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八十七
(微臣束身就系辅臣蜚语横加谨平心剖质仰祈圣明洞鉴疏)
臣于本年正月,被本县管粮衙问革书手张汉儒具疏讦奏,钦奉圣旨,著该抚、按拿解来京究问,即日泥首就道,听候起解。流氛阻隔,道路间关,疾病颠连,匍匐诣阙。恭遇皇上如天好生,理冤清狱,灵雨应祈,欢声雷动。臣惟有瞻天仰圣,静候处分。及接邸报,见辅臣温体仁辩许自表疏,为之喟然太息曰:“臣尚未忍薄视体仁,何体仁自视之薄乃尔乎?”
臣昔年去国,因体仁以枚卜讦奏。此圣明所洞鉴,海内所著闻也。今日奸棍凿空诬奏,骤干圣怒,犹不忍即﹃,而付之所司,此我皇上天地父母之深仁也。体仁从旁睨视,则亦已矣,又从而下石焉者,何也?圣明在御,如日中天。臣而有罪,即逐体仁庸何补?臣苟无罪,即不逐体仁庸何伤?今谓臣朋谋合算,必欲逐之而后入,岂明谓臣之死生,悬于其手,有必不相容之势,非所谓神者告之乎?臣十载田园,三年苫块,自表同乡不识一面,何况其他?渡淮而北,病寒病暑,沿途就医,仅存喘息,安能分身缩地,潜住近郊?汉儒之疏,体仁自言无与。然汉儒诬臣多赃,体仁亦曰贿赂;汉儒诬臣广布,体仁亦言合算,何其异口而同喙也?且非独于此也。体仁往讦臣浙闱旧案,蒙皇上敕下法司勘问,钦奉圣旨,钱千秋关节等事,会审既明。大哉王言!一言而科场之断案定。微臣之冤诬白矣。汉儒一则曰卖举人,再则曰卖举人,何敢于弁髦明旨而肆无忌惮也?体仁曰举朝皆谦益之党,汉儒亦曰把持党局;体仁曰在朝在野,呼吸相通,汉儒亦曰帮助党局,遥执朝政。何物汉儒与闻钩党若此之精也?汉儒扬扬长安道上,夸诩体仁倚为墙壁。合而观之,可谓尽无影响哉?体仁谓已经乾断,于臣毫无芥蒂。体仁辅政以来,每遭论劾,无以自解,辄以嗾使坐臣。其辩主事贺王盛之疏,寻端及臣,尤为愤愤。具在御前,此可谓之无芥蒂乎?八年揆席,呼吸霜露,扫门媚灶之徒,闻风应募,争欲杀臣以效首功,表不正则影邪,况于明示风旨,而显为质的乎?体仁年来每自称▯▯毛,置国事边事于度外,独至于刺探罗织,鹰击毛挚,则划然心开,而其于臣尤甚。向令念皇上特简,勉图报称,移此等精神心术,用以东筹奴,南策寇,中理军国重事,岂不亦弘济时艰、伟然救时之相乎?臣窃为体仁惜之。《传》有之:“君子不▯厄人于险。”又曰:“高伯其为﹃乎?复恶已甚矣!”体仁逐臣之官,锢臣之身,目睹其跋▯困穷若此,亦可以已矣。人言饱其毒手,必将曲杀臣囹圄之中,身填牢户而后快。得无犯▯厄人已甚之戒乎?皇上好生,而体仁好杀;皇上解网,而体仁结网。于以上副天心,仰赞圣德,似亦不当如此。臣终愿以大臣之谊,长者之言,为体仁效忠告也。
臣初仕先朝,触魏、崔之焰,而皇上生之;继遇圣明,撄体仁之锋,而皇上再生之。臣之身,皇上之身也。惟有呼天呼父母,归命投诚于君父而已。至若汉儒诬奏钱粮兵饷一切单款,皇上神明洞鉴,一勘自明。臣尚有另疏辩析,不敢赘陈。伏乞皇上念臣孤危冤诬,幽囚覆盆,敕令该部,作速审结,或仿本朝大狱廷鞫事例,特赐研审。臣沉冤得白,微生复全,生生世世,子子孙孙,感荷圣恩,与天无极矣。
译(微臣束身就系辅臣蜚语横加谨平心剖质仰祈圣明洞鉴疏) 臣于本年正月,被本县管粮衙门问罪革职的书手张汉儒上疏攻讦,奉皇帝圣旨,命巡抚、巡按把臣逮捕押解进京审问。臣当天叩头上路,听候押解。流寇气焰阻隔道路,路途艰难曲折,疾病接连不断,臣只能匍匐来到宫阙。恭逢皇上如上天一般好生,审理冤案、清理狱讼,灵雨应祈而降,欢呼声震动如雷。臣只有瞻仰上天、敬奉圣主,静候处分。等接到邸报,看见辅臣温体仁为许自表辩护的奏疏,不禁长叹说:“臣还没有忍心轻视体仁,体仁为什么竟这样轻视自己呢?” 臣过去离开京城,正是因为温体仁借枚卜之事攻讦臣。这一点皇上已经洞察,天下人也都知道。今天奸棍凭空诬奏,突然触犯圣怒,皇上尚且不忍立即处决,而交给有关部门审理,这是我皇上如天地父母般深厚的仁慈。温体仁从旁斜眼旁观,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呢?圣明在位,如同太阳正当中天。臣如果有罪,即使驱逐温体仁又有什么补益?臣如果无罪,即使不驱逐温体仁又有什么损害?如今却说臣与人结党合谋,必欲把臣驱逐之后才肯罢休,难道是明白宣称臣的生死悬在他手中,形成彼此绝不能相容的局势,不是有什么神灵告诉他了吗?臣在田园十年,守丧三年,同乡中连自表也没有见过一面,何况其他人呢?臣渡过淮水北上,一路经受寒暑疾病,沿途求医,只剩一口气息,哪里能够分身缩地,暗中住在京城近郊?张汉儒的奏疏,温体仁自己说与他无关。然而张汉儒诬陷臣贪污许多赃款,温体仁也说是受贿;张汉儒诬陷臣广泛布置党羽,温体仁也说是合谋。为什么两个人口舌不同,话却完全一样呢?而且不只是这些。温体仁过去攻讦臣在浙江乡试中的旧案,皇上命法司审查,奉圣旨,钱千秋关节等事经过会审已经查明。皇上的话多么伟大!一句话便确定了科场案件的判决。微臣的冤屈诬陷已经昭白了。张汉儒一再说臣卖举人,竟敢把明旨当作草芥而肆无忌惮,为什么?温体仁说满朝都是谦益的党羽,张汉儒也说臣把持党局;温体仁说朝廷内外声气相通,张汉儒也说臣帮助党局、遥相控制朝政。这个张汉儒究竟是什么人,参与侦察钩连党羽竟精通到这种程度?张汉儒在长安道上洋洋得意,夸耀温体仁把自己当作靠山。把这些合起来看,难道可以说彼此毫无影响吗?温体仁说皇上已经裁断,对臣毫无芥蒂。自温体仁辅政以来,每逢遭到弹劾,无法自我辩解,就总是把罪责推到臣身上;他为主事贺王盛所作的辩护奏疏,也牵扯到臣,尤其愤愤不平。这些都在皇上面前,能说是对臣毫无芥蒂吗?他在内阁八年,日日在霜露中承受风波,那些扫门媚灶之徒闻风响应,争相要杀臣来取得首功;表面不正,影子自然也会歪,何况他明白表示风向,公开把臣作为攻击目标呢?温体仁近年来总自称才智杰出,把国事边事置之度外,唯独对于刺探罗织、像鹰一样攻击、像猛兽一样攫取,便突然心思开窍,对臣尤其如此。假如他当初想到皇上特意选用他的恩典,努力谋求报答,把这种精神心术转用于向东筹划对付奴部、向南谋划对付流寇、在中原处理军国大事,难道不能成为大力挽救时局、伟大而能救时的宰相吗?臣私下替温体仁感到惋惜。《传》中说:“君子不把人逼入险境。”又说:“高伯难道要这样做吗?再这样下去,罪恶就太过分了!”温体仁已经逐去臣的官职,禁锢臣的身体,眼看臣困顿穷苦到这种地步,也可以停止了。人们都说,他已经以毒手满足心愿,必将设法把臣曲折地杀死在监狱中,等臣填满牢房才痛快。这样难道不会触犯“把人逼入险境太过分”的戒律吗?皇上好生,而温体仁好杀;皇上解开罗网,而温体仁却张设罗网。这样做,对于上承天心、仰赞圣德,似乎也不合适。臣终究愿意以大臣之间的情谊、长者的口吻,为温体仁进一番忠告。臣早年在先朝任职,触犯魏忠贤、崔呈秀的气焰,是皇上使臣得以生存;后来遇到圣明之主,又触犯温体仁的锋芒,是皇上第二次使臣得以生存。臣的性命,就是皇上的性命。臣只有呼天呼父母,向君父归命投诚罢了。至于张汉儒诬奏臣钱粮兵饷等各种单独罪款,皇上神明洞察,一经查验自然明白。臣另有奏疏加以辨析,不敢在这里多说。伏乞皇上顾念臣孤危而受冤、被幽禁而无处申诉,命有关部门赶快审结;或者仿照本朝审理大狱时廷审的事例,特意赐准复核审查。臣的沉冤得以昭雪,微薄的生命得以保全,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感受并承受圣恩,与天地同样无穷无尽。
(剖明关节始末以祈圣鉴以明臣节疏)
臣系狱经年,钦荷圣恩解网,不敢诣阙谢恩,惟朝夕焚香顶礼,祝诵万寿。本月二十六日,接得邸报,大学士孔等题奉圣旨:“郑三俊两案,蒙徇原应重治,以为法官之戒,卿等既说他老耄无子,历任清勤,姑著赎徒三年去。钱谦益关节之事,其风节可知。俟拟请,自有鉴裁。该衙门知道。钦此。”臣不胜惭悚,不胜感激,安敢嘿嘿而处于此。
臣于崇祯元年滥与枚卜,旧辅温体仁愤不列名,借浙闱旧案讦臣。体仁指臣贿卖关节事露后,阴使千秋脱逃,沉阁不结,不知关节指骗缘由,是臣抗疏指摘千秋与二棍提到法司,天启二年十二月问遣结案。此体仁之欺君说谎,最为昭著者也。钦奉明旨,下法司勘问。御史多至六人,刑部司官多至十三人,矢天誓神,严鞫确供,然后具狱上请。钦奉圣旨:“钱千秋关节等事,会审既明,其军犯放回来京,应得罪名,还察议具奏。钦此。”臣旋以不能觉察,问拟公杖。荷皇上俞允,具疏谢恩回籍。恭惟浙闱一案,案牍山积,诤论波翻,究竟折衷于皇上会审既明之一语,此微臣勘问昭雪之始末也。体仁攘踞揆席,虑臣姓字尚在人口,死灰或至复然,显示风指,阴设陷阱,必欲杀臣而后已。即奸棍诬奏,亦讼言贿卖关节,敢于弁髦明旨。则体仁指授线索,业已满盘托出矣。臣束身待罪,感荷圣慈,静听处分,不复抵齿前事。今幸皇上明旨及此,此正臣愚剖心自明之日也。当逆▯用事,以臣为杨涟、赵南星之党,矫旨削夺,亦借关节为辞,皇上既扌文拭臣而召用矣。体仁所掇拾者,逆▯之余唾也。皇上所昭雪者,逆▯之旧案也。皇上于此案,为臣昭雪者再,煌煌明旨,凛于金科玉条矣。臣敢不投诚归命,披沥于君父之前乎?臣窃惟人臣立身事主,风节与名节不同。风节者,标致励千古,激扬动一世,圣贤豪杰之所优为也。名节者,如中女之不倚市门,凡民之不为盗贼,如坊止水,断断乎不可逾佚,夫人而知之者也。臣资性驽下,行能▯俞薄,猥以风节誉臣,臣当愧死。若交通关节,贿卖举人,此无行义,坏名节之尤者也。圣主不以为臣,哲父不以为子,生难戴颜面而为人,死当荐棘毒以入地。臣读圣贤之书,奉父师之训,于名节二字,亦既筹之熟矣,而谓臣忍为之乎?臣恭绎明旨,深惟皇上辩析风节、励世磨钝之至意。臣一线余生,赖皇上覆露保全,得有今日。窃以为皇上全臣之躯命,尤不若全臣之名节。全臣之躯命,臣之得生在一身、在一家;而全臣之名节,臣之得生在天下、在后世。此臣之所为披丹沥血,恳祈天鉴者也。伏乞皇上敕下法司及九卿科道,将前后狱辞,公同会勘。如有纤毫干涉,请即日戮臣于市,为人臣败坏名节欺国误朝之大戒。如其不然,仍望皇上天语昭雪,臣生生世世,子子孙孙,并荷圣恩于罔极矣。
译(剖明关节始末以祈圣鉴以明臣节疏) 臣被关在狱中已经一年,恭敬承受圣恩,得以解脱罗网;不敢亲自到宫阙谢恩,只能早晚焚香顶礼,祝愿皇上万寿。这个月二十六日,接到邸报,大学士孔等上奏,奉到圣旨说:“郑三俊两案,原本应当从重治罪,以作为法官的警戒;但你们说他年老无子,历任清廉勤勉,姑且命其赎罪服徒刑三年后离去。钱谦益关节一事,可以看出他的风节。等拟定意见奏请,自有裁决。有关衙门知道。钦此。”臣不胜惭愧惶恐,也不胜感激,哪里敢默默地留在这里。臣在崇祯元年被滥列为枚卜人选,旧辅温体仁因为自己没有列名而愤怒,借浙江乡试旧案攻讦臣。温体仁指称臣贿赂买卖关节,事情败露后,暗中使钱千秋逃脱,把案件搁置不结,却不说明关节指使和欺骗的缘由。正是臣上疏指责钱千秋,并把他和另外两个恶棍交给法司,天启二年十二月审问发遣,结案了。这是温体仁欺骗君主、说谎话最明显的一件事。皇上奉明旨,交法司审问;御史多达六人,刑部司官多达十三人,对天发誓,对神明誓言,严加审讯取得确供,然后把狱案上奏请示。奉圣旨说:“钱千秋关节等事,会审已经查明;他的军犯身份放回京城,应得的罪名,另行察议后具奏。钦此。”臣随后因没有察觉而被审定处以公杖。承蒙皇上批准,臣具疏谢恩,返回原籍。恭敬地说,浙江乡试一案,案卷堆积如山,争论翻腾如波,最终归结于皇上“会审既明”这一句话;这就是微臣受到审问并得以昭雪的始末。温体仁霸占内阁首辅之位,担心臣的姓名仍在人们口中,死灰或许复燃,于是公开表示攻击的意图,暗中设置陷阱,必欲杀臣而后快。即使奸棍诬奏,也公开说臣贿赂买卖关节,竟敢把明旨当作草芥。这样看来,温体仁指使和提供线索的底细,已经全部暴露无遗了。臣束身待罪,感激承受圣上慈恩,静听处分,不再对过去的事情争辩。如今幸而皇上降下这样的明旨,正是臣愚昧地剖心自明的时候。当逆▯掌权时,以臣为杨涟、赵南星的党羽,假传圣旨削夺臣的官职,也借关节之事作借口;皇上已经为臣平反并重新起用臣。温体仁所拾取的,不过是逆▯留下的唾余;皇上所昭雪的,是逆▯制造的旧案。皇上在此案上已经两次为臣昭雪,光明赫赫的圣旨,比金科玉条还令人凛然。臣怎敢不投诚归命,在君父面前倾吐肺腑呢?臣私下认为,人臣立身事君,风节和名节并不相同。风节,是树立风范、激励千古、振奋一代,是圣贤豪杰所擅长的;名节,则像成年女子不倚靠在市场门边,普通百姓不去做盗贼,如同街坊中的止水,坚定不可逾越,是人人都知道的。臣资质愚钝,品行才能都很浅薄,却被过分称誉为有风节,臣应当惭愧而死。若说臣交通关节、贿赂买卖举人,这是无行无义、败坏名节中最严重的事;圣明的君主不会把臣当作臣子,明哲的父亲不会把臣当作儿子,活着难以抬头做人,死后也应当含着荆棘和毒物进入地下。臣下读圣贤之书,接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对于“名节”二字,早已反复思量成熟了,难道还会说臣下忍心去做那种事吗?臣下恭敬地研读圣旨,深深体会到皇上辨析风节、勉励世人、磨砺庸懦的至深用意。臣下只剩一线的性命,依赖皇上的庇护保全,才能活到今天。臣下私下以为,皇上保全臣下的躯体性命,尤其不如保全臣下的名节。保全臣下的躯体性命,臣下所得的生存只在自身和一家;保全臣下的名节,臣下所得的生存却在天下和后世。这正是臣下披沥赤诚、恳切祈求上天鉴察的原因。伏望皇上下令法司以及九卿、科道官员,把前后的狱辞共同会审查勘。如果臣下稍有一丝牵涉,请立即把臣下在市集上处死,作为人臣败坏名节、欺骗国家、贻误朝廷的大戒。倘若并非如此,仍望皇上亲自下诏昭雪,臣下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将承受圣恩而无穷无尽了。
(微臣荷恩谊重恋主情深谨沥丹诚仰祈天鉴疏)
臣窃惟臣子之于君父,孰不戴天履地,沾被洪慈。然而荷恩高厚,濒死屡生,盖未有如臣者。始以阉祸削夺,皇上收采沦废,起自田间,顿跻卿贰。臣之之死而生者一也。继以枚被讦,皇上勘鞫始末,放归乡里,无玷生平。臣之之死而生者二也。十载归田,三年丧母,草土余生,横罹诬诋,挟排山压卵之威,腾负涂载车之谤。朝野为之沸腾,道路无不震悸。皇上恩同覆载,明并日月,含沙者死伏都市,覆盆者生出棘林。臣之之死而生者三也。
臣观本朝大狱,代不数见,远则门达之构陷李、袁,近则许显纯之曲杀杨、左。臣之孤危,有甚于此。奸胥既倚势而飞章,宵人又承风而造狱。钳网独萃于一身,萋菲共成其贝锦。自非皇上坚持睿断,力雪冤诬,臣之残骸,未知死所。臣之孤生,宁有今日?虽复巫阳筮魄。斗极收魂,方之于臣,未为厚幸。若乃祸之初煽也,锒铛急征,直截勘问,然后群奸张设之网罗,一击而立破。狱之渐解也,逾冬久系,再三驳正,然后愚臣覆▯之情事,经久而愈明。而又矜其负气自矜,贳其嫉恶已甚,熔铸以大冶之炉,箴砭其狂易之疾,此又我皇上范围曲成造化之妙用,超出古今万万者也。臣惟自古奸邪小人祸国家者,其初必假朋党以攻君子,其后必兴大狱以空善类。皇上天纵圣学,博览今古,神明独运,灼见狱祸之根株,洞烛党论之枝蔓。故微臣刀俎鱼肉,仅而得免。此非独臣一人之幸也。臣伏睹皇上克谨天戒,矜恤庶狱,解网遍囹圄,讴歌满寰宇。如臣愚昧,得与罢民庶女,并荷昭融。臣在国家,不啻春林之片羽,秋风之一叶,其获生全,至为微末。然皇上深仁厚泽,沾被士类,则已弘长无穷矣。从此▯、卞之奸,绝迹清时;同文之狱,屏息圣世。善人竞进,国论清夷。亿万年有道之长,恒必由此。此又臣之所稽首以诵,引领以几者也。臣性质刚褊,学问迂疏。有不负所学之虚愿,而孤▯每踬于清时;有同人涣群之素志,而奇祸独深于钩党。远惭神祖之拔擢,近负皇上之生成。自今以往,幸得解网山林,全生鱼鸟。然而长安日远,贯口星遥,曾不若城南片地,咫尺禁门,犹得同瞻尺五之天,近望觚棱之气。惟有朝朝暮暮,祝颂冈陵;子子孙孙,报称狗马而已。臣往年革职听勘,奉有关节等事会审既明之旨,问拟公杖,辞朝还籍。今兹再蒙恩宥,岂敢咫尺天颜,不一稽首阙下。谨力疾扶掖,向大明门行五拜三叩头礼,即日辞朝前去。臣不胜瞻天仰圣,依恋屏营之至。
译(微臣承受皇上深重恩谊,眷恋君主情意深切,谨此倾吐赤诚,仰求上天鉴察的奏疏) 臣下私下想到,臣子对于君父,谁不是头顶苍天、脚踏大地,沾受深厚的慈恩呢?然而承受恩德如此高厚、几次濒死又几次获得重生的,大概没有像臣下这样的人了。起初因阉党之祸被削职夺官,皇上收录臣下这个沦落废弃的人,使臣下从田野间起身,突然升到卿贰之位。这是臣下死而复生的第一次。后来因枚被人弹劾,皇上查问事情始末,使臣下放归乡里,一生清白没有污点。这是臣下死而复生的第二次。归田十年,又经历三年服母丧,臣下以草土余生横遭诬蔑诋毁,对方挟着排山压卵般的威势,散布臣下背负污泥、装载车辆般的诽谤。朝野因此沸腾,道路之上无不震惊恐惧。皇上的恩德如同覆载天地,明察胜过日月,使含沙射影诬陷人的人死伏于都市,使蒙受冤屈的人活着走出荆棘之地。这是臣下死而复生的第三次。臣下观察本朝的大狱,历代也很少见;远的有门达构陷李、袁,近的有许显纯曲意杀害杨、左。臣下的孤危处境,比这些还要严重。奸猾的胥吏既倚仗权势飞章弹劾,阴险小人又顺风编造狱案。钳制罗织的网独独集中到臣下一人身上,流言诽谤共同织成了贝锦。若不是皇上坚持英明判断,竭力为臣下洗雪冤诬,臣下的残骸还不知道将葬身何处;臣下这条孤苦的性命,哪里还会有今天?即使巫阳为臣下占卜魂魄,北斗星宿收摄臣下的魂魄,与臣下相比,也算不上多大的幸运。至于祸乱刚开始煽动时,锁链急速加身,直接提审讯问,随后群奸张设的罗网便一击而破。狱案逐渐得到平反时,臣下被拘系越过冬天,经过再三驳正,然后愚臣被诬陷的情状,历时越久反而越加明白。皇上又体恤臣下意气负气、自负自矜,宽赦臣下嫉恶太过的过失,用大冶的熔炉重新熔铸,用针砭治疗臣下狂妄易怒的疾病;这又是我皇上范围万物、曲成万物、如同造化一般的妙用,远远超出古今万万倍的地方。臣下想到,自古以来奸邪小人祸害国家,起初一定假借朋党之名攻击君子,后来一定兴起大狱,使善类尽皆空缺。皇上天纵圣明,博览古今,独自运用神明般的判断,清楚看见狱祸的根源,洞察党论的枝蔓。所以微臣这个身处刀俎、任人宰割的鱼肉,才侥幸得以免死。这不只是臣下一人的幸运。臣下恭敬地看到,皇上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怜悯体恤各类案件,解除罗网,使天下牢狱遍得释放,歌颂之声充满四海。如臣下这样愚昧的人,也能和被罢黜的百姓、庶民女子一道承受皇上的光明恩泽。臣下对于国家,不过是春林中的一根羽毛、秋风中的一片落叶,能够获得保全,实在微不足道。然而皇上深厚的仁德恩泽,遍及士人群体,便已经弘大绵长而无穷无尽了。从此,▯、卞一类的奸人,在清明时代绝迹;同文之狱,在圣明时代销声匿迹。善人争相进用,国家的议论清明平和。亿万年有道政治的长久延续,永远一定要从这里开始。这也是臣下叩首歌颂、伸长脖颈盼望的事情。臣下天性刚直偏狭,学问迂阔疏浅。有心不辜负所学、实现平生愿望,却屡屡在清明时代受挫;有与同道者离散群体的平素志愿,却因党争牵连而独遭深重灾祸。远则惭愧于神祖当年的拔擢,近则辜负皇上的生成之恩。从今以后,幸而能够在山林中脱离罗网,像鱼鸟一样保全性命。然而长安遥远,贯口星也遥远,竟不如城南一小块地方,距离禁门咫尺之间,还能一同仰望尺五之天,近近地眺望宫殿屋脊上的气象。今后只有朝朝暮暮祝颂皇上的福寿如山,子子孙孙以犬马般的忠诚报答皇恩罢了。臣下往年被革职听候审查,承奉有关节等事情会审已经查明的圣旨,被拟定应受公杖,辞别朝廷返回原籍。如今再次蒙受恩赦,岂敢距离天颜咫尺,却不在宫阙之下叩首致敬?臣下谨强忍疾病,在搀扶下前往大明门,行五拜三叩头礼,当日辞别朝廷离去。臣下仰望圣天、敬奉圣主,依恋不舍而惶恐至极,实在难以胜言。
(遵旨回话疏)
臣自往岁触权被构,蒙皇上鉴臣无辜,宽赦归里。顶踵高厚,杜门屏迹,朝夕焚香,祝诵万寿,顷于十一月十二日接得刑部咨文内开:“原任刑部侍郎蔡奕琛奏,为再陈神通广大等事。奉圣旨:‘复社一案,屡奉明旨,延捱不结,明有把持。今观《复社或问》及《十大罪》之檄,僭妄奸贪兼备,于人才治乱,大有关系,何可不问?张溥、张采、钱谦益殊干法纪,俱著回将话来,还勒限去。该部知道。钦此。’钦遵。”臣扣头捧读,仰见皇上神明睿知,独观万化之源,恻然于人才治乱之大关,思所以力创而亟返之,甚盛心也。
臣于复社。有无干涉,不容不力辩于圣明之前者,敢矢心沥血,为皇上缕陈之。奕琛疏称张溥首创复社,臣中万历庚戌科进士,溥中崇祯辛未科进士,相去已二十余年。结社会文,原为经生应举而设。臣以老甲科叨冒部堂,何缘厕迹其间?其不容不辩者一也。《复社或问》系原任苏州府推官周之夔所作,及徐怀丹《十大罪檄》,原本具在,未曾只字及臣。若臣果系复社,则之夔何不先指臣,直待奕琛始拈出耶?其不容不辩者二也。复社屡奉明旨察奏,亦未曾有臣姓名。屡旨见在御前。其不容不辩者三也。复社一案,闻往年抚、按回奏,已经部覆。臣方被逮在京,无由与知。其有未经回奏者,事在所司。有无把持,诸臣见在可问。其不容不辩者四也。复社自复社也,臣自臣也。奕琛欲纽而一之,而无端插入一语曰:“谦益发纵。”此所谓捕风捉影也。其不容不辩者五也。复社自复社也,奕琛自奕琛也。复社自有周之夔之案,奕琛自有薛国观之案。奕琛又欲纽而一之,而曰:“复社操戈,繇臣指授。”此所谓桃僵李代也。其不容不辩者六也。臣虽愚陋,亦素讲君臣之大义。四方多故,圣主侧席。谓中外臣子,皆当以报恩仇之心报君父,以剪异己之心剪奴寇。勿沽直以邀名,勿背公而植党。此臣朴忠一念,退不忘君,可质鬼神者也。顾坐以遥执朝权,党同伐异,则冤而又冤,诬而又诬矣。其不容不辩者七也。果如奕琛言,则臣等真江南之大蠹也。官于江南者,与生于江南者,是不一人,何皆喑默不言?岂举朝之臣子皆朋党不忠,而独奕琛一人忠乎?抑亦居官任职时不忠,而负罪之后乃忠乎?其不容不辩者八也。此八者,事理昭灼,确有证据。圣明在上,一览了然。臣岂敢只字支饰哉?至若奕琛以王陛彦一案,坐臣倾陷,臣不必与辩也,何也?陛彦之狱,出于睿断,非外廷所敢与也。皇上天纵神明,乾纲独揽。而谓草野小臣,能于三千里之外,簸弄神通。皇上至圣至神,明见万里。此不辩而知其诬者也。奕琛疏满纸凿空,无论监生盛顺,从不识面,即如钱位坤登途骤病,就医金陵、京口,未尝渡淮一步,而以为潜入京师。此而可诬,孰不可诬?其他正不必置辩也。奕琛以旧辅温体仁姻戚,疑臣报复。不知臣生平素无藏蓄,固未尝仇体仁于生前,乃奕琛顾欲代体仁仇臣于身后。人之不同量若此,又何言哉!伏乞皇上洞鉴《复社或问》诸原刻,果否有臣姓名?王陛彦一案,果否由臣构陷?并敕下九卿科道诸臣公议。奕琛累疏诬臣,果否真伪?则公道大明,谗网立破。臣得以渔樵没齿,生生世世,戴圣德于无涯矣。
译(遵奉圣旨回话的奏疏) 臣下自从往年触犯权贵而遭构陷,蒙皇上察知臣下无罪,宽赦臣下返回故里。臣下从头到脚都承受皇上深厚的恩德,闭门隐迹,早晚焚香,祝颂皇上万寿。最近于十一月十二日接到刑部咨文,其中说:“原任刑部侍郎蔡奕琛上奏,为再次陈述神通广大等事。奉圣旨:‘复社一案,屡次奉有明旨,却拖延不结,显然有人把持。如今看《复社或问》和《十大罪》之檄,僭越妄为、奸邪贪婪兼而有之,对于人才和政治治乱关系重大,怎么可以不追问?张溥、张采、钱谦益严重触犯法纪,都着令回话,并限期交来。有关部门知道。钦此。’钦遵。”臣下叩头捧读,仰见皇上神明睿智,独能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对人才和政治治乱这一重大关节恻然忧虑,思考如何大力纠正并迅速挽回,这实在是极其盛大的用心。臣下对于复社究竟有没有牵涉,不能不在圣明面前竭力辩白;臣下敢于剖心沥血,逐条向皇上陈述。蔡奕琛的奏疏说张溥首先创立复社。臣下是万历庚戌科进士,张溥是崇祯辛未科进士,两人相差已经二十多年。结社作文,原本是为读经应试的士子而设。臣下凭着年老甲科进士的资格,忝任部堂,怎么会有缘混迹其中?这是不能不辩明的第一点。《复社或问》是原任苏州府推官周之夔所作,徐怀丹的《十大罪檄》原文也都在,未曾有一个字提到臣下。倘若臣下果真属于复社,周之夔为什么不先指明臣下,偏偏等到蔡奕琛才把臣下牵扯出来?这是不能不辩明的第二点。复社屡次奉有圣旨查察奏报,也从未出现臣下的姓名。历次圣旨都在御前可查。这是不能不辩明的第三点。复社一案,听说往年抚、按官员已经回奏,刑部也已经覆核。那时臣下正被逮捕在京城,没有办法知道详情。至于有没有尚未回奏的事情,属于有关部门的职责。究竟有没有人把持,现今各位大臣都可以询问。这是不能不辩明的第四点。复社是复社,臣下是臣下。蔡奕琛想把二者捆在一起,却无端插入一句说:“钱谦益纵容指使。” 这就是所谓捕风捉影。这是不能不辩明的第五点。复社是复社,蔡奕琛是蔡奕琛。复社自有周之夔的案件,蔡奕琛自有薛国观的案件。蔡奕琛又想把二者捆在一起,说:“复社操持刀戈,是钱谦益指使的。”这就是所谓张冠李戴、移花接木。这是不能不辩明的第六点。臣下虽然愚昧浅陋,却一向讲求君臣的大义。四方多有变故,圣明的君主忧心不安。我认为中外臣子都应当怀着报恩报仇之心报答君父,怀着剪除异己之心剪除奴寇;不要沽名钓誉以求直名,不要背弃公义而培植党羽。这是臣下朴实忠诚的一点心意,即使退处也不忘君主,可以质问鬼神。如今却无端被定罪为远在江南操持朝廷权柄、结党攻击异己,那就是冤上加冤、诬上加诬了。这是不能不辩明的第七点。倘若真如蔡奕琛所说,那么臣下等人真是江南的大害虫了。做官于江南的人和生长于江南的人,难道不是同一批人吗?为什么都沉默不说,难道满朝臣子都是结党不忠,只有蔡奕琛一人忠诚吗?还是说他任官任职时不忠,获罪之后才忠诚呢?这是不能不辩明的第八点。这八点,事情和道理都明白显著,确实有证据。圣明的皇上在上面,一看便清楚了。臣下哪里敢只用几个字掩饰搪塞呢?至于蔡奕琛把王陛彦一案归罪于臣下倾陷,臣下不必同他辩论,为什么呢?王陛彦的狱案出自皇上的英明裁断,不是外廷臣下敢于参与的。皇上天纵神明,独自掌握乾纲;难道能说草野小臣在三千里之外就能搬弄神通吗?皇上至圣至神,明察万里。这是不必辩论便知道是诬陷的事情。蔡奕琛的奏疏满纸都是凭空捏造,姑且不说监生盛顺,臣下根本从未与他见面;即使钱位坤,赴任途中突然生病,前往金陵、京口求医,一步也未渡过淮河,却被说成暗中潜入京师。连这种事都可以诬陷,还有什么不能诬陷?其他事情实在不必再置辩。蔡奕琛因为是旧辅温体仁的姻亲,便怀疑臣下要报复温体仁。他不知道臣下平生一向没有私蓄,本来就未曾在温体仁生前与他结仇,反倒是蔡奕琛想代替温体仁在其死后向臣下报仇。人与人的器量竟有这样的不同,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伏望皇上洞察《复社或问》等原刻本,查明其中果真有没有臣下的姓名;王陛彦一案,果真是不是由臣下构陷;并下令九卿、科道诸臣共同评议。蔡奕琛屡次奏疏诬陷臣下,究竟是真是假?这样公道就会大白,谗言之网立即破裂。臣下便可以终身以渔樵为业,世世代代承戴圣德而无穷无尽了。
○议(输丁议)
自有流贼之警,本道公祖,谆谆以出丁出赀,捍御桑梓,劝谕乡绅,俾为士民倡率。凡两阅月,逡巡未有应者。近日贼势未解,警报日至。县父母奉道檄催督,遽有开写输丁姓名,造册报道之说。不肖骇曰:“神矣哉!”何其具也?已而闻诸道路,则曰:“所谓输丁者,输其所自有之丁也。”一绅有家僮若干人,具名开报,有事率以守城,不费一钱,不待晷刻而丁已具矣。
不肖沉吟窃叹,不解所谓久之,乃冒昧献议曰:家丁之说,与排门夫不同。排门夫专为城守而说也。城守之日,民之少壮者登陴,老弱妇女,更番接应。举邑之人,编入行间,所谓排门夫也。若家丁,必其人勇敢便利,娴习武艺,缓则用以教练守望,急则用以乘城出战者也。今以家僮具数充报。此辈富饶者危帽轻衫,如游闲公子;贫穷者鹑衣草食,如卑田乞儿。一旦有事,何所用之?此为欺上台乎?抑自欺乎?将误地方乎?抑自误乎?乡绅平日,自视过尊,视其家人过骄,以为编作家丁,排门造册,为地方不惜痛自屈损,一至于此。不知有事城守,虽乡绅与齐民无异。家僮上城,何烦主人输助?正德中齐、刘之变,杨文襄居京口,▯注登城,与编氓共事,又何有于乡绅之童仆,而斤斤以开报为能事乎?县传道檄曰:“输丁自守。”自守之云,本道公祖欲乡绅各自为身家妻子坟墓之计,劝而激之之词也,非果欲其自守也。譬如一城有事,某雉堞堕矣,某绅能自率其丁以某堞完乎?某家门残矣,某绅能自占其丁以其家免乎?此万万不通之说也。道檄所谓自守者,正古人家自为战,人自为守之义,而非谓其各率家丁以自守也。不肖伏思之,与其募家丁,不如募乡兵;与其私募家丁,不如公募乡兵。流贼非生而为流贼也。拳勇无藉,饥寒不逞之徒,睥睨怨望,乘间而起者,平时之奸民,即突发之流贼也。今籍记某乡某保拳勇之人若干,拔其尤者,取的当保结,募而收之。此辈一为我用,则其党与回心矣。有事则各募其徒党以为爪牙,募百人可以得千人。此一便也。江海之间,啸风跋浪,窥伺内地者多矣。我招募乡兵,朝夕训练,彼将以我为有备,望风屏迹。且可以绝勾引之途,防窃发之盗。此二便也。异乡之人,小小营贩,寓籍于此者,不驱则奸宄丛杂,驱之则流冗可怜。宜各就其行户,编为一甲。择其久著此土,人共识认者,责以保结。即抽其轻便骁捷者,署为丁壮。此辈喜于得食,便于见留。即于保甲之中,行寓兵之法。此三便也。
兵既募矣,饷将安出?曰:道檄原以输丁为言,输之为言,输而归之于官也。输饷,即所以输丁也。乡绅为身家妻子坟墓之计,各发本心,捐赀省费,黾勉蠲助,则富监富民,必从风而响应矣。有不率者,所司以三尺绳之,何辞之与有?巢县之破也,吾郡沈生,重伤困毙,伏积尸三日,寇退而后出,亲见县令,劝富家出粟募守,皆悭不肯应。城破之后,骈首就﹃,哭声震天,悔不从县令之言。此殷监之不远者。吾邑富庶,百倍于巢,愿为绸缪桑土之思,无忍焦头烂额之议。此不肖所不忍深言者也。或者以为募兵未用,恐其难辑,已用,惧其难散。不知既募之后,有束伍之法,有训练之方,虽千万人可以进退如意,而况区区数百人乎?为此说者,不识时务,不知方略,借老成隐忧之语,以为藏悭饰吝之地,置之不足道可也。若夫乡兵之利,更仆未可悉言。本道公祖所称李茂明、梅长公保吉保麻之事,不肖深知之,故敢以为桑梓劝。崇祯八年三月朔日,虞乡老民钱谦益谨议。
译○议(输丁议) 自从有流贼警报以来,本道公祖不断恳切地劝说大家出丁、出资,捍卫乡土,并劝谕乡绅,让他们率先带动士民。两个月过去了,大家迟疑观望,一直没有响应。近日贼势尚未平息,警报接连传来。县令奉道台公文催促督办,突然有了登记输丁姓名、造册上报的说法。不肖听了惊叹道:“神奇啊!”怎么准备得这样齐全?后来从道路上听到的说法却是:“所谓输丁,就是把自己原有的家丁报送出去。”一个乡绅有若干家僮,具名登记上报,遇有事情便率领他们守城,不花一文钱,不需等待片刻,家丁就已经齐备了。不肖沉吟私下叹息,久久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冒昧提出意见说:家丁的说法,与按门编排的夫役不同。排门夫专门是为守城而设的。守城时,百姓中的青壮登上城墙,老弱妇女轮流接应。全县的人编入队伍,这就是所谓排门夫。至于家丁,必须是勇敢敏捷、熟悉武艺的人,平时用来训练和守望,紧急时用来登城作战。如今却把家僮凑数上报。这些人中,富裕人家的戴着高帽、穿着轻便衣衫,像游手好闲的公子;贫穷人家的穿鹑衣、吃粗食,像卑田院的乞丐。一旦有事,能派上什么用场?这是欺骗上级,还是欺骗自己?将要贻误地方,还是贻误自己?乡绅平时把自己看得过于尊贵,把家人看得过于骄横,竟以为把他们编作家丁、排门造册,就是为地方不惜委屈损伤自己,竟到了这种地步。却不知道一旦有事守城,乡绅也和普通百姓没有区别。家僮上城,哪里需要主人另行输助?正德年间齐、刘之变时,杨文襄住在京口,亲自登城,和编入民籍的百姓共同办事,又何必斤斤计较乡绅的童仆,还把登记上报当作能事呢?县里传达道台公文说:“输丁自守。” “自守”这个说法,是本道公祖希望乡绅各自为自身、家人、妻子和坟墓打算,用来劝导并激发他们的说辞,并不是真的要他们各自守卫。譬如一座城出了事情,某处城墙坍塌了,某乡绅能亲自率领家丁把那段城墙修好吗?某家的门户残破了,某乡绅能独自占用家丁使自家免于祸患吗?这是完全说不通的道理。道台公文所谓“自守”,正是古人所说“家自为战、人自为守”的意思,并不是说各人率领家丁自我防守。不肖私下思考,与其招募家丁,不如招募乡兵;与其私下招募家丁,不如公开招募乡兵。流贼并不是生来就是流贼。那些拳脚勇猛却无所凭借、因饥寒而放纵不法的人,平时是奸民,乘机而起便成了突然发生的流贼。如今登记某乡某保有拳勇之人若干,选出其中最突出者,取得确实恰当的保结,招募收编他们。这些人一旦为我所用,他们的同党就会回心转意。有事时,各人便招募自己的党徒作为爪牙,招募一百人可以得到一千人。这是第一项便利。江海之间,呼啸风浪、窥伺内地的人很多。我招募乡兵,早晚训练他们,他们就会认为我们已有防备,望风而逃、销声匿迹。而且可以断绝引诱勾连的途径,防备盗贼突然发生。这是第二项便利。外乡人中,有些只是做小本营生、寄籍于此;不驱逐他们,奸邪盗贼便会混杂聚集,驱逐他们,又显得流离失所、值得怜悯。应当让他们各自依附所属行业编为一甲,选择那些久居此地、众人共同认识确认的人,责令他们出具保结。随即抽取其中轻捷骁勇的人,登记为丁壮。这些人因有饭吃而高兴,也因为可以留居而方便。就在保甲之中实行寓兵于民的办法。这是第三项便利。兵已经招募了,军饷将从哪里出呢?回答说:道台公文原本以输丁为说,所谓“输”,就是把费用输送并归入官府。输送军饷,也就是输送家丁。乡绅为自身、家人、妻子和坟墓打算,各自发自本心,捐出钱财、节省费用,勉力捐助,那么富有的监生和富民一定会闻风响应。有不肯遵从的,主管官员用法律惩治他们,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巢县被攻破时,我郡沈生身受重伤,困顿将死,伏在尸体堆中三天,寇贼退去之后才出来,亲眼见到县令劝富家拿出粮食招募守军,大家都吝啬而不肯响应。城破以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低头受戮,哭声震天,后悔没有听县令的话。这是眼前不远的殷鉴。我们县富庶百倍于巢县,希望预先经营桑土、做好防备,不要等到焦头烂额时才商议。这正是不肖不忍深说的地方。有人认为招募的士兵尚未使用,恐怕难以整编;已经使用,又担心难以遣散。他不知道招募以后有整顿队伍的办法,有训练的方法,即使千万人也可以进退如意,何况区区数百人呢?提出这种说法的人,不识时务,不懂方略,只是借“老成持重、暗怀忧虑”的话作为藏吝饰悭的借口,把他放在一边不必理会就是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至于乡兵的好处,即使换很多人来说,也无法全部说尽。本道公祖所称说的李茂明、梅长公保吉、保麻等事,不肖深知其情,所以才敢借此劝说乡里。崇祯八年三月朔日,虞乡老民钱谦益谨慎陈议。
(与杨明府论编审)
台下以指日朝天之身,为五年编审之计,▯讨伏匿,摘发奸蠹,穷日分夜,舌敝唇干,为百姓均繇役,为地方计长久,此仁人君子之用心也。惟是法立弊生,役多田少。欺匿日烦,爬搔无术。台下日不暇给,尚苦其纷纷;而道路啧有烦言,不胜其汹汹。伏而思之,其大端有三:客田之滥免不可问,则不得不取盈于额田,富户之花诡不可问,则不得不归并于穷户;桀黠之上下其手不可问,则不得不责成于区书。此三者,台下与通邑之所同患也。
窃以为此番编役,宜首清客户。当浦城徐简吾抚台限田之时,邑中别无客户。东仓一孝廉入赘,其妇翁借婿名立户。杨忠烈公编审此户之役,反重于他户,于是借户者屏息矣。客户之多,不知何年始?其多而滥免也,又不知从何政始?此今日第一弊端也,可不锄而去之乎?或曰:“新参茂苑相公,亦占户常熟,避茂苑不敢问,则客户俱不可问也。”此其言甚陋。茂苑生平清节,海内著闻。客户之立,必不与知。况爰立之后,与宫坊冷局,事体不同。今方平章军国,以天下为己任,安肯以绝不相干之客户,妨碍一邑之役法乎?一旦毅然改正,茂苑闻之,不惟无后言也,必将大喜。借茂苑作榜样,则其他客户,便可一笔勾除。一举而可以清寄庄之弊,苏穷民之困,又可以成执政之清名,而逢其所喜,何惮而不为?客户之滥极矣,有他省之乡绅,物故已久,而占籍隔省者,有江北之乡绅,江海悬绝,而占籍江南者。其尤可笑者,则钱司厅名选之户也。司厅初举顺天,以同宗刺来谒。问之,则曰:“祖上传闻,记忆是常熟人耳。”后遂欲领坊银于常熟,当事者不可而止,未闻有寸田尺土在尝熟也。非宗认宗,无谱通谱,此近来流俗恶套,今不知何人借其户以避役?是又以司厅为市也。如曰以原籍之故,则寒家原自浙东迁来,何不立户于浙?如曰以同宗之故,则寒宗有仪宾在江右,何不立户于南新?此事理之万万不通者也。诸如此类,非但当厘正点役,更须重加罚治,以为欺隐之戒者也。其或事出有因,法可假借者,如钱职方大鹤,本常熟人也,而于长洲登第,则当核长洲之曾免与否,而不当但以原籍为辞。蒋邑宰介如,本无锡人也,而于常熟发科,则当核无锡之曾免与否,而不当但以本庠为解。循本责实,彻底打算,免不任受德,不免亦不任受怨,何忧客户之不可问哉!花诡之弊,不可穷诘。假如千亩之田,一旦化为百户,世有千亩而百人为买主者乎?百亩之田,一旦化为十户,世有百亩而十人为买主者乎?此可一案籍而了然者也。又有不花而花,不诡而诡者,于官户民户之外,多设款额者是也。又或有不当优而优者,于本分应免之外,加倍优饶。有不当免而免者,于乡绅科贡之外,另立名目。此等弊窦不除,情面不去,但于穷户穷民,行一切归并之法,恐纷纷者卒未有定,而汹汹者亦终未有已也。为台下计,与其独裁之,不若公议之也。与其拮据料理于一堂,不若疏通商榷于一邑也。今将通县优免数目,本邑乡绅举贡等项若干,客户若干,别户若干,据现造册籍,先送阖邑缙绅公议。或免或否,各各公同注定,一则为通邑清役,一则为父母分怨,料缙绅必不辞也。次则送本学师长,集诸生公议。诸生公为桑梓,私为门户,苟有所见,必竭诚相对,不敢诬且隐也。又次则行首告之法。或投匦,或面陈,许其直言情弊,核实施行。则言者摩厉争进,而其可采者必十得五六。虽桀黠之上下其手者,亦将形见而计穷也。扌弃此数日功夫,花诡可清,冒滥可核。差不患多,田不患少,榜额一出,便如金科玉条,不可移易。虽曰五年编审,造福于地方者,不啻百年千年,在台下更加之意而已矣。
或曰:“如是而役犹不足,则奈何?”曰:繇役者,一邑之公事也,非县父母一人之事也。在县父母,当与缙绅公议;在缙绅,当与县父母分忧。吾辈之受国恩多矣,视力役小民,便多吃亏一分,亦复何妨?役果不足,则于见在优免额中,量出几何,或领差,或贴役。不佞当努力以为士绅倡首,孝廉子衿之贤者,自当闻风响应。庶几往役者不困,而民力可渐瘳乎!往时官户,概不当差。官田渐多,民田渐少。徐浦城为松江司理,慨然有限田平役之志,及开府吴中,奏请举行,杨忠烈力赞其事。迄今吴民不至尽为捐瘠,二公之力也。未及三十年,而吾邑之役法蠹弊至此。波靡鱼烂,谁执其咎?伏惟老父母,推浦城之成法,踵忠烈之芳规,广询独断,为虞民造无穷之福。不肖虽老且贱,犹能从闾史之后,执简而书之。狂瞽之言,不识忌讳。伏惟裁择。
译(与杨明府论编审) 阁下即将入朝面圣,却在谋划五年一次的编审事务,搜查隐匿,揭发奸弊,日夜辛劳,舌头说干、嘴唇磨破,为百姓均平徭役,为地方谋求长远利益,这正是仁人君子的用心。只是法令一立,弊病便产生;徭役太多而田地太少。欺骗隐匿的事情日益烦多,却没有办法理顺。阁下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尚且苦于事务纷纷;而道路之上怨言不断,汹汹之势也难以承受。臣下反复思考,其中大的端绪有三点:客户田地肆意免役而无法追究,于是不得不从额定田地中凑足数额;富户把田地分割伪报而无法追究,于是不得不把负担归并到穷户身上;狡黠之人上下其手而无法追究,于是不得不把责任推给区书。这三点,是阁下和全县共同忧虑的弊病。我私下认为,这次编定徭役,应该首先清查客户。过去浦城徐简吾任抚台、实行限田的时候,县里根本没有客户。东仓有一名孝廉入赘女家,他的岳父借用女婿的名义立户。杨忠烈公编审这一户所承担的徭役,反而比其他各户更重,于是那些借户的人都屏息不敢作声了。客户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增多的,我不知道;它们如此泛滥、又被任意免除,究竟始于哪一项政令,我也不知道。这是如今第一等的弊端,难道可以不加以铲除吗?有人说:“新近参预政事的茂苑相公,也把户籍占在常熟;既然要避忌茂苑而不敢追问,那么客户就都不能追问了。”这话实在鄙陋。茂苑一生清正的节操,天下闻名。客户的设立,他一定不会知情。何况他被任用为执政之后,和当年处在宫坊那种冷清闲职时,事情的性质已经不同。如今他正在参议军国大事,把天下的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怎么肯因为这些与自己绝无关系的客户,妨碍一个县编定徭役的法令呢?一旦他果断地改正此事,茂苑听说后,不但不会留下什么异议,必定还会非常高兴。借茂苑作为榜样,那么其他客户便可以一笔勾销。这样一来,既可以革除寄庄的弊病,解救穷苦百姓的困境,又可以成就执政者清正的声名,还能使茂苑称心如意,这样的事有什么可顾忌而不去做呢?客户的泛滥已经到了极点:有别省的乡绅,早已去世很久,户籍却还占在相隔的省份;也有江北的乡绅,与江南隔着江海相距极远,户籍却占在江南。其中尤其可笑的,是钱司厅名选的户籍。司厅最初参加顺天府乡试,因为同宗关系拿着名帖来拜访。问他时,他说:“祖上传闻,只记得是常熟人罢了。”后来竟想在常熟领取坊银,被主管者认为不可而停止;从未听说他在常熟有一寸田、一尺土地。不是同宗却认作同宗,没有族谱却说有族谱,这是近来流行的恶劣套数。如今不知道是什么人借用他的户籍来逃避徭役?这又是把司厅当作牟利的市场了。若说是因为原籍,那么寒家原本从浙东迁来,为什么不在浙江立户?若说是因为同宗,那么寒家宗族在江右有仪宾,为什么不在南新立户?这是道理上万万说不通的事。像这一类事情,不但应当厘清并重新核定徭役,还必须加重处罚,作为欺骗隐匿的警戒。有些事情如果确实事出有因,法律允许变通,例如钱职方大鹤本是常熟人,却在长洲考中进士,就应当核查长洲是否曾经免除过他的徭役,而不应只以原籍为借口。蒋邑宰介如本是无锡人,却在常熟考中进士,就应当核查无锡是否曾经免除过他的徭役,而不应只以本县学校为解释。依照本源追究实情,彻底筹算;该免则不必承受恩德,不该免也不必承受怨恨,又何必担心客户不能查问清楚呢?田产花分诡报的弊病,无法穷尽追问。假如一千亩田一天之内化成一百户,世上难道有拥有一千亩田却由一百个人分别充作买主的事吗?一百亩田一天之内化成十户,世上难道有拥有一百亩田却由十个人分别充作买主的事吗?这是一查户籍就能明白的事。又有本来没有花分却花分、本来没有诡报却诡报的情形,就是在官户、民户之外另设名额。又有本不该优免却优免的,在本来应当免除的范围之外加倍给予优免;有本不该免却免的,在乡绅、科贡之外另立名目。这些弊端不除,讲情面之风不去,只对穷户穷民实行一切归并的办法,恐怕纷乱的人最终仍没有安定,汹汹的怨势也始终不会停止。替阁下谋划,与其独自裁断,不如公开议论;与其在一堂之上勉强料理,不如在全县疏通商议。如今把全县优免的数目、本县乡绅、举贡等项目若干、客户若干、别户若干,依据现有编造的册籍,先送给全县缙绅共同议论。哪些免、哪些不免,都由大家共同注明确定:一是为了全县清理徭役,二是为了让父母官分担怨责,我料想缙绅一定不会推辞。其次再送到本县学校,请师长召集诸生共同议论。诸生公开是为了乡梓,私下也是为了各自的门户;只要有所见解,一定会竭尽诚意相对,不敢欺骗,也不敢隐瞒。再其次实行首告之法:有人投递匦函,有人当面陈述,允许他们直言其中的实情和弊端,查核属实后施行。这样进言的人就会磨砺自己、争相进言,其中可采纳的意见一定能得到十之五六。即使狡黠之人上下其手,也将暴露形迹、计穷力竭。拿出这几天的工夫,花分诡报便可以清理,冒滥之处便可以核查。差役不必担心太多,田地不必担心太少;榜额一经公布,便如同金科玉律,不可更改。虽然说是五年一次的编审,但它给地方造福,远不止百年千年,关键只在阁下进一步推行罢了。有人问:“这样做之后,如果徭役仍然不足以征办,那怎么办?”回答说:徭役是全县的公事,不是县令父母官一个人的事。对县令父母官来说,应当同缙绅共同议论;对缙绅来说,应当同县令父母官分担忧劳。我们这些人承受国家恩德太多了,看看服役出力的平民,便多吃一点亏、多出一分力,又有什么妨碍呢?如果果真不足,那么就在现有的优免名额中酌量拿出一些,或者承担差役,或者贴补徭役。不才当努力作为士绅的倡导者,贤能的孝廉、子衿自然会闻风响应。这样或许能使从前的差役不再困扰百姓,而民力也可以逐渐得到休养吧!过去官户一概不承担差役,官田渐渐增多,民田渐渐减少。徐浦城任松江司理时,慨然有以限定田额来均平徭役的志向,后来出任吴中巡抚,便上奏请求实行,杨忠烈极力赞成此事。直到今天吴地百姓还不至于全部贫困衰弱,都是两位公的功劳。不到三十年,我们县的徭役法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风气颓靡、百姓困敝,谁该承担这个罪责?伏望老父母官推行浦城的成法,继承忠烈的美好规制,广泛征询意见后独断施行,为虞地百姓造就无穷的福祉。不肖虽然年老又卑微,还能跟随乡里掌书记之人的后面,拿着简册把这些事记下。臣下狂妄浅陋的意见,不知道避忌讳。伏望您裁量取舍。
(与蒋明府论优免事宜)伏承颁示优免书册,俾各竭刍荛,仰佐台下平役恤民之百一,甚盛心也。台下化洽饮羊,智周握蚤。册中情弊,岂不洞若观火;而犹折节下问,敢不臆举以对。窃见所颁书册,似犹出胥吏笔牍,有意上下其手未经台览者也。客岁以客户滥免,上书前政杨公,以蒋邑宰介如、职方钱大鹤相提而论。今大鹤则推置客户,介如则收厕邑绅,于客户之中,独收东仓吴志衍一人,此何为也?介如应入邑绅,则何以独外大鹤?志衍既应优免,则何以谢凌正卿诸公乎?开此册者,假手于二公,颠倒簸弄,以挠乱经理客户之议,以巧为客宦搀越盘互之地,设谋甚狡,伏机甚深。此其人必老吏舞文,敢以役法为市者,似不可不察也。册中事宜吏,有可得而商者。功臣拨赐田亩,免粮免差,此国制也。本县旧有宋西宁庄田,滥免至万亩外,今又改为薛阳武,此何说也?西宁庄田拨赐,出自何朝?奉何御批?据何部札?果有之也,自当仰遵典制,免粮免差。若犹未也,则有余田,一体当差。违者,一亩至三亩杖六十之律例在。况庄田昔系西宁,今归阳武,果钦赐也,其敢私相授受乎?元勋如中山,国戚如嘉定,假令设版焦瑕,动称四履,尽三吴之土田,不足供勋戚之汤沐,矧蕞尔一邑乎?愚以为庄田一款,断宜穷究假冒根由,不得因仍姑息,亦所以正国法也。其当裁者一也。故宦优免,出自上台德意,谁敢非之?士大夫生叨国恩,没而优免三年,逾涯极矣。宦于他方者,谁无故吏?谁无门生?宦于兹土者,谁无举主?谁无座主?故宦之后,又有故宦。十年之外,又复十年。率是而行,安所底止?上台笃念故旧,夫岂不轸惜小民?小民之膏血有穷,上台之恩施无已。愚以为故宦不论官职崇卑,有无批免,断以三年为限。在小民无不心服,即上台亦当首肯。其当裁者二也。忠臣后裔,王、钱世袭锦衣,论官优免,无容置喙矣。其他应▯奉祠生员,量加优免。若假忠裔名色,滥寄多田,其端不可开也。忠臣死杖死狱,志在报国,国家业赠恤优报。若其后人,诡田避役,倚忠裔以厉民,必非忠魂所乐也。尤可笑者,李仲达列之忠臣户,则缪西溪诸公何得不与?王苍野、钱云江皆死倭难,忠臣也。王道烨之外,又立王苍野一户,则钱可兴之外,又将立钱云江一户乎?奸胥目无三尺,一至于此。其当裁者三也。名色错列,朱紫混淆。有一绅而列两户者,有故绅而列见在者,有已故封君免三年之外者,有已故杂流混免三年之内者。其当裁者四也。杂流承舍,吏员儒士,此等蝇附多人,狐假莫辨,本是过海活切之流,又多子虚亡是之辈,不如一切抹杀,论田起差。其当裁者五也。命妇守节一款,事无大谬,理则不安。《会典》旌表守节,必夫亡三十以下者。若曾应封典,不得与旌。今曰命妇守节,此非名也。夫人再醮,前辈曾有谑语。即命妇徼恩优免,不当以守节为词。目前见谓何伤,异日终成话柄。向虽列名公启,亦自悔斯言之玷矣。其当裁者五也。凡此皆台下所朝夕讲求。一经拈出,便自了然。但在台下推造化之心,放霹雳之手,满盘打算,彻底施行。则剧邑之繇役可平,小民之疾苦少息矣。虽然,此所论于册之内也。通邑之积弊,莫大乎花诡。往时之花诡者,奸顽小户,雀鼠穿穴耳。今则富家巨室,无户不花,无田不诡矣。有巨万之田,而仅存百数者矣。有一户之田,而化为千百者矣。册籍有田,而富户无田。收租放债则有田,而点差应役则无田。过此以往,弊将奈何?说者曰:“有两法以治之,一则并田当差也,一则论田贴役也。”此两说者,似是而实非也。假令并田当差,则一区之中,必以千亩数。百亩之户领差,而万亩之花诡者,影附于各区小户之中,闲领小差,永避大差。是花诡者,于并差甚便也。假令论田贴差,则一邑之中,亦必以千亩数。百亩之户领差,而万亩之花诡者,藏躲于一亩一户之列,岂惟避大差,并避小差。是花诡者,于贴差尤便也。领差之中户下户,艰难跋涉,破家荡产,甚且以身命偿之。而富家巨室,上不应公家之急,下不惜闾阎之穷,安享铜山金穴之利,恣行敲骨吸髓之恶。役法从此大坏,民生从此日蹙,而不平之极,焚抢劫掠之祸,亦从此而酝酿决裂,可不惧哉!
译(与蒋明府论优免事宜) 恭敬地承蒙您颁示优免书册,使大家各自尽力提出粗浅意见,仰望用来帮助阁下平定徭役、体恤百姓的一点点事务,这实在是极其盛大的用心。阁下恩泽遍及百姓,智慧周全细密,书册中的实情和弊端,难道会看不清楚吗?然而您仍然降低身份向下询问,臣下岂敢不凭臆见逐条陈述。臣下私下看到,您颁发的书册似乎仍出自胥吏的文书,有人有意上下其手,尚未经过阁下阅览。去年因客户滥免,臣下曾上书前任杨公,把蒋邑宰介如和职方钱大鹤并列论说。如今钱大鹤却被排除在客户之外,介如则被收列进本县乡绅;在客户之中,唯独收录东仓吴志衍一人,这是什么意思?介如既然应当列入本县乡绅,为什么偏偏把钱大鹤排除在外?吴志衍既然应当优免,又为什么要排除谢凌正卿等人?编写这本册子的人,借两位公的名义行事,颠倒捏弄,扰乱清理客户的议论,又巧妙地替外来做官者相互插入、越权盘结留下余地,谋划十分狡猾,埋伏的机关也很深。这人一定是老吏舞文弄墨,竟敢把徭役法当作牟利的市场,似乎不能不加以察访。册中所列的事项,有些可以拿来商议。功臣拨赐田地,免粮免差,这是国家制度。本县旧有宋西宁庄田,滥免竟达到一万亩以上,如今又改称薛阳武,这是什么说法?西宁庄田的拨赐出自哪个朝代?奉了哪一道御批?依据哪一份部札?如果确实有这些依据,自然应当仰遵典制,免粮免差;如果还没有,那么多出的田地就应当一体承担差役。违犯者,从一亩到三亩杖责六十的律例在那里。何况庄田从前属于西宁,如今归于阳武,如果果真是钦赐的,难道敢私下相互授受吗?元勋如中山王,国戚如嘉定侯,假使他们设置田版、制造瑕疵,动不动就声称拥有四履之地,那么整个三吴的田地也不够供给功臣、外戚的汤沐之费,何况区区一个县呢?臣下认为庄田这一项,断然应当穷究其假冒的根由,不得因循姑息,这也是为了端正国法。应当裁减的第一项,就是它。故去官员的优免,出自上台的德意,谁敢非议?士大夫活着时承受国恩,死后还优免三年,已经超过限度、达到极点了。那些在其他地方做官的人,谁没有旧日属吏?谁没有门生?在本地做官的人,谁没有荐举自己的主考官?谁没有座主?故去官员之后,又有故去官员。十年之外,又再加十年。照这样实行,哪里才是尽头?上台深切顾念故旧,难道会不怜惜小民吗?小民的脂膏血汗是有限的,上台施加的恩惠却没有尽头。臣下认为,故去官员不论官职高低、有没有批文免除,断然以三年为限。这样小民没有不心服的,即使上台也应当首先认可。应当裁减的第二项,就是它。忠臣的后裔,如王、钱两家世袭锦衣卫,按官职优免,无需多说。其他应当供奉祠庙的生员,可以酌量给予优免。若是假借忠臣后裔的名色,滥寄许多田地,这个口子不能开。忠臣死于杖刑、死于狱中,志向在于报国,国家已经赠恤、优待、报答他们。至于他们的后代,如果诡报田地、逃避徭役,倚仗忠臣后裔的名义欺凌百姓,一定不是忠魂所乐见的。尤其可笑的是,把李仲达列为忠臣户,那么缪西溪等诸位为什么不能列入?王苍野、钱云江都死于倭寇之难,都是忠臣。既然王道烨之外又另立王苍野一户,那么钱可兴之外,是否也要再立钱云江一户呢?奸猾胥吏眼中毫无法律,竟到了这个地步。应当裁减的第三项,就是它。名目错杂排列,贵贱混淆。有一个乡绅却列作两户,有已经去世的乡绅却列作现存,有已经去世的封君却在三年优免之外仍免除,有已经去世的杂流却在三年之内全部免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应当裁减的第四项,就是它。杂流、承舍、吏员、儒士,这些人像苍蝇依附一样人数众多,狐假虎威,难以辨别;本来就是过海活切之流,又有许多子虚乌有之辈,不如一概删去,按田地征发差役。应当裁减的第五项,就是它。命妇守节这一项,事情本身没有大错,但道理上却不安妥。《会典》表彰守节妇女,必须是丈夫死时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如果曾经接受过封典,就不得参加旌表。如今说“命妇守节”,这个名目本身就不恰当。夫人改嫁,前辈曾经有过戏谑的说法。即使命妇想求恩典而优免,也不应以守节为理由。眼前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伤害,日后终究会成为话柄。先前虽然把它列入公开启奏中,自己也后悔给言论留下了污点。应当裁减的第五项,就是它。以上这些,都是阁下早晚所讲求的事情,一经指出便自然明白。只是要靠阁下推行造化般的仁心,施展雷霆般的手段,全面筹划,彻底实行,那么大县的徭役就能平定,小民的疾苦也会稍稍止息了。不过,这里说的只是册子以内的事。全县长期积累的弊病,没有比花分诡报更大的了。从前花分诡报的,只是奸猾的小户,像雀鼠打洞一样;如今却是富家大族,没有一户不花分,没有一块田不诡报。有拥有数万亩田地,却只登记一百多亩的。有一户的田地,却化成千百户的。有的册籍上有田,富户实际却没有田;收租放债时就有田,点差应役时却说没有田。这样下去,弊病将怎么办?有人说:“有两种办法可以治理:一种是合并田地后征发差役,另一种是按田地征收钱粮来贴补差役。”这两种说法,表面上正确,实际上并不对。假如合并田地征发差役,那么一个区内必定按一千亩计算。拥有百亩的户要承担差役,而拥有万亩、却花分诡报的富户就藏在各区小户名下,偶尔承担小差,永远逃避大差。这样花分诡报对合并征差反而十分便利。假如按田地征收贴差,那么全县也必定按一千亩计算。拥有百亩的户要承担差役,而拥有万亩、却花分诡报的富户藏在一亩一户的名下,哪里只是逃避大差,连小差也一起逃避了。承担差役的中户、下户艰难跋涉,倾家荡产,甚至要用性命来偿付;而富家大族对上不承担公家的急难,对下不顾惜乡里的贫困,安享铜山金穴般的财富,任意实施敲骨吸髓的暴行。徭役制度从此大大败坏,百姓生计从此日益窘迫;而不平达到极点之后,焚烧、抢掠、劫夺的灾祸,也会从此酝酿而爆发,难道不可畏惧吗?
当今不穷搜花诡之弊,则徭役不可得而平也。不重加花诡之罚,则花诡不可得而禁也。试覆按历年推收册籍,过邑之田,非有海涨沙坍也。册上之田,又非有虫蚀鼠耗也。昔何以多?今何以少?昔何以有?今何以无?昔何以归并?今何以瓜分?昔何处来?今何处去?按图而索之,履亩而求之,不亦了然在目乎?搜得此等弊端,罪在吏书,严治吏书。罪在业户,严治业户。行不赦之诛,立倍等之罚,花诡何患乎不清?役法何患乎不善哉!若夫花诡之渊薮,显明易见者,则客宦之户是也。一富户立一客宦,则邑中少一富户矣。两富户立两客宦,则邑中少两富户矣。有为调停之说者曰:“每户优免其半,以谢客绅。”此法一行,为富室者各立宦户,各免半差。自此客宦麇至,如市贾之相求,不十年内,常熟无民田矣。凡立客户者,皆奸顽大户,借荫避役者也。昨与陈益吾、赵景之二公面商,以为合邑北运等重役,宜先点客宦户充当,后及本邑,庶可以惩诡寄之奸,绝寄庄之迹,此事理之确当者也。客户之田,皆奸顽大户之田也。免则奸顽大户被其利,客宦不任受德,不免则奸顽大户寝其奸,客宦不任受怨。台台为民父母,三尺在手,斩钉截铁,为斯民造福百年,亦何嫌何惮而不为哉!往年议清客户,杨父母每告人曰:“极欲周旋,只是钱老先生不肯为之。”听然解颐。今日口快手痒,不能自禁,复为台下发此狂言,转复自笑也。如有可听,伏望留神采择;如其不可,如候虫之声,自作自止于篱落之间,冀高明无以聒耳为罪,此后亦不敢更置一喙矣。
译如今如果不穷尽搜查花分诡报的弊病,徭役就无法均平;不重重加罚花分诡报,花分诡报就无法禁止。试着复核查验历年的推收册籍:县中过去的田地,不是因为海水上涨或沙土坍陷而减少;册籍上的田地,也不是因为虫吃鼠耗而减少。那么过去为什么多,如今为什么少?过去为什么有,如今为什么无?过去为什么归并,如今为什么瓜分?过去从哪里来,如今到哪里去?按照图册追查,走遍田亩寻找,难道不就会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吗?搜查出这些弊端,罪在吏书,就严厉惩治吏书;罪在业户,就严厉惩治业户。施行不可赦免的惩处,制定加倍等级的罚则,花分诡报还怕不能清理吗?徭役制度还怕不能完善吗?至于花分诡报的渊薮,显明容易看见的,就是客宦的户籍。一个富户立一个客宦户,县里就少一个富户;两个富户立两个客宦户,县里就少两个富户。有人提出调停说:“每户优免一半,以此答谢客籍乡绅。”这种办法一实行,富室便各自设立宦户,各自免除一半差役。从此客宦成群而来,就像市上的商人彼此寻求交易一样,不到十年,常熟就没有民田了。凡是设立客户的,都是奸猾顽固的大户,借助荫庇逃避差役。昨天我同陈益吾、赵景之两位公当面商议,认为全县北运等重大差役,应当先点派客宦户承担,随后再轮到本县户籍,这样或许可以惩治诡诈寄籍的奸弊,断绝寄庄的踪迹,这是合乎事理、确实恰当的办法。客户的田地,都是奸猾顽固大户的田地。若予以免除,奸顽大户得到利益,客宦不必承受恩德;若不予免除,奸顽大户便收敛其奸,客宦也不必承受怨恨。阁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手中握有法律,应该斩钉截铁地为这些百姓造福百年,又有什么嫌疑和顾忌而不去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往年商议清理客户时,杨父母每每告诉别人说:“我极想从中周旋,只是钱老先生不肯去做。”听到这话便不禁笑出声来。今天我一时口快手痒,不能自我克制,又替阁下说出这些狂妄的话,回头自己也觉得可笑。如果有可以听取的地方,伏望您留意采纳;如果不可取,就像篱笆间的虫声一样,自说自停,只希望高明不要把它当作聒耳而怪罪;从今以后我也不敢再多说一句了。
(请调用闽帅议)
窃惟天下大势,以人身譬之,京师其元首也,东南其腹腴也,齐、鲁、豫、楚其肩背肢体也。方今奴、寇交讧,豫、楚残破,齐、鲁疮痍,独东南腹腴无恙,是以元首晏然,而肩背肢体可以徐图补救。今荆、襄陷矣,江州殆矣,并江交下,羽檄四至,芜关又以焚劫告矣。贼在荆、襄,则雄据上游,无日不可以直下。贼在芜关,则潜伏内地,无处不可以窥渡。我无将无兵,无舟船,无车马,无器仗,无斥堠,奸人勾引,盗贼窃发,上何以卫陵寝,下何以固陪京?东南腹腴之地,将蹂践为豫、楚、齐、鲁,而神京何所恃以无恐?此可为胆寒股栗,蹙然不终日者也。
为今之计,拯溺救焚,权宜急切,惟有调用闽帅一著。悉心筹之,其便有五:郑帅方略谙晓,师律精严。感激圣恩,誓以死报。新旧登抚二曾公,皆以百口保之。用节制之师,鼓义激之气,闯贼游魂,可以灭此朝食。此一便也。郑兵皆岛卒番鬼,习泅善没,如长鱼拥剑,跳跃于惊涛巨浪之中。贼虽多枭悍,原野奔突,而水战非其所长。以郑之长,制闯之短。此二便也。其铳炮之猛毒,枪刃之犀利,牌甲之轻坚,船舰之完好,皆二十年以来,积岁月,阅攻战,竭赀力而就之者也。彼在行间,必悉索以来,无制造简稽之劳,而得利兵坚甲之用。此三便也。禽鸟之制也以气,郑来则闯必缩足不敢南下,而江海间萑苻伏莽,可取次收服,为我之爪牙。此四便也。江南无知兵之将,无束伍之卒,一经调度,旌旗壁垒,焕然改色,东南半壁,转弱为强,比于闽海。此五便也。愚以谓当事诸公,宜亟以江南急危情形,飞章入告。伏乞皇上,立敕郑帅移镇东南,专理御寇事宜。若寇信孔亟,一面上疏,一面移文,令克日就道,勿迟晷刻。须其至,商榷信地,酌量战守,庶几流氛可立净,江上可安枕,而中原可一意办奴,此非独东南之福也。优其辞命,厚其礼币,许之以懋赏,申之以信誓,使之踊跃鼓舞,欣然趋事。其将领士卒,一应安家衣甲。器械船只,行粮月粮,一▯郑帅弟鸿逵赴登事例,移文闽抚,于正项钱粮支给,开算明白,江南即支正项钱粮,代闽解京,则将士乐于用命,而钱粮无彼此牵掣之虑矣。或曰:“闽海之所恃者,郑帅也。郑左足一动,闽抚将多方以阻之,必不成行。”曰:今天下之患,莫剧于闯贼,地莫要于东南,国家之命脉莫重于高皇帝之陵寝。闽抚自为闽海计,独不为孝陵计乎?独不为东南桑梓计乎?东南闽粤之门户为东南即所以为闽粤也炎风朔雪莫非王土为臣子者其敢以四履之地,自分疆索乎?新登抚赴登也,属郑帅造船于瓜洲。郑慨然曰:“此王事也,万里不敢辞,况京江咫尺乎?”已而语其弟鸿逵:“奴警更急,我当亲督师渡江。”其慷慨赴义,急病让夷如此。而闽中忍以他词▯尼之,以征发期会辽缓之乎?即闽有他盗,不过狗鼠噬啮,故有镇守总戎在。漳、潮之篆,委偏裨暂署。江南事有端绪,即建节还闽。固未尝夺郑于闽,而闽何必为及瓜之虑乎?客岁征徭,以两广片檄而往。今兹援登,逼岁而奉诏,献岁而出师。此一役也,简书切于征徭,警急同于赴登。郑必行,闽抚必不阻,皆可以执左券也。或曰:“流言汹汹,蟪蛄之声,违山十里。若寇不南下,东南解严,召郑而以重兵至,何所置之?”呜呼噫嘻!谬哉此言。天下未有贼据荆、襄,一日不扑灭,而东南可一日解严者也。孙吴时,西陵合暮举烽火,三鼓竟达吴郡之南沙。南宋之都杭也,倚荆、襄以为固,贾似道不救吕文焕,襄阳失而东南随之。天下安有失荆、襄而可以固守江南者乎?我若戍守得人,舟师缮完,即当为进取之计。及其未定而扰之,诱其来而蹙之,乘其便而袭之。天厌其恶,安知不授首于我?如今之为拱手而待其来,且徼幸其不一来,忽然而来,其及图之乎?自古敌国之势,我不往则彼来,非我薄人,则人薄我。今以飙举雾合狼吞兽突之闯贼,而望其为彼疆我理,耕桑交境之敌,此亘古必无之理也。东南之要害,不止一隅。既奉命移镇,则东南皆信地也。皖急可借以援皖,凤急可借以援凤,淮急可借以援淮,譬之奕棋,下一子于边角,而全局皆可以▯应,则下子之胜著也。天下事已如奕棋之残局矣,诚有意收拾,则满盘全局著子之当下者尚多,而恐当局者措手之未易也,姑先以救急一著言之。
衰晚罪废,不当出位哆口轻谈天下事。警急旁午,吴中一日数惊,顷见南省台传议曰:“上护陵寝,下顾身家。”听斯言也,如寐睡中闻人聒耳大呼,不觉流汗惊寤,推ゎ被而起。庸敢进一得之愚,以备左右之采择。癸未三月朔日。
初学集卷八十八
译(请调用闽帅议) 臣下私下认为,天下大势如果用人的身体来比喻,京师就是头部,东南就是肥沃的腹部,齐、鲁、豫、楚就是肩背和四肢。如今奴贼、流寇相互争战,豫、楚残破,齐、鲁创伤遍地,唯独东南这块肥沃腹地还没有祸患,所以头部还能安然无事,肩背四肢也可以慢慢设法补救。如今荆、襄已经陷落,江州危急,沿江上下都告警,羽檄从四面传来,芜关又传来被焚烧劫掠的消息。贼在荆、襄,就占据上游,随时都可以直下;贼在芜关,就潜伏内地,到处都可以窥伺渡江。我们没有将领,没有军队,没有舟船,没有车马,没有兵器,没有侦察哨探;奸人勾结引诱,盗贼突然起事,上面凭什么保卫陵寝,下面凭什么巩固陪京?东南肥沃的土地将被蹂躏成豫、楚、齐、鲁那样,而神京又凭什么能够无所恐惧?这真是令人胆寒腿颤、忧惧得一天也不能安宁的局势。如今的计策,是救溺水者、救火灾,采取权宜而急切的办法,只有调调用闽帅这一招。尽心筹划,它有五项便利:郑帅熟悉方略,军纪精严;感激圣恩,发誓以死报效;新任、旧任巡抚两位曾公,都以全家百口担保他。使用有节制统领的军队,鼓舞激发忠义之气,闯贼这群游魂般的贼寇可以在当天早饭前消灭。这是第一项便利。郑帅的兵都是岛上士卒和番鬼,习惯泅水、善于潜泳,像长鱼背负刀剑,在惊涛巨浪中跳跃。贼兵即使多数强悍勇猛,能够在原野奔驰突击,却不擅长水战。用郑军的长处制约闯贼的短处。这是第二项便利。他们铳炮的猛烈毒辣,枪刃的锋利,盾牌铠甲的轻便坚固,船舰的完好,都是二十年以来积累岁月、经历攻战、耗尽资财力量制造成的。他们一旦置身军中,必定会把这些全部带来,不必再劳烦制造和核查,就能得到利兵坚甲的使用。这是第三项便利。禽鸟的制服在于气势,郑帅一来,闯贼一定会畏缩脚步,不敢南下;而江海之间的盗贼和草莽伏匿者,也可以依次收服,成为我们的爪牙。这是第四项便利。江南没有懂得用兵的将领,也没有编伍训练的士卒,一经调度,旌旗壁垒便焕然改观,东南半壁可以由弱转强,达到闽海的水平。这是第五项便利。臣下认为,主管此事的诸公应当立即把江南危急万分的情形写成紧急奏章上报。伏望皇上立即下令郑帅移镇东南,专门办理抵御寇贼的事务。如果寇患确实极其紧迫,就一面上疏,一面发文,命令他限期启程,不要耽误片刻。等他到达后,再商议驻军地点,酌量战守之策,这样或许可以立即清除流贼的气焰,使江面安定、可以安枕而卧,并且让中原能够专心对付奴贼;这不只是东南的福祉。应当优厚他的诏命,厚赠礼币,答应给他丰厚奖赏,再用信誓加以申明,使他欢欣鼓舞、踊跃任事。他的将领和士卒,一应安家费用、衣服铠甲;器械船只、行军粮和月粮,以及郑帅之弟鸿逵赴登州任职的先例,都应移文闽抚,从正项钱粮中支给,清楚开列核算。江南就从正项钱粮中支出,代替福建解送京师,这样将士乐于效命,钱粮也不必担心彼此牵制。有人说:“闽海所依靠的就是郑帅。郑帅的左脚一动,闽抚就会设法阻挠,他一定不能成行。”回答说:如今天下的祸患,没有比闯贼更严重的;地势没有比东南更重要的;国家命脉没有比高皇帝的陵寝更为重要的。闽抚只为闽海打算,难道唯独不为孝陵打算吗?难道就不为东南的桑梓乡土作打算吗?东南地区以闽、粤为门户,而保卫东南也就是保卫闽、粤;无论炎热之风还是北方的霜雪,哪一样不是王土?作为臣子,难道敢把四方土地自行划分疆界、据为己有吗?新任登州巡抚赴任登州时,恰逢郑帅在瓜洲督造船只。郑帅慨然说道:“这是国家的事情,万里之遥我也不敢推辞,何况京江近在咫尺呢?”不久,他又对弟弟鸿逵说:“敌情更加紧急了,我应当亲自督率军队渡江。”他这样慷慨赴义,急国家之病而把夷敌之患置于己身,正是如此。可是闽中难道忍心用其他借口阻拦他,又以征发、会集的期限遥遥无期来拖延吗?即使闽地另有盗贼,也不过像狗鼠一样啃噬罢了,那里本来有镇守总兵。漳州、潮州一带的事务,交给偏将暂时署理。江南的战事一有头绪,就可以建立旌节返回闽地。这样本来并没有要把郑帅从闽地夺走,闽地又何必担心瓜熟期满之日呢?去年征发徭役,是凭两广的一纸檄文前往;今年援救登州,是迫近年末才奉诏,到了新年便出师。这一次行动,文书命令比征徭更紧迫,敌情也同赴登州一样危急。郑帅一定会出行,闽抚一定不会阻拦,这些都可以说是握有胜券了。有人说:“流言声势汹汹,蝉鸣之声离开山林十里都能听见。假如敌人不向南进犯,东南解除戒严,召回郑帅而又带着重兵前来,那将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呢?” 唉,这话错了!天下如果还有贼寇占据荆州、襄阳一天没有消灭,东南就不可能有一天解除戒严。孙吴时期,西陵一带傍晚举起烽火,三通鼓后竟然已经传到吴郡南沙。南宋建都杭州,依靠荆州、襄阳作为屏障;贾似道不救吕文焕,襄阳失守,东南也随之失陷。天下哪里有失去荆州、襄阳却还能固守江南的道理?如果我能选得合适的人守卫,水军船只又修整完备,就应当谋划进取:趁敌方尚未安定时扰乱它,诱使它前来而压迫它,乘它有利可乘之处袭击它。上天厌恶它的罪恶,怎么知道不会让它在我军面前授首?如今却拱手等待敌人来攻,还侥幸希望它始终不来;一旦突然来犯,哪里还来得及谋划对付它?自古敌国的形势都是:我不前往,敌人就会前来;不是我侵逼别人,就是别人侵逼我。如今面对像狂风骤起、浓雾聚合、狼吞兽突般的闯贼,却希望他成为与我们划定疆界、各自耕种桑麻的敌人,这是自古以来绝不可能的道理。东南的要害不止一处。既然奉命移镇,东南全境就都是可以依靠的地方。安徽危急,可以借此援救安徽;凤阳危急,可以借此援救凤阳;淮安危急,可以借此援救淮安。譬如下棋,在边角落下一子,却能使全局都得到呼应,那么这一步就是胜着。天下的事情已经像一盘下到残局的棋了。如果确实有意收拾局面,满盘棋中还有许多该下的棋子,只是恐怕当局的人一时不容易措手应付;姑且先说救急的一着。我年老衰败,又因罪被废,不应越出职分多嘴轻率地谈论天下大事。如今警报纷至沓来,吴中一天之内数次受惊。近来听见南省台传来的议论说:“上面要保护陵寝,下面要顾全身家。”听到这话,就像正在睡梦中忽然有人在耳边大声喧哗,不觉流汗惊醒,推开被子便起身。我岂敢不献上一点愚见,以供左右采择?癸未年三月初一日。《初学集》卷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