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二十五

初学集卷二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0–84 段

△向言上(十五首)帝王之学,学为圣王而已矣。儒者之学,非所当务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圣王之学也。荀子曰: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壹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太史公曰:以六艺为法,博而寡要,劳而无功,此儒者之学也。汉文、景五六十载之间,移风易俗,黎民醇厚。武帝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修明堂,议封禅。迨其后也,穷兵黩武,海内虚耗,儒效无闻焉。元帝好儒术文辞,改先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自以为得上意,欣欣然喜而相告,以为尧、舜之主复出也。牵制文义,优柔不断。群小弄之股掌之上。萧傅之自杀也,至于拊手却食,涕泣哀恸,而不能以一言加于恭、显,好儒术文辞之主,固如是乎?成帝精于《诗》《书》,观古文,诏刘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心知向忠精,《鸿范五行》之论,为王氏而起。召见叹息,伤悲其意,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则成帝之精《诗》《书》,观古文者,何以贤于不学面墙者乎?呜呼!人主不可以不知学。然而人主学圣王之学则可,学儒者之学则不可。夫儒者之学,函雅故,通文章,逢衣博带,摄齐升堂,以为博士官文学掌故,优矣。使之任三公九卿,然且不可,而况可以献于人主乎?河间献王记汤之言曰:学圣王之道者,譬如日焉。静居独思,譬若火焉。吾以为为人主者,舍圣王之道而学儒者之学,是犹舍日而就火也。鸿嘉中,刘向序《说苑》二十篇,奏之。成帝以为法戒。其篇首论君道者有三。师旷之对晋平公曰:“人君之道,清净无为,务在博爱,趋在任贤,广开耳目,以察万方,廓然远见,踔然独立。此人君之操也。”尹文之对齐宣王曰:“人君之事,无为而能容下,事寡易从,法省易因,大道容众,大德容下。”周公之语伯禽曰:“文武俱行,威德乃成。既成威德,民亲以服。清白上通,巧佞下塞,谏者得进,忠信乃畜。故曰王道知人,臣道知事,舜左禹右皋陶,不下堂而天下治。”繇此观之,治天下盖有道矣。治世之主,未尝不佚乐,乱世之主,未尝不忧勤厉精。而治乱相悬者,何也?明主之忧勤在于择贤,而佚乐在于得人。武王曰:举贤而以危亡者,何也?”太公曰:“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已,不得真贤也;君好听誉,而不恶谗也。”以非贤为贤,以非善为善,以非忠为忠,以非信为信。群臣比周而蔽贤,百吏群党而多奸。忠臣诽死于无罪,邪臣誉赏于无功。夫乱世之君,各贤其贤,虽有真贤而不能用也。是故悬石程书,损撤膳服,忧劳日昃,而天下滋乱。《书》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此之谓也。陆贽之论事曰:“上下之不相通者,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懦: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于佞辞;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旨,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剿说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惧者避罪,而情理之议不申矣。呜呼!贽之于德宗,所谓因病而发药者也。德宗非真英明之主也,其病在于不英而喜断,不明而善疑。其初即位也。疏斥宦官,亲任朝士。自张涉、薛邕相继以赃败,宦者武将,藉口以訾南牙文臣,而帝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人主之心,举不信群臣,而一无倚仗,佥邪小人,因其疑忌,以术数中之,则胶固而不可解。德宗之于卢杞、裴延龄是也。贽论六弊,以好胜骋辩为言,而吾以为喜断善疑,不英不明之故也。然而不英之病,多起于不明;善疑之病,必成于喜断。所谓喜断者,好胜骋辩之六弊皆是也。如人之病证,传变经络,良医可以诊视而得也。贽又曰:“陛下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臣切恐陛下虽穷其词,而未尽其理;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李德裕曰:“帝王之雄辩,不足以服奸臣之心,唯能塞诤臣之口。”三代而下,如汉之文帝,本朝之孝庙,真英明之主也。要而论之,人主之英明者,必不好胜骋辩;好胜骋辩者,必不英明。其相反正如阴阳黑白,不在乎疑似之间也。

译△《向言》上(十五首) 帝王的学问,只在于学习成为圣王罢了;儒者的学问,不是帝王所应当致力的。修养自身、整齐家庭、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是圣王的学问。荀子说:大略效法先王,足以扰乱世道;方法错误、学说驳杂,举措都不知道效法后王、统一制度,也不知道尊崇礼义、减损《诗》《书》。太史公说:把六艺当作准则,内容广博却缺少要领,劳苦而没有功效,这就是儒者的学问。汉文帝、汉景帝五六十年间,移风易俗,百姓淳厚。汉武帝卓然决断,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修建明堂,议论封禅。到了后来,却穷兵黩武,天下空虚耗损,儒者学问的功效一点也没有显现。汉元帝喜好儒术文辞,改变先帝的政令,进谏论事的人很多得到召见,人人都自以为得到皇帝的心意,欣喜地相互告知,认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又出现了。结果被文辞义理牵制,优柔寡断,群小在他的掌握中任意玩弄。萧望之自杀时,元帝竟至于拍手推却食物,流泪哭泣,悲伤痛苦,却不能用一句话责加于恭、显二人;喜好儒术文辞的君主,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汉成帝精通《诗》《书》,观览古文,下诏让刘向主持校订中秘所藏的五经,心里知道刘向忠诚精审,刘向关于《鸿范五行》的议论,是为王氏而发的。成帝召见刘向,感叹叹息,为他的用意而悲伤,说:“你暂且休息吧,我将考虑这件事。”那么,成帝精通《诗》《书》、观览古文,凭什么就比不学习而面壁的人高明呢?唉!人主不可以不知道学习。然而,人主学习圣王的学问可以,学习儒者的学问却不可以。儒者的学问,包罗雅正的古训,通晓文章,穿着宽大的衣服、系着宽大的带子,提起衣襟登堂,把做博士、文学、掌故看作优越的地位;即使让他们担任三公九卿,尚且不可以,何况能够把这种学问献给人主吗?河间献王记载商汤的话说:学习圣王之道,好比太阳;静居独自思考,好比火。我认为,人主舍弃圣王之道而学习儒者的学问,就像舍弃太阳而靠近火一样。鸿嘉年间,刘向为《说苑》二十篇作序并上奏。成帝认为它可以作为法则和警戒。其中篇首论述君主之道的有三段。师旷回答晋平公说:“做人君的道理,是清静无为,致力于广泛爱护,关键在于任用贤能,广泛地开放耳目,以考察各方,胸襟开阔、见识深远,卓然独立。这是人君的操守。”尹文回答齐宣王说:“人君的事情,是自己无为却能容纳臣下;政事少就容易推行,法令简省就容易遵循;大道容纳众人,大德容纳臣下。”周公对伯禽说:“文王、武王的办法同时实行,威势和德行才会成就。威德既成,百姓便亲近而服从。清廉纯正的意见向上通达,巧言谄媚的人在下边受到阻塞,进谏的人能够进见,忠诚守信之臣才能得到蓄养。所以说,王道在于知人,臣道在于知事;舜以禹为左辅、以皋陶为右弼,不下堂就能治理天下。”由此看来,治理天下大概是有一定道理的。太平时代的君主,没有不安逸快乐的;乱世的君主,没有不忧劳勤勉、振作精神的。然而治乱相差如此悬殊,为什么呢?明主的忧劳在于选择贤能,他的安逸快乐在于得到贤人。周武王说:“任用贤人却使国家陷于危亡,是什么原因?”太公说:“原因只是君主喜欢任用小善之人,而没有得到真正的贤人;君主喜欢听赞誉,却不厌恶谗言。” 把不贤的人当作贤人,把不善的人当作善人,把不忠的人当作忠臣,把不守信的人当作守信的人。群臣结党营私而遮蔽贤能,百官结成党羽而多行奸邪。忠臣无罪却被诋毁而死,奸臣没有功劳却因称誉而受赏。乱世的君主,各自把自己所喜欢的人当作贤人,即使有真正的贤人也不能任用。因此,即使悬石计时、限期处理文书,减少撤去膳食和服饰,忧劳到太阳偏西,天下却越来越乱。《尚书》说:“能够知人就是明智,但连帝尧也认为这很难。”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陆贽论述政事说:“上下不能相互沟通,是因为九种弊病没有除去。”所谓九种弊病,上面有六种,下面有三种。喜欢胜过别人,以听到过错为耻,逞强辩口才,炫耀聪明,严厉显示威势,任性固执:这是君主的六种弊病。谄媚奉承、观望计较、畏缩懦弱:这是臣下的三种弊病。上面喜欢争胜,就一定甘愿听佞臣的话;上面以过错为耻,就一定忌恨直言进谏。这样,下面谄媚奉承的人便顺从旨意,而忠实的话就听不到了。上面逞强辩说,就一定会剽窃言辞、用言语折服别人;上面炫耀聪明,就一定凭主观猜测、用欺诈来蒙骗人。这样,下面观望的人就可以自便,而切磋规劝的话就不能充分说出。上面严厉显示威势,就一定不能放下情意来接近人;上面任性固执,就一定不能主动承担过错来接受规劝。这样,下面畏惧的人便躲避罪责,而合乎情理的议论就无法申明。唉!陆贽对于唐德宗,正是所谓根据病情而开药方。德宗不是真正英明的君主,他的病在于并不英明却喜欢武断,并不明察却喜欢猜疑。他刚即位时,疏远斥退宦官,亲近任用朝廷士大夫。自从张涉、薛邕相继因贪赃败露,宦官和武将便借口诋毁南牙的文臣,皇帝内心开始疑惑,不知道应当依靠谁了。人主的内心如果完全不信任群臣,又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奸邪小人就会利用他的疑忌,用权术来陷害他,于是君臣关系胶着坚固而无法解开。唐德宗对卢杞、裴延龄就是这样。陆贽论述六种弊病,把好胜、逞辩作为原因;而我认为,根本原因是喜欢武断、善于猜疑,是不英明、不明察。可是,不英明的毛病,多半起于不明察;善于猜疑的毛病,必定形成于喜欢武断。所谓喜欢武断,就是好胜、逞辩等六种弊病都包括在内。就像人的病证沿经络传变,良医可以通过诊察而了解。陆贽又说:“陛下说只要加以质问,对方就会理屈词穷。臣深怕陛下虽然使他言辞穷尽,却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虽然使他的口头答辩服输,却没有使他的内心真正服从。”李德裕说:“帝王的雄辩,不能使奸臣的内心服气,只能堵住诤臣的嘴。”三代以后,像汉文帝、本朝孝宗,才是真正英明的君主。概括地说,人主英明,就一定不喜欢争胜逞辩;喜欢争胜逞辩,就一定不英明。二者相反,正如阴阳、黑白一样,不是在似是而非之间。

成王问政于尹逸曰:“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以时,而敬顺之,忠而爱之,布令信而不食言。”王曰:“其度安至?”对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曰:“惧哉!”对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畜也,不善则仇也。夏、殷之民,反仇桀、纣而臣汤、武,夙沙之民,反自攻其主,而归神农氏,此君之所明知也。若何其无惧也?”宣、政之间,宋之斩艾其民者,不遗余力矣。帝之在青城也,百姓于南薰门候驾,至于燃项炼臂,割心锁口。两河之民,数十年之后,语及故主,无不泣下。何也?祖宗之德泽在民,而民亲其上故也。苏子瞻自登州入朝,民所在号呼,寄谢司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百姓。光之志于活民也,海内之百姓,如家至而日见之。岂惟司马哉,王介甫之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青苗、水利、助役、均输之政,曰不加赋而国用足,其志未尝不在于活民也。庙堂之上,秉钧当轴之臣,数十年之内,分曹而议,盛气而争,旦夕以民生国计为念。虽其促数更改,利病参半,而人主与大臣之德意,固已优游浸渍于民心矣。其危且亡也,骤而伤之,久而歌思未艾,不亦宜乎?晋文公曰:“▯吕臣为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夫奉己而不在民,近代大臣之通病也。百姓之所仇,而敌国之所喜也。李德裕论梁武,以为所建佛刹,未尝自损一毫,违于释氏难舍能舍之法。此非通论也。自公侯大夫至于庶人,各有田宅,各有赀产,人主以天下为家,何言舍不舍哉?人主之身,即佛身也;其国土,皆佛国也;其人民,皆佛子也;其国土之中,朝堂殿陛,廨宇阖庐,皆佛之伽蓝兰若塔庙楼阁也。人主以如来之心,行调御之法,三光明,四时和,六气正,五谷熟,寇盗不起,戎狄不侵,风旱刀兵之灾不作,则金轮尝御,恒河沙数诸佛国土,涌现目前。而区区以造寺度僧为功德,泥像教而违实相,不其缪乎?武帝之责贺琛曰:自非公宴,不食国家之食,乃至宫人,亦不食国家之食,凡所营造,不关材官及以国匠,皆资雇借以成其事。悖哉斯言!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皇极之敷言也。人主而不食国家之食,岂国土之中别有小国土耶?所谓变一瓜为数十种,治一菜为数十味者,亦岂幻人为之,而非食土之毛耶?已则长斋断肉,木绵皂帐;而侈靡相夸,淫侈成俗,积果如丘陵,列肴同绮绣。已则三更治事,日昃不食;而使命繁数,搅扰驽困,牧守长吏,重为侵渔。又恨琛之谠言,责其分别姓名,具奏事状。凡武帝之为,皆与佛法矛盾违背。达磨呵之曰:实无功德。非无功德也,武帝之所营建者,家人翁媪愚夫贩妇之功德,而非人主之功德也。《老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侯景之来也,授器慢藏,人皆知之。而太子方于玄圃自讲《老》《庄》。武帝之于佛法也,简文之于《老》《庄》也,不其相类矣乎?推而言之,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人主之布施也。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无忿疾于顽,人主之忍辱也。儆戒无虞,罔失法度,无以辩言乱旧政,人王之持戒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洗心退藏,斋戒以神明其德,人主之禅定精进知慧也。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非刂罚之属五百,宫刑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小刑刀锯,大刑征伐,其可谓之杀乎?四海会同,六府孔修,底慎财赋,任土作贡,其可谓之盗乎?以阴礼教六宫,以阴礼教九嫔,以妇职之法教九御,各率其属,以时御序。其不淫也如是。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绋。言则左史纪之,动则右史纪之。其不妄语也如是。王日一举,斋日三举,大丧,大荒,大札,天地有灾,邦有大故,则不举。其不饮酒食肉也如是。刘禹锡曰:“阴助教化,总持人天。二帝三王之道,与佛之实相,不相违背。”如是而已矣。唐中宗时,公主外戚,奏度僧尼。姚崇谏曰:“佛不在外,求之于心。佛图澄最贤,无益于后赵;罗什多艺,不救于姚秦;何充、笮融,皆遭败灭;齐襄、梁武,未免灾殃。但志发慈悲,心行利益,若苍生安乐,即是佛身。”辛替否谏造寺曰:“释教以清净为基,慈悲为主。减雕琢之费,以赈贫人,是有如来之德。息穿掘之苦,以全昆虫,是有如来之仁。”达哉二臣之言!视韩愈之谏迎佛骨,以强词磨切人主,相去远矣!可谓深于赞佛者也。

译成王向尹逸询问政事说:“实行什么样的德政,百姓才会亲近他们的君上?”尹逸回答:“按照时节役使百姓,恭敬而顺从他们;对他们忠诚并爱护他们;发布命令要守信,不食言。”成王说:“这种准则应当达到什么程度?”回答说:“要像面对深渊,像踩在薄冰上。”成王说:“真可畏啊!”回答说:“天地之间、四海以内,善待百姓,他们就会被蓄养;不善待百姓,他们就会成为仇敌。夏、殷的百姓反过来仇视桀、纣而臣服于汤、武;夙沙氏的百姓反过来攻打自己的君主而归附神农氏。这些都是君主所明白知道的,怎么能不畏惧呢?”宋徽宗宣和、政和年间,宋朝杀害百姓,已经不遗余力。皇帝在青城时,百姓在南薰门等候车驾,甚至烧灼脖颈、炼灼手臂、剖割心脏、锁住嘴巴。两河百姓在几十年以后谈到原来的君主,仍没有不流泪的。为什么呢?祖宗的恩德润泽在百姓心中,所以百姓亲近他们的君上。苏轼从登州入朝,所到之处百姓都号哭,托人致意司马光丞相,谨慎不要离开朝廷,要厚爱自身来使百姓得以存活。司马光立志救活百姓,天下百姓就像他亲自到每家每天见到一样。难道只有司马光如此吗?王安石制定新法,设置三司条例司,推行青苗、水利、助役、均输等政策,说不增加赋税而国用就能充足;他的志向也未曾不在于使百姓存活。朝廷之上,掌握政权、身居宰辅的臣子,在几十年内分曹讨论政事,意气盛壮地争论,早晚都把百姓生活和国家经济作为念头。虽然他们频繁更改政策,利弊各半,但人主和大臣的德意,本来已经从容地逐渐浸润到民心之中。他们将要危亡时,百姓突然受到伤害;日久之后,百姓仍歌咏思念他们,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晋文公说:“▯吕臣做令尹,只顾奉养自己,心思不在百姓。”只顾奉养自己而不顾百姓,是近代大臣的通病,也是百姓所仇恨、敌国所喜悦的事情。李德裕评论梁武帝,认为他所建的佛寺,从来没有亲自损耗一丝一毫,违背了佛教所说难舍而能舍的道理。这并不是通达的议论。从公侯大夫直到庶人,各有田宅,各有财产;人主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哪里有什么舍弃不舍弃可说呢?人主的身体就是佛身;他的国土都是佛国;他的人民都是佛子;国土之中,朝堂、殿陛、官署、房舍,也都是佛的伽蓝、兰若、塔、庙、楼、阁。人主以如来的心,施行调御众生的方法,使三光明亮,四时和顺,六气调正,五谷成熟,盗寇不起,戎狄不来侵犯,风灾、旱灾、刀兵之灾不发生,那么金轮常常运行,恒河沙数的诸佛国土便会涌现在眼前。反而把建寺、度僧这种小事当作功德,拘泥于佛教的形迹而违背真实法相,岂不是荒谬吗?梁武帝责备贺琛说:除非公宴,不吃国家供给的食物;甚至宫人也不吃国家供给的食物;凡有营造,不动用材官和国匠,都靠出钱雇人借物来完成。这样的话荒谬啊!只有君主能够施福,只有君主能够施威,只有君主能够享用美食,这是《洪范》皇极篇所阐发的道理。人主如果不吃国家供给的食物,难道国土之中另有一个小国土吗?所谓把一个瓜变成几十种做法、把一种菜做成几十种滋味,难道是幻术变出来的,而不是取自土地所生的物产吗?自己却长斋戒肉,使用木棉和黑色帐子;另一方面却相互夸耀奢靡,淫侈成为风俗,堆积的果品像丘陵,排列的菜肴如同锦绣。自己却三更处理政事,太阳偏西还不进食;另一方面使者频繁往来,搅扰得百姓疲困,牧守和长吏又加倍侵夺百姓。又因痛恨贺琛的直言,责备他分别列举姓名、详细上奏事情。梁武帝所做的一切,都同佛法矛盾违背。达摩斥责他说:“实在没有功德。”并不是完全没有功德,而是梁武帝所营建的只是普通家人、老妪、愚夫、贩妇的功德,不是人主的功德。《老子》说:“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进行战争。”侯景到来时,梁武帝把武器授予他,却疏于收藏,人人都知道。可是太子还在玄圃讲解《老子》《庄子》。梁武帝对佛法的态度,和简文帝对《老子》《庄子》的态度,难道不是相类似吗?推而广之,水、火、金、木、土、谷得到修治,端正德行、便利器用、厚养民生得到调和;九种功业都有次序,九种次序都化为歌咏,这就是人主的布施。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不虐待无所依靠的人,不废弃困穷者,不因顽劣之人而忿怒憎疾,这是人主的忍辱。不放松警戒,不失去法度,不让诡辩之言扰乱旧有政令,这是人王的持戒。兢兢业业,每天处理万端事务,洗涤内心、退藏静守,以斋戒使自己的德行神明,这是人主的禅定、精进和智慧。墨刑一类有一千种,劓刑一类有一千种,剕刑一类有五百种,宫刑一类有三百种,大辟刑一类有二百种,五刑共三千种;小刑不过刀锯,大刑不过征伐,难道能说这是滥杀吗?四海会同,六府充分修治,谨慎处理财赋,依据土地出产征收贡赋,难道能说这是盗窃吗?用阴礼教导六宫,用阴礼教导九嫔,用妇职之法教导九御,各自统率所属人员,按时依次侍御。其不淫乱就是这样。君王的话像蚕丝,传出来就像丝带;君王的话像丝带,传出来就像粗绳。君王说话由左史记录,举动由右史记录。他不妄言就是这样。君王每天进食一次,斋戒日进食三次;遇到大丧、大荒、大疫,天地有灾、国家有重大变故,就不进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他不饮酒、不吃肉就是这样。刘禹锡说:“在暗中辅助教化,总摄持人间和天界。二帝三王的道,与佛教的真实法相,并不相违背。”道理就是如此。唐中宗时,公主和外戚上奏请求度人为僧尼。姚崇劝谏说:“佛不在外面,应当从内心求佛。佛图澄最贤能,却没有给后赵带来益处;鸠摩罗什多才多艺,却没有挽救姚秦;何充、笮融都遭到败亡;齐襄公、梁武帝也没有免除灾祸。只要立志发扬慈悲,内心实行有益于人的事情,如果百姓安乐,就是佛身。”辛替否劝谏建寺说:“佛教以清净为根基,以慈悲为主旨。减少雕琢的费用,用来赈济贫民,这是具有如来的德行;停止穿凿挖掘的劳苦,使昆虫得以保全,这是具有如来的仁爱。”这两位大臣的话真是通达啊!同韩愈劝谏迎接佛骨、用强硬言辞切责人主相比,差距太远了!可以说,他们比赞佛的人理解佛法更深。

《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易》之致戒于小人至矣。《书》曰:“▯德允元,而难任人。”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一则曰壬人,一则曰孔壬,于小人之中,别白言之。壬人之与小人,有以异乎?曰:君子小人,天下之总名也。小人之中,有壬人焉,钟阴柔之气,乘雾▯之运,谨身曲意,以媚人主,使人主入之而说,去之而思,如膏油之相入,滑泽浸渍而不可解释,故帝畏之,而正名之曰孔壬。孔壬者,甚而大之之词也。帝曰静言庸违,禹解之曰巧言。帝曰象恭滔天,禹解之曰令色。巧言之奸,著于庸违。象恭之恶,极于滔天。而其在人主之左右也,脂韦婉娈,便佞转侧,若鹦鹉之能言,若隽永之适口,人主岂能知而远之哉?帝深畏之,比之于ん兜、有苗;而其屏而远之也,其效至于黎民▯安,蛮夷率服。盖圣人之视壬人,如此其重,而知人安民,谆谆焉以其难相告戒。圣人在位,畏壬人而思去之,如此其不易也。孔子论为邦,曰远佞人。郑詹至鲁,曰佞人来矣。公羊子曰:甚佞也。甚佞之云,其即《书》畏孔壬之义乎?然则君子之与壬人何以辨?曰:其色可观也,其言可听也。观其色,齐庄温栗,如商彝周鼎者,君子也,便娟侧媚,如时花美女者,壬人也。光明洁白,如春阳夏日者,君子也;荒忽滑耀,如旋风闪电者,壬人也。听其言,洋洋秩秩,有伦而有脊者,君子也;缉缉幡幡,无坛而无宇者,壬人也。虚心白意,以肺肝为献替者,君子也;反言易辞,以唇吻为膏拭者,壬人也。周勃木▯少文,高帝曰:“安刘氏者必勃。”李勉曰:“卢杞奸邪,天下人皆知,惟陛下不知,此所以为奸邪也。”此精于辨君子小人者也。李德裕曰:“桓、灵之主,与小人气合,如水之走下,火之就燥,皆自然而亲结,不可解也。”又言元、成二后,有吹箫挝鼓之娱,微行沈缅之乐,故恭、显得而中之。是则然矣。小人之术多端,人主好明察,则以私智要之;惩宠赂,则以小廉饵之;恶党同,则以任怨撼之;喜夸大,则以精心逢之。徐霖言史嵩之先夺陛下之心,其次夺士大夫之心,其甚也夺豪杰之心。今日之士大夫,嵩之皆变化其心而收摄之矣。夫小人之术,至于变化人主之心与天下豪杰之心,人主亦安能知而防之?恭、显之所以中元、成者,吹箫挝鼓,微行沈湎而已,卑之不足道也。然则君子小人,人主终不可得而辨乎?曰:辨之有术焉。楚文王有疾,告大夫曰:管饶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不安,不见不思,然吾有得焉,必以吾时爵之。申侯伯吾所欲者劝我为之,吾所乐者先我行之,与处则安,不见则思,然吾有丧焉,必以吾时遗之。《书》曰:有言逆于女心,必求诸道;有言孙于女志,必求诸非道。君子,药石也;小人,美▯也。君子必劲而苦,小人必软而甘。以楚文王之言绎而求之,辨君子小人之大端也。观汉武之世,石庆、公孙贺之事,岂不悲哉!庆为相,见诏报反室,欲上印绶。椽史以为反室者,丑恶之辞也。劝庆宜引决。当此之时,忧惧不知所出,欲罢不得,欲引决不忍。为相之可怜也,一至于此乎?公孙贺引拜,不受印绶,顿首涕泣。上与左右见贺悲哀,感动泣下,曰:扶起丞相。贺不肯起。当此之时,如犬羊之就系,颠顿牵曳,悲鸣踯躅,视丞相府为屠肆,而人主为屠伯也。诛夷继踵,坏客馆东阁以为马厩车库,岂不宜哉?车千秋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括囊容身,上寿颂德,劝上为天下自虞乐。汉置丞相,非用贤也,乃为匈奴所笑。终武帝之世,丞相得善终受遗,千秋一人而已。武帝之世,汉方全盛,茂异并出,定令运筹,将率奉使,各举其职,丞相行文书,备员数而已。假令世运中否,四海板荡,拮据捋荼,如恐不及。而欲取奴隶之徒,肩丞弼之任,倚腐朽之才,扌耆屋楹之重,虽有百武帝雄才大略,有不至于覆败者乎?宣帝能知其然,任用丙、魏,综核名实,吏称民安,信威北夷,称中兴之令主。以武、宣二帝任相之得失观之,亦后王之师也。

译《易经》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小人不可任用。”《易经》对小人的警戒已经非常深切。《尚书》说:“敦厚德行,信任善良之人,却要谨慎任用人。”又何必害怕巧言令色而极其奸邪的人呢?《尚书》一处说“壬人”,另一处说“孔壬”,这是在小人之中明确加以区别。壬人与小人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君子、小人,是天下人的总称。小人之中有壬人,他们承受阴柔之气,乘着昏暗的时运,谨慎自守、委曲自己的意志来媚悦人主,使人主接纳他们便感到喜悦,赶走他们又会思念他们,就像油脂彼此渗入,滑润浸透而不能分解,所以帝尧深为畏惧,给他们正名为“孔壬”。“孔壬”就是把“壬”说得更加严重、更加厉害的词。帝尧说“静言庸违”,禹解释为巧言;帝尧说“象恭滔天”,禹解释为令色。巧言的奸邪,表现在嘴上说得好听而实际违背;表面恭敬的罪恶,发展到像滔天一样严重。他们在君主左右时,圆滑柔媚、巧言善辩、左右逢源,好像鹦鹉一样能说话,又像美味隽永一样适口,人主哪里能识别并疏远他们呢?帝尧深深害怕他们,把他们同驩兜、有苗相比;而把他们屏退远逐之后,效果达到百姓安宁、蛮夷归服。圣人看待壬人,就是这样重视;而且把知人安民看作难事,反复地以此告诫人们。圣人在位时,畏惧壬人并设法除掉他们,事情就是这样不容易。孔子谈到治理国家,说要远离佞人。郑詹到了鲁国,有人说:“佞人来了。”公羊先生说:“这是非常奸佞的人。”所谓“非常奸佞”,大概就是《尚书》中畏惧“孔壬”的意思吧?既然如此,君子和壬人凭什么辨别呢?回答说:他们的神色值得观察,他们的言语值得听取。观察神色,端正庄严、温和严肃,像商代彝器、周代鼎器一样的,是君子;轻佻妩媚、侧身献媚,像时令花朵和美女一样的,是壬人。光明洁白,像春阳夏日一样的,是君子;荒忽浮滑、光彩炫耀,像旋风闪电一样的,是壬人。听他们的言语,浩大有序,有条理而有骨力的,是君子;絮絮叨叨、反复翻转,没有边际也没有格局的,是壬人。虚心诚意,把自己的肺腑拿出来用于进谏和补救的,是君子;反复改口、轻易更辞,把嘴唇当作涂脂抹粉工具的,是壬人。周勃质朴少文,高帝说:“安定刘氏天下的人一定是周勃。”李勉说:“卢杞奸邪,天下人都知道,只有陛下不知道;这正是他成为奸邪之人的原因。”这些话是精于辨别君子和小人的。李德裕说:“桓帝、灵帝这样的君主同小人的气性相合,就像水向低处流、火向干燥处燃烧一样,都是自然而然地亲近结合,不能解开。”他又说,汉元帝、汉成帝两位皇后有吹箫击鼓的娱乐、微服出行和沉溺享乐的乐趣,所以恭、显二人得以乘隙中伤。确实如此。小人的手段很多:人主喜欢明察,他们就用私人的智巧迎合;人主惩罚受宠和贿赂,他们就用小廉小节来诱惑;人主厌恶结党,他们就用承担怨恨来动摇;人主喜欢夸大,他们就用精心编造来逢迎。徐霖说,史嵩之首先夺取陛下的心,其次夺取士大夫的心,最严重的是夺取豪杰的心。今天的士大夫,史嵩之都已经改变他们的心意并收罗控制了。小人的手段竟达到改变人主的心和天下豪杰的心,人主又怎么能知道并防备呢?恭、显二人之所以能中伤元帝、成帝,不过是吹箫击鼓、微服出行、沉溺享乐罢了,这些事情低下得不值得一提。既然如此,君子和小人,人主终究不能辨别吗?回答说:辨别他们是有办法的。楚文王患病,告诉大夫说:管饶用义来冒犯我,用礼来违逆我,同他相处不得安宁,不见他却不思念;但是我从他那里有所收获,就一定要按时给他爵位。申侯迎合我所想要的,劝我去做;我所喜欢的事,他抢先替我做;同他相处就安逸,不见他就思念;但是我因此有所丧失,就一定要按时把他遣走。《尚书》说:有言语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到正道中去寻求;有言语顺从你的心志,一定要到非正道中去寻求。君子像药石,小人像美食。君子必定刚硬而苦口,小人必定柔软而甘美。根据楚文王的话推演寻求,就能掌握辨别君子和小人的大要。看看汉武帝时代石庆、公孙贺的事情,难道不悲哀吗?石庆做丞相时,看见诏书中说要返回宫室,便想上交印绶。属官和史官认为“返回宫室”是丑恶的说法,劝石庆应当自杀。在那时,他忧惧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辞职却不能,想自杀又不忍。做丞相的可怜,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公孙贺被引见拜授时,不肯接受印绶,叩头流泪。皇帝和左右近臣见公孙贺悲哀,也感动得流下泪来,说:“扶起丞相。”公孙贺不肯起来。那时的情形,就像犬羊被捆绑牵走,跌跌撞撞、拖曳挣扎,悲鸣徘徊;他把丞相府看作屠宰场,把人主看作屠夫。接连诛杀夷灭,又毁坏客馆东阁,把它改作马厩和车库,难道不是应当的吗?车千秋一句话使皇帝醒悟,十天一个月之间便取得宰相之位并封侯,闭口自保,祝颂皇帝长寿,劝皇帝为天下而自行安乐。汉朝设置丞相,并不是为了任用贤人,竟成为匈奴的笑柄。汉武帝一世,丞相能够善终并接受遗诏的,只有车千秋一人。汉武帝时代,汉朝正处于全盛时期,杰出人才一同出现,制定法令、运筹谋划,将帅奉命出使,各自都能尽职;丞相只是办理文书、充数而已。假使世道运势转为衰败,四海动荡,艰难困苦,忙碌奔走还唯恐来不及。却想任用奴隶一类的人,让他们承担辅弼的职责,依靠腐朽的才能来承受栋梁的重任,即使有一百个汉武帝那样的雄才大略,难道还能不走向覆败吗?汉宣帝能够知道这个道理,任用丙吉、魏相,综合考核名实,官吏称职、百姓安宁,对北方夷狄建立威信,被称为中兴的贤明君主。以汉武帝、汉宣帝两位皇帝任用丞相的得失来看,也足以成为后世君王的老师。

金人之再入也,粘罕、斡离不聚议于平州。粘罕以左手脱貂帽掷之于地,谓诸酋曰:“东京,中国之根本。不得东京,虽得两河,不能守也。我若在行,取之必矣。”又舒右手取貂帽曰:“我今取东京,如舒臂取此物,回手得之矣。”入寇之计遂决。史称二酋用兵如神,其料事雄决如此。而宋以王黼、李邦彦、何▯诸人当之,能不殆哉!及金之将亡也,南渡之后为宰执者,上下同风,以苟安目前为乐。每北兵压境,君臣相对泣下。已而敌少退解严,则大张具会饮黄阁中矣。议事至危处,辄罢散,曰“俟再议”。已而复然。用人必择无锋▯软熟易制者,曰:“恐生事。”正人君子多不得用,虽用亦未久而遽退。近侍谄谀成风,每奏四方灾异,民间病苦,必相谓曰:“恐圣主心困。”有人云:“今日恐心困,后日大心困矣。”临事不肯分明可否,相习低言缓语,互推让,号养相体。宣宗尝责丞相仆散七斤:“近来朝廷纪纲安在?”七斤退,谓郎官:“上问纪纲安在,汝等自来何曾使纪纲见我。”因循苟且,竟至亡国。呜呼!金源之君臣,崛起海上,灭辽破宋,如毒火之燎原。及其衰也,则亦化而为弱主谀臣,低眉拱手,坐而待其覆亡。宋之亡也以青城,金之亡也亦以青城。君以此始,亦必以终。可不鉴哉!王亻丕、王叔文之用事也,罢宫市,禁五坊小儿,停盐铁使进献,追故相陆贽、前谏议大夫阳城赴京师,收神策诸军兵柄。中外相庆,以为伊、周再出。其所与谋议者十数人,皆于时豪俊有名之士。一旦事败,狼藉诛谴,天下后世,与郑注、李训同类而共贬之,未有怜而冤之者也。此其故何也?史称亻丕、叔文及诸朋党之门,车马填凑,亻丕门尤盛,珍玩贿遗,岁时不绝。室中为无门大柜,唯开一窍,受藏金宝,妻或寝卧其上。韩愈《永贞行》曰:“狐鸣枭噪争署置,▯易ㄦ跳踉相妩媚。夜作诏书朝拜官,超资越序曾无难。公然白日受贿赂,火齐磊落堆金盘。呜呼!亻丕、叔文之时,何时也?乘时多僻,欲斡运六合,斟酌万几,革弊政,举遗逸,夺中人之权,轩然以伊、周为任,此何等事也?天下之善事美名之所集,造物之所忌也。洁白以居之,慎密以持之,犹惧不克,而况以宠赂乎?夫安得而不败?伊、周之盛也,有格天之勋绩,足以持之,故不败。梁、窦之横也,有弥天之怨谤,亦足以消之,故久而后败。亻丕、叔文窃伊、周之誉,而市梁、窦之权,名利并收,天人交怨。其败不旋踵,宜也。《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负且乘,致寇至。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语曰:桑、霍为我戒。岂不厚哉!呜呼!小人之仇君子,欲锄而去之也,其心有甚于叛臣敌国,在人主之悟与弗悟也。武元衡之遇害,献计者请罢裴度,以安二镇之心。宪宗大怒曰:“若罢度官,是奸计得行。吾用度一人,足以破二贼矣。”遂命度为相,倚以平贼。故曰:“凡此蔡功,惟断乃成。宪宗之英断,可谓出于后世之人主万万矣。长庆、宝历之间,中官朝士,朋党盘互,度无左右之助,谤构交作,而唐之三宗,知其忠诚,深信而不移,可以为难矣。天启中,高阳公自辽左求入朝,群小亦有不召自来之谤。赖先帝力持之,得免。史称昭愍,少年深明,诬谤奸邪,无能措言。呜呼!先帝之圣明,岂后于昭愍哉?斡离不遣使责用兵违誓之故,李邦彦于上前语曰:“用兵乃李纲、姚平仲结构。”佥议缚纲与之,使者不可而止。纲之责授也,臣寮上言:“金人举兵再犯,首以纲为言,纲之罪大矣。”又曰:“用李纲,恐非金人所喜。”然则国家之所用,必其无罪于金人而为其所喜者也。王承宗、李师道所欲击者,裴度也,唐之臣子竞下石焉。金人之所欲杀者李纲也,宋之臣子竞推刃焉。自古奸邪小人,与夫叛臣敌国,往往并心合喙,以▯间谋国之君子。人主之不悟而听之者,何也?

译金人第二次入侵时,粘罕、斡离不在平州聚集商议。粘罕用左手摘下貂帽扔在地上,对各位酋长说:“东京是中国的根本。得不到东京,即使得到两河,也不能守住。我如果亲自出征,一定能夺取它。”又伸出右手拿起貂帽说:“我现在夺取东京,就像伸手拿取这顶帽子一样,转手就能得到。”入侵的计策于是决定了。史书说这两位酋长用兵如神,他们料事雄健果断到了这种程度。而宋朝却让王黼、李邦彦、何▯等人抵挡他们,能不危险吗?到了金朝将亡、南渡以后,担任宰执的人上下同流,以苟且保全眼前为快乐。每当北方军队压近边境,君臣相对流泪;不久敌军稍稍退去、解除戒严,就在黄阁中大肆设宴饮酒。议论政事到了最危急的地方,往往就停止散会,说“等以后再议”;不久又是这样。任用人才一定选择没有锋芒、柔弱圆熟、容易控制的人,说:“恐怕惹出事来。”正直君子多不能任用,即使任用也不久便突然罢退。近侍谄媚奉承成为风气,每当奏报各地灾异、民间疾苦,必定互相说:“恐怕圣主心里困扰。”有人说:“今天只怕心里困扰,后天就会大大困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遇到事情不肯明确表示可不可以,彼此习惯于低声慢语,互相推让,把这叫作保养宰相之间的体面。宣宗曾责问丞相仆散七斤:“近来朝廷的纪纲在哪里?”七斤退下后,对郎官说:“皇上问纪纲在哪里,你们这些人从来什么时候让我看见过纪纲?”因循苟且,最终到了亡国的地步。唉!金源的君臣从海上崛起,消灭辽国、攻破宋朝,像毒火燎原一样。等到衰败时,也变成了软弱的君主和谄媚的臣子,低眉拱手,坐等覆亡。宋朝亡于青城,金朝也亡于青城。以什么开始,就必然以什么结束。难道不应该把它作为鉴戒吗?王亻丕、王叔文掌权时,取消宫市,禁止五坊小儿,停止盐铁使进献,召回已故宰相陆贽和前谏议大夫阳城到京师,收回神策诸军的兵权。朝廷内外互相庆贺,认为伊尹、周公又出现了。他们共同谋议的十几个人,都是当时有声望的豪俊名士。事情一旦失败,便狼狈地遭到诛杀贬谪;天下后世把他们同郑注、李训视为一类而共同贬斥,没有人怜悯他们、认为他们冤屈。这是什么原因呢?史书称,王亻丕、王叔文以及各个朋党的门前,车马聚集;王亻丕门前尤其盛大,珍玩贿赂一年四季不断。他在屋中制作没有门的大柜子,只开一个孔,用来收藏金银财宝,他的妻子有时就睡在柜子上。韩愈《永贞行》说:“狐狸鸣叫、猫头鹰喧噪,争着安排官职;▯易ㄦ跳跃奔走,互相献媚。夜里起草诏书,早晨便授予官职,越级超资也从未感到困难。公然在白天接受贿赂,红色宝石累累,堆在金盘里。”唉!王亻丕、王叔文当时,是什么时候啊?趁着时机而多行偏僻之事,想要运转天地四方,斟酌处理万端政务,革除弊政,举荐遗逸,夺取宦官的权力,气势轩昂地把伊尹、周公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啊!天下一切善事、美名汇聚之处,正是造物主所忌恨的地方。即使以清白自处、以谨慎严密持守,尚且担心不能成功,何况还凭借宠幸和贿赂呢?怎么能不失败?伊尹、周公兴盛时,有上格于天的功勋业绩,足以支撑他们,所以没有失败。梁冀、窦宪横暴时,有弥天的怨恨诽谤,也足以抵消他们的权势,所以过了很久才失败。王亻丕、王叔文窃取伊尹、周公的声誉,却经营梁冀、窦宪式的权力,名声和利益一并收取,天、人交相怨恨。他们很快失败,是理所当然的。《易经》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正道的人,世人所帮助的是诚信的人。背负东西却乘车,会招来盗寇。小人却乘坐君子的车乘,盗贼就会想着夺取它。俗话说:“桑弘羊、霍光是我们的戒鉴。”这难道还不够深刻吗?唉!小人仇视君子,想铲除他们,这种心情有时比叛臣和敌国还要厉害;关键在于人主能否觉悟。武元衡遇害时,有人献计请求罢免裴度,以安抚两个藩镇的心。唐宪宗大怒说:“如果罢免裴度,就是让奸计得逞。我任用一个裴度,就足以击破两个贼人。”于是任命裴度为宰相,依靠他平定叛乱。所以说:“蔡州这次的功业,全靠果断才能成功。”唐宪宗的英明果断,可以说远远超过后世的人主。长庆、宝历年间,宦官和朝士朋党相互盘结,裴度没有左右近臣相助,诽谤构陷交相而起;而唐穆宗、唐敬宗、唐文宗三朝都知道他的忠诚,深信不疑,这实在是很难得的。天启年间,高阳公从辽东请求入朝,群小也制造他不经召见便自行前来的诽谤。幸赖先帝竭力坚持,才得以免除。史书称昭帝、愍帝年少而深明事理,面对诬谤奸邪,没有什么话可以置喙。唉!先帝的圣明,难道还不如昭帝、愍帝吗?斡离不派使者责问宋朝用兵、违背誓约的原因,李邦彦在皇帝面前说:“用兵是李纲、姚平仲串通策划的。”众臣商议要把李纲捆起来交给金使,金使不同意才作罢。李纲被责罚授予闲职时,群臣上言:“金人出兵再次侵犯,首先就拿李纲说事,李纲的罪太大了。” 又说:“任用李纲,恐怕不是金人所喜欢的。”既然如此,那么国家所任用的,必定只能是对金人无罪、而且受金人喜欢的人了。王承宗、李师道想要攻击的是裴度,唐朝的臣子却争相落井下石。金人想杀的是李纲,宋朝的臣子却争相向他再刺一刀。自古以来,奸邪小人以及叛臣、敌国,往往同心合谋、异口同声,一起暗中陷害治理国家的君子。人主不能觉悟而听信他们,是什么原因呢?

危急存亡之日,小人之忌君子而力排之也,亦岂有遗力哉!李纲定御虏退师之策,虏甫退,即出纲于外。纲在朝廷,执持纪纲,调度战守,可以资国家缓急。出之外,则一道宣抚使耳。以书生为大帅,事权挠阻,中外掣肘,不死则败,亦何能为?小人计之精矣。许翰曰:“非为边事,欲缘此以去公,则都人无词耳。”纲去而朝议大变,纲被召再谪而都城陷,二帝遂北。使粘罕、斡离不立乎天水之朝,而剪除其所忌,其操戈事刂刃,有进于此者乎?文天祥自江西入卫,独松失守,甫拜右揆之命,即日解兵印,往军前讲解。使事有人,未闻都督军马为之而受执者也。留天祥于近地,假以兵柄,如博罗所谓不将三宫出走,即出与伯颜、一战,誓死一决,犹有可为。令诣军前,则一匹夫耳。此时仅一天祥又缚之以予元,此伯颜、张弘范所祷祠而求者也,不亦伤乎!东便门之事,高阳之不膏奴刃者幸耳。然小人之为奴谋,则已至矣,呜呼!尤莫悲于天祥二十举进士,三十七而劾罢致仕。丙子正月十九日,早除枢使,午除右相,二十日即诣北军。自此而逃真州,败空坑,死柴市,而身与社稷俱尽矣。祥兴之后,诸大将犹忌天祥,不便其入。文祥移书责陆秀夫,秀夫太息而已。崖、广之间,犹不容其一日居内,而况于中朝乎?天之成就忠臣义士,使之流离颠顿,无所容于天地之间,而后畀之以完节。于忠臣义士则得矣,有国家者,将如之何?李纲尝取《裴度传》,节其要语,以讽切人主。吾谓讲筵之上,当取李纲、文天祥二《传》进读,尤为切要也。汉灵帝时,曹节讽有司奏诸钩党者,请下州郡考。上问曰:“何以为钩党?”对曰:“钩党者即党人也。”上曰:“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对曰:“皆相集群辈,欲为不轨。”上曰:“不轨欲何为?”对曰:“欲图社稷。”上乃可其奏。黄巾贼起,中常侍吕︹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钩党之始,则以群盗为阱,推党人而入其中。及其后也,又借群盗以耸动人主,而党禁乃得少解。盗贼之与朋党相关也,固如是乎?粘罕在西京,寻富郑公、文潞公、司马温公子孙,时唯潞公第九子殿撰维申,老年杖屦,先奔出城,遗一妾一婴儿。粘罕抚慰良久,赠衣物珠玉压惊,复令归宅。司马朴至金,问知为司马公之后,叹曰:“使司马相公在朝,我亦不敢至城下。”及立异姓,遂欲拥朴,朴力辞而免。拘刷三馆书籍,凡王氏经说、字说,皆弃去之。道君在南都,犹诘问李纲:朝廷何故追赠司马光?粘罕诸酋,却如元▯旧人,老于中朝,熟闻国论者,良可笑也!欧阳公朋党论及唐六臣传论,论朋党之祸至矣,请以此终之。《靖康小录》曰:天地秽浊之气,预生妖人贼子,老奸腐儒,以误国家。是宗庙社稷之不幸,非诸人之罪也。此四人者,有一不备,国亦不亡。呜呼!钦宗躬揽权纲,每谓群臣多宰相门人,如王黼独首出朕门下。李邦彦人称浪子宰相,及除太宰,金人笑曰:“南朝果无人。”而靖康之祸,实此两人为之终始。王时雍、徐秉哲、莫俦、吴▯、范琼之流,为金人效忠,为邦昌佐命,殚竭心肾,不遗余力。岂非妖人贼子欤?若孙傅、吴敏诸人,则可谓腐儒也。虏退之后,敏等秉政,有十不管之谣云:不管太原,却管太学;不管防秋,却管春秋;不管炮石,却管安石;不管肃王,却管舒王;不管燕山,却管聂山;不管河界,却管举人免解;不管河东,却管陈东;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腐儒之误国,又岂下于妖人贼子乎?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世治则天不死善人;世乱则天不死淫人。邴吉病甚,夏侯胜曰:“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其子孙,非其死病也。”此善人不死也。人有言宰▯死者,孔子曰:“天之生▯,以亡吴也;吴不亡,▯将无死。”此淫人不死也。

初学集卷二十四

○杂文(四)

译在危急存亡的时刻,小人嫉恨君子而竭力排斥他们,难道还会留下余力吗?李纲制定抵御敌虏、使其退兵的策略,敌虏刚一退去,朝廷就把李纲调出京城。李纲在朝廷时,可以执掌纪纲,调度战守,帮助国家应付缓急;调出京城后,不过是一名宣抚使罢了。让一个书生做大帅,事权受到阻挠,朝廷内外互相牵制,不死就败,还能有什么作为?小人的谋划真精密啊。许翰说:“并不是为了边疆事务,而是想借此让您离开,这样都城百姓就没有话说了。”李纲离去后朝廷议论大变,李纲被召回又遭贬谪,随后都城陷落,二帝于是北去。假使粘罕、斡离不站在天水一朝之中,铲除他们所忌恨的人,他们挥戈动刃,难道还有比这更有利的事吗?文天祥从江西入京勤王,独松关失守,刚拜受右丞相的任命,当天就解除兵印,前往敌军前谈判。假使事情有人主持,还从未听说都督军马因此被擒。若把文天祥留在近地,暂时给他兵权,就像博罗所说,不让三宫出逃,便出兵同伯颜决战,誓死一搏,仍然有所作为。如今命他到敌军前去,那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此时又把文天祥捆起来交给元朝,这是伯颜、张弘范祷告祭祀所求的事情,难道不可悲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东便门的事情,高阳公没有死在奴兵刀下,只是侥幸罢了。然而小人为奴兵谋划,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唉!尤其没有比文天祥更悲惨的了:二十岁考中进士,三十七岁被弹劾罢官而退休。丙子年正月十九日,早晨被任命为枢密使,中午被任命为右丞相,二十日便前往北方军营。从此逃到真州,败于空坑,死在柴市,个人和国家一起毁灭。祥兴年间以后,各位大将仍然嫉恨文天祥,不愿让他进入朝廷。文天祥写信责备陆秀夫,陆秀夫只是长叹而已。崖山、广州之间,尚且不容许他在内地停留一天,何况在朝廷中心呢?上天成就忠臣义士,先使他们流离颠沛,天地之间无处容身,然后才把保全名节的机会交给他们。对于忠臣义士来说,这样就算实现了;但拥有国家的人,将要怎么办呢?李纲曾取《裴度传》,摘录其中重要的话,用来讽谏切责人主。我认为讲筵之上,应当取李纲、文天祥两篇传记进呈讲读,这尤其切合时务。汉灵帝时,曹节暗示有关官员上奏,说凡是参与钩党的人,请交给州郡审查。皇帝问:“什么叫钩党?”回答:“钩党就是党人。”皇帝问:“党人做了什么坏事,为什么要诛杀他们?”回答:“他们都聚集同党,想要作乱。”皇帝问:“想作乱是想干什么?”回答:“想要图谋社稷。”皇帝于是批准了这份奏章。黄巾贼起兵后,中常侍吕︹对皇帝说:“党锢积累已久,人心多有怨恨;如果长期不赦免他们,他们很容易同张角合谋,变乱会越来越大。”皇帝害怕他说的话,于是大赦党人。钩党开始时,是拿群盗作陷阱,把党人推入其中;后来又借群盗来震动人主,于是党禁才稍稍解除。盗贼同朋党相互关联,原来就是这样吗?粘罕在西京时,寻找富弼、文彦博、司马光三人的子孙。当时只有文彦博第九子、殿撰文维申,年老拄杖,先逃出城去,留下一个妾和一个婴儿。粘罕安抚了很久,赠给他衣物珠玉压惊,又命令他回到宅中。司马朴来到金营,金人得知他是司马光的后代,叹息说:“假使司马相公还在朝廷,我也不敢来到城下。” 等到金人拥立异姓皇帝时,便想拥立司马朴,司马朴极力推辞才得以免除。金人拘捕搜取三馆书籍,凡是王安石的经说、字说,全都抛弃了。道君皇帝在南都时,还责问李纲:“朝廷为什么追赠司马光?”粘罕等酋长倒像元祐旧臣一样,长期身在中原朝廷,熟悉国政议论,真是可笑啊!欧阳修的《朋党论》和《新唐书·唐六臣传论》,论述朋党之祸已经非常透彻,请让我以此作结。《靖康小录》说:天地间污浊的气息,预先孕育出妖人、贼子、老奸和腐儒,来误害国家。这是宗庙社稷的不幸,并不是那些人的罪过。这四类人中只要有一类不具备,国家也不会灭亡。唉!钦宗亲自掌握权柄,常说群臣大多是宰相门下的人,像王黼就是最先出自朕门下的。李邦彦被人称为“浪子宰相”,等到他被任命为太宰,金人笑道:“南朝果然无人。”而靖康之祸,实际上始终都是这两个人造成的。王时雍、徐秉哲、莫俦、吴▯、范琼一流的人,为金人效忠,为张邦昌辅佐称帝,竭尽心力,不遗余力,难道不是妖人、贼子吗?至于孙傅、吴敏等人,则可以说是腐儒。金兵退去以后,吴敏等人主持政务,当时有“十不管”的歌谣:不管太原,却管太学;不管防秋,却管《春秋》;不管炮石,却管王安石;不管肃王,却管舒王;不管燕山,却管聂山;不管河界,却管举人免解;不管河东,却管陈东;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腐儒误国,难道又会比妖人、贼子轻微吗?国家将要灭亡时,必定会有妖孽出现。世道太平时,上天不会让善人早死;世道混乱时,上天也不会让坏人早死。邴吉病得很重,夏侯胜说:“有阴德的人,必定享受福乐,并且福及子孙;这不是他该死的病。”这就是善人不会早死。有人说宰嚭死了,孔子说:“上天生宰嚭,是为了使吴国灭亡;吴国不灭亡,宰嚭就不会死。”这就是坏人不会早死。《初学集》卷二十四 ○杂文(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