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四十九

初学集卷四十七(上)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2–236 段

初学集卷四十七(上)○行状(一)(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孙公行状)曾祖怀,曾祖母李氏,祖逵,祖母萧氏,父麒,母张氏,三代皆历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妣皆赠一品夫人北直隶保定府高阳县城北西庄里孙公,年七十六。状:公讳承宗,字稚绳,其先河南之汤阴人。永乐中,有讳遇者,徙居高阳城北二里之西庄,子孙因家焉。遇生怀,怀生逵,逵生麒,麒生四子,叔子讳敬宗,繇举人仕至兵部职方司员外郎,而公其季也。家世丰产,孝弟力田,好行其德。公之父太公ㄈ傥阔达,耽诗酒。岁大▯,族里皆仰给以生。倾家以应徭役,产益落,其任侠好施自如也。公生二岁,凛然如成人,邻媪予之饼,必怀归以遗母,母食然后敢食。母使之旋,顾视诸甥成童者曰:“孺子在旁,不便也。”母笑而异之。年十余岁,徒步从职方公读书学宫,往来西庄,遇风雪,职方公欲负之,公不肯。兄弟相视,含涕而笑。遂从职方公授五经诸史,穿穴今古,蔚为硕儒。年三十二,应选贡试,奉天门对御倭策万言,文不加点。是日西华门灾,红云覆五凤楼。公赋诗记之曰:“黄扉进御平夷策,应许书生抱六奇。”其自负已不徒矣。是岁举于乡,又十年举进士。公长而铁面剑眉,须髯如戟,声如鼓钟,殷动墙壁。方严鲠亮,沈塞果毅,不苟訾笑,不妄取予。虽为儒生,岿然如巨人长德,人望而畏之矣。尝授经易水、云中,杖剑游塞下,从飞狐、拒马间直走白登,又从纥干、青波故道南下,结纳其豪杰,与戍将老卒,周行边垒,访问要害▯也塞,相与解裘系马,贳酒高歌。用是以晓▯虏情,通知边事本末。大同兵噪围抚院,鼓声如雷,阖署莫知所为。公教令史书榜示曰:向某道领饷,哗者斩。兵士从门阖中窥之,薨然而散。巡抚房守士执公手而叹曰:“非吾所及也。”万历三十二年,试进士,唱名第二,除翰林院编修。十二载迁左春坊中允,历左谕德、司经局洗马。熹宗即位,迁左庶子,充日讲官,拜詹事府少詹事,加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事,日讲如故。公为史官,不造请权要,不征逐游宴,厚自贵重,泊如也。顾不屑为低眉拱手,优闲养望。馆阁间有大议,矫尾厉角,奋褒而谭,往往自公一言而决。内阁以中堂相临,兼有师资之谊。其贤者争相引重,退而一无所附丽;其不贤者深自▯匿,不欲一过其门,及其罢免死亡,未尝不郑重慰藉也。神宗末,东宫有梃击之变,御史刘廷元以风癫蔽其狱,阁臣吴道南密以谘公,公曰:“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关皇宫,不可深问。庞保、刘成而下,不可不问也;庞保、刘成而上,不可深问也。独皇上能了此,须中堂密揭启之耳。”道南谢曰:“谨受教。”于是梃击之狱定。已而为人序谏草暨南闱发策,颇著其语。主风癫者衔之。丁巳,内计议左公于外。掌院刘一▯景曰:“孙公国之元气,诚不忍阿附党论,得罪天下万世也。”力持之,乃止。熹庙初御讲筵,内阁戒讲官讲章宜简要,讲毕勿多献替,恐上倦弗能省也。公告同官曰:“主上幼冲,在我辈六七措大,开导圣聪,讲章须详明切直,博引曲譬。若讲官听中堂为芟改,中堂又视中人为忌讳,则讲筵为无人矣。中堂当择讲官,不当择讲章。与其择讲章,宁去讲官可也。”讲官李光元亦以内阁不宜芟改讲章上书争之,于是讲章乃得勿改。公当进讲,容止庄静,敷陈剀切,忠诚恻怛,著见眉宇。上听之,辄洒然动色易容,询近侍:“长须者何官?”曰:“庶子孙某。”上曰:“我偏懂他讲。”每进直讲姓名,辄喜曰:“我又懂他了。”上朝罢,喜谓近侍:“我尊重如此。”移宫之议,司礼王安主之。公恐上幼而骄,宫闱之中,或导之以薄也,进讲《克明俊德章》。既毕,乃疏解以亲九族高曾祖父子孙曾玄之详,因反覆开谕,言:“帝尧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决不敢自恃,说自家是天子,极尊重了,便轻疏一家骨肉。

译《初学集》卷四十七(上)。○行状(一)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孙公行状) 曾祖父孙怀,曾祖母李氏;祖父孙逵,祖母萧氏;父亲孙麒,母亲张氏。三代都曾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祖母、母亲都追赠一品夫人。北直隶保定府高阳县城北西庄里孙公,享年七十六岁。行状如下:孙公名承宗,字稚绳,他的祖先是河南汤阴人。永乐年间,有一位名遇的人迁居到高阳县城北二里的西庄,子孙于是便在此定居。孙遇生孙怀,孙怀生孙逵,孙逵生孙麒。孙麒有四个儿子,次子名敬宗,由举人做到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孙公是最小的儿子。孙家世代产业丰厚,孝顺兄长,努力务农,喜欢施行德行。孙公的父亲太公性情豪放豁达,沉溺于诗酒。年成大歉收时,族人乡里都仰赖他供养而生存。他倾尽家产来应付徭役,产业更加衰落,但他任侠好施,仍然像从前一样。孙公两岁时,神情凛然像成年人;邻家老妇给他饼,他一定要带回家留给母亲,母亲吃过之后他才敢吃。母亲让他转身,回头看见几个已经长成少年的外甥,说:“孩子在旁边,不方便。”母亲笑着,认为这孩子很奇异。十多岁时,他步行跟随职方公到学宫读书,往返于西庄;遇到风雪,职方公想背他,他不肯。兄弟相互看着,含泪而笑。于是他跟随职方公学习五经诸史,贯通古今,成为博学的大儒。三十二岁时,他参加选贡考试,在奉天门面向皇帝回答御倭策一万言,文章一气呵成。当天西华门发生火灾,红云覆盖五凤楼。孙公作诗记载说:“黄扉进御平夷策,应许书生抱六奇。”可见他的自负已经不是没有根据了。这一年他在乡试中举,又过了十年考中进士。孙公长大后铁面剑眉,胡须像戟,声音如鼓钟,震动墙壁。他端严刚正,深沉坚毅,果断勇敢,不随便讥笑,不妄自取舍。虽是儒生,却高大如巨人、德行深厚,人们望见他便敬畏。他曾在易水、云中讲授经书,佩剑游历塞下,从飞狐、拒马之间直走到白登,又沿纥干、青波的旧道向南,结交收纳当地豪杰,与戍边将领和老兵一起巡行边塞营垒,询问关塞要害;彼此解下外衣系住马匹,买酒高歌。因此他熟悉边疆各族的情况,全面了解边事的始末。大同士兵喧闹,包围巡抚衙门,鼓声如雷,整个衙署都不知道怎么办。孙公教令史写榜文示众:“刚才某道领取粮饷,喧哗者斩。”士兵从门缝中窥见榜文,轰然散去。巡抚房守士握着孙公的手叹道:“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万历三十二年,参加进士考试,唱名列第二,授官翰林院编修。十二年后升任左春坊中允,历任左谕德、司经局洗马。熹宗即位,升任左庶子,充任日讲官,授詹事府少詹事,加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事务,仍照常担任日讲官。孙公任史官时,不拜访请托权贵,不追逐游宴,厚重自持而尊贵自守,淡泊如常。只是他不屑于低眉拱手、悠闲养望。馆阁之间有重大议论,他便昂首挺立,激切陈说,奋发地褒贬议论,往往一经孙公一句话便作出决定。内阁以中堂身份相临,又兼有师生之谊。贤能的人争相引荐尊重他,退下来后他却一点也不依附;不贤的人深深躲避,不愿有一次经过他的门前;等到那些人被罢免或死亡,他又未尝不郑重地加以慰问。神宗末年,东宫发生梃击之变,御史刘廷元以风癫为由掩饰此案,阁臣吴道南秘密来征询孙公。孙公说:“事情关系到东宫,不可不追问;事情关系到皇宫,不可深究。庞保、刘成以下的人,不可不追问;庞保、刘成以上的人,不可深究。只有皇上能够了结此事,必须由中堂秘密上揭启奏才行。”吴道南道谢说:“谨受教。”于是梃击案得以定案。后来孙公为人作谏草序,又为南闱发策,颇多涉及此语。主持风癫说的人因此怀恨他。丁巳年,内阁考察议论要把孙公调任外职。掌院刘一【原文疑误】说:“孙公是国家的元气,实在不忍心阿附党论,使自己得罪天下和万世。” 他极力坚持,事情才停止。熹宗初年临御讲筵,内阁告诫讲官,讲章应当简要,讲完后不要多谈政事得失,担心皇上疲倦而不能省察。孙公告诉同僚:“主上年幼,我们这六七个穷书生,应当开导圣明,讲章必须详明切直,广泛引用,委婉譬喻。若讲官听从中堂删改讲章,中堂又把中书舍人的意见视为忌讳,那么讲筵就没有人了。中堂应当选择讲官,不应当选择讲章。与其选择讲章,不如罢去讲官。”讲官李光元也上书争辩,认为内阁不应删改讲章,于是讲章得以不被改动。孙公进讲时,仪容举止庄重安静,陈述恳切,忠诚而深切,神情间都显露出来。皇上听了,常常神色爽然,改变面容,询问近侍:“那个留着长胡子的人是什么官?”近侍回答:“是庶子孙某。”皇上说:“我偏偏能听懂他的讲说。”每次进讲值班官员的姓名,皇上总是高兴地说:“我又懂得他了。”上朝结束后,皇上高兴地对近侍说:“我如此尊重他。”关于移宫的议论,司礼监王安是主张者。孙公担心皇上年幼而骄纵,后宫之中有人引导他轻薄鄙薄,于是进讲《克明俊德章》。讲完之后,他又上疏解释亲近九族,从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子、孙、曾孙、玄孙的次序详加说明,并反复开导说:“帝尧的德行达到了圣人的境界,尊贵为天子,决不敢自恃,说自己是天子,已经极其尊贵了,便轻视疏远一家骨肉。”

所以要亲爱九族,处置得所。我皇上内有宫眷戚畹,外有宗室亲藩,皆九族之支属,须要同其好恶,共其富贵。凡先遗眷属,仁至义尽,无使骄恣,无俾怨恫,以伤亲睦。”上端凝拱听,退而喜曰:“我今日才知九族,昨日如何不做在讲章里?”安曰:“讲官于讲章外临时发明耳。”然而安殊不怿也。进讲次,上嗽,以纸拭涕唾。公东向拱立不进,上目之,东班官亦目趣公,公拱立如故。俟上拭罢整衣,乃前讲“出入起居,罔有弗钦”。于“出入起居”四字,点分为读,抑扬其音节,以耸上听。备述尧、舜钦明兢业及我二祖敬天家法,上肃然起敬,退谓孙讲官知礼。再讲,值上嗽,公释签以待,上益庄,不复拭唾矣。凡讲官读书,近侍皆先期进读,字韵有互异者,上高声读某字为某,讲官从之,不敢是正也。公侍上读书,至三百六旬有六日,读六为溜,上高声读溜者三,公亦高声读禄者三,上改而从公。退而知溜音之讹也,戒近侍曰:“毕竟拗讲官不过,以后休错被讲官笑。”公谓安及高时明曰:“民间家塾讲习,朝夕聚首促膝,群萃笑语,相习而熟。今上御讲筵,恭嘿无一问难,臣下日▯▯而退,何繇熟也?常朝奏事,例有口答。今借此仪,与公等约:上问某句,讲官通俗细解;再问,讲官又细解。借此套数,起发问难,俾上渐通晓机务。讲《帝鉴图说》,指图画像如民间词话演义之比,俾圣心与臣下日亲日熟,入而后说之,此启沃之要也。”时明曰:“非复午讲不可。”安曰:“甚善,当请修九五斋。”时明曰:“孙公欲致君尧、舜,须有茅茨土阶遗意,何必修斋而后讲乎?”安、时明皆先帝东朝伴读,夜直宿御榻旁,孳孳为圣学计。未几,逆奄魏忠贤用事,杀安,罢时明,公亦辍讲帷以去,而讲筵遂为故事矣。公每叹息,谓:“君德成就责经筵,亦须内阁与司礼有人,不能独责讲官。而天启中之经筵,独视内臣之贤否以为隆污,则良可愧也。”万历四十二年,建州酋奴▯哈赤叛,袭抚顺、清河,大兵分四路进讨,我师败没。已而开原、铁岭并陷,擒西虏宰赛,灭北关,要结暖兔、炒花诸部,胁服朝鲜,其势益张。朝议倚辽抚熊廷弼,谓足以办奴。公曰:“未也。当大事须置身天宇之外,俯视所营,乃能洞析情势,使敌在我目中。今身为辽事所圉,敌见我而我不能见敌,惴惴惧敌之入我室,发我屋,曾暇及藩篱之外乎?一城挑三道河,虎皮驿破不能救。枝斫肤剥,而曰护其本根,树其能久乎?”词垣争扼腕论兵,有事招练,公守官自如,顾举朝皆视归乎公。廷弼去,奴陷我沈阳,遂陷辽阳,经略袁应泰自焚死。乃即家起廷弼,经略辽东,宁前道王化贞为巡抚。化贞自诡能结西虏,用六万兵破奴,而廷弼主固守,两人遂相恶,交相谤也。上敕廷臣议经、抚去留,至欲专命使讲解,奴兵已▯▯度三岔矣。崔景荣为兵部尚书,老臣迟顿,数为言官所诟詈,御史方震孺请罢景荣,以公代,举朝和之,疏以累百计。朝罢,九卿台省要公于会极门,相率下拜曰:“愿公出身为社稷计,吾辈为社稷拜公。”公固辞不可。遂推公为兵部添设侍郎,以主东事。上不欲公离讲筵,疏再上不许。天启二年正月,奴兵略广宁,未至,化贞弃城走闾阳,廷弼见而唾之,惶遽▯臬呼,焚弃右屯以西四百里。遂与监军道臣高出、张应吾、邢慎言蹑化贞后,相将入关。出至是已再逃矣。出之初逃也,上书于朝,请尽捐河西地以予西虏,我退守山海关,可以自保。其再逃也,益播其书于长安,几惑众以逃死。懦夫逃臣,竞相祖述,且谓当并弃河东,画关而守。中外闻斯言也,益惧。大臣虽未敢明主其说,而亦不能断以为非也。盖关门退守之议,▯于此矣。于是请用公者益亟,以谓不可朝夕待。上亦急东事,不复能留公于讲筵,乃拜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以二月十八日入直办事。凡九日,即命以阁臣暂掌部务。辰入阁,午入部,仍以侍郎承旨。公入部即上奏曰:“臣家非业武,口不谈兵,不知诸臣何以谬相推许,致皇上误信,授以兵枢。臣再四省循,或者诸臣见臣颇负慷慨之气,不投时好,不畏时嫌,以臣戆质,信臣直肠。臣惟今天下事无一不难,而兵事更难。自非负十分精敏之才,兼几分痴呆之性,决不肯妄承于身。所谓痴呆者,习闻忠君爱国之说,不徇人情,不听私属,投之贿必告于朝,遗之书必闻于众。其勤勤恳恳,期于集思,不以护党,期于广益,不以植私。

译所以要亲爱九族,把他们安置得当。我皇上内有宫中亲眷和外戚,外有宗室亲王和藩王,都是九族的支属,必须和他们同好同恶,共享富贵。凡是先帝遗留下来的眷属,要做到仁义至尽,但不要让他们骄纵,也不要使他们怨恨痛苦,以免伤害亲族和睦。”皇上端庄凝重地拱手听讲,退朝后高兴地说:“我今天才知道九族,昨天怎么没有把这些写进讲章里呢?”安说:“这是讲官在讲章之外临时发挥的。”然而安的心情很不愉快。下一次进讲时,皇上咳嗽,拿纸擦拭鼻涕唾液。公面向东方拱手站立,没有上前。皇上看着他,东班的官员也看着他,催促他上前,但公仍然拱手站着。等皇上擦完、整理好衣服,他才上前讲“出入起居,罔有弗钦”。他把“出入起居”四字分读,抑扬声调来使皇上注意,详细讲述尧、舜敬慎明察、兢兢业业的事迹,以及我朝太祖、成祖敬天的家法。皇上肃然起敬,退朝后对孙讲官说公知礼。第二次讲读,恰逢皇上咳嗽,公放下讲签等待,皇上更加庄重,不再擦拭唾液了。凡是讲官读书,近侍都要提前进读;如果字音有不同,皇上高声把某字读作某音,讲官便跟着读,不敢纠正。公陪皇上读书,读到“三百六旬有六日”时,把“六”读作“溜”;皇上高声读“溜”三次,公也高声读“禄”三次,皇上便改读而跟从公。退朝后,皇上知道“溜”是错误的读音,告诫近侍说:“毕竟不要拗着讲官,以后不要读错了被讲官笑话。”公对安和高时明说:“民间家塾讲习,早晚聚在一起促膝交谈,众人聚集说笑,彼此相处久了就熟悉。如今皇上临御讲筵,臣下恭敬沉默,没有一个人提问辩难,臣下每天拘谨地退去,怎么能够熟悉呢?平常朝会奏事,按例有口头回答。现在借用这种仪式,和你们约定:皇上问某一句,讲官就用通俗语言详细解释;皇上再问,讲官再详细解释。借此套数引导皇上提问,使他逐渐通晓政务。讲《帝鉴图说》时,指着图像讲解,如同民间词话演义一样,使圣心和臣下日益亲近熟悉;入内后再加以讲说,这是启发君主的重要方法。”时明说:“不能不恢复午讲。”安说:“很好,应当请求修建九五斋。”时明说:“孙公想使君主成为尧、舜,就应当有茅屋土阶的遗意,何必修建斋舍后才讲呢?”安、时明都是先帝在东宫时的伴读,曾夜间值宿在御榻旁,勤勉地为圣学筹划。不久,逆宦魏忠贤掌权,杀了安,罢免时明,公也停止在讲帷中讲读而离去,讲筵于是成为旧日故事了。公常常叹息,说:“君德的成就要由经筵负责,也必须有内阁和司礼监中贤能的人,不能只责备讲官。然而天启年间的经筵,却只看内臣贤能与否来决定兴盛衰败,实在令人惭愧。”万历四十二年,建州酋长奴儿哈赤反叛,袭击抚顺、清河,大军分四路进讨,我军败亡。不久开原、铁岭相继陷落,擒获西虏首领宰赛,消灭北关,联合暖兔、炒花等部,胁迫朝鲜臣服,势力更加壮大。朝廷议论倚仗辽东巡抚熊廷弼,认为他足以对付奴儿哈赤。公说:“还不行。处理大事必须把自己置身于天地之外,俯视所经营的事情,才能洞察形势,使敌人在我眼中。如今自己被辽东事务困住,敌人看得见我而我看不见敌人,惴惴不安,只怕敌人进入我的屋子、拆毁我的房屋,哪里还有闲暇顾及藩篱之外呢?一座城面对三岔河,虎皮驿已经被攻破也不能救援。树枝被砍、树皮被剥,却说是在保护树根,这棵树还能长久吗?”词垣中的官员争相扼腕谈兵,有事便召集训练,公仍照常守职,只是全朝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熊廷弼离任后,奴儿哈赤攻陷我方沈阳,接着攻陷辽阳,经略袁应泰自焚而死。于是朝廷从熊廷弼家中起用他,任辽东经略,宁前道王化贞任巡抚。王化贞自称能够联合西虏,用六万军队击败奴儿哈赤;熊廷弼则主张固守,两人于是互相憎恶,彼此诽谤。皇上下令廷臣讨论经略和巡抚的去留,甚至想专门派使者为二人调解,这时奴兵已经纷纷越过三岔河。崔景荣任兵部尚书,是年老的臣子,屡次受到言官辱骂。御史方震孺请求罢免崔景荣,以公代替他,全朝都赞同,奏疏多达数百份。退朝后,九卿和台省官员在会极门迎候公,接连下拜说:“愿公挺身而出,为社稷谋划;我们这些人是替社稷拜公。”公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于是推举公为兵部添设侍郎,主持东部军务。皇上不想让公离开讲筵,两次上疏都不准许。天启二年正月,奴兵侵扰广宁,尚未到达,王化贞便弃城逃往闾阳;熊廷弼见状唾骂他,慌忙呼喊,焚毁并放弃右屯以西四百里土地。于是他和监军道臣高出、张应吾、邢慎言跟在王化贞后面,一同进入关内。高出到这时已经第二次逃跑了。高出第一次逃跑时,上书朝廷,请求全部放弃河西土地交给西虏,我军退守山海关以求自保。这次再次逃跑,又把他的奏书散布到京城,几乎以此惑乱众人,为逃避死罪寻找借口。懦弱的逃兵和逃臣竞相援引他的说法,还说应当一并放弃河东,划定关口据守。朝廷内外听到这些话,更加恐惧。大臣们虽然不敢公开主张这种说法,却也不能断然说它不对。退守关门的议论,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于是请求起用公的呼声更加急迫,认为不能再一天天等待。皇上也急于处理东部军务,不能再把公留在讲筵,于是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于二月十八日入阁值班办事。过了九天,又命他以阁臣身份暂时掌管兵部事务。早晨入阁,中午入部,仍以侍郎身份承受诏旨。公进入兵部后立即上奏说:“臣家世并非武职,口中也不谈兵,不知诸臣为何错误地相互推许,使皇上误信,授臣兵部枢务。臣反复反省,也许诸臣见臣颇有慷慨之气,不迎合时俗,不畏惧时人的嫌恶,认为臣性情鲁直,相信臣心地直率。臣只觉得今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困难,而军事尤其困难。如果不是具有十分精敏的才干,同时兼有几分近于痴拙的性情,决不肯贸然把它承担在自己身上。所谓痴拙,就是平时听惯了忠君爱国的道理,不徇私情,不听私人请托;有人送来贿赂,必定向朝廷告发;有人赠送书信,必定让众人知道。这样勤恳尽心,是希望汇集众人的思考,不是为了维护党羽;希望广泛采纳益处,不是为了培植私党。

故能劳怨不避,毁誉不闻,不化长安之习性,不顾从旁之蝮口。臣今仰告皇上,今天下敝极矣。若不极力修明祖宗法度,以大布皇上德泽,人心必不能固结,士气必不能奋扬。臣下所为致身以奉明法者,徒以供妒忌之口。皇上虚明以察事理,详密以烛人情。饬厉文武诸臣,勿角口语,勿事虚文,以公忠忧国之心,励精敏有为之气。事关军国大务,群策群力,一德一心,同议干理,同议节缩。司兵马者,不得恣意于所不可多而不顾供亿之难;司钱谷营造者,不得刻意于不可少而不顾星火之急。即科道各官,事必尽言,言必尽事。第人有贤否,事有缓急,须身在事中者,详酌轻重,悉心料理,以副言者之筹策。诸臣望臣以必行,抑且望臣以必可行。臣望诸臣以必言,抑且望诸臣以必可言。惟必可言乃必可行,人患言者之多,臣患其少耳。臣原无他长,独有真念,其有▯尼格不行,仰干名法者,容臣执三尺以入告皇上,将天下警心迅霆,顿破沉阴,是臣之志也。”又敬陈目前切要曰:“年来兵多不练,饷多不核,以将用兵,而以文官招练,以将临战,而以文官指发,以武为备边而日增文官于幕,以边任经、抚而日问战守于朝。其一种因循诞谩之象,徒相与咨嗟而不能返。故以一隅勤天下,遂至敛天下之兵于边,而既坏一隅,兼坏天下。臣以为今天下急务,在收拾人心;而欲收人心,在大振天下之气。其纲纪大要,在皇上敕厉臣工,共奉祖宗之法度,而先选精敏有为之材。昔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世或非之,而不知治固有时。方今百吏因循,庶政丛脞。宜令吏部细加体察,凡宽博近迂,文藻近弱,迟暮近衰,急为量移。务得精敏有▯局者,布列兵马钱粮之司,抚道俱极一时之选,大破常格,勿拘资叙。又不得借破例以徇情。分郡邑之长,务择廉干。盖郡邑尚可搜括储亻待,而廉乃不私,干乃有用,遂可积饷养兵,以应征求,以办城守。凡地皆然,而畿内为急。至于武吏,不拘曾在战陈,曾为大将,亦不拘文武,兵部调诸将有才望者遍核之,择一沉雄有气略者,授之钺,俾开府,专辟置,偏裨而下,得自择其人而授之朝,或朝有推授,仍听其自择意气相合者,即以其人若所辟置之人。分募精兵,多不过十万,或有见兵若调募来者,仍令自为简汰而用之,如所自募。纵其抚赏之费,而任属专,听信明。文吏得与谋议供军实,不得制其师。盖兵之道,精不可以事窥,粗不可以理解。而文吏泥拗,好用小见解,沾沾将吏之上,能令将吏羁▯而不得展。以文统武,自是敝法。以极不知武之文,统极怕文之武,更属极敝之法。故臣谓今天下当重武吏之权。而重武之权,亦唯是去文吏之扰,但得无多设文官,则武吏不轻。如乡者刘纟廷、杜松,近者罗一贵之勇烈,假令得专制之权,何至于败惜也。大将既得其人,便当以辽事付之,小胜小衄,皆勿问,要于守关无阑入,俟兵力之厚为恢复。城堡有所复,即以畀其人,略法黔国。使其人之精力,全用于辽,得寸则寸,得尺则尺,以干家之智干国,必无遗力。而朝廷特资兵饷,明赏罚,以防跋扈之渐,如周、宋之初,可法也。国家京营兵十万,日添文添武以为兵害,而不少添其饷。营兵上等之饷,不当募兵下等之饷,何能为练?当如募兵之法,列饷为三等,而以递升递降之法,简拔清汰,环城为营。每城建三营,营可八千有奇。建营之法,即以阵法为之。令什什伍伍,在营如阵,在阵如营。升其伉健者为亲军,而老弱拊营,姑任之为老家,如宋初升籍之法。不变常,不动众,而阴夺其势,不忧其徒众而易哗也。其大要在先简营将,无以文吏操之,而清其拜座主之费。尤在总协大臣,挈持纲领,勿循格套,以提掇营将之情神,则京兵可强,募兵可省,而外兵屯聚之祸可销也。永平为陵京重镇,为山海后劲,不可再设巡抚,却不可不设总兵,与山海、蓟镇为铛脚之势,为皇上护此雄关。卢龙、蓟门诸州县,宜略仿各边之法,城各设守将一员,添兵防戍,筑垒于必争之地,使镇戍连接,墩营相望,关西州县,处处设兵,虽为各城防守,其实于东则若以山海之兵分布于各城以为老营,于西则若以京师之兵分布于各城以为突骑,每城择健令及佐贰,团结义民,安插流佣,兵即于本州县招募,器甲粮饷,给以本地钱粮。近畿三百里内,发数万金储米豆为备,备而不用,可平粜以赈民,而官饶其息。

译所以能够不避劳苦和怨恨,也不听闻毁誉;不改变京城的习气,也不顾旁边毒蛇般的诋毁。臣现在仰面禀告皇上:今天下已经衰敝到了极点。如果不竭力修明祖宗的法度,大力普施皇上的恩德,人心必定不能牢固团结,士气必定不能振奋昂扬。臣下之所以献身奉行圣明法度,反而只给嫉妒者提供了攻击的口实。皇上应当以虚静明察来审察事理,以周密详慎来洞察人情;整饬激励文武诸臣,不要争论口舌,不要专事虚文,要以公忠忧国之心,激发精敏有为的气概。凡是关系军国大事的事务,都要群策群力,同心一德,共同商议办理,共同商议节省和缩减。掌管兵马的人,不得只顾意气行事,不管兵力不能无限增加和军需供应的困难;掌管钱粮营造的人,不得只在不重要的事情上刻意求全,而不顾燃眉之急。即使科道各官,也要对事情尽量发言,对所说的话负责到底。只是人的贤愚不同,事情有缓急之别,必须由身在事务中的人详细斟酌轻重,尽心办理,以符合进言者的筹划。诸臣希望臣一定去实行,也希望臣提出的一定可行;臣希望诸臣一定进言,也希望他们所言一定可行。只有能够说的,才可能实行。人们担心进言的人太多,臣却担心他们太少。臣原本没有其他长处,只有一片真心;如果遇到有人阻挠而不能实行、又触犯名分法令的事情,请允许臣执掌三尺法绳上告皇上,使天下人的警惕之心如迅疾雷霆一般,一举打破沉重的阴霾,这就是臣的志向。”他又恭敬地陈述眼下最急切的事项说:“近年来军队多不训练,军饷多不核实;应该让将领用兵,却让文官招募训练;应该由将领临战指挥,却让文官指派调度;本应以武将负责边防,却每天增加幕府中的文官;本应由经略、巡抚负责边务,却每天向朝廷询问战守。这样一种因循敷衍、荒诞欺罔的情形,只是彼此叹息,却不能回头改正。所以因为一隅之地而劳累天下,终于把天下的兵力都集中到边地;一隅既已败坏,又连天下一同败坏。臣认为今天下最急迫的事务,在于收拾人心;而要收拾人心,在于大大振作天下的士气。其纲纪大要,在于皇上整饬激励群臣,共同奉行祖宗法度,并首先选用精明敏捷、能够办事的人才。从前刘晏任度支,专门任用果敢精锐的年轻人,务求迅速办成事务。世人有时非议他,却不知道治理国家本来就有特定的时势。如今百官因循,政务琐碎杂乱,应当命令吏部仔细考察,凡是宽缓博杂而近于迂腐的、文辞华美而近于软弱的、年老迟暮而近于衰退的,立即调任改置。务必选得精明敏捷、有才干和局量的人,分布在兵马、钱粮等部门;巡抚、道员都要选当时最优秀的人,大破常规,不要拘泥于资历次序。又不能借破格任用来徇私情。分派郡县长官,务必选择廉洁能干的人。郡县还可以搜集财物储备来供给军需;廉洁就不会徇私,能干就有实际用处,于是可以积累军饷、供养军队,以应付征调,办理城防。各地都是如此,而京畿尤其紧急。至于武官,不拘泥于是否曾经参战、是否做过大将,也不拘泥于文官武官;兵部应当普遍考察诸将中有才能声望的人,选择一个沉着雄健、有气魄谋略的人,授予兵权,让他开府,专门征辟任用;偏将、副将以下,都可以由他自行选择人选,奏请朝廷授职。即使朝廷已有推举任命,也仍听任他选择志趣相投的人,任用他所选择或征辟的人。分头招募精兵,总数不超过十万;即使有现成的兵,或调来、招来的兵,也仍命令他自行挑选淘汰后使用,如同自己招募的一样。放宽他安抚奖赏的费用,使他的属下专一听命,使他的权力和信用明确。文官可以参与谋议、供应军需,但不得控制他的军队。因为用兵的道理,精妙之处不能从表面事务窥见,粗疏的办法也不能真正理解;文官拘泥执拗,喜欢运用浅见小识,自以为高明地凌驾于将吏之上,能够使将吏受到束缚而不能施展。以文官统辖武官,本来就是弊法;让极其不懂武事的文官统辖极其畏惧文官的武官,更是弊法中的弊法。所以臣认为,今天下应当提高武官的权力。而提高武官权力,也只是除去文官的干扰;只要不多设置文官,武官就不会被轻视。像从前的刘綎、杜松,近来的罗一贵,都是勇烈之将;假如让他们拥有专断的权力,怎么会败亡得如此可惜呢?大将一旦选得其人,就应当把辽东事务交给他,小胜小败都不要过问,只要求他守住关口,不让敌人闯入,等待兵力强盛后再恢复失地。凡有城堡收复,就把它交给此人管理,大致仿效黔国公的办法。使此人的精力全部用在辽东,得到一寸就守一寸,得到一尺就守一尺;以治理一家的才智治理国家,必定不会留下余力。朝廷只需供给兵饷,明确赏罚,以防止逐渐跋扈,像周初、宋初那样,是可以仿效的。国家京营有十万兵,每天增加文官、武官,反而成为军队的祸害,却一点也不增加军饷。京营上等军饷还不如募兵下等军饷,怎么能够训练呢?应当像募兵那样,把军饷分为三等,实行逐级升降的办法,挑选精锐、清除冗弱,环绕城池设营。每座城建立三营,每营八千多人。建立营伍的办法,就按照阵法来组织;使士卒十人一队、五人一伍,在营中如同作战布阵,在阵中如同驻营。把强健勇武者升为亲军,年老体弱者安置在营中,暂且任作老家军,如同宋初升籍的办法。不改变常规,不惊动众人,却暗中削弱原有势力,不必担心他们的徒众因而容易喧哗。其大要在于先选简营将,不要让文官掌握他们,再清理拜认座主所耗费的财物。尤其要依靠总协大臣掌握纲领,不要拘循旧有格式,以振作营将的精神;这样京兵可以强大,募兵可以减少,外兵屯聚造成的祸患也可以消除。永平是陵寝和京师的重要重镇,是山海关的后援,不可再设置巡抚,却不能不设置总兵,使它和山海关、蓟镇形成鼎足之势,为皇上守护这座雄关。卢龙、蓟门等州县,应大致仿照各边的办法,每座城设置守将一员,增兵防守,在必争之地修筑堡垒,使镇戍相连、墩台营垒彼此望见。关西州县处处设兵,虽然名义上是各城防守,实际上东面如同把山海关的兵分布到各城作为老营,西面如同把京师的兵分布到各城作为突骑。每城选择健壮的县令及佐贰官,团结义民,安置流民和佣工;士兵就在本州县招募,武器铠甲、粮饷都由当地钱粮供给。京畿三百里以内,拨出数万金储备米豆以防备;储备而没有用到,可以平价出售以赈济百姓,同时官府还能收取利息。

一片石而西,戚继光故垒在焉,可按其踪而加修葺。畿南涿、易以及通州,当清理额兵,兼募新兵。抚臣张夙翔议招兵五万,臣谓有一兵当得一兵之实用,无哆口几千几万,不得一兵之用也。天津、北平若京东,皆可屯田,以屯拨辽人,以渠限胡马,以租给军饷,此三便也。臣之所言,非有迂远难行,然惟法乃定,惟断乃成。臣非欲弃老成,奖新进也;又非欲遗道德,尚名法也。天下因循诞谩,姑务偷安,大厦之不支,而苦守门户,要领之不问,而牢护面皮。臣诚不忍见皇上之法,凌夷蛊坏而不可收拾,遂敢冒天下之私忌,以修朝廷之公法。自古法之利国家者大,而奉法之害,其中于身者亦大。若言必逊皇上之心,动必谐众人之意,老成长虑,却顾身名,不为皇上主持。今天下岂少此人,而皇上亦何取于臣哉!当是时,奴警日亟,长安一夕数惊。阁部大臣,瞪目屏足,苟幸旦夕无事。言官如蜩螗沸羹,聚族分部,莫适为公家计。公既以法断自任,乃上章请下熊廷弼于理,与王化贞并谳,以结正朝士之庇护经、抚分左右袒者。请逮给事明时举、御史李达,以惩蜀之招兵致寇者。请诘责募兵监军诸臣,以次究问,以警有位之▯膜者。公所弹治,或时所誉望,及抗章推荐公者。人或以谓公。公曰:“法者,天下之公也。吾辈先置身于法中,然后可出其身为朝廷明法。若以其仇而入之,亲而出之,毁而伐之,誉而舍之,坏法实自我始,何以信天下?”奏上,诏如公所请,举朝耸然,始知有国法,而侧目怨咨者亦多矣。招兵之议起。勋戚争先奋臂,公请一切停止,曰:“勋臣总京营,坐五府,果能清理,则京营十万众,莫非强兵。舍见在之清理,博虚名之召募,臣不敢信也。”布衣争上书,言结死士,一呼千万人立至。公请一一核之,曰:“王韶、郭京之流,好以大言偾事,恐其为权门之藉托,此辈为神君也。”驸马都尉王▯,公夫人之侄也,公覆其疏,曰:“廷议尚有参差,本官宜切引避。”其不私亲昵,不辞怨谤,皆此类也。兵部尚书王在晋代熊廷弼经略辽东,而王象乾先以兵部尚书行边,总督蓟、辽。象乾在蓟门久,习知西虏种族部落,西虏亦爱之。然实无他才略,用汉财物啖虏,煦煦相媚说而已。至是欲用一百二十万以抚西虏,藉以御奴。象乾老矣,聊用以羁縻顾望,幸得解去。而在晋之出也,深倚象乾,谋用西虏以袭广宁。象乾▯之曰:“得广宁、不可守也,为罪滋大。重关设险,卫山海以卫京师,此稳著也。”在晋乃请筑重关于山海关外八里铺,工四千余丈,费一百二十万,而丽谯亭障不与焉。关门僚佐袁崇焕、沈綮、孙元化力争不能得,皆奏记于首辅叶向高。向高曰:“是未可以臆也,当身往决之。”公曰:“某当往。”疏请以六月十五日单车就道。陛辞,加太子太保,赐蟒玉银币,先后控辞,疏辞五,口辞二,皆不许。二十六日抵关,阅新城。公诘在晋曰:“新城成,即移旧城之四万兵以守乎?”曰:“当另设兵。”公曰:“如此则八里内守兵八万矣,一片石而西北,不当有守乎?其战兵即守兵乎?抑另有战兵乎?筑关在八里内,新城之背,即旧城之趾也,旧城之品坑地雷,将为虏设乎?抑为我新兵设乎?新城可守,则安用旧城?如不可守,则新兵之四万倒戈旧城之下,将开关延入乎?抑闭关以委虏乎?”曰:“关外有三道关可入。”公曰:“若是则虏至而兵逃如故也,安用重关?”曰:“将建三寨于山,以待溃卒。”公曰:“兵未溃而筑寨以待之,是教之溃也。若是,则又安用重关?且败兵入三道关,虏不可尾而入乎?人心一溃,不又为全辽之续乎?”曰:“将于八里内南负山,北抵海,掘沟二十里,以限胡马。”公曰:“徐中山之经度斯地也,左山右海,砂少土多,故扼要为关。今将践砂凿石,火烧水激而成河,不亦难乎?成祖弃大宁诸城,而独守辽东,以大宁退有蓟门天险,辽西非辽东不可守也。今不为恢复大计,切切然画关而守,将尽撤藩篱,日闹堂奥,畿东有宁宇乎?关门诸辽佐俱从,在晋数目之,颇倚以为助。公出袖中揭帖视之,曰:“诸君皆以为不可,今日何默默也?”在晋语塞而止。是时关门议防守未决,阎鸣泰主觉华,袁崇焕主宁远,在晋坚持不可,主守中前。而逃臣张应吾、邢慎言力佐之。公欲便衣策马,历宁远、觉华,相度形势。在晋固止之,曰:“关外西虏充斥,元老出,脱有不虞,当关者何所逃死?”公笑而不许,则涕泣告哀于幕僚,乃抵中前所而止。公出关,毳幕毡车,杂Ш冈阜,驼马满野,腥膻扑人。繇关门至宁远,皆曰:“西虏为防守,而时以劫杀报。”乃知守边助顺之不可信,而主抚者之非忠计也。

译一片石以西,有戚继光的旧营垒,可以按照他的遗迹加以修缮。京畿南部的涿州、易州以及通州,应当清理额定兵员,同时招募新兵。巡抚张夙翔提议招募五万人,臣认为有一个士兵就应当得到一个士兵的实际功用;不要虚报几千几万,却连一个士兵的作用也得不到。天津、北平以及京师以东,都可以屯田;用屯田调拨辽人,以水渠限制胡马,以租税供给军饷,这是三项便利。臣所说的并非迂阔遥远、难以实行,只是只有立法才能确定,只有果断才能成功。臣并不是想抛弃老成之臣、奖赏新进之人,也不是想遗弃道德、崇尚名声和刑法。天下因循敷衍,只图苟且偷安;大厦将要倾覆,却苦守门户;不问要领,却牢牢护住脸面。臣实在不忍看见皇上的法度逐渐衰败腐坏而无法收拾,所以才敢冒天下人的私忌,修整朝廷的公法。自古以来,法令对国家的好处很大,而奉行法令所造成的祸害,落到个人身上也很大。如果每句话都一定要迁就皇上的心意,每件事都一定要迎合众人的意愿,老成之臣思虑长远,却顾惜自身名誉,不替皇上主持正道,今天下难道还少这样的人吗?皇上又何必取用臣呢!当时奴兵的警报一天比一天紧急,京城一夜之间数次惊恐。内阁和兵部大臣瞪着眼、屏住脚步,只苟且希望早晚平安无事。言官像蝉声和沸汤一样喧嚣,分群结党,各自忙于所属部门,没有一个真正替国家谋划。公既然以依法裁断自任,于是上章请求把熊廷弼交给司法机关审理,和王化贞一同审讯,以便查明朝廷官员中包庇经略、巡抚、分立左右的人。请求逮捕给事中明时举、御史李达,以惩治蜀地招募士兵而招来寇患的人;请求责问负责招兵和监军的诸臣,依次追究,以警戒那些身居官位却不尽职的人。公所弹劾惩治的人,有些正是当时声望很高的人,也有曾上疏抗议推荐公的人。有人因此责问公。公说:“法律是天下共同的法律。我们先把自己置于法律之中,然后才能挺身而出,为朝廷彰明法律。如果因为仇恨某人就把他治罪,因为亲近某人就放过他;因为毁谤某人就惩罚他,因为称誉某人就舍弃他,那么破坏法律就从我开始,凭什么取信于天下呢?”奏疏上呈后,诏令按照公所请求办理,全朝震动,开始知道国家有法;但侧目而视、怨恨叹息的人也很多。招募士兵的议论兴起后,勋臣外戚争相举臂请命。公请求全部停止,说:“勋臣统领京营,坐镇五府,如果真能清理整顿,那么京营十万士兵无不可以成为强兵。舍弃现有军队的清理整顿,却追求招募新兵的虚名,臣不敢相信。” 平民争相上书,说只要结集死士,一声号召,千万人就会立即到来。公请求逐一核查,说:“王韶、郭京一类的人,喜欢用大话坏事,恐怕他们只是权贵之家借以托名的工具;这类人真是把自己当作神明了。”驸马都尉王▯是公夫人的外甥。公批复他的奏疏说:“廷议尚且存在不同意见,本官应当认真引退避嫌。”他不偏私亲近的人,也不逃避怨恨和诽谤,都是这样的事情。兵部尚书王在晋代替熊廷弼任辽东经略,王象乾先以兵部尚书身份巡视边地,总督蓟、辽。王象乾长期在蓟门,熟悉西虏的种族部落,西虏也爱戴他。但他实际上没有其他才略,只是用汉人的财物诱使敌虏,温和讨好、彼此媚悦罢了。到这时,他想花费一百二十万抚慰西虏,借此抵御奴儿哈赤。王象乾年老了,姑且用来羁縻观望,希望借此脱身离职。王在晋出任经略时,十分倚重王象乾,谋划借西虏袭击广宁。王象乾劝阻他说:“即使得到广宁,也不能守住,罪责反而更大。设置重关、修筑险要,守卫山海关以保卫京师,这是稳妥的办法。”王在晋于是请求在山海关外八里铺修筑重关,工程长四千余丈,费用一百二十万,还不包括丽谯、亭障等设施。关门的属官袁崇焕、沈綮、孙元化竭力争辩而不能改变,都给首辅叶向高写信。叶向高说:“这件事不能凭主观臆测,应当亲自前往决定。”公说:“我应当去。”于是上疏请求六月十五日乘一辆车出发。临行辞别皇上时,加授太子太保,赏赐蟒袍、玉带和银币。前后上疏推辞,书面辞谢五次,口头辞谢两次,皇上都不准许。二十六日抵达山海关,查阅新城。公责问王在晋说:“新城建成后,是要调移旧城的四万兵来守吗?”王在晋说:“应当另外设置军队。”公说:“这样一来,八里之内就有八万守兵了。一片石以西北方,难道不应当设防吗?作战部队就是守城部队吗?还是另有作战部队?关口筑在八里以内,新城的背面就是旧城的根基;旧城的陷阱和地雷,是要给敌虏设置,还是给我方新调来的士兵设置?如果新城可以守,又何必使用旧城?如果不能守,那么新调来的四万兵在旧城脚下倒戈,是要打开关门放敌人进来,还是关闭关门把旧城交给敌人?”王在晋说:“关外还有三道关可以进入。”公说:“如果这样,敌人来到而士兵照旧逃跑,那还要重关做什么?”王在晋说:“将在山上修筑三座寨堡,等待溃败的士兵。”公说:“士兵尚未溃败就修寨等待他们,这是在教他们溃败。若是这样,又何必修重关?而且败兵进入三道关,敌人难道不会尾随进入吗?人心一旦溃散,不又会成为整个辽东局势的延续吗?”王在晋说:“将在八里以内南面背靠山、北面抵海,挖沟二十里,以限制胡马。”公说:“徐中山当年规划这片地方时,左边是山,右边是海,砂少土多,所以扼守要地筑成关口。如今要踩着砂石、凿开岩石,用火烧水激来形成河道,不是很困难吗?成祖放弃大宁诸城,却只守辽东,是因为大宁退后有蓟门的天险;辽西如果不依靠辽东,就无法守住。如今不作恢复失地的大计,却急切地划定关口据守,将要把藩篱全部撤掉,天天在堂奥里喧闹,京畿以东还有安宁之处吗?”关门的辽东属官都随同前来,王在晋多次指责他们,颇为依靠他们相助。公从袖中拿出揭帖给他们看,说:“诸位都认为不可,今天为什么默默不说话?”王在晋无言以对,只好停止争辩。当时关门关于防守的议论尚未决定:阎鸣泰主张守觉华,袁崇焕主张守宁远,王在晋坚持不可,主张守中前;逃走的官员张应吾、邢慎言竭力支持他。公想换便服骑马,经过宁远、觉华,察看地势。王在晋坚决阻止,说:“关外西虏到处都是,元老出关,万一发生意外,守关的人往哪里逃生?”公笑着不答应,他便向幕僚哭泣哀告,于是公只到中前所便停止前行。公出了关,只见毳幕毡车杂乱分布在山冈丘陵间,骆驼马匹遍野,腥膻气扑鼻而来。从关门到宁远,人人都说:“西虏名义上是来防守,实际上常常抢劫杀人。”公这才知道,指望他们守边助顺并不可信,而主张抚慰他们也不是忠于国家的计策。

关以东,宁远以西,五城二十七堡,独一城一堡仅存。前哨将左辅名驻中前,实不出八里铺,知守关者之无意于关外,即守中前亦非其本怀也。入中前所,所过荒落,井臼依然。登其城,潸然下新亭之泪。遥望宁前,天设重关,以护神京。觉华岛孤悬海中,与宁远如左右掖,天设以为用水制奴之地。而益知画关者之失策也。公固已决计收复,然欲自在晋发之,推心告语,凡七昼夜,在晋终不应。奴之徙锦义而东也,义州人杨三、毕麻子闭城拒守,所杀奴几与城平,遂奔据十三山为寨。奴仰攻之不下,筑长围以困之。杨与毕自相图,杨三死,毕麻子遣陈天民求救曰:“义民十余万,忍死以待天兵。”公与王象乾计,以五千兵据宁远,出锐师以突之,俾溃围以出。象乾议发西虏为声援,在晋不可,乃阳具疏为请救,而极陈其不可救之状。围久不解,冒大雨夜跳者六千人,其余仅二男子得脱,▯而入关,公督师后之四日也。公在道,乃条列阅关事宜以上,论守关则曰:“奴未抵镇武,而我先烧宁前,此前日经、抚之罪也。我弃宁前,奴终不至,而我坚委为西虏住牧之所,不敢出关向东行一步,此今日道将之罪也。道将既缩▯肉,匿影关内,而不能转其畏奴之心以畏法,化其谋利之智以谋敌,此臣与经臣之罪也。臣与诸臣议,与其以百万金钱浪掷于无用之版筑,不如以筑八里者筑宁远之要害,更以守八里之四万人当宁远之冲,与觉华相犄角。奴窥城则岛上之兵旁出三岔,烧其浮桥,而绕其后以横击之,即无事,亦且驱西虏于二百里外,渐远于关城,收二百里疆土于宇下。”论抚虏则曰:“督臣抚夷用夷之说,臣种种有疑。喇慎、朵颜诸部,力能为我守也,何不令守宁远以东,而我得以守宁远。彼不能守宁远也,亦何取于守山海乎?都、塞二酋自称住牧与奴相连,曰和也在我,杀也在我。又曰奴送貂马于二酋,欲结婚而未应也。时云杀奴,时云和奴,既窥我所欲以歆之,于奴若亲,且于奴若怨,又窥我所忌以要之。其通官将,无借为重而浮湛其辞者乎?虎酋之助顺也,犒赏吃食可二十万,夷兵二万守边,岁犒赏三十六万。酋之助顺也,以何时也?助必有主,我于何时以何将何兵从何道出,而但曰助顺?或曰塞上增兵二万,岁费饷一百九十四万有奇,募兵又不能不抚夷,岁费银二百三十四万八千有奇,用虏仅一百二万。谓用虏而遂可省用兵也,臣又疑用虏而终不能不用兵也。且此五十六万者,以今岁进兵而一用之乎?将岁仍为额乎?岁百二万,已不能继,而又终不能去兵,将二百万之饷更繁,而百二万之额岁益,天下其堪此乎?且此之款也,与宣、云异。宣、云之款,即作恶之虏既款则恶息,而调发之费省;今作款,一虏作恶,又一虏借此之款以息彼之恶。即款者不能,而款之者何可必望。皇上敕经、督二臣,力修内备,勿倚此为实著,而忽臣之所疑也。论安插辽人则曰:有关内之辽人,玉田、丰润之间,拥犊车,载妇女,朝东暮西,而呼号于道者是也。法当籍所聚辽人,分注其卫所,量州县大小,分拨乡堡,无令流移不定,而事久变生也。有关上之辽人,环关城之外而片席为窝者是也。法当籍其拳勇,尽募为兵,置之中前、前屯,渐及宁远;更择其有家口者为屯牧。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此大计也。又有关外十三站之辽人,义民十余万,因山为寨以待救者是也。法当如袁崇焕议,驻兵宁远、觉华,迎护以归,强者为兵,弱者屯牧,此复辽之资也。当事者恐其召兵,苦其归而无计安插,展转踌躇,听其自为生死。乱贼既不能诛,而忠义又不能援。十万之众,尽化为东西虏,何可缓也?”论战守大略则曰:“为今之计,不尽洗天下之肺肝,不能起朝气;不尽改天下之观听,不能收残局;不尽破庸人之论,则中外之闻闻见见不清;不尽驱逃溃之人,则幕府之是是非非不正。逃不在兵而在道、将,哨马回而道、将相率而逃,兵于何有?道臣如张应吾、邢慎言,何以抗颜将吏之上?姑舍之以全其生,而关门无攒眉忸怩之气,亦足鬯也。逃将皆肥头大面,关门有酒肉走路之谣,十六里关城,岂堪此数人为祟?精简而严汰之,别选拳勇胆智之将,边事尚可为也。臣之意实著在及时立练精兵,而练兵在精选良将。其要在有沉雄博大端谨精详之大臣,以提挈道、将。其主意在守,而其守在力修战具,其战具在关,而其提掇全镇之精神,无一人无一念不在关以外,仍以用西虏用东江为虚活之著,勿局足于十六里之内,而目不外窥,趾不外错,乃为善守关也。

译山海关以东、宁远以西,有五座城、二十七座堡,只有一座城和一座堡还保存着。前哨将领左辅名义上驻在中前,实际上不出八里铺;由此可知守关者无意于关外,即使守中前也不是他们的本意。进入中前所,沿途一片荒凉,井和臼还依然存在。登上城墙,面对荒败景象,不禁潸然流下新亭之泪。远望宁前,那里是上天设置的重关,用来保护神京。觉华岛孤悬海中,和宁远像左右两翼,是上天设置来利用水势制服奴儿哈赤的地方。公因此更加明白,划关据守是错误的策略。公已经决定收复失地,但想等王在晋发动,由自己推心置腹地劝告他,前后七个昼夜,王在晋始终没有回应。奴儿哈赤向东迁移到锦州、义州时,义州人杨三、毕麻子关闭城门拒守,杀死的奴兵几乎和城墙一样高,后来逃到十三山据险设寨。奴兵仰攻不能攻下,便修筑长围困住他们。杨三和毕麻子互相图谋,杨三死去,毕麻子派陈天民求救说:“义民十多万人,忍死等待天兵。”公和王象乾商议,打算以五千兵据守宁远,派出精锐部队突击,使被围困的人突破包围出来。王象乾建议调西虏作为声援,王在晋不同意,于是表面上具疏请求救援,实际上极力陈述不能救援的情形。包围久未解除,冒着大雨在夜间突围的有六千人,其余只有两个男子逃脱,踉跄进入关内;公在督师后第四天才赶到。公在路上,于是分条列举查阅关防的事宜上奏。谈到守关时说:“奴兵还没有抵达镇武,我们却先烧毁宁前,这是前任经略、巡抚的罪过。我们放弃宁前,奴兵最终没有到达,而我们却坚决把它交给西虏放牧,不敢出关向东走一步,这是今天道员、将领的罪过。道员、将领既然缩身躲在关内,却不能把惧怕奴兵的心转化为惧怕法令,不能把谋求私利的智慧转化为谋划抵敌,这又是臣和经略大臣的罪过。臣和诸臣商议,与其把百万金钱浪费在无用的筑墙工程上,不如用修筑八里关的费用修筑宁远的要害,再用守八里关的四万人抵挡宁远的正面,与觉华形成犄角之势。奴兵窥伺城池时,岛上的军队从旁路出击,烧掉他们的浮桥,再绕到后面横击;即使没有战事,也可以把西虏驱逐到二百里之外,使其逐渐远离关城,把二百里土地收归天下。至于抚慰西虏,督臣所说抚夷用夷的办法,臣有种种疑虑。喇慎、朵颜诸部,如果有力量替我们守卫,为什么不让他们守宁远以东,而由我军守宁远呢?” 他们不能守宁远,又何必让他们守山海关呢?都、塞两位酋长自称在西部驻牧并与奴儿哈赤相通,说和战由我们决定,杀伐也由我们决定。又说奴儿哈赤送貂皮和马匹给两位酋长,想与他们结亲但尚未得到答应。他们一会儿说杀奴,一会儿说与奴讲和;既然窥探我方所想要的,以此诱惑我方,对奴儿哈赤似乎亲近、又似乎怨恨;同时又窥探我方所忌惮的,以此要挟我方。那些沟通官员和将领的人,难道没有人借此抬高自己的地位、故意含混其辞吗?虎酋助顺,需要犒赏食物约二十万;夷兵两万人守边,每年犒赏三十六万。酋长助顺,究竟在什么时候助顺?助顺必定要有主将和行动,我军将在什么时候、由哪位将领、带什么兵、从哪条道路出发,却只说“助顺”。有人说边塞增兵两万,每年耗费军饷一百九十四万多;招募士兵又不能不抚慰夷人,每年耗银二百三十四万八千多,而使用虏兵只需一百二万。说使用虏兵就可以省去用兵,臣却又怀疑用了虏兵最终仍不能不用自己的军队。而且这五十六万,是今年进兵时只用一次,还是每年都列为定额?每年一百二万已经难以持续,又始终不能撤去军队;如果再增加二百万军饷,而一百二万的定额每年增长,天下承受得了吗?” 而且这种议和,与宣府、云中不同。宣府、云中的议和,是作恶的敌虏既已归顺,恶行便停止,调兵征发的费用也省下了;如今一方议和,另一方敌虏却借着这次议和来停止自己的恶行。即使归顺的一方不能做到,想靠议和使它停止恶行又怎么能一定指望呢?皇上应当告诫经略、督师两位大臣,竭力修治内部防务,不要把这种办法当作可靠措施,也不要忽略臣的疑虑。谈到安置辽人时说:关内的辽人,就是在玉田、丰润之间,赶着牛车、载着妇女,早晚向东向西,在道路上呼号的人。应当登记聚集的辽人,把他们分别编入卫所;根据州县大小分拨到乡堡,不要让他们流动不定,以免日久生变。关上的辽人,就是环绕关城之外、用一席之地搭窝棚的人。应当登记他们的勇力,全部招募为兵,安置在中前、前屯,逐渐推进到宁远;再选择有家属的人屯田放牧。用辽人守卫辽土,用辽土养活辽人,这是长远大计。还有关外十三站的辽人,就是十多万义民凭借山势筑寨等待救援的人。应当按照袁崇焕的建议,在宁远、觉华驻兵,迎接保护他们归来;强壮者编为士兵,弱者屯田放牧,这是恢复辽东的资粮。当权者害怕召募他们,又苦于他们回来后没有安置办法,辗转犹豫,任听他们自己寻求生死。叛乱的贼人既不能诛杀,忠义之民又不能救援。十万民众全都变成东西两方的敌虏,怎么可以拖延呢?”谈到战守的大略时说:“今天的办法,如果不能彻底清理天下人的肺腑,就不能振作朝廷的朝气;不能彻底改变天下人的视听,就不能收拾残局;不能彻底破除庸人的议论,朝廷内外听到和看到的就不能清楚;不能彻底驱逐逃跑溃败的人,幕府中的是非就不能端正。逃跑的不是士兵,而是道员、将领;哨骑回来,而道员、将领却相继逃跑,哪里还有士兵可言?像张应吾、邢慎言这样的道臣,凭什么厚着脸皮处在将吏之上?暂且放过他们以保全性命,而关门没有皱眉扭捏的气象,也足以舒畅了。逃跑的将领个个肥头大面,关门还有士兵带着酒肉逃走的传言;十六里关城,哪里禁得住这几个人作祟?应当精简并严格淘汰他们,另选勇力、胆识、智慧兼备的将领,边事还可以有所作为。臣的意思,实在是要及时训练精兵;而训练士兵,关键在于精选良将。要任用一位沉着雄伟、见识广博、端正谨慎、精明详审的大臣,来统摄道员和将领。其根本主张在于防守,而防守要努力修治战具;战具的重点在关口;而要振作全镇精神,就要使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念头不在关外,仍然把使用西虏、使用东江当作权宜的实际措施,不要把脚困在十六里以内,眼睛不向外看、脚步不向外走;这样才是善于守关。

臣至关,而真见有人为主,便可立地化为强将强兵,种种著数,自可为计,无人为主,即终日终年调兵调将,百毛文龙,万西虏,十重城,百道堑,终是隔靴搔痒。独是承前人蛊坏之余,正秋高马肥之日,一接手而天下事不可知。然而来不可知,幸其不来,则尚及时可为。臣深为经臣惧之,亦窃自惧也。”公入关,过一片石,阅蓟镇诸口,大雨留建昌七日,条奏关西东形势事宜,及蓟、昌诸镇防守、三镇分辖,冲边水灾,凡十余疏,无虑数十万言。恭谒定、庆二陵,泣下沾襟,慨然有致命遂志之感焉。上遣中官赐银币羊酒,以劳其还,命仍掌部事。上御讲筵,公面陈边事,极言在晋不足倚,然勤瘁可念,当量移以善其去,而付之能者。上即召还在晋为南京兵部尚书,尽逐逃臣张应吾等,而八里筑城之议罢。是行也,省费可九十七万,蓟镇所裁减抚赏又八十三万五千。公督师四年,经费财一百三十余万,取诸两尚书之所罢而有余也。经略阙代者,益难其人,公上奏曰:“臣于讲筵,面陈关城事宜,荷蒙一一俞允,且急催更易经略。而目前人才只是如此,关城之事,担阁已久。半年来,兵未合营,将未束伍。独有逃官逃将,议筑议凿,主守主退,以迎合经臣之指,而媒孽异己之不为逃者。以畏奴为持重,以逃死为老成,以媚夷为制虏,以弃地为守关,以三十万可了之工而估百万,以八里地百万之费而縻岁时。大将方事经营,而弹文已绊其手足;道、将甫有筹策,而军府又拄其颊牙。忠良禀计于逋臣,敢勇程材于罪弁。满镇之旌旗无色,一方之喧呶有声。杏山十万之义兵,岂忍其委于夷虏?关城数万之流冗,岂忍其尽为捐瘠?宁远以内二百里之疆土,奴酋所未到,岂忍其鞠为西虏之幕场?经臣业蒙召还,举朝似难胜任。臣再四思维,与其以天下之大付之不可知之人,而并以身从,何若以身任之,即天下以为不可知,而臣犹得以自竭其力。臣愿以本官赴山海督师。奴来窥关,以见在之将,督率三军,必不使匹马横行。奴少敛辑,则简骁雄胆智之将,训练士马,指授方略,待兵将调和,文武豫附,进可以攻,坐可以守,然后择其可付大事者,授以经、抚之任,是臣所以忠于皇上而报神庙、光庙之生成也。”上大悦,遂诏以原官督理关城及蓟、辽、天津、登、莱各处军务,便宜行事,不从中制。俟功有次第,即召还朝。仍给关防敕书以便行事。敕曰:“夫内安外攘,夙称重任;出将入相,尤鲜兼才。惟卿以密勿赞襄之臣,兼干城腹心之任。既谟谋于帷幄,复管摄乎戎枢。今且秉钺以统元戎,建牙而专外阃。安危之任,实惟一身。朕所倚赖,亦惟卿一人。汉则孔明,唐惟裴度。卿其勉建勋猷,除凶雪耻,标名麟阁,母逊前徽。用副朕委任至意。卿往钦哉!本朝阁臣出将者,杨一清即家起,翟鸾奉诏出,皆不兼阁衔,故敕书以裴度为比。叶向高之辞也。公乃辟职方主事鹿善继、王则古赞画军事,请帑八十万以行。八月十九日,上御门临遣,赐尚方剑坐蟒,命百官吉服入朝,阁臣送至崇文门外。昔裴度赴淮西,宪宗御通化门慰勉,度楼下衔涕而辞,史臣书为盛事。自度以来,相臣出镇,临遣赐钺之礼,未有如公者也。公以九月三日至治所。关兵名七万,逃溃之余,残冗漫漶,或将数百,或才数十,各自为符籍以冒饷。有兵少将多,一营才兵四十而官十七员者。一城聚兵数万,民不堪践蹂,空肆而走。兵哗于市,白昼闭门,民不安居,兵不得食。乃定兵制,立营房,五人一房,三千一营,十五营为三部,而将帅以营部为署。兵不离将,将不离帅,教肄分而稽核便。商贩日至,市肆充▯刃,民安而兵不复哗。行之期年,关乃可守。计关城埤▯▯,三千有奇,量埤▯▯为信地,而兵营綦布其下,续为十八垛,造直庐三,以车营号令为城操法,耳目不惊,攻打彻日,子母炮更迭不穷。

译臣到了关上,真正看见有人主持事务,就可以立即把局面变成强将强兵;各种具体办法自然都可以筹划。若没有人主持,即使终日终年调兵调将,有一百个毛文龙、一万个西虏、十座重城、百道壕沟,终究也只是隔靴搔痒。只是承接前人败坏之后,正值秋高马肥之时,一旦接手,天下局势就难以预料。然而未来是否到来难以预知,幸好敌人如果不来,我们还来得及有所作为。臣深深替经略大臣害怕,也暗自替自己害怕。”公入关后,经过一片石,查阅蓟镇各处关口;大雨使他在建昌停留七日。他分条上奏关内关外形势和事务,以及蓟镇、昌镇等诸镇的防守、三镇分辖、冲要边地水灾等事,共十多道奏疏,不下数十万字。他恭敬拜谒定陵、庆陵,眼泪流下沾湿衣襟,慨然产生以生命完成志愿的感慨。皇上派宦官赏赐银币、羊和酒,慰劳他回来,命他仍然掌管兵部事务。皇上临御讲筵时,公当面陈述边务,极力说明王在晋不值得倚仗,但辛劳憔悴值得体恤,应当酌情调任,以成全他的离职,然后把事务交给有才能的人。皇上立即召回王在晋任南京兵部尚书,全部驱逐逃跑的官员张应吾等人,八里筑城的议论也停止了。这次出行节省费用约九十七万,蓟镇裁减的抚赏费用又有八十三万五千。公督师四年,军费只有一百三十多万,这些钱取自两位尚书所停止的费用,而且还有余。经略职位空缺,继任者更加难以选择。公上奏说:“臣在讲筵上当面陈述关城事务,承蒙皇上一一允准,并且急切催促更换经略。然而眼下人才只有这样,关城事务已经耽搁很久。半年以来,士兵没有合营,将领没有整束队伍。却只有逃官逃将,议论筑城、凿沟,主张防守、退却,以迎合经略大臣的意旨,并诬陷那些不肯逃跑的异己。把害怕奴兵说成稳重,把逃跑求生说成老成,把谄媚夷人说成制服敌虏,把放弃土地说成守关;把三十万可以完成的工程估算成百万,把八里土地耗费百万的工程拖延岁月。大将正要经营筹划,弹劾的奏章已经束缚他的手脚;道员、将领刚有谋划,军府又堵住他们的嘴。忠良之臣竟向逃亡的臣子请教谋略,勇敢有才的人竟以罪犯为标准。全镇旌旗黯淡,一方喧闹纷扰。杏山十万义兵,难道忍心把他们交给夷虏吗?关城数万流民冗员,难道忍心让他们全都被遗弃饿死吗?宁远以内二百里的土地,奴酋尚未到达,难道忍心让它全变成西虏的营幕牧场吗?经略大臣已经蒙召回京,全朝似乎没有人能够胜任。我反复思考,与其把天下这样大的责任交给一个无法预知的人,并且连自己也随之受害,不如由臣亲自承担;即使天下认为臣不可知,臣还可以竭尽自己的力量。臣愿以原任官职前往山海关督师。奴兵来窥伺关口,就用现有的将领督率三军,必定不让一匹马横行;奴兵稍稍收敛后,就挑选勇猛有胆识谋略的将领,训练士兵马匹,指授作战方略,等到兵将协调、文武归附,进可以攻,坐可以守,然后选择能够托付大事的人,授予经略、巡抚的职任。这就是臣忠于皇上、报答神宗、光宗养育生成之恩的方式。”皇上非常高兴,于是下诏让公以原任官职督理关城以及蓟、辽、天津、登、莱各地军务,允许便宜行事,不受朝廷中途制约;等功业有了次序,便召回朝廷。仍发给关防和敕书以便行事。敕书说:“安定内部、抵御外患,向来被称为重大责任;出任将领、入朝为相,尤其少有兼具这两种才能的人。只有卿以参与机密、辅佐朝政的大臣,同时承担守卫国家、深受信任的重任。既在帷幄之中谋划,又掌管军务枢机。如今暂且执掌兵权,统率大军,建立将帅旌旗,专门主持外地军务。国家安危的责任,确实全在卿一身;朕所倚赖的,也只有卿一人。汉代有孔明,唐代只有裴度。卿要努力建立功勋,除掉凶敌、洗雪耻辱,把姓名标列在麒麟阁上,不要逊色于前人的功绩,以符合朕委任你的深意。卿前去,务必敬慎!”本朝阁臣出任将领的,杨一清是从家中起用,翟鸾是奉诏出任,都没有兼任阁臣衔职,所以敕书以裴度作为比照。这是叶向高辞职时的事。公于是征辟职方主事鹿善继、王则古来参与谋划军事,请求国库拨款八十万后出发。八月十九日,皇上御门亲自送行,赏赐尚方剑和坐蟒服,命百官穿吉服入朝,阁臣送到崇文门外。从前裴度赴淮西时,宪宗在通化门亲自慰劳勉励,裴度在门楼下含泪辞别,史臣把这记为盛事。自裴度以来,宰相出镇,临行送别并赐予兵权的礼仪,没有像公这样隆重的。公于九月三日抵达治所。关中名册上有七万士兵,但逃亡溃败以后,残缺冗杂、混乱不清;有的将领统领几百人,有的只统领几十人,各自制作符籍冒领军饷。有的地方兵少将多,一营只有士兵四十人,却有官员十七员。一座城聚集数万士兵,百姓不能承受他们践踏骚扰,纷纷空城逃走。士兵在市中喧哗,白天也关闭城门;百姓不得安居,士兵也没有粮食可吃。于是公制定军制,建立营房,每五人一间房,每三千人为一营,十五营为一部,将帅以营、部作为官署。士兵不离开将领,将领不离开主帅,分队训练,考核也方便。商贩每天到来,市肆充满货物,百姓安定,士兵不再喧哗。实行一年,关口才可以守住。计算关城女墙,有三千多处;按照女墙分划守地,兵营密集布置在下面,连续设置十八座垛口,建造三座直庐;以车营号令作为城防操练的制度,耳目不受惊扰,攻打整日不停,子母炮轮流发射,连续不断。

袁崇焕宁远之捷,用此法也。并夹城之役,修筑关城。南防海口,北防角山。水则从望海台出芝麻湾,三面环海,安大炮为横击。陆则三道关之石城,可顿万人,开突门为夜击。北水关外,有峻岭,筑号台十一,置炮以防外瞰。相度山海为防,即设奇山海之间。此守关之大略也。关门习火器者不能二百人,公亲按营部,短衣教演,初有赏无罚,既而赏罚参用,因以殿最诸将,于是关门有火兵矣。调三协诸将内丁,得枭骑三千,立为骑营,高其部曲之选,使李承先将之,躬酹酒,具威仪以遣之。于是关门有骑兵矣。罢官之去关也,流言于众曰:“督师来,将尽杀逃将逃兵。”欲鼓以为乱。公曰:“兵逃,将之罪也。将可用,犹贳之,况于兵乎?”下上赏罚,以一切行之,久之皆弭伏,无复偶语夜惊。于是大阅诸将,汰副总兵以下官数百员,皆幸生还,捧首窜去。汰将然后核兵,真、保、河南兵万人,不足备缓急,而中原三辅空虚,方数千里有践更之苦,悉罢去之,而兵将一清矣。按核钱粮,以兵马军器火药抚夷买马,分属诸幕僚。定粮饷关支,核器甲营造,冒破者斩。严硝磺收放,厉火禁营,若城失火,无问故误皆斩。禁馈遗,绝宴会,罢供帐,却邮马,省参谒。抚臣以燕闲置酒,下教切责。于是关门凛如负霜矣。王在晋之议守中前也,故中军赵率教请守前屯,在晋怒,令自率其众三十八人往。率教惧,留中前,不敢归,而陷虏回者六千人,栖泊觉华岛,即十三山义民乘雨逃出者也。公乃命游击鲁之甲以舟师从笔架山逆之,使居前屯,率教编次之为兵,▯荆棘,修楼橹,而关外之出守始于此矣。辽人好溃,奴细作多厕其中,辽破之后,东入奴而无遗种,西入虏而饿莩奴隶,入内地而无以自存,善用之,辽人皆怨军也,且可以省安家行粮之费,而渐为土著。命岛将祖大寿给赀粮器械于新归者,募其流徙关内者,戍宁远而守之。饷不继,以真、保四营抵之。于是辽人始出关为兵,而屯守始基之矣。川、湖兵悍,不受经略约束,结队而逃,踞北山不肯下。袁崇焕招之还伍,建议以为可用,令陈谏将之,出防前屯,以佐赵率教,于是川、湖兵始听调,而关兵始出关矣。于是更置大将,以马世龙佩平辽将军印,行授钺之礼,节制三部。王世钦、尤世禄为南北部将。公上言:“唐河阳之役,以郭、李不相统摄而败。而马燧、李抱真、李晟初以独当一面生嫌,后以交相统隶底绩。故臣谓南北两部当受中部节制;而中部诸营,南北部大将亦得过而问焉。但不得人自为制,有十羊九牧之患。裴度督师,诸道兵皆有中使监阵,进退不繇主将,并奏去之,兵柄专制之于将。以是出战皆捷。及度抵行营,独李▯以计质,度曰:兵以奇胜,常侍言是也。”▯功成而具▯▯以军礼迎度,拜之路左。▯固良将,而度所以驭军中如此。因推监阵之说,杂引古今已事,以明其当去者四:以朝议监之曰中制,以朝使监之曰掣肘,以边之大吏监之曰兼并,以边之文吏兼之曰横侵。改正总兵官谒经、抚仪注,持名刺迎送,具宾主礼,不得仍前戎装长跽。于是武帅之气大奋,而文吏退有后言矣。军中车炮,惟西丁惯习,乃核宣、云七镇精锐,调万二千人,择本镇骁将统领以来,更定营制,三大将列为中左右部,中部驻罗城,左部驻角山,右部驻海口。副将赵率教、孙谏为前后部,前部驻前屯,后部驻红花店。三千为营,五营万五千人为一部,营名各系之以武。又调津门水兵以佐舟师。而兵威始大振矣。公赴关,涂次迁安,即具奏建四卫之议,遣胶州人赵佑入长安为阁部指陈形便,咸弗省。佑恚而亡去。既抵关,即移咨朝鲜国王李珲,激以同仇之谊,以毛文龙在皮岛,可遥倚为声援,不欲其遽贰于我也。四卫在三岔河东,实全辽之腹腴,而又近海。辽阳陷,四卫没于虏,广宁陷而全辽失。然自四卫进兵,直逼辽、沈,捣其腹心,视繇河西入,纡远旷日,难易相万也。毛文龙初得旅顺,直金州之尾,为四卫南口,而奴已震动矣。文龙不能守旅顺,遂栖弥串岛,声言自宽▯度牛毛岭,捣奴老寨。中朝深倚之,而不知越险千里,非地利也。公之建置,以谓屯大兵于山海,以次第战守修复,于法为正为实。东连西结,分布于觉华、弥串、广鹿,于法为奇而正,虚而实。乃遣使犒文龙于东江,使之远结鲜人,近撼镇江,用多方误之之法。

译袁崇焕在宁远取得胜利,用的就是这种办法。又趁夹城之战修筑关城:南面防守海口,北面防守角山。水路从望海台通向芝麻湾,三面环海,安置大炮从侧面轰击。陆路方面,三道关的石城可以驻扎万人,开设突门以便夜间出击。北水关外有险峻山岭,修筑十一座号台,设置大炮以防敌人从外面俯瞰。察看山海关的地势来布置防守,又在奇山和山海关之间设置防线。这就是守关的大略。关门中熟习火器的士兵不到二百人,公亲自考察营部,穿短衣训练演习;开始只有奖赏没有惩罚,后来奖惩并用,并据此考核诸将的优劣,于是关门有了火器兵。公从三协调来各将领部下的精兵,得到骁勇骑兵三千人,建立骑兵营,提高对其部曲的选拔标准,让李承先统领他们;公亲自洒酒祭祀,备具威仪为他们送行。于是关门有了骑兵。被罢官的人离开关口时,向众人散布流言说:“督师来了,将要把逃跑的将领和士兵全杀掉。”想煽动士兵作乱。公说:“士兵逃跑,是将领的罪过;将领还可以任用,就应当宽赦他,何况士兵呢?”于是下达赏罚命令,一概执行;时间久了,众人都平服,再没有私下议论和夜间惊乱。于是公大规模检阅诸将,淘汰副总兵以下官员数百人;这些人都庆幸能够活着回来,捧着头逃走了。淘汰将领之后再核查兵员:真定、保定、河南的兵共一万人,不足以应付缓急;而中原三辅空虚,方圆数千里都承受着轮番服役之苦,应全部裁撤,这样兵员和将领就清理完毕了。核查钱粮,用于兵马、军器、火药、抚恤夷人和买马,分别交给各幕僚办理。确定粮饷的发放手续,核查军器铠甲的制造,冒领、虚报、侵吞者斩首。严格管理硝石、硫黄的收发,严禁军营用火;如果城中失火,无论故意还是过失,一律斩首。禁止馈赠,断绝宴会,停止供应帐幕,退还驿马,减少参谒。抚臣却在闲暇时置酒,便下令严厉斥责。于是关门之内肃然,如同背负霜雪一般。王在晋提出守中前所的建议后,中军赵率教请求守前屯;王在晋大怒,命他亲自率领部众三十八人前往。赵率教害怕,留在中前所,不敢回去;而从敌军那里逃回的六千人,暂时聚居在觉华岛,就是十三山义民乘雨逃出的那些人。公于是命游击鲁之甲率水师从笔架山逆流而上接应他们,使他们居住在前屯,由赵率教编入军籍;清除荆棘,修整城楼、橹楯,从此关外开始有人出兵驻守。辽人容易溃散,奴酋的奸细多混杂其中;辽地被攻破后,向东投奔奴酋的没有留下后代,向西投奔虏寇的则饿死为奴,进入内地的又无法自存。若善加使用,辽人都可以成为怨军,而且还可以省去安家、行粮的费用,逐渐使他们成为本地居民。命驻岛将领祖大寿给新近归附者发放资财、粮食和器械,并招募那些流徙到关内的人,驻守宁远。粮饷接续不上,就用真定、保定四营来抵补。于是辽人开始出关当兵,屯田守卫也开始奠定基础。川、湖兵强悍,不接受经略约束,结队逃亡,占据北山不肯下来。袁崇焕招他们回来归队,建议说可以任用,便命陈谏统领他们,出兵防守前屯,协助赵率教。于是川、湖兵开始听从调遣,关内的军队也开始出关。于是改置大将,任命马世龙佩戴平辽将军印,举行授钺礼,节制三部;王世钦、尤世禄任南、北部将领。公上言说:“唐代河阳之战,因为郭子仪、李光弼互不统属而失败;马燧、李抱真、李晟起初各自独当一面,因而产生嫌隙,后来彼此交相统属,终于建立功绩。因此臣认为,南、北两部应接受中部节制;而中部各营,南、北部大将也可以经过并加以询问。但不能让人人各自制定制度,否则会有十只羊九个牧人的弊病。裴度督军时,各道军队都有中使监阵,军队进退不由主将决定,裴度上奏请求撤除这种做法,把兵权专门交给将领。因此出战都能获胜。等裴度抵达行营时,只有李愬提出异议,裴度说:‘用奇兵取胜,常侍说得对。’” 【▯】功成后,准备了【缺字】以军礼迎接裴度,在道路左侧拜见他。【▯】本来就是良将,而裴度驾驭军队竟能做到如此。于是推广监阵之说,杂引古今已经发生的事情,说明监阵制度应当废除的原因有四条:由朝廷议论来监视,叫作“中制”;由朝廷使者来监视,叫作“掣肘”;由边地高级官员来监视,叫作“兼并”;由边地文官兼任监视,叫作“横侵”。改正总兵官谒见经略、巡抚的礼仪,手持名刺迎送,完备宾主之礼,不得像以前那样穿军装长跪。于是武将的气势大为振作,而文吏退下后便有了怨言。军中的车辆、火炮,只有西部丁壮熟悉使用,于是核选宣府、云中七镇的精锐,调来一万二千人,选择本镇骁将统领,重新制定营制。三位大将分列中、左、右三部:中部驻罗城,左部驻角山,右部驻海口。副将赵率教、孙谏分别任前、后部,前部驻前屯,后部驻红花店。三千人为一营,五营一万五千人为一部,各营名称都附以武字。又调天津水兵协助水师。到此,军威才大为振作。公赴关途中到达迁安,立即上奏提出设置四卫的建议,并派胶州人赵佑进入长安,向阁部详细陈述其中的利弊和形势,众人都没有理会。赵佑愤恨而离去。抵达关上后,公立即移文朝鲜国王李珲,以共同仇敌之谊激励他;毛文龙在皮岛,可以从远处倚为声援,不能让他很快背叛我方。四卫在三岔河以东,正是整个辽地腹心肥沃之区,又靠近海边。辽阳陷落,四卫也被虏军占领;广宁陷落,整个辽地便丧失了。然而从四卫出兵,可以直逼辽阳、沈阳,捣击敌人的腹心;与从辽河以西进入相比,后者迂回遥远、旷日持久,难易相差万倍。毛文龙起初取得旅顺,那里正处在金州末端,是四卫的南口,奴酋已经震动。毛文龙不能守住旅顺,于是退居弥串岛,声称从宽甸越过牛毛岭,捣击奴酋老寨。中朝都深深倚仗他,却不知道越过险地千里,并非地利。公提出的设置方案,是把大军屯驻在山海关,按次序进行战守和修复,这在法理上是正,在实际操作上也切实。向东联合、向西联结,把兵力分布在觉华、弥串、广鹿,这在战法上是奇中有正、虚中有实。于是派使者到东江犒劳毛文龙,让他从远处联络鲜人,从近处震撼镇江,采用多种方法使敌人产生误判。

移檄登帅沈有容,使据广鹿旁近洲岛,奴小至则避之洲,大至则遁之海,用三肄疲敌之法,然后用登、莱兵图四卫之南,觉华兵图四卫之北。彼之应分而备多,而我可以并力东乡。公欲以春防诣登、莱商度为决进之计,而朝廷方急辽,弗许也。刘爱塔者,辽人也。为儿时,老奴甚爱之。及长,善用兵,为伪都督,守金复。爱塔者,爱他之讹也。奴又以乳媪之女妻之,呼之曰爱塔儿夫,畜之如诸婿。爱塔见辽人辄左右之,涕泣思自拔归。公遣壮士张盘间行解腰带以招之。爱塔遂改名兴祚,誓死以归款。而四卫之人。日思内附矣。广宁溃,王象乾招西虏守关。罗城之外,皆虏也。我既收中前,守前屯,抚场犹在八里铺。象乾又欲开水关,抚之关内。公执不可,乃复铁场堡,议抚场于前屯之东。抚夷将朱梅不肯,公怒欲斩之,乃定于高台堡,而前屯以西无虏幕矣。公未抵关,我哨马止中前所,去关门三十里。前屯既复,拨马烽火直抵宁远,而奴哨亦至杏山。哨将周守廉密以阴事输贼,逮治之,而专属左辅,辅擒其侦骑人汉喇,奴哨不复西。申明辽海旧禁,祖大寿之族▯阑出觉华,立斩其主者,而奴之水谍绝矣。奴以数万守广宁,二万守右屯。至是奴且老,贼巢猜忌间作,聚食易尽,而我军渐张,乃撤广宁,焚其余粮,度我必追袭,伏兵西宁堡以待。我兵不出,乃徐引渡河以去,辽之遗黎数千人,乘间入广宁,食其燎馀。抚夷道万有孚私于僚佐曰:“辽人髡而从贼,亦贼也。虎酋遣贵英哈以兵二万导我,馘千余人,复广宁一大都会,可中封侯率,以此为相公地,不亦可乎?”公曰:“是安得彘余我哉?”乃下檄曰:“西虏乘东虏撤广宁,欲援复广宁赏格,不可听。其杀我人以当奴,必以杀我人论致罚,如盟质。”是役也,活遗民千人,遏西虏不可知之诈,沮抑有孚辈之徼幸冒功赏者,而鞅鞅者满关门矣。公出镇,至是才五阅月,兵民按堵,文武辑睦,商旅填咽,卒乘竞劝。立六馆招天下豪杰,奇材剑客,争摩厉以求自效。占今年主算长,客算短,选将厉兵,用疑设伏,隐然有唐韦皋筑盐城八道破蕃之势,而中朝已不能无摇动矣。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公朝诸将吏而问之曰:“公等数言按视宁远,何以屡更?”众曰:“请戒期。”公曰:“以明日往,何如?”众皆愕。公曰:“此无庸再卜也。”次日即出关,抵前屯,赵率教以空粮买马置牛,烧土种秫,屯练修举,其容有墨。公大喜慰劳,以所乘舆予之。召东厂较事者语之,令以上闻。自前屯一日驰至中右,城中仅苫屋两楹,一破几及木灯檠突兀丛骨中。质明抵宁远,登首山眺海,遂跨▯珑山,南望觉华岛,三山连踞,若与首山相招邀,而灰山连▯珑,与首山相为内护。南则大海从东来,以觉华湾环宁远,情地内向,重山叠海,天造之以拱卫中华,诚必据必争之地也。登其城,喟然而叹曰:“好家居,为纤儿撞破,安得不致恨于焚城撤守者乎?”繇卢山横跨西南,车殆马烦,踯躅沙碛荒草间。夜三鼓,仍抵中右,乃还治所。上念公久劳关塞,遣内臣刘朝、胡良辅、纪用、陶文等赍白金蟒衣赉公,出内帑十万犒将士,且以内府器仗给军。公执奏曰:“中使关涉兵政,自古有戒。边人窃见皇上不遣主兵大臣,而独遣治兵内臣,又遣不一人而四十余人,私相亻疑议,一谓上特重边人,劳亲近以慰劳疆埸;一谓上或不信边人,遣亲近以体察情形。主兵之臣所为抗颜军中,令行禁止者,惟仰恃皇上信任宠灵。而体察之说一闻,主兵者摇摇不敢自信,何以号令文武将吏,而使之必信?闻诸内臣从北边来,令将领罢边务而逢迎,士马释戈申而供应。臣欲诸将吏昂首而当贵人,则惧▯慢天使,无以仰对皇上慰劳之盛心;欲其俯首而事贵人,则向来扶养飞扬用壮之气,稍稍见于眉睫,一旦销铄于内外交接之仪文,又无以仰副皇上鼓舞之至意。兵不可玩,使不可常,典或以美而成骇,例或以暂而为久。天下不明皇上过信大臣之心,而或疑皇上有不信大臣之心,是皆足以害政。臣愿皇上严于兵事,毖饬使臣,令其宣布德意,无遂以此行为常,无遽以观兵为威福。”上得公奏,温旨报公,令将士毋得过虑。是时逆奄方用事,创内操,所遣皆提督内臣,已寓中人观军之意。公故抗章逆折其机牙。公方禁宴会,朝等至,具杯茗而已。朝等亦惴惴将事,莫敢ん咋。其后逆奄益侈大,分遣诸奄监督关、蓟、海外,必待逐公而后发。盖逆奄之惮公深矣。募关以西辽兵得数千人,遣鲁之甲将三千出守中后所,王楹将三千出守中右所,皆出上所赉蟒▯白金甲马弓矢,亲酹而饯之。

译又发布檄文给登州总兵沈有容,命他据守广鹿附近的洲岛:敌人少量来袭,就避到洲上;大批来袭,就逃入海中,采用三次袭扰以疲惫敌人的办法,然后使用登州、莱州的兵力谋取四卫南面,使用觉华的兵力谋取四卫北面。这样敌人必须分兵应对而防守点增多,我军便可以集中兵力向东进取。公想在春季前往登州、莱州商议,制定决意进兵的计划,但朝廷正急于处理辽事,不准许。刘爱塔是辽人,小时候老奴很喜爱他。长大后,他善于用兵,任伪都督,守卫金州、复州。“爱塔”是“爱他”的讹称。奴酋又把乳母的女儿嫁给他,称他为“爱塔儿夫”,像对待其他女婿一样豢养他。刘爱塔见到辽人便设法帮助,常常流泪,想设法脱身归来。公派壮士张盘秘密出行,解下腰带作为信物招降他。刘爱塔于是改名兴祚,发誓以死归附。而四卫的人也天天盼望归附内地。广宁溃败后,王象乾招募西虏守关。罗城之外全是虏军。我军既收复中前所、守住前屯,抚夷所还在八里铺。王象乾又想开放水关,把抚夷所移到关内。公坚持不可,于是恢复铁场堡,商议把抚夷所置于前屯以东。抚夷将朱梅不肯,公大怒,想斩杀他,最后才定在高台堡;从此前屯以西没有虏军营幕了。公尚未抵达关上时,我军侦骑只到中前所,那里距关门三十里。前屯收复后,分派骑兵和烽火,直达宁远;奴酋的侦骑也到达杏山。侦将周守廉暗中把机密事情泄露给贼军,便逮捕治罪,并专门交由左辅办理。左辅擒获了奴酋的侦骑人汉喇,于是奴酋的侦骑不再向西活动。重申辽海旧日禁令,祖大寿的族人【疑字】擅自出入觉华,立即斩杀其主使者,于是奴酋的水上奸细也断绝了。奴酋以数万人守广宁,以两万人守右屯。到这时,奴酋已经衰老,贼巢内部猜忌不断发生,聚集的粮食很快吃尽;而我军渐渐壮大,于是敌军撤离广宁,焚烧剩余粮食,料想我军必定追袭,便在西宁堡埋伏等待。我军没有出击,敌军于是慢慢渡河离去。辽地遗民数千人乘机进入广宁,吃敌军焚烧后剩下的粮食。抚夷道万有孚私下对僚佐说:‘辽人剃发而跟随贼军,也是贼。虎酋派贵英哈率两万军队引导我军,斩首一千多人,收复广宁这一大都会,可以按中等封侯的等级计算;把这个功劳作为相公的封地,岂不是很好吗?’公说:‘哪里能把这种猪狗般的残余留给我?’于是发布檄文说:‘西虏乘东虏撤离广宁之机,想援助收复广宁并领取赏格,不可答应。凡杀害我方百姓以冒充杀奴酋者,必须按杀害我方百姓论罪惩罚,如同盟誓和人质所规定的那样。’ 这次战役救活了遗民一千人,阻止了西虏不可知的欺诈,压制了万有孚等人侥幸冒领功劳和赏赐的企图,因此心怀不满的人挤满了关门。公出镇到现在才五个月,军民安居,文武和睦,商旅往来拥挤,士卒和战马争相努力。设置六馆,招募天下豪杰、奇才和剑客,他们争相磨炼自己,寻求机会效力。占卜说今年主方的气数长,客方的气数短;于是选将练兵,制造疑兵、设置伏兵,隐约有唐代韦皋筑盐城、分八道击破吐蕃的气势,而朝廷已经不能不动摇了。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公召集诸将吏询问说:‘你们多次说要巡视宁远,为什么屡次更改?’众人说:‘请确定日期。’公说:‘明天去,怎么样?’众人都惊愕。公说:‘这不必再占卜了。’第二天便出关,抵达前屯。赵率教把空粮买马、置牛、烧土、种高粱、屯田操练和修缮等事都办理起来,营屯景象已有规模。公大为高兴,慰劳他,把自己乘坐的轿子送给他。又召见东厂查事人员,将此事告诉他们,命其上报皇帝。从前屯一天奔驰到中右所,城中只有两间用苫草盖的房屋,一张破几案和木灯架突兀地立在杂乱的白骨中。天刚亮抵达宁远,登上首山眺望大海,随即跨过【▯】珑山向南望觉华岛,三座山相连盘踞,仿佛同首山相互呼应;灰山连接【▯】珑山,与首山共同构成内护。南面是从东边来的大海,以觉华湾环抱宁远,地势向内收拢,重山叠海,仿佛上天造就它来拱卫中华,确实是必须占据、必须争夺的地方。登上城墙,公叹息说:‘多好的家园,却被轻浮小儿撞破,怎么能不痛恨那些焚城撤守的人呢?’从卢山横跨西南,车子几乎无法行走,马匹也疲惫不堪,在沙地荒草间缓慢前进。夜里三更,仍抵达中右所,才返回治所。皇帝想到公长期劳苦于关塞,派内臣刘朝、胡良辅、纪用、陶文等携白金、蟒衣赏赐公,拿出内帑十万犒劳将士,并用内府器仗供给军队。公坚持上奏说:‘中使干涉军政,自古就有戒备。边地人私下看见皇上不派掌兵的大臣,却单独派治理军队的内臣;而且不是派一个人,而是派四十多人,私下议论纷纷:一种说法是皇上特别重视边地的人,派亲近之臣慰劳边疆;另一种说法是皇上或许不信任边地的人,派亲近之臣来察看实际情形。掌兵大臣在军中正色行事、令行禁止,只能仰仗皇上的信任和恩宠。可是“察看情形”的说法一旦传来,掌兵者便动摇而不敢自信,还凭什么号令文武将吏,使他们一定信服?听说从北边来的内臣,命将领停止边务而迎接,士兵和战马放下武器,伸手办理供应。’ 臣想让诸将吏昂首面对贵人,又怕被认为轻慢天使,无法仰对皇上慰劳的盛意;想让他们低头侍奉贵人,那么过去扶植培养起来的飞扬奋发、勇壮有力的气势,刚刚显现在眉目之间,一旦在内外相接的礼仪中消磨,又无法仰副皇上鼓舞军心的至意。军队不可轻视,使者也不可成为常制;有些典礼或许本意美好,却造成惊扰;有些惯例或许只是暂时,却会变成永久。天下不了解皇上过分信任大臣的心意,反而可能怀疑皇上不信任大臣,这些都足以危害政事。臣希望皇上对兵事严肃谨慎,告诫使臣,让他们宣布皇上的恩德意旨,不要把这次行动变成惯例,也不要急于以阅兵来施加威福。’皇帝得到公的奏疏后,温和地下诏答复,命将士不必过分忧虑。当时逆宦正掌权,刚刚创设内操,所派的都是提督内臣,其中已经包含宦官观察军队的意图。公因此抗章直截了当地打击其谋划。公当时禁止宴会,刘朝等人到达后,只有杯子和茶水而已。刘朝等人也惴惴不安地办理差事,不敢【缺字】。后来逆宦更加奢侈专横,分派各宦官监督关、蓟和海外,必定要等到逐走公之后才出发。可见逆宦对公的忌惮很深。招募关以西的辽兵得到数千人,派鲁之甲率三千人出守中后所,王楹率三千人出守中右所;这些人都穿戴皇上赏赐的蟒衣、白金甲胄,骑乘马匹、携带弓箭,公亲自洒酒为他们饯行。

檄祖大寿移觉华兵七百于宁远。城大而瑕,以大寿司版筑,汪翥司窑造,计工命日,备而后举。五城布置已竣,量度边腹诸堡,以土官招抚主守,以客将训练主战,立两游击于要地,专备应援,如戊己较尉之制。移拱免市场于兴水堡,遣左辅领精骑出哨中右抚,夷阑入一步,即以掠论。我兵民得恣屯牧。于子章者,锦右间一小堡也。河西陷,曹恭诚、杨文贵将少年数十守之。奴攻之旬日,以为水竭必降。恭诚度城外井所直,引其水眼。奴伪渴索水,城中扬水以示之,而与之酒。奴惊而解去。王喇麻自西虏还,文贵以蜡书归款。公手书谕之,输之粟以驻哨丁,于子章遂为我守。自八里铺至宁远,收复已二百七十里矣。虎酋部夷主款者曰贵英哈,狡狯多智。抚夷官阴导之为奸利,益骄。虎酋之妻中根儿,故北关之女。北关与南关,姻娅也。其妹嫁桑阿▯寨,而南关之遗孽揭力库归汉曰王世忠。世忠之兄世勋,为奴伪都堂用事。公思显南关之后,招来南北关灰扒、鱼皮诸虏,结虎酋之比妓而柔,虎酋因以招世勋而间之。乃以世忠为副总兵,主译审馆。虎酋领秋赏,贵英哈来,公乃撤舆盖,解蟒绣,以予世忠,精骑千人,导从之款所,偏裨以下,夹立传呼,引见贵英哈。世忠习为中国大人语度,偃仰自如,问讯中根儿姊妹,稍及虎酋语款事,曰:“天朝法度严,非所知也。”贵英哈归,令以汉物问遗中根及桑酋妻,中根儿见使者而泣。虎酋宴八大部酋长于插罕儿,出其妻之所得,以夸示诸酋。报世忠以四驼驮,毳帐五间,及所乘金辔勒善马,许送夷女及夷卒三百。以其舅监贵英哈曰:“如得罪中国,则杀之。”每遣使,辄南向膜拜曰:“顶上那颜,我夷头也,敢不为那颜约束散夷。”虎酋既服,八部皆不敢内讧,而主抚者妒而思败之矣。刘爱塔之内附也,辽人王丙为奴守复州,微知其状。爱塔欲间而杀之,丙遂告密于奴,奴不信,缚爱塔及其弟,与丙杂讯之,遂杀丙及爱塔之弟,而舍爱塔。先是沈有容兵至广鹿岛,分舟师,布间谍,喧传大兵且至。奴遂弃金而保复,于双墩子掘沟为边。至是屠复州民十余万,虚金、复不守,而以西虏二万人守盖。盖以东,奴不复至,辽人亦不复耕,赭地数百里。公所遣张盘者,乘金州之虚,率众据之。奴兵南下,盘退守旅顺,孤军无援,力战而死。奴之袭盘也,悬军七百里,昼夜兼行,杀马以为食,其攻之疾力如此。公以为不守金则无以夺海之利而制奴,不据盖据旅顺,则无以守金。我据盖据旅顺以守金,则登、莱可通,辽西可合,东江亦呼吸相应,而奴势日蹙。开国之日,冯胜大兵自辽渡三岔,马云、叶旺自登州取金、盖,此高皇帝之所以取纳哈出也。公初建议四卫,其后归重于复、盖,以为恢复之要领在是,而中朝卒弗省也。公之当关也,不问势要,不顾情面,有干犯者,不引法镌责,则露章劾奏。方事之殷也,人不得不听公。已而奴警渐息,中外解严,长安中文法议论,勾萌条引,猜妒孽牙,怨谤交作。退守者憎其轧己也则怨;抚夷者厌其裁赏也则怨;逃官逃将苏而不得复上也则怨,权贵之交关,台省之请托,与夫戚里游闲,招权顾金钱者,胥不得志于关门也则怨。于是朝议籍籍,谓公用关抚阎鸣泰、蓟抚岳和声及大将马世龙为非是。巡关御史潘云翼论劾鸣泰,故レ其与公▯刃牾事状,以阴撼公。鸣泰罢,以张凤翼代。凤翼主画关退守,约略如旧经略指,与公异议者也。公移书首辅曰:权不得两操,机不容并省,此中经、抚决不可兼设,当设两抚,分辖蓟门、山海,一总督并制登、莱,而为款为防,分授于两抚。至某之督师,去岁决不可不来,今岁决不可不去。不去不独多一巡抚,抑且多半总督,一事之柄而三操之,与夫三人之柄而一操之,岂有济乎?公深尝矛盾枘凿之苦,誓以只身任封疆大计,遂不惜正告本朝。而老成当国,以调停为能事,终不能一意任公,于是辽事终不可为矣。公奏定出关方略,总督率三屯,总兵王威移驻永平,关抚居守,马世龙统兵三万列车营于关外,王世钦、赵率教统兵三万驻前屯,尤世禄、孙谏统兵三万驻宁远,而水陆各有奇有伏,以为之援。觉华兵二万扼奴肩背,鹿岛兵二万袭金、复,捣奴胸胁,东江兵二万袭镇江、九连城,捣奴脾脐。部署已大定。而孙谏者,狡人也,怯居前部,属潘云翼疏移之内地,谏谒公,趋入和门,及阶则跛而进,公怒曰:“谏不肯前,则归军正耳。焉得自便?”以琅▯锁之。镇道为力请乃解。公将移军而东,将士鼓舞,独一二宿猾,选顾望。

译发布檄文命祖大寿把觉华的七百名士兵移驻宁远。城池很大但有缺陷,命祖大寿掌管夯土筑墙,汪翥掌管烧砖制窑,核算工程、规定日期,准备妥当后才开工。五座城的布置完成后,测量边腹地区各堡,以土官招抚为主、负责守卫,以客将训练为主、负责作战,在要地设置两名游击,专门负责接应援助,如同戊己校尉的制度。把拱兔免市场移到兴水堡,派左辅率精骑出哨中右所;抚夷若越界进入一步,就按抢掠论罪。我方军民得以任意屯田放牧。于子章是锦州、右屯之间的一座小堡。河西陷落后,曹恭诚、杨文贵率几十名年轻人守在那里。奴酋攻打十多天,以为水源枯竭后城必投降。曹恭诚估量城外水井所在的位置,凿通水脉。奴军假装口渴索水,城中便扬水给他们看,又送给他们酒。奴军惊惧而撤走。王喇麻从西虏那里回来,杨文贵用蜡书归附。公亲笔写信晓谕他,运送粮食给他以安置哨兵,于子章于是成为我方守地。从八里铺到宁远,收复的地方已经有二百七十里。虎酋部下前来归附的夷人首领叫贵英哈,狡猾多智。抚夷官暗中引导他谋求奸利,使他更加骄横。虎酋的妻子中根儿,原是北关人的女儿。北关与南关是姻亲。她的妹妹嫁给桑阿【缺字】寨的人;南关的余孽揭力库归汉,改名王世忠。王世忠的哥哥王世勋,在奴酋手下任伪都堂,掌握权势。公考虑显扬南关的后代,招来南、北关的灰扒、鱼皮等虏人,与虎酋的近亲联结并使之柔顺;虎酋于是借机招纳王世勋并离间他。于是任命王世忠为副总兵,主持翻译和审讯馆舍。虎酋领取秋季赏赐时,贵英哈前来,公便撤去轿盖,解下蟒绣衣服,交给王世忠;又派一千精骑引导他到归附处,偏裨以下将领分列两旁传呼,引见贵英哈。王世忠熟练地摆出中国大人的言谈举止,神态自如,问候中根儿姐妹,稍稍谈到虎酋归附之事,只说:‘天朝法度严明,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贵英哈回去后,命人把汉地物品送给中根儿和桑酋的妻子;中根儿见到使者便哭泣。虎酋在插罕儿宴请八大部酋长,拿出妻子所得的东西夸示各部首领。虎酋回赠王世忠四头骆驼、五间毡帐,以及自己所骑的金辔勒良马,并答应送给他夷女和夷卒三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虎酋让他的舅舅监视贵英哈,说:‘如果得罪中国,就杀掉他。’每次派使者,都向南叩拜说:‘顶上的那颜,我是夷人的首领,岂敢不受那颜约束那些散居的夷人。’虎酋既已服从,八部都不敢在内部争斗,但主持抚夷的人却嫉妒他,想要破坏此事。刘爱塔归附时,辽人王丙替奴酋守复州,略微知道其中情形。刘爱塔想离间并杀掉王丙,王丙于是向奴酋告密;奴酋不信,把刘爱塔和他的弟弟捆来,与王丙混在一起审讯,最后杀了王丙和刘爱塔的弟弟,却放过刘爱塔。此前沈有容的军队抵达广鹿岛,分派水师,布置间谍,喧传大军将要到来。奴酋于是放弃金州而保守复州,在双墩子挖沟作为边界。到这时,屠杀复州百姓十多万人,金州、复州成为空城而不能守,又用西虏两万人守盖州。盖州以东,奴军不再到来,辽人也不再耕种,数百里土地一片赤地。公派遣的张盘乘金州空虚,率众占据那里。奴军南下,张盘退守旅顺,孤军无援,奋力作战而死。奴军袭击张盘时,孤军远离本部七百里,昼夜兼程,杀马充饥;他们进攻的迅疾猛烈竟到了这种程度。公认为,不守住金州,就无法夺取海上的优势来制约奴酋;不占据盖州、守住旅顺,就无法守住金州。如果我军占据盖州、占据旅顺来守卫金州,那么登州、莱州可以相通,辽西可以联合,东江也能彼此呼应,奴酋的势力便会日益窘迫。开国之时,冯胜率大军从辽地渡过三岔河,马云、叶旺从登州夺取金州、盖州,这正是高皇帝取纳哈出的办法。公起初建议设置四卫,后来把重点归结到复州、盖州,认为恢复辽地的关键就在这里,但朝廷最终没有理会。公主持关务时,不询问权势,不顾情面;有人触犯法令,不引用法律斥责惩罚,就公开上疏弹劾。事情正繁忙时,人们不得不听从公。后来奴酋的警报渐渐平息,朝廷内外解除戒严,长安城中文官的议论和法令开始萌发枝蔓,猜忌嫉妒逐渐滋生,怨恨诽谤交相而起。退守的人因为厌恶公排挤自己而怨恨;抚夷的人因为不满公裁定赏罚而怨恨;逃走的官员、将领因为想恢复原职却未能如愿而怨恨;权贵的请托关说、台省的托人求情,以及外戚和游闲之徒中那些招权纳贿的人,全都不能在关门得志,于是也怨恨。于是朝廷议论纷纷,说公任用关抚阎鸣泰、蓟抚岳和声以及大将马世龙是不对的。巡关御史潘云翼弹劾阎鸣泰,故意列举他与公发生冲突的情状,暗中动摇公。阎鸣泰被罢免,由张凤翼代替。张凤翼主张划定关界、退守,方案大致沿袭旧经略的意旨,是与公意见相左的人。公写信给首辅说:权力不能由两个人同时掌握,机要不能由两套机构同时裁决;中军经略和巡抚绝不能兼设,应当设置两名巡抚,分别管辖蓟门、山海关,由一名总督统一节制登州、莱州;至于招抚和防守,则分别交给两名巡抚。至于某人担任督师,去年决不可不来,今年决不可不去。如果不撤去,不仅多出一名巡抚,而且还多出半个总督;一件事有三个人掌权,或者三个人的权力由一个人掌握,哪里能办成呢?公深深尝到权力矛盾、制度不合的痛苦,发誓以一人承担边疆大计,于是毫不顾惜地直白告知本朝。但老成持重的当国者把调停当作能事,始终不能专心任用公,于是辽事最终不可收拾。公上奏制定出关方略:总督统率三屯,总兵王威移驻永平,关抚留守;马世龙统兵三万人,在关外列车营;王世钦、赵率教统兵三万人驻前屯;尤世禄、孙谏统兵三万人驻宁远;水陆各有奇兵和伏兵作为援助。觉华兵两万人扼守奴酋的肩背,鹿岛兵两万人袭击金州、复州,捣击奴酋胸胁;东江兵两万人袭击镇江、九连城,捣击奴酋脾腹。部署已经大体确定。孙谏是个狡猾的人,害怕居于前部,托潘云翼上疏把自己调到内地。孙谒见公,快步进入和门,到了台阶却跛行而进。公大怒说:‘孙谏不肯到前线,就回军法处吧,哪里能任他自便?’于是用琅【缺字】锁住他。镇道官极力请求,才把他释放。公将要把军队向东移动,将士受到鼓舞,只有一两个老奸巨猾的人还在观望。

及加威于谏,人皆耸惧,而云翼辈恨益深矣。公当关一年余,中朝渐忘奴警,而厌苦关门之供亿以为不获已也,阙饷数月,促数催请,户部噤弗应。公乃劾户部堂属,各罢去,而请行考成之法于抚、按。于是外解乃麇至。兵部尚书董汉儒依倚朝议,衡操关门事,如它边镇。公曰:“臣承乏督师,诸所条议,惟听皇上可否,或下内阁参详,臣尚得施面目、不为政地羞。今枢臣高坐司马堂,信手批抹候指▯如疆吏,不已甚乎?虏警急,调兵十万,召募十万,犹以为少;今仅逾其半,而曰多曰冒。诸臣何不各将其属以出核,徒反唇相稽乎?”奏上,会汉儒亦去,而当事咸为口▯去矣。九月八日,公出关,抵宁远,渡觉华岛,复还宁远,历前屯、中后、中右、宁前,往来数四,仍驻前屯而返。宁远自修筑以来,河东人归者万余,合兵民不下数万。公登城四望,生气郁然。集众议所守,将吏多如抚臣指,请守关,马世龙请守中后所,袁崇焕、鹿善继、茅元仪力主守宁远。公叹曰:“老臣舍此无以报明主矣。”乃定筑城式,使祖大寿等三分基趾,期以春三月蒇事,而撤中军满桂守之。桂夷种,椎鲁敢战,其后能守城得奴者也。东行至罩笠山,先期遣觉华将金冠从水入葫芦套,公至,冠舣舟以待,相与叹会师设伏,良可图也。公方戒舟车,庀战具,亻待十万人数月之饷,以图东乡,而不欲以进取骇朝廷,并使奴得为备也。乃议于宁远数十里外,南从望海台,北接首山与▯珑山相夹处,仿徐中山筑山海法,筑为重关。再遣将吏相度,而身自往按视焉。其微意,即幕中或未之知也。公出关,抚夷将王牧民数报西虏入犯,行中复道中,纵插汉部夷突出罗拜乞赏,欲以尝公。公神色不动,徐抚之而去。往还绝塞,道旁皆虏骑足迹,士卒皆恐。宿寨▯山,藉草而卧,风雨饥饿,与从行士共之。自麻沟望大小红螺山,王象乾自蓟来会,年八十,与公并马而驰,共指李曹公遇角端遗迹,徘徊不忍去。又从边外阅蜡子山,以人为标,高下天设。欲以收复之余力,包二百里为内镇,而扃山海于重垣之内,非托诸空言而已也。凡战守之具,自关门渐移前屯,自前屯渐移宁远。袁崇焕领三参将经营宁远,而三大将更番练兵于二百里内外。简阅宁前以西可屯之田可五千余顷,官屯其半。身督将吏,分买牛种,治耕具。诸部将轮防边堡以护屯。辽人出关者又十余万,车牛属途,轮蹄相续,城堡辐辏,如承平时行采青之法,不复仰给于关东,省度支巨万。因煤以铸钱,因海以煮盐,因船以贸易货物,而军需广矣。公初至关,敝车百余,累累卧墙壁间,五部设,乃立车营。惟马世龙能晓其意,尽改诸式车为偏厢。又用世龙议,增损车制,择更番之火器以当车,使车之用不穷,而习卒用车别有法。骑与骑,步与步,自相更迭。骑之与步,步之与骑,又互相更迭。以相丘陵阪险原隰,以时广狭,圜方直锐,兼用而互出之。三鼓成列,百战而不乱。凡十二营,营各有主将,有步佐,有骑佐,有辎车以为运。世龙率四部以督之。至是乃躬率将吏,日夜练习,名为备前屯,而进战之车营成矣。有车营,当有精骑以为前锋,坚阵以为后劲,乃立锋劲制,皆以骑兵为之。前后协帅各一,前锋营三,后劲营五,各有炮车以为蔽。分为尺,寸为丈,手画为图,以授诸将。五部之龙武营,水师也。水师五营,四船为一舫,二舫为一舶,四舶为一艟,四艟为一营。各有长有将,而游艟备冲突,隶于中权。以水营兼车营之制,水陆可以互用。又广募于江南,驾以习流之卒,而楼船下濑之师具矣。奴马不能数千,三溃之后,我马尽折于奴。今之介而驰者,皆我之遗也。三年来,市马不足,益之以寺马及京营,多倒死。乃立四法,发瘦马于内地以易价,移ヰ马于内地以就喂,又移冬春之ヰ马于关外以就水草。而所谓朋椿者,当关马就喂之时,扣骑营有马兵丁草银一钱为大朋,无马兵丁月粮六分为小朋,倒马一匹,支给以买马。于是关马盛而马价亦省,马政之最善者也。先是虎酋部中有抽扣儿,时窃出盗掠。赵率教捕斩四人,抚夷万有孚诉之督臣,象乾欲斩率教以谢虏,公争之力,率教乃免。而王楹之城中右也,护其兵出,采木款虏。

译等到公以威势压制孙谏,人人都震惊畏惧,而潘云翼等人的怨恨更加深了。公守关一年多后,朝廷渐渐忘记奴酋的警报,反而厌烦关门的供给费用,认为那是不得已的负担。军饷拖欠数月,公多次催促请求,户部却闭口不答。公于是弹劾户部堂官和属官,他们都被罢免;又请求在抚臣、按臣中实行考核成效的办法。于是外地解送的饷银成群到来。兵部尚书董汉儒依附朝廷议论,把关门事务和其他边镇一样衡量处置。公说:‘臣承乏担任督师,所提出的各项条议,只听皇上裁决;或者交内阁参详,臣还可以保全体面,不至于使政务受到羞辱。如今枢臣高坐在司马堂,任意批改,等候上面的指示,像对待边地官吏一样,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虏警紧急时,调兵十万、招募十万,还认为少;如今兵力只超过一半,却说太多、说冒滥。诸位大臣为什么不各自率领所属人员出来核查,反而只互相争辩呢?’奏疏呈上时,恰逢董汉儒也离职,于是当事者全都无言以对。九月八日,公出关,抵达宁远,渡过觉华岛,又返回宁远,经过前屯、中后、中右、宁前,往返数次,仍驻在前屯而回。宁远自从修筑以来,河东归来的人有一万多,军民合计不少于数万人。公登上城墙四面眺望,只见生机郁然。召集众人商议防守地点,将吏大多按照抚臣的意见,请求守关;马世龙请求守中后所;袁崇焕、鹿善继、茅元仪竭力主张守宁远。公叹息说:‘老臣舍弃这里,就没有办法报答明主了。’于是确定筑城式样,让祖大寿等三人分担地基工程,约定在春季三月完工,并撤去中军,由满桂守卫。满桂是夷人种族,质朴鲁直而敢战,后来能够守城并擒获奴军。向东走到罩笠山,事先派觉华将领金冠从水路进入葫芦套;公到达时,金冠已经停船等候。两人一起感叹会合军队、设置伏兵,认为大有可图。公正告诫准备舟车、置办战具,储备十万人数月的粮饷,准备向东进取,却不想以进攻计划惊动朝廷,也不想让奴酋有时间防备。于是商议在宁远数十里之外,南边从望海台起,北边连接首山和【▯】珑山相夹之处,仿照徐中山修筑山海关的办法,筑成重关。又派将吏重新测量察看,自己亲自前往巡视。其隐微用意,即使幕府中人也未必知道。公出关后,抚夷将王牧民多次报告西虏入侵;行军途中又报告情况,放纵插汉部夷人突然出来罗拜求赏,想借此试探公。公神色不变,慢慢安抚他们后离去。往返于边塞之外,道路两旁到处都是虏骑的足迹,士卒都很恐惧。夜宿在寨【缺字】山,借草而卧,风雨、饥饿都与随行士卒共同承受。从麻沟望见大小红螺山,王象乾从蓟州来会合,年已八十,仍与公并马奔驰,一同指着李曹公遇见角端的遗迹,徘徊不忍离去。又从边外巡视蜡子山,以人作为标志,山势高低仿佛天然设置。公想用收复后剩余的力量,把二百里地区划为内镇,把山海关关闭在重重城垣之内,这并不是只寄托于空谈。各种战守器具,从关门逐渐移到前屯,又从前屯逐渐移到宁远。袁崇焕率领三名参将经营宁远,三位大将轮流在二百里内外训练士兵。查阅宁前以西可屯田的土地,可有五千多顷,官屯占一半。公亲自督率将吏,分头购买耕牛和种子,整治农具。各部将轮流防守边堡,以保护屯田。出关的辽人又有十多万,车辆、牛马连绵道路,车轮和马蹄接连不断,城堡密集,如同太平时实行采青之法,不再依赖关东供应,使国家财政节省了数以万计。利用煤炭铸钱,利用海水煮盐,利用船只贸易货物,军需便更加充裕。公初到关上时,破旧车辆一百多辆,接连倒卧在墙壁之间;五部设置后,才建立车营。只有马世龙懂得公的意图,把各种样式的车辆全部改成偏厢车。又采用马世龙的建议,增减车辆制度,选择轮换使用的火器来配合车辆,使车辆的用途没有穷尽;训练士卒使用车辆也有另外的方法。骑兵与骑兵、步兵与步兵,彼此轮换;骑兵和步兵、步兵和骑兵,又相互轮换。根据丘陵、山坡、险地、平原、低湿地的不同,按照时势和地域宽窄,圆、方、直、锐等阵形兼用,交替出动。三更列阵,经过百战也不会混乱。共十二营,每营都有主将、步兵佐将、骑兵佐将,并有辎重车辆负责运输。马世龙率四部督领。到这时,公亲自率领将吏,日夜训练,名义上说是准备前屯,实际上进攻作战的车营已经形成。有车营,就应有精骑作为前锋,有坚阵作为后劲,于是建立锋劲制,都由骑兵组成。前、后协帅各一人,前锋营三营,后劲营五营,各自都有炮车作为掩护。把里划为尺,把寸换算为丈,亲手绘图,交给各位将领。五部中的龙武营是水师。水师设五营,四船为一舫,二舫为一舶,四舶为一艟,四艟为一营。各有长官和将领;游艟负责冲击突进,隶属于中权。把水营兼用车营的制度,水陆两军便可以互相配合。又在江南广泛招募水手,使用熟悉水流的士卒驾船,于是楼船、下濑之师都具备了。奴酋的马不过数千匹,三次溃败之后,我军的马都被奴军夺去。现在披甲奔驰的马,都是我军遗留下来的。三年来,买马不足,又增加寺院马和京营马,许多马倒毙。于是制定四种办法:把瘦马从内地发出,交换马价;把【ヰ】马移到内地,以便饲养;又把冬春的【ヰ】马移到关外,以便就近吃水草。所谓朋椿,是关上马匹就近喂养时,骑营中有马的兵丁每月缴草料银一钱,称为大朋;没有马的兵丁每月粮饷中扣六分,称为小朋;每倒毙一匹马,便拨钱购买补充。于是关上的马匹兴盛,马价也降低,这是马政中最好的办法。此前,虎酋部中有抽扣儿,时常偷偷出来盗掠。赵率教捕杀四人,抚夷万有孚向督臣申诉,王象乾想杀赵率教向虏人谢罪,公极力争辩,赵率教才免死。王楹守中右城时,护送他的士兵出城,前去采木并向虏人求和。

朗素邀之,中伏力战而死。或曰:有孚实阴主之。公怒,遣马世龙从大盘岭压其巢。五部孩斯、滚柰、台吉等,皆远徙三百里外。象乾恐败款也,教之缚我逃人为杀楹者以献,而增其赏千余金。公曰:“人各有能有不能,此象乾之所能,而非臣之所能也。”因极论虏不可用,款不可恃,通官与当事之说皆不可凭。而又曰:“细人不顾国家,然恐事一坏而害及身,其事多蒙;大人不顾身,却恐事一决而害及国家,其事多慎。蒙之发也,其害大;而慎之过也,亦或决裂而难收。督臣能治通官之为蒙,臣则恐其为慎而或过也。”公之婉切风谕,言语妙天下,皆此类也。象乾以忧去。公上奏自请罢谴,专推一总督以省防抚之纷纭。而又曰:“上如不欲臣竟致其事,则令臣姑还阙下,以联络边情,比于识途之老马。上必不欲臣离关,则臣请不推经略,且不推总督,只以臣一人督两抚。边事不治,则治臣之罪。然皇上如推督臣,则臣有请焉。有敢居蓟不敢居东者勿推,有能任抚不能任剿者勿推,有肯同功不肯同过者勿推,有怕势要甚于怕奴酋者勿推,有顾局面不顾安危者勿推,有爱便宜甚于爱性命者勿推。皇上如专任臣也,则臣亦有请焉。皇上终年不令臣一觐天颜,则臣不能任;皇上不时予边饷,不额定军需,则臣不能任;皇上不以圣断是臣所奏请,而以枢部制臣可否,且中外纷纭。日论边事,日发竿牍于镇道,则臣不能任。凡此数者,皇上幸一一许臣,臣何敢复爱其死?”又曰:“臣所奏督抚事宜,乃祖宗旧制,决无蓟辽总督只督蓟不督辽、只督款不督防,偏居内地,遥制多事之边与边关共事之臣于千里之外。且此等亦何必择人,只朱梅、王牧民而足矣。”又曰:“与其若有若无,误国兼以误身;不若尽心尽力,捐身或以报国。区区一念,诚不自知其不可,犹往年自请之初心也,奏上台省争言,总督不可罢兵部,请如言官言亟,推阁臣不敢违。乃推吴用先自宣大改任,而朝议明▯尼公矣。”四年正月三日,公复戒车而东,张凤翼遮留曰:“谍言奴以三日发,且辕门禽狼,狼,奴象也。”公曰:“奴以三日来,我不可以三日往乎?奴狼也,狼为我禽,奴将安往?”即日冒风雪出关,过中右,为文以告王楹,祭而哭之,一军皆泣。凤翼恨公以辽抚居辽,曰:“何乃杀我?教我充军。”知公之将东征也,告两道臣曰:“国家弃大宁、河套,不害为全盛。举世不要辽东,渠偏要辽东。”于是与其乡人万有孚、潘云翼等,嗾人极论马世龙贪淫纳贿,诋公不当误用世龙,以沮坏恢复之举。公乃具奏,条列战守大计,请敕廷臣杂议。因推明世龙任事得谤与凤翼诸人盘互诋谰之状。其言战守曰:“天下边方大计,不过曰守、曰款、曰恢复。以守言之,凡客兵利速战,主兵利久守。今关门秦、晋、川、湖四方之众,尽号客兵;而关内之辽人,亦客也。竭天下物力,岁养十数万坐食之人,进战则不能,久戍则坐困。师老财匮,事久变生。天下之安危,宁独在奴之来不来?天下亦计及此乎?以款言之,今议撤关外之防,守关以内,则虏仍入关以抚,而八部三十六家,仍环聚于关门,其外之二百里二十余万人,何处安插?而却曰惹祸。繇此言之,即防西虏,不可不实宁前,而况道不必假,东可杂西,以东虏拒宁前,其祸可胜言乎?天下亦念及此乎?以恢复言之,奴薄宁远,外无可掠,中无可希,海绕其后,山崎其前,奇伏间出,彼将何之?即或越一城而前,宁城已缀其后;即或合一城而守,各城已扼其吭;即或直捣关,而前有坚城,后有劲兵,立见糜碎。我若下关城之精甲,进图恢复,水师合东,陆师合北,水陆之间,奇正出没。必争之地,我据之为要者,敌得之为害。拒贼于门庭之中,与拒贼于门庭之外,其势既辨;我促贼于二百里之外,与贼促我于二百里之中,其势又辨。人言奴入喜峰,假道西虏,果如是也,道远而糗Я之费奢,不知西虏为备乎?抑东虏自备之也?彼既可自备以犯喜峰,岂不能自备以犯山海,而曰宁远资盗粮则来,否则不来,有是理乎?昔之弃广宁,与今之未即收,凡以与贼相逼也。广宁我远而贼近,宁远我近而贼远。我不进而逼贼,贼将进而逼我。则山海之于宁远,何如广宁之于辽阳?天下亦念及此乎?今天下戒刘、杜之浪战,而未察辽、广之坐守。

译朗素邀请他,王楹在途中遇伏,奋力作战而死。有人说:万有孚其实在暗中主使此事。公大怒,派马世龙从大盘岭压迫他的巢穴。五部的孩斯、滚柰、台吉等,都迁徙到三百里以外。王象乾害怕破坏招抚关系,教虏人把我方逃兵捆来,冒充杀死王楹的人献上,并把赏金增加了一千多两。公说:‘人各有能有不能,这是王象乾所能做到的,却不是臣所能做到的。’于是极力论述虏人不能任用,招抚不能依赖,通官和当事者的说法都不能凭信。又说:‘小人不顾国家,但害怕事情一坏便牵累自身,因此办事多半蒙混;大人不顾自身,却害怕事情一旦决定便危害国家,因此办事多半谨慎。蒙混一旦暴露,危害很大;但谨慎过度,也可能使事情决裂而难以收拾。督臣能够治理通官蒙混的弊病,臣却担心他过于谨慎而走向另一种过失。’公委婉而恳切地讽谏劝告,言辞精妙,都是这一类。王象乾因忧虑而离职。公上奏请求罢免处分自己,专门推举一名总督,以减少防守、巡抚之间的纷争。又说:‘皇上如果不想让臣最终完成这件事,就让臣暂且回到宫阙之下,联络边地情势,做一个识途的老马。皇上如果一定不愿臣离开关上,那么臣请求不要另推经略,也不要另推总督,只由臣一人督率两名巡抚。边事治理不好,就治臣的罪。但皇上如果要推举督臣,臣还有请求:不愿居蓟州而愿居辽东的人不要推举;能任巡抚而不能任剿匪的人不要推举;肯同享功劳而不肯共同承担过失的人不要推举;害怕权势人物甚于害怕奴酋的人不要推举;只顾局面而不顾安危的人不要推举;爱惜方便安逸胜过爱惜性命的人不要推举。皇上如果专任臣,臣也有请求:皇上终年不让臣朝见一次,臣不能任职;皇上不能按时给边饷、不规定军需数额,臣不能任职;皇上不以圣断决定臣的奏请,却让枢臣、兵部决定是否批准,且内外意见纷纭,每天议论边事,每天向镇、道官发下文书,臣不能任职。以上几件事,皇上如果能一一答应臣,臣哪里还敢吝惜一死?’又说:‘臣所奏请的督抚事务,是祖宗旧制,绝没有蓟辽总督只督蓟而不督辽、只负责招抚而不负责防守,偏居内地,却在千里之外遥控多事的边疆和与边关共事的臣子的道理。而且这类职位又何必挑选人选,只要朱梅、王牧民就够了。’又说:‘与其似有似无,既误国又误身,不如尽心尽力,牺牲自身,或许可以报效国家。这一点区区心愿,确实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不到,却仍然是像往年自请任职时的初心。’奏疏呈上后,台省官员争相发言;总督不可罢、兵部不可罢,要求赶快按照言官所说推举阁臣,朝廷不敢违背。于是推举吴用先从宣大改任,而朝廷议论明显排斥公。四年正月三日,公再次戒备车辆向东出发。张凤翼拦阻挽留说:‘间谍说奴军将在三日后出发,而且辕门有狼,狼就是奴军的象征。’公说:‘奴军三日后要来,我难道不能在三日内出发吗?奴军是狼,狼被我擒住,它还能往哪里去?’当天便冒着风雪出关,经过中右所,写文章告祭王楹,祭奠并哭泣,全军都流泪。张凤翼怨恨公以辽抚身份居留辽地,说:‘为什么竟要杀我?还教我充军。’知道公将要向东征讨后,他告诉两道官员说:‘国家放弃大宁、河套,也不妨碍成为全盛之国;全天下都不想要辽东,偏偏他要辽东。’于是他和同乡万有孚、潘云翼等人指使他人极力弹劾马世龙贪淫纳贿,诋毁公不应错误任用马世龙,以此破坏恢复辽地的举动。公于是准备奏疏,分条列举战守大计,请求命廷臣共同议论。借此进一步说明马世龙任事而遭受诽谤,以及张凤翼等人相互勾连诋毁的情状。关于战守,他说:‘天下边疆的大计,不过是守、招抚、恢复三件事。说到守,凡是客兵有利于速战,主兵有利于长期防守。如今关门的秦、晋、川、湖四方军队,全都称为客兵;而关内的辽人也是客兵。耗尽天下物力,每年供养十几万坐食的人,进攻作战不能取胜,长期戍守又困顿不堪。军队疲惫,财力耗尽,事情拖久了就会发生变故。天下的安危,难道只取决于奴酋来不来吗?天下也考虑过这一点吗?说到招抚,如今议论撤除关外防守,只守关以内,那么虏人仍然会进入关内接受招抚,而八部三十六家仍旧聚集在关门周围;关外二百里内二十多万人,又安置到哪里?却反而说是他们惹祸。由此说来,即使防备西虏,也不能不切实守住宁前,更何况道路未必需要借用,东边的虏人还可以混入西边;若让东虏来抵拒宁前,那祸患哪里说得尽?天下也想到这一点吗?说到恢复,奴军逼近宁远,外面没有可以抢掠的东西,中间没有可以图谋的东西,后面有海环绕,前面有山险,奇兵、伏兵交相出击,他们将往哪里去?’ 即使越过一座城继续前进,宁远城已经缀在他们身后;即使联合一座城防守,各城已经扼住他们的咽喉;即使直捣关门,前面有坚城,后面有精兵,也会立刻被击溃。我如果调出关城的精锐铠甲兵,进军谋求恢复,水师与东江会合,陆师与北方会合,水陆之间奇兵、正兵交替出没。必须争夺的地方,我军占据就是要地,敌军得到就是祸害。在门庭之内抵挡贼军,与在门庭之外抵挡贼军,形势已经不同;我军把贼军逼迫在二百里之外,与贼军把我军逼迫在二百里之内,形势又不同。有人说奴军进入喜峰口,是借道西虏;如果真是这样,道路遥远,粮食运输费用很高,那么不知道是西虏替他们准备,还是东虏自己准备的?他们既然能够自己准备粮食进犯喜峰,难道不能自己准备粮食进犯山海关吗?却说奴军得到宁远资助粮食才来,否则就不来,有这样的道理吗?过去放弃广宁,以及如今还没有立即收复,都是因为与贼军相逼的缘故。广宁是我军远而贼军近,宁远是我军近而贼军远。我军不前进逼迫贼军,贼军就会前进逼迫我军。那么山海关对于宁远,正如广宁对于辽阳一样吗?天下也考虑过这一点吗?如今天下人警戒刘綎、杜松轻率浪战,却没有察觉辽阳、广宁坐守的后果。

其谓减兵去马,需机会而战者,心欲弃辽左而未敢言耳。不知失辽左必不能守渝关,失觉华、宁远必不能恢辽左。守不在关外不守,款不在关外不款,复不在关外不复。即国家真不欲窥辽左,而觉华、宁远之防,终不可罢。伏乞皇上敕下廷臣杂议,主客之兵可否久戍?本折之饷可否久输?关外之土地人民可否捐弃?屯筑战守可否兴举?再▯贼奴之时势。果否坐待,自可消灭?臣不敢望为百年久计,▯氐计及五年间究竟何如?臣身冒天下安危,而避忌不言,谁为皇上言者?如臣言不当,当立去臣以定大计,无使纡回不决,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附合众喙以杀臣一身而误天下也。”其言马世龙曰:“世龙仰承皇上予以剑章,两部受其节制。金谷刑名,军需器仗,各有司存,总兵不得问。自移驻三屯而人怒,严核调兵而人怒,投牒不屈而人怒,居间竿牍不得传遽以通臣而人怒,一总兵而满关门满司马门尽怒。万口谣诼,身其余几?贪淫纳贿,臣百口保其必无。世龙初练五部,再练车营,初守关内,再守关外,仰仗天威,幸无差跌。假令以训练十一万兵马,复四百里封疆,东捶西批,守及三年者,为虚为幸,可谴可诛,则举两河之土地人民,弃捐残毁,无一民可借寇兵,无尺土可资盗粮,诚安边驭虏之长策,而今日当以首功追叙者也。”其言凤翼曰:“材鄙而怯,识暗而狡。工于投时,巧于避患。误入危疆,一筹莫展。而徒假手借面,以搅天下之是非。今且去矣,本官既得遂其观望规避之志,而国家亦去一选懦猾贼之臣。”上曰:“军国大计,朕已任卿。卿所自任,中外具知,有何嫌疑?兵饷战守,卿前后条奏,审的时势,听便宜行,不必廷议。”遂下部议抚臣去留,并参看诸指名者,会凤翼忧去而止。时赵彦为兵部尚书,衡操边事如故。公请用彦自代以困之。彦闭门而泣,属所亲告哀于公,乃止。奴杀﹃益甚,冰胶之日,渡河东归者如密雨,西虏驻宁远东瓯脱地,邀而掠之无虚日。三遣东谍,皆为所得。公遣满桂、尤世禄袭击之于大凌河,斩首四十三级,伤残数百人,号泣西窜。公大喜,具饮至之礼,拜而劳之。是役也,东师锐甚于西丁,择前行五百,则二千人争先,乃知辽人之足用也。合关内外车营大阅于八里铺,更定旧仪,令大将登坛,公幕而观之。于是军容益壮,而毛文龙自东江献虏首三百,公喜其可以风厉军中也,遂厚加犒赐,而为请饷曰:“文龙报功,则疑其不实而亦喜;索饷,则信其非虚而亦难。此等举动,皆足以解天下之体,而无以鼓动豪杰之心。”上是公言,命接济焉。文龙颇以貂参饵朝右,朝士争言文龙直奴要害,觉华、广鹿皆迂远,文龙即按兵不举,能牵制奴使不敢东。公心知其不然,尝深言其利害,以谓不当以取四卫责文龙,不当以牵制捣巢倚文龙,而中朝弗悟也。朝鲜李亻宗弑其主珲,数之以其背我通奴,戕辽人而谋毛帅也。称权摄国事,因文龙以请命。公报首辅曰:“不如因而许之,使文龙得市德于鲜以自固也。”公之意谓文龙未必能制奴,而可以用鲜;鲜之力,未必能捣奴左臂,而可以资我左掖,皆所谓声而实者也。其后奴入犯,文龙竟不知,鲜亦卒折入于奴。盖公去而用鲜用东江之策皆荒矣。公上言:“前哨已安,连山、大凌河以西,皇上自为社稷计,不忍高皇帝百战土宇陷于逆贼,以钱粮工料给臣,则工可立。”奏上,报曰:“卿谋出万全,朕何难立断。”立发帑金十万,其二十万,命户工二部区处。当事相语曰:“兵马钱粮凑手,渠便胡做;不如许而不与,直用文移往复以软困之。”公奏曰:“今天下怏怏然,若边人居奇于公事,而奴酋为边人之私贼。又若疾臣之乖刺自用,薄遽担负,幸臣之一败而自快其臆。向也征兵征饷,立致数十万而不敢后时;今也约口裁腹,更番万余人而不能取办。方忍死以前撑,或居安而高议。贼愈急,兵愈少,而更议销祸愈迫,众愈怕而却益玩,曾不思七年逋寇,势同养痈,两载狙伏,狡如隐魅,即千里之工可捐,三败之羞可冒,而天未悔祸,贼自生心,关门之利害,社稷之安危,其可以不念乎?皇上任臣,责以恢复。而中朝诸臣不明言其不可,独私议旁吓,以为必不可,而不问机事兵力之何如。当此时,悍然不顾,则天下已设蝮相待。如机局已成,众议为顾,则又何以仰副皇上之付托?臣愿中朝以杀奴贼之心急以应边人,勿以杀边人之心缓以贳奴贼。”上锐意恢复,申饬诸曹,命公指名参处。复遣内臣刘应坤、胡良辅、陶文等赍十万金,蟒绣百五十端,赉东征将士,而以坐蟒膝拦四、币有副、白金二百赐公。

译那些主张减少兵力、撤去马匹、等待机会再战的人,心里想放弃辽东,却不敢明说罢了。他们不知道,失去辽东就一定不能守住山海关;失去觉华、宁远,就一定不能恢复辽东。防守不在于关外守不守,招抚不在于关外抚不抚,恢复不在于关外复不复。即使国家确实不想窥伺辽东,觉华、宁远的防守也终究不能撤除。恳请皇上下令廷臣共同议论:主兵、客兵能不能长期戍守?本地供应的粮饷能不能长期输送?关外土地、人民能不能放弃?屯田、筑城、战守能不能兴办?再考察贼奴当前的形势,果真可以坐等其自行灭亡吗?臣不敢奢望制定百年长计,只想问五年之内究竟会怎样。臣身负天下安危,如果因为避讳顾忌而不说,谁来替皇上说话?如果臣说得不对,就应当立即罢免臣,以确定大计,不要迂回犹豫、迟迟不决,更不要让那些只求保全自身、妻子的人附和众人的言论,杀掉臣一人而误了天下。’关于马世龙,他说:‘马世龙仰承皇上赐给他的剑印,两部都受他节制。金谷、刑名,军需、器仗,各有主管机构,总兵不得过问。自从移驻三屯,便有人怨恨;严格核查调兵,便有人怨恨;递交文书而不屈服,便有人怨恨;从中联络的文书不能迅速传达给臣,也有人怨恨;一个总兵竟使整个关门、整个司马门都怨恨。’ 众口纷纷造谣,他本人还剩下什么呢?至于贪淫纳贿,臣可以用百口担保绝无此事。马世龙起初训练五部,后来又训练车营;起初守关内,后来守关外;仰仗皇上的威势,幸而没有差错。假如用训练十一万兵马的成果,恢复四百里疆土,向东击打、向西攻取,守住三年,即使被说成虚妄、侥幸,甚至应当谴责、诛杀,那么把两河的土地人民全都收回来,使没有一个百姓可以被贼军借作兵力,没有一尺土地可以供盗贼取得粮食,这确实是安定边疆、驾驭虏人的长远策略,今天也应当把它列为首功加以追叙。’关于张凤翼,他说:‘才能鄙陋而胆怯,见识昏暗而狡猾。善于迎合时势,巧于躲避祸患。误入危急边疆,却一筹莫展,只是借他人之手、凭借他人面子来扰乱天下是非。如今他将要离去,既让本官实现了观望、规避的愿望,也让国家除去了一个懦弱奸猾的臣子。’皇帝说:‘军国大计,朕已经交给卿。卿自己所承担的责任,内外都知道,有什么可疑虑的?兵饷、战守之事,卿前后所上的条奏,已经审察清楚形势,听从卿的方便行事,不必交廷臣议论。’于是交给有关部门议论抚臣的去留,并参看各项指名的人选,恰逢张凤翼因忧惧离职,此事才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当时赵彦任兵部尚书,仍像过去一样衡量处置边事。公请求用赵彦代替自己,使他陷入困境。赵彦闭门哭泣,托亲近的人向公求情,公于是作罢。奴军的杀掠更加厉害。冰封河面的日子里,渡河向东归去的人像密集的雨点;西虏驻扎在宁远以东,欧脱地一带,天天邀击掠夺,没有一天空过。三次派遣向东的间谍,都被敌人擒获。公派满桂、尤世禄在大凌河袭击敌军,斩首四十三级,杀伤数百人,敌军号哭向西逃窜。公大为高兴,备办饮至之礼,向他们拜谢并慰劳。这一战,东军的锐气比西丁更盛;挑选五百名前锋时,竟有二千人争着先行,这才知道辽人是可以任用的。把关内外的车营集中到八里铺大阅兵,重新制定旧仪式,命大将登坛,公设幕观看。于是军容更加壮盛,而毛文龙从东江献上俘虏首级三百颗,公认为可以用来激励军心,便厚加犒赏,并替他请求军饷说:“文龙报功,若怀疑不实,却又不能不高兴;他来索取军饷,若相信功劳不虚,却又感到为难。这些举动,都足以消解天下人的体统,却没有办法鼓动豪杰之心。”皇上认为公说得对,命令接济文龙。毛文龙常用貂皮、人参来贿赂朝廷权贵,朝臣争相说文龙正好扼住奴军要害,觉华、广鹿都太偏远,文龙只要按兵不动,就能牵制奴军,使其不敢向东。公心里知道并非如此,曾经深刻说明其中利害,认为不应拿收复四卫来责望文龙,也不应把牵制敌军、捣毁敌巢寄托在文龙身上,但朝廷仍未醒悟。朝鲜的李亻宗杀了他的君主珲,责备他背弃我朝、与奴军交通,杀害辽人并图谋毛帅。李亻宗自称权摄国事,便通过毛文龙请求朝廷承认。公答复首辅说:“不如顺势答应他,使文龙能够借此在朝鲜树立恩德,以巩固自己。”公的意思是说,文龙未必能够制服奴军,却可以利用朝鲜;朝鲜的力量未必能捣毁奴军的左翼,却可以资助我军的左翼,这些都是所谓只有声势而实际上另有作用的办法。后来奴军入侵,文龙竟然不知道,朝鲜最终也屈服归附了奴军。大概是公离开以后,利用朝鲜、利用东江的策略都荒废了。公上疏说:“前哨已经安定,连山、大凌河以西,皇上若为国家社稷着想,不忍心让高皇帝百战取得的疆土陷于逆贼,只要把钱粮和工料交给臣,工程就可以立即建成。”奏疏呈上后,皇上答复说:“卿的谋划出于万全,我还有什么难以立即决定的呢?”立即发放帑金十万,其余二十万命户部、工部两部设法筹办。当权者私下互相说:“兵马钱粮一旦凑齐,他就会胡乱做事;不如答应他却不给钱,只用公文往返来软困他。”公上奏说:“如今天下人都闷闷不乐,好像边将把公事当作奇货,而奴酋成了边将私自豢养的贼;又好像有人痛恨臣乖张自用,轻率承担责任,只盼臣失败,好满足自己的私愤。从前征兵征饷,立即就能筹集几十万,不敢耽误时日;如今却节省人口、削减开支,轮番调集一万多人,仍不能筹办。正当有人忍死支撑向前时,却有人安居一处高谈阔论。贼势越急,兵力越少;越是急着商议消除祸患,众人越害怕,退缩玩忽也越厉害。难道竟不想想,七年让敌寇逍遥,形势如同养痈;两年潜伏窥伺,狡猾得像隐形鬼魅?即使千里工程可以废弃,三次失败的羞耻可以承受,但上天还没有悔祸,贼人自己又在滋长野心,关门的利害、社稷的安危,难道可以不思虑吗?皇上任用臣,责成臣恢复失地;而朝廷诸臣不明说事情不可行,只私下议论并从旁恐吓,以为必定不可行,却不问时机、军情、兵力究竟如何。在这个时候,如果强硬地不顾一切,天下早已布下毒蛇等待我们;如果时机已经形成,又顾虑众议而退缩,那么又凭什么来仰承皇上的托付?臣希望朝廷以急于杀灭奴贼的心情,迅速回应边将,不要以急于杀害边将的心情迟缓行动,反而宽纵奴贼。”皇上锐意恢复失地,告诫各部门,命公指名弹劾处置。又派内臣刘应坤、胡良辅、陶文等携带十万金、蟒纹刺绣一百五十端,赏赐东征将士;又把坐蟒膝拦四、币帛副数以及白金二百赐给公。

公在一片石奏曰:“十万官兵出关外二百里,而关内不过居民行贾。谨于九月十八日扶病出关,俟命于宁前,用以宣播华夷,风示中外。”宁远城工告竣,公尊藏蟒币,以赐金修杰阁于城中,榜之曰恩宁,而勒石以记焉。是时,逆奄已执国命,魏广微附丽入相,公于词馆中弟畜广微,广微侧目视公,弗善也。副都御史杨涟劾逆奄二十四罪,列谋害皇亲一事,以公为征。逆奄深疑之。应坤之出也,逆奄属伸意于公,且伺公意指。公方在告,扶掖拜命,应坤不能交一言,归具述其状,逆奄自是心衔公矣。宁远既城,名城天堑,延袤二百里,东南抵右屯,西北及锦州,东至大凌,直通闾阳,因屯防以规进取。九月,公在宁远,遣马世龙、袁崇焕等东巡至广宁,抵医无闾山北镇祠下,还历十三山,以陆营屯右屯城东二十里,用舟师历三岔泊二家沟,遣将探盖州,遣尤世禄自锦州会师右屯。分遣两营出哨于松、锦之间,去宁远几二百里。已而胥会于宁远,文武将吏,相与奋臂抵掌,以为春夏之交,当决计大举。公遂以是月西巡蓟、昌,阅喜峰、古北诸口,取道都门,请以十一月十四日入贺万寿节,面奏进兵机宜,出与廷臣商榷可否。事毕,即繇关门还宁远。广微急告逆奄,枢辅拥关兵数万清君侧,兵部侍郎李邦华为内应,公等为齑粉矣。逆奄悸甚,绕御床而哭。上亦为心动,南郊回,趣内阁拟谕,次辅顾秉谦奋笔曰:“无旨擅离信地,非祖宗法度所宥。”兵部马上差人传谕枢辅,马首即东。午夜开大明门,召兵部尚书入,分三道飞骑止公,矫旨谕九门守奄,孙阁老若入齐化门,便锁绑进来。公以十一日抵通州,次日平明接谕,即刻东行。人言宫府意各叵测,宜惶怖谢罪,重自镌责,以安上心。公曰:“本无罪而张皇饰罪,是亦欺君也。死生祸福,天也。君可欺乎?”具疏言蓟门、昌平一带,载在敕书。臣本奉敕旨行信地,岂敢无旨擅离。去天咫尺,适当万寿,冒请入贺,致干圣谕严切,衰残昏昧,有席藁待罪而已。十九日,以还镇日期并西巡后关内外情形入奏,不复牵连引谢,皆有旨报闻。逆奄之斥逐杨涟、赵南星、高攀龙也,公曰:“上幼冲,在奸人掌握。疏入未必览,览弗省也。往在讲幄,每进讲,辄为心开。今得以奏对之间,进其愚忠,极论中外胶结奸邪蒙蔽之状,上万一感悟,老臣死不憾矣。”群小▯得之,流言兴晋阳之甲,嗾逆奄杀公。逆奄遣人侦之,一ゎ被置舆内,后车惟鹿善继从,不携一甲士,意遂少解。而公之疏理正而词直,无以难也。广微乃嗾其党崔呈秀、徐大化、李蕃连章劾公,台谏群和之,而蕃至比公于王敦、李怀光。下九卿杂议。吏部尚书崔景荣讼言非公不可,乃奉严旨,趣公视事。群小进谋于逆奄,枢辅拥兵以市重,浸削其兵柄,则易制也。兵科李鲁生乃唱简汰之议,使兵销将衰,公徒手不能有为,而减兵▯饷,又可以激兵变而发难端。公既视事,首汰大将,尤世禄、王世钦以病去,李秉诚、孙谏以罢去。先自汰铃下人役,以为将吏先。汰官兵一万七千三百余人,减骡马粮草诸费五十六万有奇;阖镇帖然无哗者。出十二车营于关外,分为四镇,以实锦右营。有车正者,刺股血于酒以盟其二十五人,其感奋若此。公留宁远、锦州,久之,遂如右屯。自西而东,借简汰之名,为布置出关之计,惟恐中朝之议其后也,其戒心甚于防奴矣。奴得辽阳,择地代子河北,去旧城十里而城之,以畜其珍异子女。我之渐东也,奴惧,遂毁其宫室,北筑宫于沈阳,瓮城屡不就,又惧袭之,渐徙其畜于老寨,而营城于抚顺关外,渐思遁矣。奴老多意忌,以刘爱塔故,杀爱将王丙,又以我间杀伪都堂王世勋,奴旧人兀尔忽达及李永芳俱罢闲,而佟养性、李伯龙、郎通事、李都司用事。郎通事通夷语,善风角,夜为人断其首,大索不获。李都司凶暴喜杀戮,尝制西帽自随。粮少,杀辽人而夺其粮。辽人怨愤思乱,数夜惊。群奴每相聚而泣。公谓奴遁入老寨则难攻,奴死而小酋定,凶饥惊乱少戢,则未易为力也。虽其艰辛覆逆,历险濒危,而进取之志不少衰止。然而小人之心计,不用以图奴而以图公。公之才力足以胜奴而不能胜小人,公亦无如之何也。先是归正人刘伯氵强以盐场堡人来曰:“四王子在耀州,奴兵不满三百,潜师过河,可袭而虏也。”马世龙遣东哨将鲁之甲、李承先往檄水将金冠等,克刂日会师于柳河。冠等奉辽抚喻安性指,弗听调。九月二十五日,之甲、承先师抵三岔河,冠等不至,以渔舟渡师,三日渡八百骑。二十八日,我师趣耀州。奴设伏以待,伏发,我师退走,奴追掩之于河。

译公在一片石上奏说:“十万官兵已经出关二百里,关内只剩居民和商贾。臣谨于九月十八日扶病出关,在宁前等待命令,借此宣扬华夷之义,向中外显示威势。”宁远城的工程宣告完工,公把蟒纹币帛尊重地收藏起来,用所赐金钱修建城中的杰阁,题名为“恩宁”,并刻石记载此事。这时,逆奄已经把持国政,魏广微依附权势入朝拜相。公在翰林词馆中把广微当弟弟看待,广微却侧目看公,并不友善。副都御史杨涟弹劾逆奄二十四条罪状,其中列举谋害皇亲一事,以公为征引。逆奄因此深深怀疑公。刘应坤出发时,逆奄嘱咐他向公传达自己的意思,同时窥探公的态度。公当时正告假,扶持着身体前来拜受诏命,应坤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回来把情形全部报告,逆奄从此心中记恨公。宁远建城之后,成为名城天险,城防延伸二百里,东南抵达右屯,西北直到锦州,向东到大凌河,直通闾阳;凭借屯田防守来谋划进取。九月,公在宁远,派马世龙、袁崇焕等向东巡视到广宁,抵达医无闾山北镇祠下,回来时经过十三山;用陆营驻扎右屯城东二十里,又用水师经过三岔泊、二家沟,派将领侦察盖州,派尤世禄从锦州领兵到右屯会师。分派两营在松山、锦州之间出哨,距离宁远将近二百里。不久各军都在宁远会合,文武将吏一起振臂击掌,认为春夏交替时应当决定大举进兵。公于是于当月向西巡视蓟州、昌平,检阅喜峰口、古北口等关口,取道都城,请求在十一月十四日入朝庆贺万寿节,当面奏报进兵的机宜,并出朝与廷臣商议可否。事情办完后,公立即从关门返回宁远。魏广微赶紧向逆奄告发说,枢辅带领数万关兵清除君侧,兵部侍郎李邦华是内应,公等人就要被粉碎了。逆奄十分惊恐,绕着御床哭泣。皇上也因此动摇心意,南郊祭祀回来后,催促内阁起草谕旨,次辅顾秉谦奋笔写道:“没有圣旨擅自离开驻守之地,不是祖宗法度所能宽宥。”兵部立即派人传谕给枢辅,要求马首向东。午夜打开大明门,召兵部尚书入内,分三路派快骑拦止公;又伪造圣旨通知九门守卫,如果孙阁老进入齐化门,就立即锁拿进来。公于十一日抵达通州,第二天黎明接到谕旨,立即向东行进。人们说宫中和朝廷的意图都难以揣测,应该惊惶恐惧、谢罪,并加重自责,以安抚皇上的心。公说:“本来无罪却张皇失措地装作有罪,这也是欺骗君主。死生祸福是上天决定的,难道可以欺骗君主吗?”于是上疏说明蓟门、昌平一带的事情,这些都记载在敕书中。臣本来奉敕旨行走于自己的驻防地,哪里敢无旨擅自离开?距离天子不过咫尺,又恰逢万寿节,冒昧请求入朝庆贺,因而触犯圣谕严厉的责备;臣衰老昏昧,也不过只能席藁待罪而已。十九日,公把返回驻镇的日期以及西巡以后关内外的情形上奏,不再牵连引咎谢罪,皇上都下旨表示知道了。逆奄斥逐杨涟、赵南星、高攀龙时,公说:“皇上年幼,处在奸人掌握之中。奏疏送入后,未必能阅看;即使阅看,也未必能省察。从前我在讲幄中,每次进讲,总能使皇上心意开明。如今能够在奏对之间进献我的愚忠,如果皇上万一有所感悟,我这个老臣即使死也没有遗憾了。”群小因此大肆传播流言,说晋阳的军队将要兴起,唆使逆奄杀公。逆奄派人侦察公,发现一名随从被安置在车舆中,后车只有鹿善继跟随,没有带一名甲士,杀公的意图才稍稍消解。但公的奏疏义理正大、言辞直截,没有办法驳难。魏广微便唆使党羽崔呈秀、徐大化、李蕃连续上章弹劾公,台谏官群起附和,李蕃甚至把公比作王敦、李怀光。事情交给九卿共同议论。吏部尚书崔景荣为公申辩,说非公不可,于是皇上下严旨,催促公办理公务。群小向逆奄进言说,枢辅拥兵自重,如果逐渐削弱他的兵权,就容易控制。兵科李鲁生于是倡议裁减兵员,使兵力减少、将领衰弱,公空手不能有所作为;同时削减兵饷,又可以激起兵变,制造发难的端由。公上任办事后,首先裁汰大将,尤世禄、王世钦因病离职,李秉诚、孙谏因罢免离职。又先裁汰身边的役人,以此作为将吏裁汰的先例。共裁减官兵一万七千三百多人,削减骡马、粮草等费用五十六万多;全镇安静,没有喧哗。把十二个车营调出关外,分为四镇,用来充实锦州、右屯的营伍。有一名车正刺股取血,滴入酒中,与他的二十五名部下盟誓,他们感奋到这种程度。公留在宁远、锦州,过了很久,才到右屯。他从西向东巡视,借裁汰之名,安排出关的计划,只怕朝廷后来议论这件事;他戒备朝廷的心,甚至超过防备奴军。奴军攻占辽阳后,选定辽阳以北的代子地方,距离旧城十里筑城,用来蓄养珍奇物品和子女。我国逐渐向东推进,奴军害怕了,于是毁掉宫室,向北在沈阳修建宫殿;瓮城屡次没有建成,又害怕遭到袭击,便逐渐把财物牲畜迁到老寨,同时在抚顺关外营建城池,渐渐有了逃走的打算。奴酋年老而多疑猜忌,因为刘爱塔的缘故杀了爱将王丙;又因为我军用离间计杀了伪都堂王世勋,奴军旧人兀尔忽达和李永芳都被罢闲,而佟养性、李伯龙、郎通事、李都司掌握了权势。郎通事通晓夷语,擅长占风望气;一天夜里有人割下了他的头,大肆搜捕却没有抓到凶手。李都司凶暴嗜杀,曾经制作西式帽子随身携带。粮食短缺,便杀辽人夺取他们的粮食。辽人怨恨愤怒,想要作乱,接连几夜惊扰不安。奴军众人常常聚在一起哭泣。公认为,如果奴军逃进老寨,就很难攻打;如果奴酋死去而小酋继立,凶暴、饥荒、惊乱稍稍平息,也就不容易再对付了。虽然处境艰辛,反复受挫,经历险难、濒临危亡,但公进取的志向一点也没有衰退。然而小人的心思谋划,不用来图谋奴军,反而用来图谋公。公的才力足以战胜奴军,却不能战胜小人,公对此也无可奈何。此前,归正人刘伯氵强带着盐场堡人来报告说:“四王子在耀州,奴兵不到三百人,秘密渡河,可以袭击并俘获他。”马世龙派东哨将鲁之甲、李承先前去传檄水将金冠等人,约定日期在柳河会师。金冠等奉辽抚喻安性的指示,不听调遣。九月二十五日,鲁之甲、李承先率军抵达三岔河,金冠等没有到,他们用渔船渡军,三天渡过八百名骑兵。二十八日,我军奔赴耀州。奴军设伏等待,伏兵发动后,我军退走,奴军追赶,在河边袭击我军。

我师不能营,缚苇桥未就,承先力战,杀数贼而死。之甲既渡,曰:“无面目见阁部。”投河而死。八百人死者强半。而左辅之分道出也,自上流至船城,杀奴一孤山虏数十人,收生口五百余,振旅而还。是役也,我丧师四百,船城之捷,奴亦夺气退保。中外张大其事,以为我丧师数万,好马数千,关门且旦夕失守。台谏数十人希奄党风指,争言柳河事。兵部尚书高第谒逆奄于工所,伏地而哭,逆奄亦薄之。公犹在宁远,台臣请勒公回关门,以重秋防。公曰:“防秋顾在关内乎?桧之杀飞,不先风台臣请班师乎?”乃抗章求去。上遂允公归,加官荫子,行人护送如彝典;而高第为经略。第在兵部日,请减兵,请撤关外以守关内。公露章力为驳正,而以两言蔽之曰:“臣既遵皇上恢复之明诏,不能再奉中枢撤守之意指。”第以此心恨公,柳河之败,请御史往勘,欲杀公以媚两魏,而逆奄弗许。甫受事,即下檄马世龙,令撤锦右、宁前之兵,弃关外四百里。袁崇焕力争曰:“宁前道与宁前为存亡,撤宁前,我必不入,独卧孤城以当虏耳。”第不得已,止撤锦右兵,驱屯兵屯民入关,弃屯粮数十万石。死亡塞路,哭声震原野。明年正月,奴长驱入犯,路无留行,第撤兵之效也。第仓皇叫苦曰:“关兵只五万。”逆党喜而相告,此可以难倒枢辅矣。公遣人告户部曰:“高尚书散十一二月饷,且有全镇布花,五万人乎?十一万人乎?今户部发饷,止给五万人,则尚书窘矣。予姑不置辩,尚书可自悔失言。予一疏使东有不识兵数之尚书,当为四夷传笑,遂轻中国。”奴既退,再奉旨核兵。第乃具疏认罪曰:“前止据见在五万,今核有某兵某兵合十一万有奇。”其欺妄如此。公先以四年督理事宜,条列为书,凡十八务,务分三十一则。而十八务为国家一大经费,特先之以钱粮出入军实总务,而后及诸务。正项钱粮曰帑金,曰部解;杂项钱粮曰刷旧,曰生新。其用有开销,有置办;其存有借支,有在库,有现领。纲举目张,条分理解。军兴之际,钱货腾踊,虽名卿巨手,往往疏阔错互。公负豪杰ㄈ傥之概,而澹泊如腐儒,介特如处女,勾稽文簿,出纳如水。谢事之后,谗言孔多。逆奄使其党梁梦环磨治督府文书钱物,毛举发栉,一无所得而止。公尝谓张浚被人言乾没都督府钱十七万缗,终不置辨,士大夫自待当如此。然而公之廉辨详谨,固亦无待于自明也。宁、锦之捷,城池将士兵马器械,皆公在事所料理,论功改吏部尚书,荫一子锦衣卫千户。公力辞世荫,得请而止。公居东,东谍朝夕相闻。六年八月,奴儿哈赤死,其四子河干贝勒立。袁崇焕使锁南僧往吊以探之,逾冬而归报,盖用间之相悬若此。公之东归也,与高第遇于丰润,公谓第曰:“长安贵人以我辈为守门,而高居堂奥,说好说恶。今公且为我守门,予且居堂奥观大经纶也。”第曰:“赖主上洪福,阁下壮猷,第守而勿失,可幸无罪。”公笑曰:“公以守而勿失为▯兼▯兼乎?予居四年,复九大城、四十五堡,招练精兵十一万,立车营十二、水营五、火营二、前锋后劲营八、弓弩火炮手五万、轻车千、偏厢车一千五百辆、沙唬船六百、马驼牛骡六万、甲胄器仗弓矢火药蔺石渠答卤▯合之数百余万。我进四百里,奴退七百里。西虏受我戎索,东奴不敢过河一步。招集辽人四十余万、辽兵三万。两年屯田五千顷,得十五万盐▯钱税朋桩入可七万,采青省十八万。公今守四年,再恢四百里,种种倍予所办,方称守而勿失。若以予所办而四年勿失,未为守也。”第唯唯谢不敏而退。鹿善继之从公而东也,公谢之曰:“太宰以铨郎属公,予不愿夺贤于铨部,且不忧太公匕箸乎?”善继曰:“辞塞上,就铨司,此常人之所不为也。相公为善继愿之乎?家大人范阳男子,书来嘱善继亟从公于边,老人为汝加一饭矣。相公以常人畜善继犹可,而忍以常人畜家大人乎?”四年塞下,不加一级,朝齑暮盐,相对如兔园老生。移疾从公而归,渡潞水,宿得云寺,既过帝城,遂成闲身。酌村酒相劳曰:“昔有两贤里居,一人之官,一人酹酒祖道曰:‘只要归时,依样还我一副老兄面皮。’今吾辈归来,面皮可依旧样否?”相与大笑而醉。公每叹善继清贞安雅,道气澄澈,穷年绝塞,资此畏友,不独以军务相▯助也。

译我军无法扎营,捆扎的苇桥还没有完成,李承先奋力作战,杀死几个贼兵后战死。鲁之甲渡河以后说:“我没有脸面去见阁部。”便投河自杀。八百人中死了大半。左辅分道出兵时,从上游到船城,杀死奴军一个孤山的虏兵数十人,收降俘获五百多人,整队凯旋而回。这一战,我军损失四百人;船城的胜利使奴军也丧失锐气,退守不出。朝廷内外夸大这件事,说我军损失数万人、好马数千匹,关门将要在早晚之间失守。几十名台谏官迎合逆奄党羽的意旨,争相谈论柳河之事。兵部尚书高第到工部衙门拜见逆奄,伏地哭泣,逆奄也轻视他。公仍在宁远,台臣请求勒令公退回关门,以加强秋防。公说:“秋防难道只在关内吗?桧杀岳飞时,难道不是先煽动台臣请求班师吗?”于是上抗章请求离职。皇上便准许公回去,加官并荫及其子,派行人护送,一切按惯例办理;并任命高第为经略。高第在兵部任职时,请求削减兵力、撤出关外以守关内。公公开上章竭力驳正,并用两句话概括说:“臣既然遵奉皇上恢复失地的明诏,就不能再奉行中枢撤守的意旨。”高第因此从心底怨恨公。柳河战败后,他请求派御史前往勘察,想借此讨好两个魏氏而杀死公,但逆奄没有答应。高第刚一接任,便下檄文给马世龙,命令撤出锦州、右屯和宁前的兵力,放弃关外四百里。袁崇焕竭力争辩说:“宁前道与宁前城同生共死;撤掉宁前,我一定不入关,独自躺在孤城中抵挡敌虏。”高第不得已,只停止撤出锦州、右屯的兵,却驱赶屯兵、屯民入关,放弃屯粮几十万石。道路被死者堵塞,哭声震动原野。第二年正月,奴军长驱入侵,路上没有可以阻挡他们的行军者,这就是高第撤兵的结果。高第仓皇叫苦说:“关兵只有五万人。”逆党高兴地互相传告,认为这样就可以使枢辅陷入困境。公派人告诉户部:“高尚书发放十一、十二月的军饷,而且全镇布花总数,究竟对应五万人,还是十一万人?如今户部发饷只给五万人,高尚书就会窘迫。我姑且不置辩,高尚书可以自己后悔失言。我只要上一道奏疏,就会使东边有一位不知道兵数的尚书,成为四夷的笑柄,从而使中国被轻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二月〕 奴军退去后,皇上再次下旨核查兵员。高第于是上疏认罪说:“此前只是根据现有的五万人上报,如今核查得知,某兵、某兵合计有十一万多人。”他欺骗妄报到了这种地步。公先前以四年督理军务,把事务分条列成一部书,共十八项事务,每项又分为三十一则。十八项事务是国家的一大笔经费,因此特别先列钱粮出入、军需器物的总务,然后才涉及其他各项。正项钱粮有帑金、部解;杂项钱粮有刷旧、生新。钱粮的使用有开销、置办;储存有借支、在库、现领。纲目清楚,条理分明。军务兴起时,钱财货物价格飞涨,即使是名卿巨手,往往也会疏漏错杂。公有豪杰倜傥的气概,却淡泊得像腐儒,孤高自守如处女;核查文书账簿,收支出纳像流水一样清楚。公离职以后,诬陷之言很多。逆奄派党羽梁梦环搜查督府的文书钱物,逐项追查、剔抉,最后一无所得,只好停止。公曾说,张浚被人诬称侵吞都督府钱十七万缗,最终也没有置辩,士大夫自我要求就应当如此。然而公的廉洁、明辨、周详、谨慎,本来就不需要靠自己申明。宁远、锦州的胜利,城池、将士、兵马、器械,全都是公任职时筹划办理的;论功改任吏部尚书,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公竭力辞谢世袭荫官,获准后才作罢。公居于东边时,东边的间谍消息早晚都能传来。六年八月,奴儿哈赤死去,他的第四子河干贝勒即位。袁崇焕派锁南僧前往吊唁以探听情况,过了冬天才回来报告,可见使用间谍相隔如此之远。公向东返回时,在丰润遇到高第,公对高第说:“长安的贵人把我们看作守门人,自己高居堂奥,任意评论好坏。如今您暂且替我守门,我暂且坐在堂奥中观察大政。”高第说:“仰赖皇上的洪福,阁下有壮大的谋略;只要高第守住而不失守,便可以庆幸没有获罪。”公笑着说:“您把守住而不失守说成只是‘守守’吗?我任职四年,收复九座大城、四十五座堡寨,招募训练精兵十一万人,建立车营十二、水营五、火营二、前锋后劲营八,弓弩火炮手五万人,轻车一千,偏厢车一千五百辆,沙唬船六百艘,马、骆驼、牛、骡六万,甲胄、器仗、弓矢、火药、擂石、渠答、卤▯等合计数百余万。我推进四百里,奴军退却七百里。西虏接受我国的军法约束,东奴一步也不敢渡河。招集辽人四十多万、辽兵三万人。两年屯田五千顷,获得十五万盐▯钱税朋桩收入约七万,采青省十八万。如今您守了四年,再恢复四百里,各方面都要加倍超过我的成就,才称得上守住而不失守。如果只是按照我所做的事情守四年而不失守,还不能算是守住。高第唯唯诺诺,承认自己才力不足,退了下去。鹿善继跟随公向东去时,公劝阻他说:“太宰把您这个铨郎交给我,我不愿意从铨部夺走贤才,而且难道不担心太公的饮食吗?”善继说:“辞去塞上的职务,回到铨司,这是普通人不肯做的事。相公愿意把善继看作普通人吗?家父是范阳男子,来信嘱咐善继赶紧跟随您到边塞去,说老人每天为您多吃一顿饭。相公把善继当普通人还可以,难道忍心把家父也当普通人吗?”在塞下四年,善继没有升过一级,早晨吃腌菜,晚上吃盐,与公相对,像兔园中的老儒生。因病随公回来,渡过潞水,住宿在得云寺,经过帝城后,便成了闲散之身。两人斟村酒互相慰劳说:“从前有两位贤人居住乡里,其中一人出仕,另一人斟酒为他祖道送行,说:‘只要你回来时,依旧还给我一副老兄的面孔。’如今我们回来了,面孔还能像原来一样吗?”两人相对大笑,醉了。公常常赞叹善继清正贞洁、安详高雅,道气澄澈;多年困守荒僻边塞,得到这样一位可敬的朋友资助,不只是军务上相互帮助而已。

公归未逾年,而逆奄僭封上公,儿孙满朝,祠庙遍天下。缇骑刺探者,日绕公第。敝庐素簏,门屏萧然,不能得公一事。畿南之建祠也,逆奄假公以为重,属督、抚讠垂诿之。公曰:“此好事,公等自为之。不比乡邦闾陋,以老乡官主募缘疏也。”奄闻而恚曰:“他邦是如此。”遣人诃督、抚曰:“不得孙阁老具呈,不建祠不上疏可也。”督、抚固请之不得,则以他▯绅具呈,而署公名衔于首。公之姻师泰馀见之曰:“孙公三朝老臣,不肯失节,置身家性命于度外。我辈奈何以朽残ネ之?”遂碎其纸。逆奄闻之怒甚。人皆咋指为公危,逾月而熹庙上宾矣。

初学集卷四十七(下)

今上御极念公之忠勋,累命召用。而王在晋入为兵部尚书,每向人夸当关劳绩,曰关外五城七十二堡,皆其所复,而高阳攘其功。故幕僚茅元仪以谈兵游长安,挟《武备志》进御,对诸公辄言:“在晋当关时,关外惟八里铺一堡,中前所一城耳。当逆奄昏黑之世,欺天罔人可也。圣人在上,天晶日明,敢作此梦呓语耶?”为诸公指画先后弃守地图兵志甚辨,又钞得在晋南枢颂奄疏藁,携之袖中,出以示人。在晋不胜其愤,乃抗疏极论马世龙及元仪荧惑枢辅,败坏关事,逮世龙,逐元仪。又嗾新进台省,交口诋公,以沮其出。久之,公当关之功益著,所指冒没赏功银三十万者,只二十万收支,解验簿牒井然,不能以锱铢点公。在晋败,世龙之狱渐解,言者相顾惭服,曰:“奈何拾奄党余唾,代他人亻事刃耶?”崇祯二年十月,奴兵入大安口,陷遵化,将薄都城。与朝忄匈骇,无可为计,咸以为通州京城之左臂,守通以捍京,非公不可。十一月七日,诏从廷议,即家起公,以原官改兼兵部尚书,驻通州,控御东虏,仍入朝陛见。以九日日暮闻命,迟旦而首涂。越一日而宣召守催之敕继至,所谓朝受诏,夕引道,无辨严之日者也。十五日,上知公抵近郊,即下帖子召见平台。九门昼闭,命启彰义诸门以俟。日暮诣朝房,未及▯,而两内使捧召帖至。朝见当用公服,未及启,又两内使来趣曰:“上立俟平台久矣。”踉跄衣锦绣而入,至弘政门,乃易公服,趋入平台,扣头致辞。上慰谕毕,问曰:“贼至坝上矣。百无一备,奈何?”公曰:“贼警已久,诸臣料理,或有次第。”上曰:“无有。卿不信,试去看。”袖出一哨帖示公。公曰:“贼近矣;至坝上或未的。”上曰:“何以知之?”公曰:“坝上去都城不过二十里,都城至大内又二十里,谍报贼已时至坝,谍行四十里,贼尾之而来,不已薄城下乎?贼薄城下,则烽炮连接,居民崩溃,何以寂然无声乎?臣故知其未至也。”上沈吟首肯,久之,又问公曰:“贼入半月余矣,举朝一无可恃,所恃惟卿。卿如何为朕调度?”公奏曰:“臣闻督师尚书袁崇焕帅所部驻蓟州,昌平总兵尤世威驻密云,大同总兵满桂驻顺义,宣镇总兵侯世禄驻三河。三边将守三要地,势若排墙,地密而层层接应,此为得策。又闻尤世威回昌平,侯世禄驻通州,且闻各援兵回本镇,似未合机宜。”上曰:“侯世禄原在三河,以城小,移通州就食。”公曰:“圣谕诚然。但事缓,就食通州;事急,当仍守三河。”上曰:“卿欲守三河,何说?”公曰:“密云在北近边,顺义稍南,三河又南,而稍东。嘉靖庚戌,北虏繇三河而南,闯河西务等地,转入西山,繇陵寝而出。盖三河为东来西南必经之路,守三河则可以阻贼西奔,兼可以遏贼南下。西奔则扰都城,南下则蹂畿辅。故臣以为当守三河。”上曰:“卿言是。”又曰:“卿不须往通,即为朕调度京城。”阁臣成静之奏曰:“陛下以内外战守事宜,一切委承宗,必能办贼。”上又问公曰:“卿如何为朕调度京城?”公奏曰:“以臣之愚,不过调度一大将,大将调度偏裨,偏裨调度兵丁。有粮饷,有器甲,乃有兵;有兵乃有将;将得其人,则臣调度不难。至于应战机宜,当机立办,不可预设。若城守则有地可凭,有方可据,只在调度其人。”上曰:“卿言是。”公曰:“目前以固结人心为第一义,人心固,则为战为守,所向无前。”上即曰:“城守官兵已预支两月粮,仍有行粮,有钦赏。昨命每人给米二升,银二钱。但苦人太多,奈何?”公奏曰:“陛下当缓急之际,不恤将卒之性命,而使之饥寒,恐非万全之策。”上曰:“卿言是。”公又详奏守城器具药物守垛丁夫及关门车营火炮更番子母之制,上一一是之。赐茶毕,入谢。上又曰:“卿不须往通,劳卿为朕调度京城。卿不要惜劳。此时就烦卿去。”面谕首辅韩▯广:“卿即拟敕来,事权要极隆重,赐尚方剑,京营总协及坐门文武大小公侯驸马伯五城御史顺天府官,尽听统辖。文武官员应用者,用后吏、兵两部奏闻。户部有应支钱粮,便宜取用。户、兵、工三部司官,违误军机,许▯问。入援各军,便宜调遣。自总兵以下,有违误者,以军法治罪。其余合行事宜,卿等详画之,此时即拟来。”谕礼部即铸关防,又谕公:“卿即行,时不容缓矣。”再赐茶,当入谢。上传孙阁老不须谢茶,事急矣,乃承旨而出。

译公回来还不到一年,逆奄便僭越封赠上公,朝廷中儿孙满堂,天下到处都有祠庙。那些负责侦察的缇骑每天绕着公的宅第窥探。公的破屋里只有朴素的竹箱,门前屏障冷落,他们却找不到公的一件罪行。畿南建祠时,逆奄借助公的名望来抬高自己,嘱咐督抚官员推诿办理。公说:“这是好事,你们自己去做。不像乡邦陋俗,要由年老的乡官主持募捐文书。”逆奄听说后大怒说:“别的地方都是这样做的。”便派人斥责督抚说:“没有孙阁老的亲自呈文,就不要建祠,也不要上疏。”督抚坚持请求而不能得到同意,便让其他士绅具呈,并把公的名衔署在最前面。公的姻亲师泰余看见后说:“孙公是三朝老臣,不肯失节,把身家性命置之度外。我们怎么能拿腐朽残躯去玷污他呢?”于是把那张纸撕碎。逆奄听说后大怒。人人都咂着手指,认为公大难临头;过了一个多月,熹庙便去世了。《初学集》卷四十七(下)。今上即位后,念及公的忠诚功勋,多次下令征召任用。王在晋入朝任兵部尚书后,常向人夸说自己守关的功劳,说关外五座城、七十二座堡,都是他收复的,而高阳夺取了他的功劳。因此,王在晋的幕僚茅元仪以谈论兵法游历长安,带着《武备志》进献皇上,面对诸公总说:“王在晋守关时,关外只有八里铺一座堡、中前所一座城罢了。在逆奄昏暗的时代,欺天骗人也就罢了;圣人在上、天清日明,怎么敢说这种梦呓般的话?”他向诸公指画关外各地先后弃守的地图,说明兵事十分清楚;又抄得王在晋任南枢时颂扬逆奄的奏疏稿,藏在袖中,拿出来给人看。王在晋无法抑制愤怒,便上抗疏极力弹劾马世龙和茅元仪,说他们迷惑枢辅、败坏关事,逮捕马世龙,驱逐茅元仪。又唆使新进台省官员一同诋毁公,以阻止公出任。过了很久,公守关的功劳更加显著;他们所指称公侵吞、隐没的赏功银三十万,实际只有二十万的收支,解送查验的簿册文书井然有序,不能以丝毫小数来指责公。王在晋失败后,马世龙的案件逐渐澄清,言官们相互看着惭愧服气,说:“为什么要拾取逆奄党羽剩下的唾沫,替别人充当刀刃呢?” 崇祯二年十月,奴军进入大安口,攻陷遵化,将要逼近都城。朝廷内外惊骇恐慌,毫无办法,都认为通州是京城的左臂,守住通州以捍卫京城,非公不可。十一月七日,皇帝采纳廷议,依照公的身份起用公,仍任原官,兼任兵部尚书,驻守通州,控制抵御东虏,并仍然入朝陛见。公在九日傍晚听到命令,第二天一早便上路。过了一天,催促公守卫通州的宣召敕书接连送到,正所谓早晨接受诏命,晚上就要上路,没有一天可以宽缓。十五日,皇上知道公抵达近郊,立即下帖子召他到平台见面。九门白天关闭,命令打开彰义等门等待公。天黑时公到朝房,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两名内使捧着召帖到来。朝见本应穿公服,公还没来得及打开召帖,又有两名内使来催促说:“皇上在平台等了很久。”公踉踉跄跄穿着锦绣衣服进去,到了弘政门才换上公服,快步进入平台,叩头致谢。皇上慰问完毕,问道:“贼兵已经到坝上了。百事没有一件准备好,怎么办?”公说:“贼情警报已经很久了,诸臣也在料理,或许已有次序。”皇上说:“没有。卿不信,试着去看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哨帖给公看。公说:“贼兵确实已经很近了,但到坝上或许还没有确实到达。”皇上问:“你怎么知道?”公说:“坝上距离都城不过二十里,都城距离大内又二十里;间谍报告贼兵已经到坝上,间谍往返四十里,贼兵又跟着间谍而来,难道不会已经逼近城下吗?贼兵逼近城下,烽火、炮声应当相接,居民也会崩溃,怎么会寂静无声?所以臣知道他们还没有到。”皇上沉吟后点头,过了很久又问公:“贼兵入境已经一个多月,满朝没有一件可以依靠的事,所能依靠的只有卿。卿打算怎样替朕调度?”公奏道:“臣听说督师尚书袁崇焕率所属驻扎蓟州,昌平总兵尤世威驻扎密云,大同总兵满桂驻扎顺义,宣镇总兵侯世禄驻扎三河。三边将领守着三个要地,形势如同排列的墙壁,地点紧密,层层接应,这是正确的谋划。又听说尤世威返回昌平,侯世禄驻扎通州,并且各路援兵都返回本镇,似乎不合时宜。”皇上说:“侯世禄原来在三河,因为城小,迁到通州就食。”公说:“圣上的谕旨确实如此。但事情缓和时,可以到通州就食;事情紧急时,就应当仍然守三河。”皇上说:“你想守三河,有什么理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 公说:“密云在北面,靠近边境;顺义稍向南,三河又在更南面而略偏东。嘉靖庚戌年,北虏从三河向南,侵扰河西务等地,转入西山,又从陵寝一带出来。三河是敌军从东面来、向西南去的必经之路;守住三河,就可以阻止贼军向西奔袭,也可以遏制贼军南下。向西奔袭就会扰乱都城,向南下就会蹂躏畿辅。因此臣认为应当守三河。”皇上说:“卿说得对。”又说:“卿不必前往通州,就替朕调度京城。”阁臣成静之奏道:“陛下把内外战守的事务全部委托给承宗,他一定能够办理贼事。”皇上又问公:“卿怎样替朕调度京城?”公奏道:“以臣愚见,不过是调度一名大将,大将再调度偏将副将,偏将副将再调度士兵。有粮饷、有器甲,才有士兵;有士兵,才有将领;将领得到合适的人,臣调度起来就不难。至于应战的时机,应当临机立即办理,不可预先规定。如果守城,就有地势可以凭借,有方法可以据守,只在于调度合适的人。”皇上说:“卿说得对。”公说:“眼下以巩固人心为第一要务。人心稳固,无论作战还是守城,都能所向无敌。” 皇上立即说:“守城的官兵已经预支两个月的粮饷,另有行军粮,还有钦赐的赏赐。昨天命令每人发米二升、银二钱。但受苦的人太多,怎么办?”公奏道:“陛下正处在缓急关头,却不顾将士的性命,使他们挨饿受冻,恐怕不是万全之策。”皇上说:“卿说得对。”公又详细奏报守城器具、药物、守垛丁夫,以及关门车营、火炮轮番和子母炮等制度,皇上一一认为可行。赐茶完毕,公入内谢恩。皇上又说:“卿不必前往通州,辛劳卿替朕调度京城。卿不要吝惜劳苦,现在就烦劳卿前去。”皇上当面对首辅韩广说:“卿立即起草敕书送来,授予的事权必须极其隆重:赐尚方剑;京营总协,以及守门的文武大小官员、公侯、驸马、伯爵、五城御史、顺天府官员,都听从承宗统辖。文武官员中凡是应当任用的,任用以后由吏部、兵部上奏;户部应当支出的钱粮,可以便宜取用;户部、兵部、工部的司官,如果贻误军机,准许究问;各路入援军队,可以便宜调遣;总兵以下有贻误军机的,按军法治罪。其余应办理的事务,你们详细筹划,现在就拟定送来。” 皇帝又谕令礼部立即铸造关防,并对公说:“卿立即出发,时间刻不容缓。”又赐茶,公正要入内谢恩,皇上传话说孙阁老不必为赐茶谢恩,军情紧急,于是公领受圣旨后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