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八

译△第二首。黄金台下士人纵横，侧席以待，谁能辅佐圣明？紫阁中徒然传来宫禁漏声，白麻诏书很快就要下到延英殿。沙堤上银烛辉煌，儿童羡慕；火齐珠装在金盘中，行人争相观看。极目远望中条山色秀美，我想访问隐居的阳城。△第三首。圣人的德业与轩辕、伏羲的功绩可以相比，朝廷上屈轶草正嶙峋生长。谏诤的奏纸流传开来，使御史台增添光彩；朝班中央突兀挺立，国家还有这样的人才。反舌鸟到了春末不要再开口，训狐在月光下只顾谋求自身。请你代我传话给昌黎老人，不必再写文章评论那些进谏的大臣。△第四首。住了一夜便辞朝，写下数行奏章；封好题签，含着眼泪送入明光殿。三家村里的人依然在那里，一叶小舟中，我的心意无穷无尽。年老之后只应思念皇帝的恩力，困穷之时只合丢下书囊。太平的熙朝不必屈指数贞元年间的日子，我怎敢仿效忠州刺史去记录古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中条行》，己巳年六月经过沧州时作） 你难道没有看见中条山吗？阳城从前曾闭关隐居。穿着白衣被征召起来担任谏议，脱下〔文字有误〕就职，面色毫无惭愧。每月俸禄按人口送给卖酒的老妇，谏诤奏纸叠放在空箱中。放声歌唱，痛饮至天亮；醉倒在客舍中，不听劝阻而归。贞元年间的奸佞无法抵挡，白麻诏书早晚要在朝堂宣读。忠臣伸长脖子等待诛杀〔字有误〕，宰相畏惧伏地，像羊一样睡卧。中条山人从隐居之处起身登朝，延英门上飞来风霜。谏官呼号对天争辩，金吾卫士的万岁声如雷鸣。因为延龄当不了宰相，陆贽被免职；他奋臂而起，竟使唐朝的天命转回。这才知道酩酊大醉而不说话，里面有深意，是想抛开琐碎的争论而追求崇高。我经过中条山，想起您来，恍如往昔。您的名声长久如同中条山的云，您的心志仍然像中条山的岩石。一代之中有李邺侯这样的知己，千年之后在避贤驿仍会为您流泪。思念您却见不到您，又能怎么办呢？我斟酒祭您一杯，唱一曲《主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你难道没有看见长安的棋局天天纷乱吗？着眼其中，怎能比得上置身局外的人？如果没有衡岳炉边的隐士，谁会到中条山访问隐沦之士？（鳖虱） 我在都门外租屋居住，低洼狭窄得像鼠穴。土炕当作前堂的楹柱，瓦沟瓦片层层堆在后门。炎热的气息更加蒸腾，沟渠污秽不曾疏浚。各种虫豸都依附在这里筑巢做窝。有一种虫子像虮虱，形状却只像鳖。身形圆，脊背微微隆起，甲裙整齐，环列如带。它足多而善于攀缘，尖嘴锋利得像铁。它潜伏在床席之间，等候人在梦呓中〔文字有误〕。它钻入皮肤褶皱，像针芒一样刺入，任意啮食鲜血。聚集吸吮时像锥子，坟起之处已经形成凸包。皮肤被它爬得不禁发痒，猛然想伸手〔文字有误〕。它忽然像迅疾的鬼一样，转眼便惊逃无踪。它完全没有翅膀，却能扑动攀爬；听不见一点声息。近处的藏在枕头被褥中，远处的或许跑到〔文字有误〕。明处的潜藏在帷幔里，隐蔽的或占据衣物〔字有误〕。绕着床到处搜寻，拂拭竹席又有谁能〔字有误〕？儿童偶尔拍打一只，过了很久臭味仍不消散。俘获它还不足以痛快，反而徒然引起呕吐。我坐在四壁狭小的房间里，闭门居住，谢绝朝廷拜谒。正为幽忧之病所困，又遭受它的叮咬。睡眠少，不能忍受〔文字有误〕；皮肤干枯，哪里禁得住叮蜇？我将要去拜见上帝，以精诚之心控诉这些饕餮之虫。我正在夜间奏上绿章，天门却仍在白天关闭。巫阳回头对我笑道：你的事情也太微不足道了。为什么要叩击天门，只为除掉这小虫〔字有误〕？回来烧掉奏章，收拾行装便向南方出发。从容地整理席荐，潇洒地抖动巾袜。挥手向鳖虱告别，暂且和你们这些东西分手。为什么韩退之得到官职时，反而高兴地看见蝎子呢？（《沧酒歌怀稼轩给事兼呈孟阳》） 您当初与我分别时，我刚折下柳枝；您归来的船约定要载满长卢酒。如今我南归又到了初秋，也买些沧酒到沧洲去。一叶轻舟行驶三千里，长瓶短瓮压在船的两头。和您离开国都，就像燕子离去；隔着一条水，行踪错落，不能相见。沧洲的芦花像披着白雪，沧水向东流去，没有尽头。沧州的好酒倒入杯中一片洁白，照见行人的鬓发已经如丝。东皋秋日清朗，月亮舒展光彩；西湖采莲，歌唱《〔篇名有误〕》。希望您畅怀饮沧酒，醉后拉着程生在墨海中嬉戏。（七夕四绝句） 月光下的帷帐与星桥相接，云鬓高挽；一年到头怨恨离别，泪水不断。请您不要说天河宽阔，明明只隔着盈盈一水。△第二首。徒然凭借华美的服饰来夸耀朱颜，近在咫尺的星河却断绝往来。只要牵牛星能够俯身驾车，再把剩余的巧艺赐给人间。△第三首。云阶寂寞，只有暂时经过；素手依旧拨弄玉梭。幸亏有七襄织机可以度日，不然又怎能熬过九秋！△第四首。牵牛星求偶，苦于长期耽搁；织女织机上的丝线，又担心巧艺太多。乌鹊可怜无事可做，为填银河，头秃尾秃。（过临清追昔游有作二首） 丁字形帘帷不放下帘钩，稀疏的小雪点落在红楼上。美人盛妆促膝而坐，增添春色；画烛照耀，娇歌荡漾，驱散旅愁。油壁小车争相自行来到，红笺名帖都嫉妒别人得到收取。如今只剩下垂杨，枝条秃尽，撩拨着白头。△第二首。厌倦了游历，仍然怀念年轻时纵情游玩的日子；戴席帽、乘毡车，已经二十年。醉中卷起白酒的泡沫，轻易胜过饮酒的对手；笑着拈起红袖，把她比作花神。美丽的容颜老去，成了商人的妻子；旅途困顿归来，只戴着角巾。试问《长干》新乐府，墙壁之间还有谁替它拂去尘埃？（《长干行》，附录） 万历己酉年十月，我和计吏经过临清，新安何周无党邀请谷、范两位名姬置酒，风流名士聚集，宴饮欢赏十分尽兴。为美人的眉目传情而快乐，又惋惜云英尚未出嫁。醉后作《长干行》，题在北里谷氏墙壁上，共二百八十三字。第二天，同席的人传抄诗稿，于是我抄录下来收藏在箱笼中。名士胡胤嘉、沈守正、胡潜都作了和诗。长干的女子争相妩媚妖娆，秦淮一带的水也显得娇美。复道曲折，回廊映照着佳丽；六朝的杨柳，秦代的潮水。美人像花一样，活脱脱处在花丛中；娇憨天真，哪里懂得装腔作势。临妆懒得学卓文君的眉样，在宴席上却能解开薛涛笺。马家、杨家最有名，只要看她们一笑，便都能倾城。按着节拍，谁会嫌曲子有误？为了留住欢乐，哪一个不是立即妆扮起来？江南各处都以花草自负，渡过长江却都说临清最好。燕赵佳人确实擅长此道，却苦苦在风尘中衰老。商胡仗着钱多，粗鄙之人的臭气逼人；秦筝、吴〔字有误〕随意演奏。小范徒然留下林下清风，谷生白白拥有闺房秀色。拂袖徘徊，骑着跛马归去；黥奴准备粗食时唱起歌来。路旁白汗浸透香粉，马上的黄沙又扑向画眉。既已眉目传情，便不忍心吝惜歌舞；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哪里禁得住泪如雨下？江南的小草花也比不上，江北的名花暗淡得如同泥土。人生的际遇总是悠长难定，今夜彼此相看，黯然得几乎要发愁。眼前的美人全都还未出嫁，怎么忍心看她们像沟水一样各自东西流去？剑花高耸，眉黛含湿；玉钗将要插上，银灯下却在哭泣。促席行杯，露水尚未〔字有误〕；唱完《长干》，满座都哽咽悲泣。你难道没有看见马家池馆早已倾圮，长桥也被拆毁，成了祠郎手中的残迹？江南的欢乐也容易结束，经过此地姑且把杯中酒饮尽。

译万历己未年，李三长蘅落第南归，尹二孔昭作诗为他送行，其中有“海畔逢钱大，叮咛莫作痴念故人”之句。每当想到赠诗之意便流泪。今年春天长蘅又去世了，我悲伤地作诗，写给两家的子弟看。人到中年，悲哀和欢乐本已难以承受；每每感叹这些诗句，又重新打开书函。钱大还保留着那些苦口叮咛的话，我为李三收拾遗文。交朋友很快就像频频剥笋一样层层剥落，身世和名声姑且像僵蚕一样相伴。一句话的赠答并不容易，请嘱咐两家的孤儿，不要随意谈论。（舟行四首） 南浦令人思绪劳苦，池塘水岸在秋天渐渐显得高旷。旅人遇到古老的渡口，落叶飘下亭边高地。世事令人悲叹，正如纨扇被秋凉遗弃；讥笑机心，犹如讥笑桔槔。潞河水流千回百折，极目望去，曲折得连刀也容不下。△第二首。断岸上的芦苇抽出白穗，斜阳下的蓼草褪去红色。船行驶在秋色之中，人处在水声里面。飞燕掠过残雨，吟蝉追逐晚风。阴暗处的虫子不要再哀鸣，我已经是白头老人。△第三首。多年熟悉被放逐的滋味，全家都苦于漂泊。蓬草遮掩着孤灯，雨声中；虫声在一叶扁舟的秋夜里吟唱。我的身体尚且可以充当水手，恰好配给军队的头领。一笑置之残生之事，打开酒樽，倚在舵楼上。△第四首。从前下过雨，如今又干涸；沧桑变化，整天都在迁移。山中云气刚刚出来，山意却懒散；经历暑热，岸边景色已经衰败。噩梦惊醒，蝉声已断；折柳送别，才知道令人销魂。经过齐国故地，在这里停留三夜，仍然迟迟不忍离去。（舟阻安山闸） 北河水流滞涩，河道曲折，百步便有一个弯，像回环盘绕。南河水流入闸，水满大地；十里设置一道闸，闸门白天也关闭。闸门高远，仿佛天门一样；沙石冲击，水声怒号。闸官像天帝的卒吏，船夫像鬼魅；相隔不过寻丈，却被喧腾的波涛阻绝。关塞河流一片茫茫，山陵与深谷相接；仿佛瞿塘峡的险滩突然出现在平地。上千张帆倒伏，百支橹停住；一叶小舟哪里能够任意奔驰？其中有一个人却特别洒脱，自顾用朱笔黄笔批点《秋水篇》。起卧都在船舱中，宛如处在书斋楼阁；细听闸水声，竟疑心是山涧流泉。船行为什么这样迟缓，车辆为什么那样迅疾？人生随身携带的不过两膝。姑且放声长歌，独自饮酒；坐久之后卷起帘子，月亮从东方升起。（《团扇篇》） 合欢团扇由美人制作，轻云般的绢面洁白如雪。裁成顾兔舒展月光的形状，画出乘鸾鸟飞向天路的图景。美人的容貌光华足以倾动六宫，她含羞遮扇，娇美而慵懒。自以为团圆的扇面可与明月相比，哪里知道一摇动便生出秋风。碧蓝的天空一夜之间秋意如水，冷暖炎凉全都在你的心怀之中。不怨秋风使我坐受弃置，只愁明月长久以来总是这样相似。秋来明月正圆满明丽，别殿和长门宫处处都悬挂着它。任凭我的团扇整个秋天都被遮藏起来，只愿你的心也能像月亮一样圆满。你的心如明月般不可拾取，我的团扇团团圆圆，哪里忍心割舍？可怜团扇本来没有遮蔽和亏缺，不像清亮的月光有圆有缺。我曾奉献给你用来清暑，也用来取悦你，不要说恩情走到半途便空了。如今蛛丝虫网频频垂泪，却还感念你的恩情留在箱箧之中。（在济水上遇到总河李侍郎李若星。侍郎和我一同遭受逆奄之难；我因阁讼再次被贬谪。我们握手慨叹，他又给我看岭南诗卷，我感念今日，追忆往事，率意写成此篇。） 握手相见，我们都成了未死之人；彼此像参差的病鹤，还记得城▯。险恶的道路催促我屡屡归田，残存的梦境却跟随你频频越过岭南。往事使人惊惧，仿佛背着绳索的僮仆；读到新诗《泷吏》，又欣喜地写在衣带上。临别时这些苦口之言应当互相勉励，经历风波，还须保全自身。（七月二十三日船经过仲家浅闸，戏作长诗，题写在李文正公诗卷之后。） 成化、弘治年间的作者，谁最值得选取？茶陵李东阳落笔便如瑚琏般贵重。前代贤人还保存着《大雅》的典范，后辈却轻浮地抛弃了《永隽》。我出行时箱中收藏着《麓堂诗》，今天乘船经过仲家浅。闸门高大巍峨已不像从前，顽石大半剥蚀，水声凄清。桅杆折断、船桨倒伏，俨然发出号▯兆之声；船随月影高低起伏，想来是仰头俯身观看。描摹景物的诗仿佛有声，雄健爽快得像并州剪刀一样锋利。李公生逢清明昌盛的时代，未出国都便做到鼎铉之位。宫中赐下法酒，他起草诏词；在玉堂挥笔写下大字，题在禁中的匾额上。李公一生困顿跌倒在这座闸边，我姑且作诗记下这小小的困厄。可叹我命运不佳，遭逢百般灾祸，五年离开国都，两次乘▯。渡口小吏见我面生，呵斥我这辆单车；船夫看惯了我的眼睛，笑我双脚磨出了重重老茧。关河之间到处都是舟船，船成了居室；渡口水路细细流淌，水在▯中。上水行船百次，只有一次能下滩；十次叩闸，九次被闸门关闭。船行经过浅滩便发出叹息，斟酒面对苍茫水色，祭奠济水之神。酒兴正浓时铺纸续写李公诗篇，诗写成后自己也笑笔力软弱。（《闸吏》，仿效韩文公《泷吏》而作。） 向南行走超过三十天，辗转渡过济水。河岸边闸门密集如织，闸吏几次呵斥阻止。我的船像疲倦的鸟，塌下翅膀停在闸门旁。闸吏格外高大威严，叫▯足站到前面来。闸吏问我担任什么官职，如今要到哪里去？我恭敬地接受闸吏的询问，拱手上前答道：入朝时常常遭人冷眼，五年之中两次被放逐。春明门前的席子还没有坐暖，秋夜被中的梦境已经长久惊悸。我乘一辆车出了国都，一路回到东吴。哪里知道遭遇阻塞，小船被弃置在泥泞道路上。闸吏微笑着说：您的话未免有些偏颇吧？您仕途上的阻塞实在很多，但阻塞并不在闸河。闸河官职虽低，开闸关闸却确实由他们掌管。上水和下滩，都各自有适宜的时机。官船排列得像雁齿，运粮船连接得像鱼贯。重要的渡口哪里容得擅自占据，横流又岂能任意扰乱。快时像离弦的箭，慢时像上坡的车。天时和人力彼此交错，像犬牙般参差不齐。也有一叶小舟，迎着风便迅速远去；有力的人背负着它奔走，贤者和愚者难道都会同样停滞吗？人们说仕宦之海，险恶极了，足以和瞿塘峡相比。小闸阻隔关河，大闸阻隔朝堂。关河的阻隔尚且可以忍受，朝堂上的阻隔却愁苦得要命。风波难以渡过，关闸的门栓又惯于层层相连。如今我在这水边做官，水流刺急而险峻。哪里像朝堂之上，走一步便要经过一道闸门？您姑且稍等片刻，安坐着等闸门开启。转舵总会有时候，不必苦苦喧闹。我叩头谢闸吏说：这是上天派您来教导我。譬如伸出一只手，把我从魇梦之中推醒。我的身体像黄杨木一样，节节都逢到闰年般的厄运。我的命运自有节度，并不只是世▯▯。团团转的推磨牛，总是在旧日的痕迹中打转。过了闸不必暂且高兴，遇到闸也不必暂且烦闷。游鱼逃脱了钓钩，不再张口喘息。高枕而眠直到晓漏，船篷底下的月色明艳艳的。（船从▯沟出发。） 船夫招呼着摇橹，唱起船歌；初秋的好日子，仿佛清和之时。浪花聚集处团团映着云影，菰叶展开时剪开了水波。掠过的燕子迎风飞成曲折的形状，受惊的鱼儿潜入水藻，激起盘旋的涡流。我自会同清淮约定洗濯冠缨，不必临流感叹浊河。（卧起。） 起卧都在萧然的云水乡间，闲看日影映照，摇弄着红黄的景色。窗棂上的白纸萦绕着香篆烟，帘影和清流一起映出砚台的光。木叶随着水波又在近岸生长，斜阳中风里仿佛要响起渔歌。不必再做沧江归隐的梦，浅水芦花已经使我的兴致绵长。（在满家湾遇风受阻。） 微弱的缆绳难以争取万里航程，黄河东岸横着一只船。潮来时阵阵浪涛如战马分列，风急时桅上的乌鸦自鸣作声。柳市只有三家，形成一个小小聚落；桃源相隔数里，也只是徒有其名。斜竿侧舵不是我的事，坐着看千帆终日驶过。

译（题写淮阴侯庙。） 淮水城南，寄食的门客，片刻之间竟成为真正的王和大将。哪里知道他有高鼻而长颈的相貌，最终还是像鹰扬般建立功业，却死于雉▯句。落日照着井陉，旗帜依然鲜红；春风吹过钟室，草色常常如朱。东西两座坟墓如今在哪里？请让我为这位英雄斟上一杯酒祭奠。（经过淮上，作绝句二首。） 漂母祠堂坐落在落日映照之处，城南垂钓的景象依旧。你看集市上纷纷来往的人，其中有多少是从前淮阴的少年？△第二首 鸟尽弓藏的旧事令人惘然，英雄最终也得不到人的怜惜。他一生即使能在胯下匍匐，也只是羞于同樊哙之流并肩。（后来饮酒七首。） 停船买下沧酒，只听说孙家的酒好。卖酒的老妇对我说：您来得实在太晚了。今年酒卖得比往年多一倍，酒库已经卖得像扫空了一样。只剩下六只长瓶，味道甘美，颜色又清淡。这是为储备嫁女之用、买羊会集邻里的酒。我不吝惜拿来赠给您，您不要苦苦戏弄我。道路泥泞，积水哗哗作响，僮仆彼此扶抱着前行。郑重地把酒藏在船舱里，像突然得到宝物一样富足。明灯吐出新花，夜雨敲响秋草。您如果不痛快饮酒，就是辜负了这位卖酒老妇。△第二首 白天摊开书躺着，随意阅览范晔的《后汉书》。可怜齐武王，宏大的事业竟困于虫蚁般的小人。赤汗流淌的牧童拥立更始帝，替他铺席侍奉；最终竟使田舍老翁应验了成为天子的符命。蜀地妇人的话真是通达，早晨听到，晚上即使死去也无憾。重新翻阅《党锢传》，谈到猛虎般的恶人，恨不得咬牙攻击他们。把杵臼般的忧愤藏在胸中，反复撞击舂捣，自相冲突。叫儿子斟满大杯酒，为我浇灌胸中的郁结。酒喝到兴浓时迸发出饮酒的悲情，眼泪流下，晶莹不止。上为刘伯升而悲，下为李元礼而悲。△第三首 我赶车出了春明门，整顿行装，片刻也没有停留。故人怜惜我离去，追到城东道路上为我饯行。黑帽已经远去，白雨落下，泥深一尺。我们登高共同凝神远望，痴痴坐到日暮。我出行时感到离开了群体，听到这些不禁长叹。孤舟在蒙蒙细雨中，落叶被萧萧秋风吹动。由此知道故人的心意，正在思念我独自出行服役。一杯酒代替酬答和劝饮，又端上了干肉和腊肉。心和口彼此辛劳，手腕交替承担主人和客人的礼数。愿借西北风，把我的声音寄到故人身旁。斟酒时就像见到你，不要苦苦地彼此思念。△第四首 春风柔和地吹来，渐渐使土地的膏脉松动。鸟儿婉转鸣叫，花朵蓬松繁盛；冰凌消融，水声拍拍。秋风飒飒而又劲急，草木在片刻之间凋零。刚刚落下洞庭的树叶，已经折断庭院中的树枝。春风如同膏泽，落在万物上便光润融融。它能使鬓发更加乌黑，也能使红颜转而更加红润。秋风多么凄惨萧瑟，吹入人的身体，如同▯┲。微薄的寒意使皮肤起鸡皮疙瘩，也使身体增加▯而伸腰打呵欠。我本来就是悲秋之士，如今又成为秋风中的旅客。萧然摆下酒杯，以慰藉这风雨交加的夜晚。第一杯解除烦闷的酒意，第二杯便产生芳香的兴致；第三杯饮下，景风到来，温暖的酒气熏染衣裳。造化的力量真伟大，四时依次平均分配。醇酒的功德真高妙，斟酌之间便能挽回阳春。△第五首 我孤独一生，踏入惊险的机关；命运浅薄，轻如秋天的毫毛。天地就像大熔炉，把我这一根牛毛般的微物焚烧。流言可以浮起巨石，长期的毁谤可以销蚀脂膏。我自料这颗老脑袋，▯О寄托在欧刀之下。我凭借并依仗圣明的君主，奉身归隐于蓬蒿之间。从今保全双手，安稳地拿着霜螯。用什么来彰明君主的恩德？就用瓦盆倾出浑浊的酒。一斟又一酌，接着吟咏《康衢谣》。△第六首 清晨打开酒坛，里面有东西像凝结的脂肪。它团团纠结，轮▯交错而又繁茂。映入眼中洁白如脂，截面像肥肉；摸在手里滑得像磨刀石。嫩得像小孩的手掌，甜得像妃女的糖。香气撩拨鼻舌，闻了三次便馋得口水流到匙上。酒坛口只容一指通过，这些膏乳并非人为制作。浮在酒上的酒花不足为奇，莫非是真正的肉芝？有人说这是酒的精华，漂浮在酒瓮中，从酒糟中脱出。酝酿成金玉般的浆液，氤氲凝结，▯垂到瓦上。服食它可以成为列仙，并不只是能够充饥。这件事虽未曾见于经典记载，其中的道理确实可能如此。斟酒自我庆贺欢喜，醉倒后成为鸱夷。△第七首 我饮酒并不是大户人家，颇嫌酒味太甜。虽然没有满座宾客，却也能招来好友。不招来恶客，任凭穷困的宾客离去。唱歌时常常分去夜晚，醉卧花间自然适合白昼。醉意绵绵，又陶然自得，心思并不在五斗酒上。口渴时饮酒像卷起波涛，呼喊喧闹，沸腾般招手。醉后坐在树梢上，吐在车上的坐席里。譬如登徒子，这能说是好色吗？我想制定饮酒的法规，询问那位醉乡老翁。老翁正在品茗▯，颓然指着我的嘴。（八月初二渡过淮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淮河到了深秋，草仍然青绿；孤单的行装摇曳，像一叶浮萍。关心着从前的旧雨，也关心如今的新雨；回头望去，长亭接着短亭。泛舟仿佛成了穷困的商人，悬车便像年老的明经。回到家中，慈母应当会安慰我；白发又新添了几根。（《淮屋记》，记述淮安太守许同生建造淮屋的事情。） 淮地人建造芦屋，把芦苇捆扎成椽子。砖瓦省去了涂▯，木制的栌柱也没有雕刻。结构朴素而雅致，准备和营造都廉价便利。许君镇守淮阴，只饮淮河岸边的泉水。回来后建成淮屋，正午仍然醉卧其中。人们说芦苇用来建屋，常常担心火灾蔓延烧毁。建章宫三月失火，难道也是因为芦苇吗？又有人说芦屋不耐久，风雨容易将它漏穿。这座屋子像旅舍，次公难道不是贤者吗？竹楼如今在哪里呢？它的名声直到今天还在流传。（露筋庙。） 露筋夫人明智而贤德，《周南》中的《行露》篇，反复咏叹她的贞节。血肉腐朽，任凭虫蚁啃食；冰清的心、玉洁的骨，始终明净皎然。炎热的风和火红的云布满天地，漫漫长夜到哪里躲避？贞女能够把身躯性命看得轻，飞蚊自然可以逞其利齿。你难道没看见花鹰、宿鸭一动便成群，早晚驱赶，愁煞人吗？高邮湖水通向平望，东边还有吴兴的豹脚蚊。（在高邮途中寄信给顾所建。） 水蓼和风荷铺展出一片秋色，竹西的歌声笛声已经临近扬州。到哪里去寻找琼花的残梦？明月应当还记得从前的游赏。如今我背着耒耜回到谷口，君莫问我惊弓之鸟般的处境。试着从甓社湖边看一看，是否有明珠引着钓鱼船？《初学集》卷九 ○《崇祯诗集（五）》（起于己巳八月，止于四年辛未。） （己巳八月等待放归田园，感怀并叙述事情，奉寄南都诸位君子，四首。） 留都的文物如同汉代西京，虎踞龙蟠之地汇集了俊杰英才。高庙的神灵曾经上下显灵，朝中的佞幸之臣怎敢放纵横行？月光照着琐闱，钟山在拂晓中清冷；乌府霜寒，淮水清澈。望尽北极天空的浮云，长安应当可以看见泰阶平顺。△第二首 旧都的清正议论依靠诸位公卿，驿站快马横飞，谏言文章如风。每天拜上奏表，行走在黄道之中；焚香祈祷，心意寄托在青词章表之内。唐代的麻氏感激于排斥狐鼠之辈，汉代的党人则分明辨别【字】鸿。君主圣明、时局清平，还应当继续努力；孝陵的祥瑞之气正郁郁葱葱。其三 三位老臣的衣冠还在白门，清明朝廷的麒麟凤凰仍在郊野。国家有积薪待贤的心意，上天留下硕果，使旧日的德望得以保存。安石的遗风流传在赌墅，半山的旧迹还说到争夺墩地。金陵前朝的往事历历在目，退朝后应当还会笑着谈论。其四 白浪横流，卷动浑浊的河水；我余下的一生，刚刚比一根毫毛长些。群臣正在商议排除闭塞、直达天门，圣主深厚的仁德使人脱离罗网。小园里春阴闲静，我汲水灌满水瓮；孤舟漂在野外的水面上，老来只穿着渔蓑。轮【字】仍有相约相期之心，我独自倚着樵风，寄托一曲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