其灭绝四维,盖古今所未有也。夫天下之所谓崇高富贵,莫先于公卿大夫,而其所贱简,莫甚于仆妾。一旦有事,背主卖国者必公卿大夫,而仆妾之流,感概立节者时有。然则公卿大夫固不足重,而仆妾亦未易轻也。然而匹夫庶妇,不幸而当风教凌夷之日,捐躯断臂,道路环聚,为之弹指泣下,而或不得以自达于有司,终身灭没者有矣。夫匹夫庶妇之节,灭没如鸿毛,而背主卖国者,乃接迹于世,相劝而为之,此岂可视为细故与?潘故新安甲族,于今为庶。潘生之母,又为之侧室。然感概立节如此,世有欧阳公,其必有取于此矣。今也所司不上闻,宗伯不下询,乌头绰楔之建未有闻焉。岂风教休明,固所谓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者,而旌典不能遍与?抑今之公卿大夫,皆被服节义,无若五代、宋之为臣者,而无庸旌是以愧之与?诚若是,则潘母之节,虽终灭没不闻,余固无憾焉耳矣。不然,匹夫庶妇之节,不表于盛世,有司之过,终未可以免也。余故因任甫之请而序之以征焉,且以有望焉尔。
译(《冫余母王夫人五十寿序》) 神宗末年,权奸交错,党争言论大肆流行。漳浦冫余通政振任职郎署时,独自一人抵抗其锋芒,以危言直谏和一贯的节操坚持到底,直到白头也没有改变。通政的儿子、太学生仲吉,在圣主震怒、诏狱危急之时,上疏救援清正耿直的臣子,冒犯万死之罪,勉强得以释放,被遣戍辰阳。他路过吴门,因为我曾是通政的故交,便同我叙旧,感叹离别,挥泪说道:‘仲吉的母亲今年五十岁了。仲吉远行万里、手执兵器,不能随侍幼弟在堂下举一杯酒祝寿。希望得到先生的恩惠,写一句话为她祝寿,或许可以解开慈母的愁容,安慰远游的儿子吗?’ 唉!通政触犯党争,遭遇宦官之祸,前后在朝廷任职不到百日,所仅仅能够免除的,也不过是戴着锁链被拷打至死罢了。周中丞所遭的祸患,辗转艰险,他也同通政共同承受。夫人带着一个老妪,把中丞年幼的儿子藏到海上;窥伺门户的人从未停止,她一直惊恐不安。仲吉北游时,夫人告诫他说:‘不要把话说尽,不要替府中招来祸患。’仲吉被捕入诏狱的消息传来,家人号哭相告。夫人安然说道:‘儿子出行时,我本来就知道会这样。儿子能够因此而死,也足以不愧对他的父亲了。’夫人辅佐丈夫、教导儿子,能够把大义做到如此。过去阳城任国子司业,出任道州刺史,太学生何蕃等人叩击宫门、向上天呼吁,朝廷不予听从。后来朱Г之乱时,何蕃严肃地斥责六馆诸生,众人全都没有跟随叛乱。如今宫詹之狱,不只是像阳城被调出京城任职;何蕃没有获罪,而仲吉却因此遭祸,欧阳詹所说的仁勇之人,仲吉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何蕃在六馆时,忧虑母亲年老,辞别诸生回家奉养;诸生赶来,把何蕃关在空屋中。仲吉出游太学时,背着书箱离开,穿着红色囚衣回来,违背亲养老母的愿望,被投到五溪胡服之地;与何蕃相比,又怎么样呢?古代贤母教诫儿子,介母把与儿子一同隐居视为没有遗憾,本来已经近于怨怼;范母把儿子与贤人齐名视为没有遗憾,虽然有节操,却近于任侠。夫人出门告诫儿子,儿子获祸后她仍安然自若;她的心意豁达,话语和蔼。祝寿之日,她感念圣主的仁慈英明,思念国家恩德的浩荡,焚香叩首,颂祝万年。难道会因为壮年儿子不在身边,反而对侍女喋喋不休、不能释怀吗?仲吉不愧于何蕃,他替何蕃回家奉养双亲,也已经足够多了,又还有什么遗憾呢?何蕃的仁勇,欧阳詹称赞过,韩退之为他立传,此后何蕃的名声才得以确立。我的文章不足以继承韩退之后,也没有闲暇为仲吉立传。然而何蕃虽有父母,却没有什么值得称述的事;而通政夫妇的大节光明显著,国史、彤史都将以我的文章为征据,这又是韩退之所没有达到的。(《潘母汤节妇序》) 渤海张任甫来告诉我说:‘新安潘生令范的母亲汤氏,年满六十。汤氏嫁到潘家三年后生下令范,又过三年便守寡,发誓守节抚养遗孤。三十七年过去,表彰贞节、竖立旌门的典礼还没有举行,这是主管官吏的过错。希望您赐下一篇文章,将来可以作为征信。’ 我读欧阳公《五代史记》中记载王凝妻李氏的事迹,读到他论述礼义廉耻、为五代那些做臣子的人感到惭愧之处,总是不禁掩卷长叹三声。又认为这种情形尤其没有比宋代靖康之难更严重的了。宋代的公卿大夫,早晨向金人称臣、晚上又归附楚国,向戎虏献媚而仇视自己的君主和国家;他们灭绝礼义廉耻这四种维系社会的纲常,大概是古今从未有过的。天下所谓崇高富贵,没有比公卿大夫更高的;他们所轻贱鄙视的,也没有比仆妾更低的。一旦发生事变,背叛君主、出卖国家的必定是公卿大夫;而仆妾一类的人,感慨激愤、挺身守节的却时时有之。这样看来,公卿大夫本来不值得看重,仆妾也不容易轻视。然而平民百姓和普通妇女不幸生逢教化衰败的时代,捐弃身躯、砍断手臂,环聚道路,替他们弹指落泪,而有的人还不能把自己的节操申达给主管官吏,终身湮没无闻。平民百姓和普通妇女的节操,湮没起来轻如鸿毛;背叛君主、出卖国家的人,却接踵显达于世,彼此劝诱而去做这种事,这难道可以看成小事吗?潘氏过去是新安的显贵家族,如今已经成为庶民;潘生的母亲又只是他的侧室。然而她感慨激愤、挺身立节竟如此,假如世上有欧阳公,他一定会对此有所取法。如今主管官吏不上报,宗伯也不下询问,乌头绰楔的旌表还没有听说建立。难道是风俗教化已经光明昌盛,确实到了所谓尧、舜时代百姓可以家家受到封赏的程度,只是旌表节义的典礼还不能遍及所有人吗?还是如今的公卿大夫全都穿戴着节义,不像五代、宋代那些做臣子的人,因此没有必要旌表他们来使他们惭愧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潘母的节操即使终身湮没、无人知晓,我本来也是没有遗憾的。否则,平民百姓和普通妇女的节操不能在盛世得到表彰,主管官吏的过错终究不能免除。我因此根据张任甫的请求写下这篇序,作为征信,也姑且寄托一点希望。
(毛母戈孺人六十序)
毛生子晋之母戈孺人,年六十矣。诞辰在今年孟秋,而称庆以履端之月。子晋之父,以孝弟力田称为乡老,而孺人以勤俭佐之。广延名人硕儒,纵其子游学,以成其名。称觞之日,亲知宾从,杂Ш致辞,咸相与颂孺人之寿岂,而祝子晋他日之显融高明,以受福于其母为未可量也。
予读《七月》之诗,说《诗》者以谓一篇之中具有《风》《雅》《颂》。而其诗曰: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十月涤场,朋酒斯飨。先王之世,教化行而风俗美,人知有力田养老而已。《豳雅》之兴,《小雅》之所以作也。始于《南陔》《白华》,而达于《由庚》《由仪》,《七月》之诗,《雅》《颂》之所以兼举也。治古既远,士大夫骛于声华富贵,以求娱说其亲,如潘安仁《闲居赋》之所称者,于稽其世,盖有不胜▯既叹者矣!孺人夫妇,以孝弟力田起家,其于所谓食郁剥枣,筑圃涤场之事,皆躬亲为之,以率先其家人。而子晋之所以寿其亲,虽尽志尽物,亦不失其素风,如所谓获稻酿酒,以助养老者。毛氏传曰:春酒,冻醪也。疏以谓即三酒之清酒,今之中山冬酿接夏而成者也。时和年丰,禾稼既纳,冬酿冻醪,田家作苦,在在有之。子晋以此献于其亲,慈颜怿和,宾朋燕喜,不已足乎?轻轩之扶御,长筵之罗列,如潘氏之所夸诩者,殆不足当其一ツ已矣,而又何述焉?子晋有志于学古之道者,又少而授毛氏《诗》,予故为之颂《豳雅》,使之自致于《小雅》诗人之义,而知夫世之以显融福祉相颂祝者为不足道也。
初学集卷四十
○序(十三)
(《昨非庵日纂》三集序)
古之君子,能相天下,谋王体,而断国论者,其所以修德居业,朝夕交戒,未尝不原本于学。汉、唐以来,权臣幸子,误军国而祸身家,前车后辙,相望而不知戒,其昏瞀渍败,未有不繇于不学者也。古之言那《诗》者,称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故曰: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国家以宁,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正,卒劳百姓。言相天下者之不可以不学也。相天下者犹医师也,上医医国,以康济一世为能事,而自顾一身,阴淫蛊惑,狂易丧志,我躬之不阅,而何以理天下?六经、《语》《孟》之书,犹医经之《灵枢》《本草》也;史传之所纪载是非失得淑慝善败,犹秦越人之《难经》、叔和之《脉经》、忠州之《集验方》也。有一病,必有一方。人之新病日增,而古方固已犁然具备,在善取之而已矣。古之善医国者,吾得两人焉。子文之相楚也,朝不及夕。楚成王朝设脯一束、糗一筐以修子文。孔明之相蜀也,曰:“身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古之君子,居大位,享令名,制谨其节度,裁减其嗜好,约身量腹,而不少假易者,何也?以为天地之美不可尽,尽则造物憎之;生民之利不可专,专则阴阳患之;国家之宠利不可冒,人主之知遇不可负,冒且负则祖宗殛之,鬼神诛之。故曰:吾非恶利而逃之,以逃死也。人祸莫重于蕴利,而天道莫甚于恶盈。吾于此得古方二焉:邹长倩之戒公孙弘也,赠以扑满,曰:器以畜钱,满则扑之。士有聚敛而不能散者,将有扑满之败。盖宽饶之规许伯也,视屋而叹曰:“富贵无常,忽则易人。”此如传舍,所阅多矣。师长倩之言,火齐堆盘,胡椒累屋者愧矣。师宽饶之言,遂取武库,先输上第者诎矣。鼎可以无折,饣束可以无覆,负乘可以无寇至,而器可以无盗夺矣。呜呼!卢医不自医,扁鹊、仓公之不免于刑▯也,岂不可以为儆戒哉?
大中丞闽中郑公登第服官,朝齑暮盐,秋萤冬雪,丹铅吾伊,▯▯然如老儒生。著《昨非庵日纂》三集,本天咫,则民彝,参神逵,极物变,其要以礻是躬矫志,磨钝励俗,归本于仁义道德,醇如也。公生平公忠清正,勤劳廉辨,旬宣保▯,茂著声迹。盖所谓上医医国者。是书则公之《难经》《脉经》与其《验方》也。公之为人,可以相天下,而为是书,则可以教天下之为相者。夫为书而可以教天下之为相者,斯其为医国也远矣,公岂非百世之师也哉!崇祯癸未中秋吉日序。
译(《毛母戈孺人六十寿序》) 毛生子晋的母亲戈孺人,年满六十。生日在今年孟秋,而在正月举行庆贺。子晋的父亲以孝顺兄长、努力务农著称,被乡里尊为乡老;孺人以勤劳节俭辅佐他。她广泛延请名人硕儒,任凭儿子外出游学,使他成就名声。举杯祝寿那天,亲友宾客纷纷致辞,都共同颂祝孺人的长寿,并祝愿子晋将来显达高明;他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福分,还不可估量。我读《七月》这首诗,解说《诗经》的人认为一篇之中兼有《风》《雅》《颂》。诗中说:‘十月收获稻谷,酿成春酒,以助长寿;十月清扫场地,备下朋酒来宴享。’先王时代,教化施行,风俗美好,人们只知道努力耕田、奉养老人罢了。《豳雅》的兴起,就是《小雅》创作的原因。它从《南陔》《白华》开始,达到《由庚》《由仪》;《七月》这首诗,则是《雅》《颂》兼备的表现。上古治理良好的时代已经远去,士大夫热衷于声名、华贵,以求让双亲欢娱,就像潘安仁《闲居赋》所称述的那样;考察那个时代,大概有令人不胜叹息的地方。孺人夫妇靠孝顺兄长、努力务农起家,对于诗中所说采食郁、剥取枣实、修筑园圃、清扫场地等事,都亲自去做,以此率先家人。子晋为母亲祝寿,即使尽心尽意、尽其所有,也没有失去他们一向的家风,正如诗中所说收获稻谷、酿酒来奉养老人。毛氏传说:春酒,就是冻醪。疏中认为它就是三种酒中的清酒,是今天中山地区冬天酿造、接到夏天才成熟的酒。时令调和、年成丰收,庄稼已经收进来,冬天酿制冻醪,农家辛苦劳作的生活,各处都有。子晋把这些献给母亲,慈母面容喜悦和乐,宾朋宴饮欢喜,不是已经足够了吗?像潘安仁所夸耀的轻车扶载、长席陈列,几乎抵不上这里的一点,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子晋有志于学习古道,而且年少时就接受毛氏《诗经》的教诲,所以我替他歌颂《豳雅》,使他亲自实践《小雅》诗人的意义,并知道世人用显达富贵、福禄吉祥来互相祝颂,其实是不足称道的。《初学集》第四十卷 ○序(十三) (《昨非庵日纂》三集序) 古代的君子,能够辅佐天下、谋划帝王之道、裁断国家政论的人,他们修养德行、建立事业,早晚彼此告诫,没有不以学习为根本的。汉、唐以来,权臣和受宠幸的子弟,误害军国而祸及自身和家族;前车后辙接连不断,他们却不知道戒惧。他们昏昧败坏,没有不是由于不学习造成的。古人谈论《诗经》,称说‘自古’,称说‘古曰在昔’,称说‘昔曰先民’。所以说:‘从前我有先正,他们的话明白而清正;国家因此安宁,城邑因此建成,百姓因此得以生存。谁能够掌握国家政权,却不以正道自处,最终劳苦百姓。’这是说,辅佐天下的人不可以不学习。辅佐天下的人就像医生;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以使一世安康、救济天下为职责,却只顾自己一身,暗中沉溺淫邪、受蛊惑而心志狂乱丧失,自己都不能保全,又凭什么治理天下呢?六经、《语》《孟》的书,就像医学中的《灵枢》《本草》;史传所记载的是非、得失、善恶、成败,就像秦越人的《难经》、叔和的《脉经》、忠州的《集验方》。有一种病,就必定有一种药方。人的新病每天增加,而古代药方本来已经清楚完备,只在于善于取用罢了。古代善于医治国家的人,我找到两位。子文辅佐楚国时,早晨还顾不上想到晚上。楚成王早晨设置一束干肉、一筐干粮,用来供养子文。诸葛孔明辅佐蜀国时说:‘我死的时候,不让家中有多余的帛,外面有多余的财产,以免辜负陛下。’古代君子身居高位、享有美名,谨慎节制自己的行为,裁减自己的嗜好,量入为出约束自身,却一点也不轻易改变,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认为天地的美好不可以享尽,享尽了造物主就会厌恶;百姓的利益不可以独占,独占了阴阳就会降下祸患;国家的恩宠利益不可以冒领,君主的知遇不可以辜负;冒领和辜负,就会受到祖宗诛戮、鬼神惩罚。所以说:我不是厌恶利益而逃避它,而是借此逃避死亡。人祸没有比积聚利益更严重的,天道也没有比憎恶盈满更明显的。我从这里得到两个古方:邹长倩劝诫公孙弘,送给他一个扑满,说:‘这是用来积蓄钱财的器物,装满就要打碎它。士人若聚敛财物却不能散去,将会遭到像扑满一样被打碎的结局。’盖宽饶规劝许伯,看到他的房屋便叹息说:‘富贵没有常态,忽然之间就会换人。’这座房屋如同旅舍,所经历的人已经很多了。遵从邹长倩的话,拥有火齐珠堆满盘子、胡椒堆满房屋的人也该感到惭愧了。遵从盖宽饶的话,于是取出武库中的财物,先把上等财物输送给皇上的人就屈服了。鼎可以不折断,器皿可以不倾覆,负重乘车可以不招来盗寇,财物也可以不被盗取。唉!卢医不能自己医治自己,扁鹊、仓公也不能免于刑罚,这难道不可以作为警戒吗?大中丞、闽中郑公考中进士、任官以来,早晨吃腌菜,晚上吃盐菜,秋天借萤火、冬天映雪读书,研磨丹砂铅粉,吟诵不辍,勤苦专心如同老儒生。他写成《昨非庵日纂》三集,上承天道,下察民间伦理,参究神妙之理,穷极万物变化;其要旨在于端正自身、矫正心志,磨砺迟钝、激励风俗,归本于仁义道德,淳厚无比。郑公一生公正忠诚、清廉端正,勤劳廉明,巡行宣抚、保卫百姓,声誉事迹十分显著,大概就是所谓上等医生医治国家的人。这部书就是郑公的《难经》《脉经》和他的《验方》。郑公这个人,可以辅佐天下;写成这部书,则可以教导天下那些辅佐国家的人。写书而能够教导天下的宰辅,这就是医治国家的影响深远了。郑公难道不是百世的老师吗!崇祯癸未中秋吉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