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五十七
(浦君▯先生墓志铭)
吾邑自唐、宋以来,人才辈出,而流寓亦多贤者。王处一之风节,周仲美之经术,陈敬初、郑季亮之词章,流风余韵,浸淫成俗。贤者之所居,若此其重也。世道交丧,而旧老遗民,邈然不可以复作,盖百年于此矣。如浦君君▯者,其亦近世之寓公也与?君讳大冶,君▯其字,常之无锡人也。父讳应麒,举进士,入翰林,官至左春坊左赞善。娶于陆,生子三人,而君其少子也。君少颖异,攻诗文,楷书法欧阳率更,遒劲有骨法。十六补博士弟子员,代宫赞公属笔札,宫赞公以为类我。当是时,君方少年,为秦川贵公子,其托寄已绝出流俗。好书法名画及▯隹彝兕敦之属,倾囊解衣,一无吝惜。所与游,多高人辞客名僧逸民。帘阁绨几,焚香扫地,清谈竟日,凝尘满座。庸夫俗子,望之自远,不待闭门谢客也。宫赞公殁,君徙家虞山。虞山多故家遗老,而君之外家为孙氏,以风流好客闻于江左。嘉靖中,有{山昆}山人周诗者,客于孙氏,死葬孙氏之吾谷。山人少不婚宦,所至以药囊诗卷自随,孙氏子孙岁时渍酒于其墓。君闻其风而说之,遂老于虞山,其风致盖与山人相仿佛云。君天性孝友,先人生产,推以予伯仲,独身徙虞山,萧然旅人也。性嗜读书,不喜泛滥,于子家喜老、庄,于集家喜陶、韦,外是则旁行四句之书,手钞句读,朱黄俨然。评论书画,考正钟鼎彝器款识,专门名家,多有弗逮。葛巾▯杖,游行山泽间,城市之中,足迹可数。积雪拒门,突烟不起;弹琴商歌,声出金石。晚年教其子世彦,尉为名士,所得束修羊,一以奉君。君以是能安贫味道,老而不辱也。天启元年,君八十有二,卒之日,沐浴危坐,命其子简点书册巾履,若将远适者。合掌念佛,端坐而逝,是年之三月十九日也。又四年,其子将葬君于虞山之阡,而以铭属余曰:“先人之志也。”余少为文章,无所鲠避,君读而亟称之。庚申之秋,余将还朝,君▯门而拜曰:“愿以身后累子。”呜呼!余何敢爱其荒言,不以慰君也哉?铭曰:
世之盛也,族坟墓,联朋友,美宫室,同衣服,如《周官》之所谓本俗者,举世而皆是。风俗淳美,士大夫澹于荣利,遗民寓公,幅巾谈笑,盖无往而不得其所止焉。今之世,蹙蹙靡所骋,辟地去国,适彼乐土,其孰适为之主乎?召彼故老,征诸闾史,吾邑之传侨寓者,其将至君止乎?呜呼唏矣!
(张义卿墓志铭)
吾乡赵文毅公之未没也,故云南巡抚陈公用宾妻病,祷于金碧山之神。神传语曰:“常熟赵公为阎罗王,以明年三月某日上,弗可为矣。”至期,陈夫人果卒,文毅亦没于家,其日时俱合。而张君浩字义卿者,文毅之及门弟子也。君力学修行,博通古今,以宿学硕儒自负。年三十余,始为诸生,累困锁院,食贫仰屋,郁郁不得志。万历癸卯以病卒,享年四十九。没之前数日,喑不能言,一夕忽语曰:“赵公辟我为记室,已表于上帝,须命而往耳。”自述其七世往因,在宋为池州权守赵卯发,德▯初殉义者。语讫复喑。越三日,又曰:“赵公已得请矣。”拱坐而逝。君没,家贫益甚。其妻钱氏,抚其孤孙履端,食荼攻蓼,备所不堪。后君二十八年,年七十五而终。君初没时,钱病不知人,两日而苏,曰:“见君冥府,甲第中冠服都甚,与为期,日待孺子立而来。”钱及见履端举乡试而没,实崇祯四年也。又四年乙亥,履端举其柩,合葬于君西山之阡,而谒铭于余。余惟神怪之说,孔子所不语,而儒者多讳言之。虽然,以文毅之刚强正直,抑于群小。而君之深中笃厚,老于诸生,屈于生而申于死,亦理之不可诬者。且夫生而贵厚者其日短,而死为明神者其报长。然则为善者可以不懈,为文毅与君之徒,可以无憾也。三世之事,信而有征。为文毅与君者,灵响昭灼,俨然明神,则世之一夫九首、凌厉恣睢者,度不能无死,其亦可以思惧矣乎?为世教计者,惟恐神道之不章也,何为讳言哉!余为儿侍先君侧识君,修髯长身,仪观甚伟。年十六七,读书山中,君偻而过,余以丈呼曰:“吾丈于今日为绝伦,于千古为名世。”郑重肃揖而去。余少心易其言,至今犹愧之。履端又余门人也,其忍不铭?铭曰:
生无贵仕没有神,流光焘后趾厥孙,来世可征讯墓文。
译(浦君▯先生墓志铭) 我们县自唐、宋以来人才辈出,寄居者中也有许多贤人。王处一的风节,周仲美的经术,陈敬初、郑季亮的文章,流传下来的风尚和余韵,逐渐浸润而成为习俗。贤人居住的地方,竟然如此重要。世道一同衰败,旧日的老人和遗民遥远难再出现,这种情形大概已经有百年了。像浦君君▯这样的人,大概也算近世寄居此地的贤公吧?浦君名大冶,君▯是他的字,常州无锡人。父亲名应麒,考中进士,入翰林,官至左春坊左赞善。娶陆氏,生三个儿子,浦君是幼子。浦君年少时聪颖奇异,专攻诗文,楷书取法欧阳率更,笔力遒劲而有法度。十六岁补为博士弟子员,代替宫赞公起草书信文札,宫赞公认为很像自己。当时浦君正值少年,是秦川贵公子,他的寄托志趣已经远远超出流俗。喜爱书法名画以及钟鼎彝器、犀角等物,常常倾囊脱衣购买,毫不吝惜。所交往的,多是高人、文士、名僧、逸民。帘阁之中,绫绮铺几,焚香扫地,清谈整日,尘埃凝满座席。庸俗之人远远望见他便自行避开,也不必闭门谢客。宫赞公去世后,浦君迁居虞山。虞山有许多世代显贵而如今衰落的旧家和遗老,而浦君的外家是孙氏,以风流好客闻名江南。嘉靖年间,有位昆山人周诗寄居孙氏,死后葬在孙氏的吾谷。此人年轻时不结婚、不做官,所到之处总是随身带着药囊和诗卷;孙氏子孙每逢时节都到他的墓上洒酒。浦君听说他的遗风,很为欣赏,于是终老虞山,他的风致大概和周山人相近。浦君天性孝友,先人留下的产业,他都推让给兄长和弟弟,独自迁居虞山,清贫得像一个旅人。他天性爱读书,却不喜欢杂乱泛读;诸子书中喜爱老子、庄子,文集之中喜爱陶渊明、韦应物;除此之外,便是旁行四句的书,亲手抄写并标点,朱笔黄笔清清楚楚。评论书画,考订钟鼎彝器上的款识,许多专门名家也比不上他。戴葛巾,拄竹杖,游行于山泽之间;在城市里,他留下的足迹屈指可数。积雪封门,烟囱不冒烟;弹琴唱商调,声音铿锵如金石。晚年教导他的儿子世彦,世彦后来成为名士,所得束脩羊全部用来供养父亲。浦君因此能够安于贫困、体味道义,老年也没有受辱。天启元年,浦君八十二岁,去世那天,沐浴后端坐,命令儿子简点书册、巾帽和鞋子,仿佛将要远行。他合掌念佛,端坐而逝,这一年是三月十九日。又过了四年,他的儿子将把他葬在虞山的墓道,托我作铭,说:“这是先人的遗志。”我年轻时写文章,不回避任何事情,浦君读后多次称赞。庚申年秋天,我将要回朝,浦君来到门前拜见我说:“希望把身后之事托累给您。”唉!我哪里敢吝惜这些粗疏的言辞,不用它来安慰浦君呢?铭文说:世道兴盛时,宗族共同修建坟墓,朋友相互联结,建造华美房舍,穿同样的衣服,如同《周官》所说的以此培养本地风俗,天下处处都是这样。风俗淳厚美好,士大夫淡泊荣利,遗民和寄居的贤公戴着幅巾谈笑,仿佛无论到哪里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之处。如今的世道局促压抑,处处无从施展,只好避开战乱、离开故国,到那快乐的土地去;可是那里究竟由谁来做主人呢?召集那些故老,向乡里史官征询,我们县关于寄居者的传记,难道将要在浦君这里终止吗?唉,令人叹息啊!(张义卿墓志铭) 我们乡里的赵文毅公还没有去世时,已故云南巡抚陈公用宾的妻子病重,便向金碧山神祈祷。神传话说:“常熟赵公将做阎罗王,明年三月某日上任,这是无法改变的。”到了那一天,陈夫人果然去世,文毅公也死在家中,日期时刻都相合。张君名浩,字义卿,是文毅公亲自教过的弟子。张君努力学习、修养品行,博通古今,自负为老成的学者、大儒。三十多岁才成为诸生,多次困于锁院考试,贫困到仰面望屋,忧郁而不得志。万历癸卯年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去世前几天,他声音嘶哑不能说话;一天夜里忽然说道:“赵公任命我做记室,已经向上帝表奏了,只等命令便前去。”他又说起自己七世以来的因缘,说自己前世在宋代是池州权知州赵卯发,是德祐初年为义而死的人。说完又失声不能言语。过了三天,他又说:“赵公已经获准了。”于是拱手端坐而死。张君去世后,家境更加贫困。他的妻子钱氏抚养孤儿孙子履端,吃苦受难,忍受了各种难以承受的困苦。张君去世二十八年后,钱氏七十五岁时去世。张君刚去世时,钱氏病重不省人事,过了两天苏醒,说:“我看见张君在阴间官府,穿戴冠服,住在甲第之中。他同我约定日期,每天等着孙儿长大成人后前去。” 钱氏等到履端考中乡试后去世,正是崇祯四年。又过四年,乙亥年,履端起出张君的灵柩,与钱氏合葬在张君西山的墓道,于是来向我请求墓铭。我认为神怪之说,是孔子不谈论的,儒者也多忌讳谈及。即便如此,以文毅公刚强正直,却受到群小压制;而张君深沉忠厚,终老于诸生之中,在生前受屈,死后得以伸展,这也是不可诬蔑的道理。况且活着时富贵尊厚的人,富贵日子短;死后成为明神的人,所获得的报应长久。既然如此,行善的人可以不懈怠,像文毅公和张君这样的人,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三代以来的事情,确实有证验。像文毅公和张君这样的人,神灵感应昭明显著,俨然成为明神;那么世上那些一个人有九个脑袋般横暴、凌厉放肆的人,估计不能不死,他们也可以因此想到畏惧了吧?替世道教化考虑的人,只怕神道不能彰明,为什么反而要忌讳谈论呢?我小时候在先父身边侍奉时便认识张君,他胡须修长,身材高大,仪表非常伟岸。我十六七岁时在山中读书,张君弯腰走过,我称他为丈人,说:“您在今天是绝伦之人,在千古之中是闻名于世的人。”他郑重恭敬地作揖离去。我年轻时轻视他的话,到今天还为此惭愧。履端又是我的门生,我怎么忍心不为他作铭呢?铭文说:活着时没有显贵的官职,死后却成为神明;流转的光辉照耀后代,使他的孙子继承祖先的足迹;来世也可以凭这篇墓文来考察询问。
(虞逸夏君墓志铭)
君讳时中,字庸父,少从景阳秦君游,而与少补蒋君并为童子师。秦君家故饶于赀,风流博雅,善度曲鼓琴,尤喜藏书,朱黄丹白,开卷烂然,从人得秘书,多用行书好写,篝灯勘雠,老而不倦。蒋君尤贫,不能购书,人间多有之书,皆手自缮写,盈箱溢几,尤为专勤。君与秦君游,读其所藏书几遍。又与蒋君是正六书之学。故里中言小学者繇蒋、夏,规言矩行,俨然为人师五十余年。余归田,访问遗老,秦君、蒋君皆前没矣,独夏君在,乃备礼请与相见,欲延致家塾,不果。又十余年而卒。其子士瑚,将葬君,以余为知君也,请为其铭。自国初吴文恪公言里中宿儒有陈伯麟、陆子善、卫伯京、邓仲琚之徒,迄于今遂不能举其名氏。不及百年,如君者,岂复有知之者乎!夫布衣修行、白首耆艾之士,国之老成,乡之祭酒,世之布帛菽粟,而人之元气也。世之降也,宿素衰落,后生小子,无所师范。《诗》《书》墙壁,五经扫地,流风本俗,罕有存者。乡井若此,朝廷亦然。故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君山叹息于子云,文举流涕于伯喈,岂徒以其人也哉!余为夏君志,于秦君、蒋君,牵连书之,庸告于乡之士友,以识吾忧云耳。铭曰:
君为人,迈叔季。身人师,腹经笥。性孝友,寡求忮。寿八十,阙其二。癸酉卒,丙子▯聿。坟三尺,土一篑。作铭诗,词无愧。后千年,樵牧辟。
(龚府君墓志铭)
龚氏自唐、宋以来,世居常熟之小山。国初有讳瑜者,徙居大河。瑜之曾孙耀,倜傥饶智略,起家素封。耀生▯邦,▯邦即君之父也。君讳用宾,字国光。少落落负奇气,学儒不成,为农。岁比不登,乃辞于父母,肇往服贾。尝自淮上抵江阴,江阴令方试士。袖笔入试,已事而归。归数日,江阴人夜扣门,告君补博士弟子员。家人怒其诳,欲殴之。君笑应曰:“是也。”君之祖即世,家产中落,田不足三百亩。君四分之,择其一以养父母,而推其二以予弟,操持门户,稍得枝柱。久之,复叹曰:“吾去农而贾,去贾而儒,今为儒复不足赖,其长为老农乎!”尽弃所授田,躬耕沮洳之地,税衣率,作筑场,获稻酿酒,召客纵饮尽醉,歌“田彼南山”之词以终老焉。君为人峭直,不容人过,不为▯岸斩绝,意阔如也。又好平亭曲直,扶弱御强,人以此多归之。海忠介公抚吴,性严重,长吏见者皆头抢地。君谒见,白屯田利害及邑胥吏不法状,昂首抗辩。忠介为之俯首,曰:“龚生,经济才也。”怨家讦君于提学御史,御史扌失而遣之。是日有村巫降神,走数里抚君背曰:“毋恐,事已得直。”君初不知也。乡人惊相告曰:“龚秀才不独能面折海都,且驱使鬼神矣。”君好手钞古书,尤嗜《春秋左氏传》,以谓能疏通其义。邑令有不礼于君者,人嗾君首其阴事。君曰:“无庸,将自及。”未几,令以墨败。富人子奇其孙立本,欲以女妻之。君曰:“齐大非吾耦也。”竟谢去焉。其称述经义,好自引重,多此类也。君年八十,以万历辛丑岁八月卒。配范氏,少君一岁,先君十七年卒。君卒之次年,其子复澄合葬于官荡之新阡。后三十年,立本仕为崇德县知县,属其所与游者彭城钱谦益志君之墓。铭曰:
龚氏五世,聚族而居。有唐龙朔,景才表闾。曰识曰沂,世乘高车。卓荦府君,学不纯儒。高视阔步,佩玉长裾。▯▯良耜,蔼蔼篷庐。啸歌长寝,其乐晏如。明德之后,必复其初。我铭匪谀,以质幽墟。
译(虞逸夏君墓志铭) 您的名讳是时中,字庸父。年轻时跟随景阳秦君交游,又和少补蒋君一起做童子师。秦君家向来富有,风流博雅,擅长唱曲、弹琴,尤其喜欢藏书;书卷上朱黄丹白,各色校记鲜明可见。他从别人那里得到秘籍,大多用行书誊写;即使在灯下校勘,也到老不知疲倦。蒋君尤其贫穷,买不起书,世间常见的书,他都亲手抄写,装满箱子,堆满几案,尤其专心勤勉。您同秦君交游,把他收藏的书读了好几遍;又同蒋君一起订正研究六书之学。因此,乡里谈论小学的人,都说是蒋君、夏君;您规言矩行,俨然做了五十多年人的老师。我归田以后,访求遗老,秦君、蒋君都已经去世,只有夏君还在,于是备好礼物请他相见,想聘请他到家塾任教,却没有成功。又过了十多年,夏君去世。他的儿子士瑚将要安葬他,认为我是了解您的人,请我为您作铭。自国初吴文恪公说乡里有陈伯麟、陆子善、卫伯京、邓仲琚这些老儒,到如今竟已不能列举他们的姓名。不到一百年,像您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有人知道吗?布衣中修养品行、白发高龄的士人,是国家的老成之臣、乡里的祭酒、世间不可缺少的布帛菽粟,也是人的元气。世道衰落以后,宿儒逐渐凋零,后生小子没有可以效法的老师。《诗》《书》被弃置在墙壁之间,五经仿佛扫地而尽,流传的风尚和本来的习俗,已经很少保存。乡里如此,朝廷也一样。所以说:“即使没有老成之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君山为扬子云叹息,文举为蔡伯喈流泪,难道只是因为他们这个人吗?我为夏君作志,因而把秦君、蒋君连带写在这里,姑且告诉乡里的士人朋友,使他们知道我的忧虑罢了。铭辞说:您为人超越叔季之世,自身成为人的老师,胸中充满经书。性情孝顺友爱,少有欲求,也不嫉妒。享年八十岁,少两岁即八十。癸酉年去世,丙子年安葬。坟高三尺,土只一筐。作这篇铭诗,文辞无愧。千年以后,樵夫牧童将会开掘它。《龚府君墓志铭》龚氏自唐、宋以来,世代居住在常熟的小山。国初有一位名瑜的人,迁居大河。龚瑜的曾孙名耀,倜傥而富有谋略,靠家产成为富户。龚耀生了▯邦,▯邦就是您的父亲。您的名讳是用宾,字国光。年轻时洒脱不羁而有奇特的气概,读儒书没有成就,便务农。连年歉收,于是向父母辞别,开始外出经商。曾经从淮上抵达江阴,当时江阴县令正在考试士子。您把笔藏在衣袖中参加考试,办完事后回家。过了几天,江阴人夜里敲门,告诉您已经补为博士弟子员。家人恼怒,认为他在骗人,想要打他。您笑着回答说:“确实如此。”您的祖父去世后,家产中落,田地不足三百亩。您把田产分成四份,取其中一份赡养父母,又把两份推给弟弟,支撑门户,家业才稍稍得到支柱。过了很久,您又叹息说:“我离开农业去经商,离开经商去读书,如今做了读书人又不能依靠它,难道要一直做老农吗?”于是把所分得的田地全部舍弃,亲自耕种低湿之地,穿着纳税所用的粗衣,修筑晒谷场;收获稻米后酿酒,召集客人纵情饮酒,直到全都醉倒,唱着‘田彼南山’的歌词来终老。您为人峻峭正直,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不作矫饰险峻、斩绝自异的姿态,而是心胸开阔。又喜欢评断是非、扶助弱者、抵御强者,因此人们多归附您。海忠介公巡抚吴地时,性情严厉庄重,长吏见到他都吓得头碰地。您拜见他,陈述屯田的利弊以及县中胥吏违法的情况,昂首与他抗辩。忠介公因此低下头来,说:“龚生是有经世济民才能的人。”仇家向提学御史诬告您,御史拘捕您并把您遣走。那天有个乡村巫师降神,跑了几里路来抚摸您的背,说:“不要害怕,事情已经得到公正处理。”您当时还不知道这件事。乡人惊讶地互相传告说:“龚秀才不但能当面折服海都御史,还能驱使鬼神。”您喜欢亲手抄写古书,尤其喜爱《春秋左氏传》,认为自己能够疏通其中的义理。县令有对您无礼的地方,有人唆使您揭发他的隐私。您说:“不必,他会自食其果。”没过多久,县令果然因贪墨败露。富人子奇的孙子立本,想把女儿嫁给您。您说:“齐国太大,不是我的配偶。”最终谢绝了这门婚事。您讲述经义时,喜欢自我引重,大多就是这一类说法。您八十岁时,于万历辛丑年八月去世。妻子范氏,比您小一岁,先您十七年去世。您去世的第二年,儿子复澄把您与母亲合葬在官荡的新墓道。三十年后,立本做崇德县知县,请他的朋友彭城钱谦益为您撰写墓志。铭辞说:龚氏五代,同族聚居。有唐龙朔年间,景才为之表彰门闾。龚识、龚沂,世代乘坐高车。卓异的府君,学问却不专为儒者。高视阔步,身佩玉饰,穿着长袍。良田耕具整齐,茅屋一片和蔼。长啸高歌,安然长眠,他的快乐自得安宁。明德之后,必定恢复本来。我的铭文不是阿谀,而是用来质证幽冥墓穴。
(龚府君墓志铭)
余与龚子立本游,数年而始识其尊人仰峰君。戊午之六月,立本邀余侍君泛舟荷花荡。余闻君故游于酒人,觥筹交错,纠逖促数,往往能困其坐客,则亦巧为令章以当君。君颦蹙曰:“无多酌我,君当恕老人也。”余少宽之,则又引满举白,贾勇而致师。酬酢竟日,数告困,亦数求困人。至于回舟秉烛,谈笑极欢而罢。余退而语立本曰:“子之尊人,非酒人也。向者之游,士女骈填,丝肉乱作。吾观其振襟危坐,萧然若屏居燕处,此岂非昔人之称夏仲御所谓吴儿木人石心者哉!”立本曰:“吾父孝友敬恭,内行淳至。每闻谈人过恶,辄掩耳而走。尝粜粟于人,价浮一金,亟封还之。信使未发,为之申旦不寐。”其介独不苟,皆此类也。晚年有末疾,不良于行,扶▯舆,坐南荣,偃曝之暇,与亲知举杯,辄复颓然沾醉。天启丙寅三月卒,享年七十有六。君讳复澄,字清之。祖▯邦,父用宾。先世具余所撰厥考志中。配朱氏,少于君一年,勤劳恭俭,与君媲德,后君一年卒。是年十二月,合葬于官荡祖茔之次。葬之后七年,用立本崇德知县考满赠官,而朱为孺人。子三人:长立本,今官南京刑部主事,次务本、正本。铭曰:
赋诗不求工,资以写真。饮酒不辞醉,用以全神。为德不近名,树德不敢赢,畜以遗其子孙。虞山之阳,大河之滨,尚其挈▯载酒,以浇君之古坟。
(陈则舆墓志铭)
陈君于余二十年以长。余少伉浪,不可人意,君折辈行与游。尝语余曰:“里中贵人,遇我多缪为恭敬,时具酒食啖我,我辄掉臂不顾。公等多狎侮人,善▯骂,我顾喜从公等游。”不知其所以若此者何也?居久之,君益穷,落魄不得志以死。余时时念君,辄省记其语。君殁三十有四年,其子梦凤葬君于虞山而请余为铭。於乎!余何忍不铭君也哉!
君讳三吾,字则舆。少孤贫,为诸生,好访求里中耆旧故事,残碑▯翰,一一▯榻藏┑,以资见闻。宾筵客座,遇故家子弟,辄盱衡抵掌,剧谈其祖宗谱牒,群从姻娅,坊曲邻并,无不愕眙耸听。性滑稽多智,委巷琐碎,与闾里铢两之奸,不出门屏,能周知之。稗官小令,村歌市语,杂出唇吻间,无所差择。轻薄少年为风谣歌曲,讽切时事,或讹传出于君,君亦欣然以为能事,初不曰非我为之也。然君之为人,孝友易直,不牟利,不宿怨,知君者以为有长者之行焉。少梦前身为寒山寺僧,每避不入寺。己酉春,舟过寺门,友人强之登焉,入亡僧之室,窗▯▯床几,宛如所梦。询其卒之日,则君以生。意惨然不怿而出,遂以是年四月卒,年五十三。君之生也,父方为令客。令以父之年命其小名曰“五十”,既而悔之曰:“奈何限若子以年乎?”更之曰“百寿”。而君竟不登下寿,卒如令之始名。君生平好传述《齐谐》《夷坚》怪异之事,而此二事亦甚异,后当有传之者。铭曰:
生无所赢腾厥口,死何所传视其友,书此哀石告永久。
(陈府君墓志铭)
余邑有两明医,曰似虞周翁、襟宇陈翁,皆与余厚善。周翁晚而却杖,徒步行里中,见他医乘肩舆,盛亻兼从,必障面唾之曰:“鼠辈恶薄,吾何曾见顾爱杏如此!”顾爱杏者,嘉靖中良医也。陈翁家世通显,有为侍御史及推官者。二子皆登贤书,比封君矣。其为小儿医,村童里妪,篝灯扣门,未尝以昏夜为解。长身伟衣冠,遇荜门圭窦,伛偻而入。绳床土锉,儿呱呱啼败絮中,便溲狼籍,视颅囟,察乳哺,腥臊垢秽,未尝蹙▯掩鼻也。为人温良乐易,语言▯句々,儿知孩笑,应和人者,皆昵而近之,故其所治疗为多。以其所得,具甘脆,买ХЦ,以奉老母。时时效人家婴孺啼笑,以相娱说,五十余年如一日也。崇祯八年,翁卒,年八十三。次年九月,其妻范氏卒,年八十一。其子启元、调元合葬于湖田之新阡,而属余铭其墓。翁之生平,为孙顺,为子孝,为兄友,睦姻任恤,内外无闲言。二子仕为邑令,诒书戒之曰:“医误杀一人,吏误杀一邑。”又曰:“我有十指以糊余口,无以盗泉为鼎养也。”其严于家训如此。钱子曰:“周翁陈翁,皆好行其德,修君子之行。”王介甫之称淮南杜君,所谓寓于医者也。周翁善金吾凌君。凌老而贫,故旧皆亡匿不见。周翁独厚遇之。凌每言周翁,辄泣下。陈翁之邻儿,疡而危,中夜炷香而祝曰:“天宁使贞妇无后乎?”周翁年九十三,危坐而逝。陈翁享高年,有贤子孙。天之报施善人,可以观矣。铭曰:
扁鹊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秀眉黄发,谁无婴携?鸠车竹马,以遨以嬉。天之报之,亦既勤止。寿考令终,又多男子。我铭好德,敬告闾史。
译《龚府君墓志铭》我同龚子立本交游,过了几年才认识他的父亲仰峰君。戊午年六月,立本邀请我陪他的父亲到荷花荡泛舟。我听说您过去常同嗜酒之人游饮,酒杯筹码交错,频频催促,往往能把座客灌醉;于是他们也巧妙地制定酒令来应付您。您皱眉说:“不要多灌我,您应当体谅老人。”我稍稍让您宽饮,您却又一饮满杯,举杯挑战,鼓起勇气向人劝酒。这样酬酢了一整天,您多次说自己不胜酒力,却也多次要求把别人灌醉。直到回船掌灯,谈笑尽兴后才结束。我退下来后对立本说:“您的父亲不是普通的酒徒。刚才游饮时,士女拥挤,丝竹肉声杂乱齐作。我看他振衣端坐,神情萧然,仿佛独居燕处;这难道不正是古人称夏仲御为‘吴儿木人石心’的样子吗?”立本说:“我父亲孝顺友爱,恭敬谦让,内在品行淳厚至极。每当听到谈论别人的过错,总是捂住耳朵跑开。曾经卖粮给人,价钱多出一金,立即封好退还。信使还没有出发,他却为此一直忧虑到天亮,不能入睡。”他独立不苟的品行,都类似这样。晚年患了脚病,行走不便,靠着▯舆,坐在南边屋檐下;在躺卧晒太阳的闲暇,和亲朋好友举杯,往往又颓然大醉。天启丙寅年三月去世,享年七十六岁。您的名讳是复澄,字清之。祖父是▯邦,父亲是用宾。先世情况详见我所撰写的您父亲墓志。妻子朱氏,比您小一岁,勤劳恭谨节俭,德行与您相称,晚您一年去世。这年十二月,合葬在官荡祖坟旁边。安葬七年后,因立本在崇德任知县考核期满而获赠官,朱氏也被封为孺人。您有三个儿子:长子立本,如今任南京刑部主事;次子务本、正本。铭辞说:作诗不求工巧,只借此写真情;饮酒不推辞醉意,用来保全精神。修德不近于求名,树德不敢自满,把这些积蓄下来留给子孙。虞山南面、大河之滨,愿有人携带酒来,浇洒在您的古坟上。《陈则舆墓志铭》陈君比我年长二十岁。我年轻时放纵不羁,不合乎世俗人的心意,您却不计辈分,和我交游。您曾对我说:“乡里的贵人遇到我,大多假装恭敬,时常准备酒食给我吃,我总是甩袖不理。您们这些人多爱戏弄人,擅长恶意辱骂,我反而喜欢同您们交游。”我不知道您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缘故。相处久了,您越来越穷困,落魄不得志而死。我时时想起您,总要省察记起您说过的话。您去世三十四年后,儿子梦凤把您安葬在虞山,请我为您作铭。唉!我怎么忍心不为您作铭呢!您的名讳是三吾,字则舆。年轻时丧父而贫穷,成为诸生后,喜欢访求乡里老人的旧闻;残碑断简,一一搜集,放在榻边收藏,用来增长见闻。在宾客宴席上,遇到世代仕宦人家的子弟,您总是睁大眼睛、拍掌谈论他们祖宗的谱牒,族中兄弟姻亲、坊巷邻里,没有不惊讶瞪眼、屏息倾听的。您性情诙谐而多智,偏僻街巷中的琐碎事情,以及乡里人斤斤计较的奸诈,没有不出门就知道的。稗官野史、小令,村歌市语,杂乱地从您口中说出,从不加以选择。轻薄少年创作风谣歌曲,讽刺切中时事,有时讹传说是您作的,您也欣然把它当作自己的能事,从不说不是自己做的。然而您为人孝顺友爱,平易正直,不谋求私利,不记宿怨;了解您的人认为您有长者的品行。您年轻时梦见自己的前身是寒山寺僧人,因此每次都避开不进寺。己酉年春天,船经过寺门,朋友强迫您登岸;进入亡僧的房间,窗、▯▯、床、几都宛如梦中所见。问起那僧人去世的日子,正是您出生的日子。您心情惨然不快地出来,于是就在这一年四月去世,享年五十三岁。您出生时,父亲正做县令的门客。县令根据您父亲的年龄给您取小名“五十”,后来又后悔说:“怎么能用年龄限制这个孩子呢?” 于是改名为“百寿”。但您最终连下寿也没有活到,果然如县令最初取名时所说。您一生喜欢传述《齐谐》《夷坚》中的怪异故事,而这两件事也非常怪异,后世应当会有人把它们传下去。铭辞说:活着时没有什么可以夸耀,只能让他的朋友来传述;死后又有什么可看,只能把这些写在哀悼的墓石上,告诉永久。《陈府君墓志铭》我们县有两位名医,一位叫似虞周翁,一位叫襟宇陈翁,都同我交情深厚。周翁晚年不再拄杖,徒步走在乡里;看见别的医生坐肩舆出行,随从盛多,必定遮住脸唾骂说:“鼠辈卑劣浅薄,我什么时候见过像顾爱杏那样爱惜病人!”顾爱杏是嘉靖年间的良医。陈翁家世代显贵,曾有人做侍御史和推官。两个儿子都考中贤书,快要封为封君了。他给小儿看病时,村童乡妇即使夜里提灯敲门,他从未以天黑为借口推辞。他身材高大,衣冠整齐;遇到柴门窄巷,也弯腰进去。土灶绳床旁,小儿在破旧棉絮中哇哇啼哭,大小便狼藉,他察看头颅囟门,观察乳食情况;面对腥臭污秽,从不皱眉捂鼻。为人温和善良、快乐平易,说话诙谐亲切;孩子即使只会咿呀嬉笑,应和大人的,他也都亲近他们,所以他治好的孩子很多。他用所得收入置办甘美脆嫩的食物,买ХЦ,以供养老母。他还常常模仿别人家孩子的哭笑来逗母亲开心,五十多年如同一天。崇祯八年,周翁去世,享年八十三岁。第二年九月,他的妻子范氏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们的儿子启元、调元把父母合葬在湖田的新墓道,并请我为墓作铭。周翁一生,对孙辈和顺,对子女孝顺,对兄弟友爱;亲族和睦,救济贫困,内外没有闲言。两个儿子做县令,他写信告诫说:“医生误杀一个人,官吏误杀一个县邑。”又说:“我有十根手指,可以养活自己的嘴,不能拿盗泉之水来奉养自己。”他的家训严厉到了这种程度。钱子说:“周翁、陈翁都喜欢实行自己的德行,修养君子的品行。”王介甫称赞淮南杜君,说的就是把德行寄托在行医之中的人。周翁善待金吾凌君。凌君年老贫穷,旧日朋友都躲开不见,只有周翁特别厚待他。凌君每次谈到周翁,总是流下眼泪。陈翁邻居家的孩子患疮病,病情危急,半夜焚香祈祷说:“上天难道竟要让贞妇没有后代吗?”周翁九十三岁时,端坐而逝。陈翁享有高寿,又有贤良子孙。上天报答施恩于善人的道理,从这些事中可以看出来。铭辞说:扁鹊听说秦地人爱护小儿,便专门做小儿医。眉目秀美、头发花白,谁没有抱过婴儿?孩子们乘鸠车、骑竹马,游玩嬉戏。上天报答他,也已经足够勤厚。享有高寿,善终而死,又有许多男儿。我为喜好德行的人作铭,恭敬地告知乡里掌故。
(缪君墓志铭)
君讳某,父曰道山翁,以孝友世其家。君读书奉亲,莳药灌竹,凝尘蔽榻。道山安其养,年九十余乃终。君好西方之教,病革,赋七言诗,如所谓偈颂者,瞪目趺坐而逝,万历四十六年也。年六十有四。娶于顾,先君七年卒。天启三年,合葬于虞山。君之母,吾外王父之从孙女。君与余,皆顾之自出也。铭曰:
死生大矣,弥留之时,孰能言笑,如旅告归?生而为善,死则考终。吾言若此,以铭幽宫。
(王府君墓志铭)
呜呼!天之生斯民也,其将使之蝗粱黍茧,居室封己而自为乎?抑亦欲其有补于斯人也?古之圣贤,勤身以忧世,如《列子》之所云:“天民之穷毒忧苦、危惧遑遽者,其不自为而为人也,天之所使也。”若夫百年之间,一介之士,有离立崛起,而食报于后者,亦必其为人太多,自为太少者也。当其经营拮据之时,途穷而道广,智蹇而愿奢。家无担石,妻子冻饿,而恒思三族之人,待以举火,穷年尽气,欲奋臂以与造物争。天虽闵之,必重困之,重困之而不已,则天又不胜其闵。时至事达,若交手而相报焉。北山愚公之谋平山也,河曲之智叟闻而笑之。操蛇之神,告之于帝。帝感其诚而遂焉。繇此观之,世之所愚,未必非智;世之所智,未必非愚也。而封己自为之徒,矜其目睫之智,欲以沮止天下之为善者;而唯己之从,可不谓大愚也哉!君讳嘉定,为吾邑甲乙族,有显宦,而君独以孤贫起家。计君之生平,复先墓,僦故庐,养孤嫠,振危急。凡所奋臂而为之者,未尝操奇赢,权缓急,量其力之可否,以故举事辄大困。少与其配陆孺人典衣缩食,黾勉有无。孺人没,生计益落,则仰给于子钱家,偿以倍称之息。间尝仰屋窃叹,人谓君且悔是矣,而君顾为之益力。盖君之二子,皆有俊才,君之勇于为人,穷老而不已者,以有二子也。天启甲子,仲子梦鼐举于乡,君年六十一矣。又三年丁卯,伯子梦鼎亦举,而君以是年八月卒。又八年崇祯乙亥,仲子既举进士,出宰乌程,归而与伯子合葬君夫妇于北山之新阡,而谒铭于余。
呜呼!君之所为,穷远托大,落落难合,世之为智叟者,孰不环而笑君,且用以为诫。而君顾不自悔而为之益力,而卒以食报于后。君之为人则已太多矣,其自为未可谓之太少也。君之父梦神人诒之两炉,曰:“以是为而孙。”遂以名其三子。君之为善不已,而食报于后,神相之矣。操蛇之神之告于帝也,固曰惧其不已也。夫为善而不已,神将惧之,又遑恤夫环而笑之者乎?如君者,斯可以立教矣夫!铭曰:
君之丧母,墙た敝穿。吊者二人,足音蛩然。今之葬君,冠盖至止。柩车首涂,观者罢市。累累先垅,兔穴狐丘。负畚荷锸,保此一А。菀彼新阡,开道树碣。旁置万家,中有双阙。诒而孙子,告以兆语。鼐、鼎及▯,帝用锡汝。勿谓善小,天鉴在兹。大书深刻,著此铭诗。
初学集卷五十八
○墓志铭(九)
译《缪君墓志铭》您的名讳已不可考,父亲是道山翁,以孝友世代传家。您读书奉养双亲,种药浇竹,任凭尘土凝结,遮蔽床榻。道山翁安于您的奉养,九十多岁才去世。您信奉西方之教,病重时作七言诗,像所谓偈颂那样;瞪着眼睛,盘腿端坐而死,这是万历四十六年的事。享年六十四岁。您娶顾氏为妻,先您七年去世。天启三年,夫妻合葬于虞山。您的母亲,是我外祖父的堂侄女。您和我,都是顾氏所生。铭辞说:死生是大事,在弥留之际,谁还能谈笑自如,像旅人告知即将归去?活着行善,死后便能善终。我这样说,刻在幽深的墓宫上作为铭文。《王府君墓志铭》唉!上天生育这些百姓,难道只是要让他们蝗食粱黍、蚕食茧丝,封闭自己的居室而只顾自己吗?还是也希望他们对世人有所补益?古代圣贤劳苦自身而忧虑天下,正如《列子》所说:“上天赋予使命的人,面对百姓的困穷、毒害、忧苦、危险、恐惧和仓促不安,不替自己谋求,而替别人做事,这是上天所使然。”至于百年之间,一个士人独自挺立、奋发而起,后来得到报偿,也一定是因为他为别人做得太多,为自己做得太少。当他经营艰难、处境窘迫时,道路虽然困窘而志道却广大,才智虽然困顿而愿望却奢大。家中没有一担粮食,妻子儿女冻饿,他却总想着三族亲人,等着靠他举火做饭;一年到头耗尽精力,想奋臂同造物主争一番。上天虽然怜悯他,却一定要加倍困苦他;加倍困苦他仍不停止,上天又不胜怜悯。时机一到,事情成功,就像两手相交、彼此报答一样。北山愚公谋划移平大山,河曲智叟听了却笑他。操蛇之神把这件事告诉天帝,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于是帮助他完成。由此看来,世人认为愚蠢的,未必不是智慧;世人认为智慧的,未必不是愚蠢。而那些封闭自己、只顾自己的人,夸耀眼前的小聪明,想要阻止天下行善的人,只听从自己,难道不是大愚吗!您的名讳是嘉定,是我们县甲乙两族中的人;族中有显贵官员,唯独您凭孤贫起家。计算您一生所做的事:修复先人坟墓,租赁旧屋,养活孤儿寡妇,赈济危急之人。凡是您奋力去做的事,从来不囤积奇货、牟取暴利,也不权衡缓急、估量自己的力量是否能办到,因此每次举事都陷入极大困境。年轻时您同妻子陆孺人典卖衣物、节衣缩食,勉强维持有无。孺人去世后,生计更加衰落,只得向放债的人借钱,以加倍的利息偿还。偶尔您仰面对屋顶暗自叹息,人们以为您将要后悔了,您却反而做得更加努力。您的两个儿子都有俊才,您之所以勇于为人、穷老而不停下,是因为有这两个儿子。天启甲子年,次子梦鼐考中乡试,您已经六十一岁。又过三年丁卯年,长子梦鼎也考中,而您在这一年八月去世。又过八年,崇祯乙亥年,次子已经考中进士,出任乌程县令,回来后同长子把您和夫人合葬在北山的新墓道,并向我请求墓铭。唉!您所做的事,志向远大、寄托深厚,孤高难以与世俗相合;世上那些自称智叟的人,谁不会围着您嘲笑,并把您当作警戒?可是您不但不后悔,反而更加努力,最终在后世得到报偿。您为别人做的确实太多了,说您为自己做得太少,却也不能算完全如此。您的父亲梦见神人送给他两个炉子,说:“把这个作为你的孙子的名字。”于是便用它给您的三个儿子命名。您不断行善,又在后世得到报偿,这是神在帮助您。操蛇之神向天帝报告时,本来就说担心您不能停止行善。既然行善而不停,神还会担心他,哪里还会顾虑那些围着嘲笑他的人呢?像您这样的人,正可以树立教化。铭辞说:您母亲去世时,墙壁破败,屋顶漏穿,前来吊唁的只有两个人,脚步声寥落。如今安葬您,车马冠盖纷纷到来。灵柩车刚开始上路,观看的人便停市相送。层层相连的先人墓地,兔子打洞,狐狸筑丘。人们背着土箕、扛着锹铲,守护这一片土地。那新墓道草木繁茂,开通道路,树立墓碑。旁边安置万家坟墓,其中有一对墓阙。把这些留给您的孙子们,告诉他们墓地的兆语。梦鼐、梦鼎以及▯,这是上天用来赐给您的。不要说善行很小,上天的鉴察就在这里。大书深刻,把这篇铭诗留存下来。《初学集》卷五十八 墓志铭(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