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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牧斋初学集一百零六

初学集卷一百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68–570 段

(冬日雒城北谒玄元皇帝庙庙有吴道子画五圣图)

配极玄都▯,凭高禁▯长。守祧严具礼,掌节镇非常。

碧瓦初寒外,金茎一气旁。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

仙李盘根大,猗兰奕叶光。世家遗旧史,道德付今王。

画手看前辈,吴生远擅场。森罗移地轴,妙绝动宫墙。

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冕旒俱秀发,旌旆各飞扬。

翠柏深留景,红梨迥得霜。风筝调玉柱,露井冻银床。

身退卑周室,经传拱汉皇。谷神如不死,养拙更何乡?

(唐自高祖追崇老子为祖,天宝中,见像降符,不一而足,人主崇信之极矣。此诗直记其事以讽谏也。“配极”四句,言玄元庙用宗庙之礼为不经也。“碧瓦”四句,讥其宫殿壮丽逾制为非礼也。“世家遗旧史”,谓开元中奉敕升老子、庄子为列传之首,序《伯夷》上。然太史公不列于世家,终不能改易旧史,盖微词也。《道德》付今王,谓玄宗亲注《道德经》及置崇玄学,然未必知《道德》之意,亦微词也。“画手”以下八句,记吴生画图也。世代之寥廓如彼,画图之亲切若此。冕旒旌旆,眩▯翟(耳目,不亦近于儿戏乎?“翠柏”四句,叙冬日之景也。“身退”以下四句,始略见大意。以谓《老子》五千言,其要在清净无为,理国立身。是故身退则周衰,经传则汉盛,即令不死,亦当藏名养拙,岂肯凭人降形,为妖为神,以博人主之崇奉乎?此诗虽极意讽谏,而铺张盛丽,语意浑然,所谓言之无罪,闻之足戒者也。

(投赠哥舒开府)

受命边沙远,归来御席同。轩墀曾宠鹤,畋猎旧非熊。

哥舒翰与安禄山、思顺并为节度使,禄山在范阳,思顺与翰分控河陇,故曰“受命边沙远”也。翰素与二人不协。天宝十一载并来朝,玄宗使高力士于城东崔驸马池亭宴会,赐热洛河以和解之,故曰“归来御席同”也。“宠鹤”、“非熊”,即御席之人,分别言之。言禄山、思顺,轩墀之鹤耳,岂如翰为畋猎之非熊乎?以卫懿公托讽玄宗,讥其昵于私幸,不能屏禄山、思顺而专任翰也。刘辰翁漫评之曰:“此语深愧士大夫。”实不知作何解,可为一笑。

(丽人行)

本朝杨慎云:古本多“足下何所著,红蕖罗袜穿镫银”二句。遍考宋版并无之。杨氏《诗话》,往往改窜伪托,以欺后人。流俗多为所误,故辨之于此。

(送高三十五书记)

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请公问主将,焉用穷荒为?

吐蕃每至麦未熟时,即率部众至积石军获取之,呼为吐蕃麦庄。哥舒翰遣将邀击,匹马不还。此诗记其事,又戒以勿逢迎人主好武之意,穷兵于石堡、河曲也。高▯为翰掌书记,故曰军事留孙楚。刘辰翁云:“崆峒,犹言一大地也。”纰漏至此,稍知《兔园册》者不为,而世犹宗之,何也?

(上韦左相)

霖雨思贤佐,丹青忆旧臣。应图求骏马,惊代得麒麟。

沙汰江河浊,调和鼎鼐新。韦贤初相汉,范叔已归秦。

天宝十三载,霖雨六十余日,天子以宰辅或未称职,命杨国忠精求端士,故曰“霖雨思贤佐”,非寻常使霖雨故事也。上以见素经事相王府,有旧恩,可之,故曰“丹青忆旧臣”。他本作老臣、直臣,皆非也。范叔归秦,此句托意最为深远。盖见素虽为国忠引荐,公深望其秉正,去国忠以匡时,故以范叔归秦讽之。国忠之在唐,犹穰侯以外戚擅秦也。今范叔已归秦矣,穰侯其可少避乎?盖诡词以劝之。见素虽不能用公言,然公之谋国,用意深切如此,千载而下,可以感叹也。旧注以为喻见素父凑仕隋归唐。凑以永淳二年释褐,未尝仕隋。旧注纰缪,多此类也。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高标跨苍天,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

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

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三山老人曰:“此诗讥天宝时事也。‘秦山忽破碎’,喻人君失道也;‘泾渭不可求’云云,言清浊不分,而天下无纪纲文章也;虞舜、苍梧,思古之圣君而不可得也。瑶池、日晏,言明皇方耽于淫乐而未已也;贤人君子,多去朝廷,故以黄鹄哀鸣比之,小人贪禄恋位,故以阳雁、稻粱刺之也。按:此诗首言高标、烈风,登兹百忧,登高视下,岌岌乎有漂摇崩折之恐,正起兴也。‘泾、渭不可求’,长安不可辨,所以回首而思叫虞舜。‘苍梧云正愁’,犹太白云‘长安不见使人愁’也。唐人多以王母喻贵妃,瑶池、日晏,言天下将乱,而宴乐之不可以为常也。”宋人诗说多支离可笑,三山老人论此诗殊近理,故取之。程孟阳曰:“玄宗游宴,贵妃皆从幸。苍梧云正愁,暗指二妃之事也,故以瑶池、日晏惜之。”

译(《冬日雒城北谒玄元皇帝庙,庙有吴道子画五圣图》) 玄元庙配享北极,建在玄都;登高凭临,禁苑显得绵长。守护宗庙严格遵循礼制,掌持符节镇守非常之事。青瓦在初冬寒气之外闪着冷色,金茎承露盘旁仿佛同出一气。山河仿佛托扶着绣户,日月似乎靠近雕梁。仙李的根盘结得广大,猗兰的后代一代代光耀。世家旧史留下了记载,道德经义交付给当今帝王。谈到画家,还要看前代名手;吴道子远远独占画坛。森罗万象仿佛移到了地轴上,精妙绝伦,震动了宫墙。五位圣主连袂穿着龙袍,千官排列如雁阵。冕旒都秀美焕发,旌旗各自飞扬。翠柏深深地留住日影,红梨远远地经受霜色。风筝调弄着玉柱,露井中的银床已经冻结。身体退隐,周室便衰落;经典流传,汉室便兴盛。即使谷神不死,又该到哪里去藏名养拙呢?唐高祖追尊老子为始祖,天宝年间又出现老子显像、降下符瑞等事,数不胜数,君主对他的崇信达到极点。这首诗只是直记其事,用来讽谏。“配极”四句,是说玄元庙采用宗庙礼制,实在不合常规。“碧瓦”四句,是讥刺它的宫殿修饰壮丽、超过制度,也不合礼法。“世家遗旧史”,是说开元年间奉诏把老子、庄子列传置于首位,排在《伯夷列传》之前。然而司马迁并没有把他们列入世家,终究不能改变旧史,这是隐微的讽刺。“道德付今王”,是说玄宗亲自注释《道德经》,又设置崇玄学;但他未必真正懂得《道德经》的意义,这也是隐微的讽刺。“画手”以下八句,是记吴道子所画的图。世代相隔如此辽阔,画图却画得如此逼真。冕旒旌旆使人眼花缭乱,岂不是近于儿戏吗?“翠柏”四句,叙写冬日景色。“身退”以下四句,才略略显出诗的大意:老子五千字的要旨,在于清静无为,用以治理国家、立身处世。因此身体退隐,周室便衰微;经典流传,汉室便兴盛。即使老子不死,也应当隐藏姓名、修养拙朴,怎么肯凭借人力显形,成为妖怪或神灵,以博取君主的崇奉呢?这首诗虽然极力进行讽谏,却写得铺陈华丽、语意浑然,正所谓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到的人足以受到警戒。(《投赠哥舒开府》) 受命驻守遥远的边地沙漠,归来后同坐御席。轩阶之下曾受宠的仙鹤,田猎时旧日所遇的非熊。哥舒翰与安禄山、安思顺同为节度使,安禄山在范阳,安思顺与哥舒翰分掌河陇,所以说“受命边沙远”。哥舒翰一向同二人不和。天宝十一载,三人一同入朝,玄宗让高力士在城东崔驸马池亭设宴,赐给他们热洛河酒以求和解,所以说“归来御席同”。“宠鹤”“非熊”,都是说御席上的人,只是分别比喻。就是说安禄山、安思顺不过是轩阶下受宠的鹤,哪里比得上哥舒翰是田猎中所遇的非熊呢?这是借卫懿公爱鹤的事来讽刺玄宗,讥其亲近偏幸之人,不能排斥安禄山、安思顺而专任哥舒翰。刘辰翁随意评论说:“这种说法深深使士大夫惭愧。”实在不知道他作何解释,足以一笑。(《丽人行》) 本朝杨慎说:古本多有“足下何所著,红蕖罗袜穿镫银”两句。我遍考宋版,并没有这两句。杨慎的《诗话》往往擅自改窜、伪托,以欺骗后人。世俗流传的说法多被他误导,所以在这里辨明。(《送高三十五书记》) 崆峒山下的小麦已经成熟,只希望停止用兵。请您问问主将,为什么要在荒远之地穷兵黩武呢?吐蕃每到麦子尚未成熟的时候,就率领部众来到积石军抢麦,称作“吐蕃麦庄”。哥舒翰派将领拦截攻击,结果一匹马也没有回来。这首诗记述了这件事,又劝诫不要迎合君主好战的意图,在石堡、河曲穷兵黩武。高适任哥舒翰的掌书记,所以说“军事留孙楚”。刘辰翁说:“崆峒,就是说一大片地方。”疏漏到这种地步,稍微知道《兔园册》的人也不会如此,可世人还尊奉他,为什么呢?(《上韦左相》) 久雨之时思念贤能的辅佐之臣,看到丹青画像便忆起旧日的臣子。应该依照图画寻求骏马,却惊喜地在当代得到麒麟般的人才。淘汰江河中的污浊,重新调和鼎鼐中的羹汤。韦贤当初辅佐汉室,范叔已经归入秦国。天宝十三载,连续下了六十多天大雨,天子认为宰辅中有人未能称职,命杨国忠广泛寻求正直之士,所以说“霖雨思贤佐”,并不是泛泛引用久雨的典故。皇上因为韦见素曾在相王府任事,有旧日恩情,便召用他,所以说“丹青忆旧臣”。其他版本写作“老臣”“直臣”,都不对。“范叔归秦”一句寄托的意思最为深远。韦见素虽由杨国忠引荐,杜甫却深切希望他主持正道,离开杨国忠来匡救时局,所以借范叔归秦来讽劝他。杨国忠在唐朝,正如穰侯凭外戚身份专擅秦国。现在范叔已经归入秦国,穰侯难道可以不稍稍退避吗?这是用委婉的言辞劝说他。韦见素虽然没有采纳杜甫的意见,但杜甫谋划国事,用心深切到这种程度,千年以后读来也令人感叹。旧注认为这是以韦见素的父亲韦凑仕隋后归唐作比喻。韦凑在永淳二年出仕,并未做过隋朝官。旧注错误很多,往往都是这一类。(《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高塔的气势横跨苍天,猛烈的风从来没有停息。若不是胸怀旷达的人,登上这里反而会增添百般忧愁。此时才知道佛教的力量,足以追寻幽冥深远之境。仰头穿过像龙蛇盘踞的洞窟,才从支撑塔身的幽深处出来。七星出现在北窗,银河仿佛发出向西流动的声响。羲和挥鞭驱赶白日,少昊主持清秋。秦地群山忽然破碎,泾水和渭水也无法辨认。从高处俯视只见混沌一气,哪里还能分辨帝都长安?回头呼唤虞舜,苍梧山上的云正充满愁意。可惜瑶池宴饮,天色已晚,昆仑山丘一片暮色。黄鹄飞去不肯停息,悲哀鸣叫又能投向哪里?你看随阳雁,各自都有为稻粱谋生的打算。三山老人说:“这首诗讥刺天宝年间的时事。‘秦山忽破碎’,比喻君主失道;‘泾渭不可求’等句,是说清浊不分,天下没有纲纪文章;虞舜、苍梧,是思念古代圣君而不可复得。瑶池、日晏,是说明皇正沉溺于淫乐而没有停止。贤人君子大多离开朝廷,所以用黄鹄悲鸣来比喻;小人贪恋禄位,所以用随阳雁和稻粱来讥刺。按:这首诗开头说高塔、烈风,登上此处俯视大地,仿佛有随时漂摇崩塌的危险,正是起兴。‘泾、渭不可求’,是说长安都无法辨认,所以回头思念并呼唤虞舜。‘苍梧云正愁’,正如李白所说‘长安不见使人愁’。唐人多用王母比喻贵妃,瑶池、日晏,是说天下将要动乱,宴乐不能成为常态。”宋人的诗说多半支离可笑,三山老人评论这首诗颇为近理,所以采用他的说法。程孟阳说:“玄宗游宴,贵妃都随行。‘苍梧云正愁’,暗中指二妃的故事,所以用瑶池、日晏来惋惜。”

(白丝行)

缲丝须长不须白,越罗蜀锦金粟尺。象床玉手乱殷红,万草千花动凝碧。

已悲素质随时染,裂下鸣机色相射。美人细意熨帖平,裁缝灭尽针线迹。

春天衣著为君舞,蛱蝶飞来黄鹂语。落絮游丝亦有情,随风▯日宜轻举。

香汗轻尘污颜色,开新合故置何许?君不见才士汲引难,恐惧弃捐忍羁旅。

(《傅咸集》曰:河南郭泰机,寒素后门之士,不知余无能为益,以诗见。激切可施用之才,而况沉沦不能自拔于世。余虽心知之,而末如之何。此屈非复文辞所了,故直戏以答其诗云。郭诗曰:“▯▯白素丝,织为寒女衣。寒女虽巧妙,不得秉杼机。天寒知运速,况复雁南飞。衣工秉刀尺,弃我忽若遗。人不取诸身,世士焉所希?况复已朝餐,曷由知我饥?”此诗用泰机之言而反之。泰机以白丝寒女自喻,而致憾于衣工之弃我,以冀咸之相荐。此诗谓白丝素质,不自贵重,而随时染裂春天衣著,随风轻举,亦可谓妙于趋时者矣。然而有“香汗轻尘”之污,有“开新合故”之置,向之汲汲求进,徒自点耳。所以才人志士,深思汲引之难,恐惧弃捐,而忍于羁旅也。此诗全用《选》诗,而属意尤为深婉,故曰熟精《文选》理。岂欺我哉!

(哀王孙)

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玄宗凌晨自延秋门出,亲王已下多追之不及,故曰骨肉不待同驰驱也。王孙不肯道姓名,但乞为奴,困苦若此,且窜逃荆棘,身无完肤,形容变尽,几不可辨识矣。然隆准之子孙,千人亦见,其能免于逆胡之物色乎?故曰“龙种自与常人殊”,“王孙善保千金躯”,危之也,亦戒之也。禄山使孙孝哲杀霍国长公主及王妃驸马等,刳其心以祭庆宗。又杀皇孙及郡县主二十余人。王侯将相扈从入蜀者,子孙兄弟,虽婴孩皆不免刑戮。当时降逆之臣,必有为贼耳目,搜捕王孙妃主以献奉者。如张均者不难为贼毁阿奴三哥家事,又何有于王孙?故曰慎勿出口他人狙,又曰哀哉王孙慎勿疏,盖嘱其慎防此辈,不独如孙孝哲为贼宠任者也。有宋靖康之难,群臣为金人搜索,赵氏宗室,遂无遗种。逆臣媚子,千载如一辙,读此诗可为流涕。

(哀江头)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城北。

此诗兴哀于马嵬之事,专为贵妃而作也。苏黄门曰:“哀江头,即《长恨歌》也。”斯言当矣!清渭、剑阁,寓意于上皇、贵妃也。玄宗之幸蜀也,出延秋门,过便桥渡渭,自咸阳望马嵬而西,则清渭以西,剑阁以东,岂非“蛾眉宛转”、“血污游魂”之地乎?故曰“去住彼此无消息”。行宫对月,夜雨闻铃,寂寞伤心,一言尽之矣。“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即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也。宋人谓一秦一蜀,托讽玄、肃父子之间,非也。“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城北”。兴哀无情之地,沉吟感叹,瞀乱迷惑,虽胡尘满地,至不知城之南北,此所谓有情痴也。陆放翁但以避死惶惑为言,殆亦浅矣。

(塞芦子)

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边兵尽东征,城内空荆杞。

思明割怀卫,秀岩西未已。回略大荒来,崤函盖虚尔。

延州秦北户,关防犹可倚。焉得一万人,疾驱塞芦子?

岐有薛大夫,旁制山贼起。近闻昆戎徒,为退三百里。

芦关扼两寇,深意实在此。谁能叫帝阍?胡行速如鬼。

是时贼据长安,史思明、高秀岩重兵趋太原,崤、函空虚。公以为得延州精兵万人,塞芦关而入,直捣长安,可以立奏收复之功也。首言“五城”、“荆杞”,惜其单虚,无兵可用也。思明自博陵寇太原,舍河北而西,故曰割怀、卫。秀岩自大同与思明合兵,故曰西未已。两寇欲取太原,长驱朔方、河陇,而长安西门之外,皆为敌垒,故曰“回略大荒来,崤、函盖虚尔”也。“疾驱塞芦子”,言塞芦子而疾驱长安,非壅塞之塞也。薛景仙守扶风,关辅响应。取道扶风,与景仙合力,则收复尤易也。寇方从事于西,而我出奇芦关以捣其虚,故曰“芦关扼两寇”。此公之深意也。兵贵神速,不可使寇知而备之,故曰谁能叫帝阍?胡行速如鬼”也。王深父以为不当撤西备而争利于东,宋人又有谓塞芦子以拒吐蕃者,荆公极推深父,不应无识至此。

(晚行口号)

远愧梁江总,还家尚黑头。

江总十八解褐,年少有名。侯景之乱,崎岖累年。至会稽郡,曰梁江总,以总在梁遇乱,尚少年也。刘辰翁云:“著一梁字,见其自梁入陈,又自陈入隋,归尚黑头也。”强作解事,可笑。不知总入隋年七十余矣。刘之不学如此!总后有《自梁南还寻草宅》诗云:红颜辞巩雒,白首入▯辕。”其非黑头可知矣。

译(《白丝行》) 缫丝必须长,不必洁白;越地的罗、蜀地的锦,用金粟尺来量。象牙床上玉手翻动,鲜红色错杂;万草千花都映照出凝结的碧色。已经悲叹洁白的质地随着时势染色,织机上裁裂下来的丝帛色彩交相辉映。美人细心地把它熨贴平整,裁缝之后连针线痕迹也全都消失。春天穿上这衣服为君起舞,蛱蝶飞来,黄鹂鸣啭。飘落的柳絮和游动的蛛丝也有情意,随风乘日,正宜轻盈飞举。香汗和轻尘污损了它的颜色;换上新的、收起旧的,又把它放置在哪里呢?你没看见有才之士想得到引荐是多么困难吗?他们害怕被抛弃,只好忍受羁旅生活。《傅咸集》说:“河南郭泰机,是出身寒微、处在门第之后的人,不知道我没有能力帮助他,便作诗来见我。他激切地说自己是可以任用的人才,何况还有那些沉沦于世、不能自行摆脱的人。我心里虽然明白这一点,却也无可奈何。这种委屈不是文辞所能排解的,所以姑且用戏谑的话回答他的诗。郭泰机的诗说:‘洁白的素丝啊,织成贫寒女子的衣服。贫寒女子虽然手艺精巧,却不能亲自掌握织机。天气寒冷,知道时光运行迅速,何况大雁又向南飞。制衣的人拿着刀尺,忽然把我抛弃,仿佛从未有过我。别人都不取用自身的才质,世上的士人又能希望什么?何况我早晨已经吃过饭,凭什么知道我的饥饿?’这首诗借用泰机的话而反过来表达。泰机把白丝、寒女比作自己,怨恨制衣者抛弃自己,希望傅咸推荐他。这首诗说,白丝本质洁白,却不自我珍惜,随着时势染色、裁裂,制成春天的衣服,随风轻轻飞举,也可以说是善于迎合时势了。然而它又受到‘香汗轻尘’的污损,又有‘开新合故’后的弃置;原先急切求取进身,反而只是自行玷污。因此才人志士深知求引荐的困难,害怕被抛弃,只好忍受羁旅。这首诗全篇运用《文选》诗的语意,而寄托尤其深婉,所以说是熟悉精通《文选》的义理。” 难道是在欺骗我吗!(《哀王孙》) 高帝的子孙都有高高的鼻梁,龙种自然与普通人不同。豺狼占据城邑,真龙流落荒野,王孙要好好保全千金之躯。玄宗清晨从延秋门出逃,亲王以下大多来不及追随,所以说骨肉不能等待而一同奔驰。王孙不肯说出姓名,只求做奴仆,困苦到这种程度,又逃窜在荆棘之间,身上没有一处皮肤完整,容貌完全改变,几乎无法辨认。然而高鼻梁的子孙,即使混在千人之中也能被认出,怎么能逃过叛胡的搜寻呢?所以说“龙种自与常人殊”“王孙善保千金躯”,既是为他担忧,也是告诫他。安禄山派孙孝哲杀死霍国长公主以及王妃、驸马等人,剖出他们的心来祭祀庆宗;又杀死皇孙和郡县主二十多人。随从王侯将相入蜀的人,他们的子孙兄弟,即使是婴儿也没有不遭刑戮的。当时投降叛逆的臣子中,必定有人充当贼人的耳目,搜捕王孙、妃主献给叛军。像张均那样的人,尚且不难替叛贼毁坏阿奴、三哥一家的事情,又何况王孙呢?所以说“慎勿出口他人狙”,又说“哀哉王孙慎勿疏”,是在嘱咐他谨慎防备这类人,不只是防备像孙孝哲那样受叛贼宠任的人。宋代靖康之难时,群臣被金人搜捕,赵氏宗室于是没有留下一个后代。叛臣和媚子,千年以来一向如此;读这首诗,真令人流泪。(《哀江头》) 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如今在哪里?血污中的游魂无法归来。清清的渭水向东流,剑阁深远阻隔,留下的人和离去的人彼此都没有消息。有情的人生令人泪湿胸襟,江水江花哪里会有终极!黄昏时胡骑带来的尘土布满城中,想往城南,却把城北都忘了。这首诗因马嵬之事而兴起哀思,专门为杨贵妃而作。苏黄门说:“《哀江头》就是《长恨歌》。”这话是对的!清渭、剑阁,寄托的是上皇和贵妃。玄宗幸蜀时,从延秋门出城,经过便桥渡过渭水,从咸阳望向马嵬以西;那么清渭以西、剑阁以东,难道不正是“蛾眉宛转”“血污游魂”的地方吗?所以说“去住彼此无消息”。行宫望月、夜雨听铃,寂寞伤心,这些意思一句话便概括尽了。“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就是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宋人认为这是以一秦一蜀来寄托对玄宗、肃宗父子的讽刺,不对。“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城北”,是在无情之地兴起哀思,沉吟感叹,昏乱迷惘;即使胡尘满地,也至于不知道城的南北,这就是所谓有情之痴。陆放翁只把它解释为逃避死亡时的惶恐迷乱,大概也浅薄了。(《塞芦子》) 五座城相隔多么遥远,遥遥隔着黄河水。边地士兵全都向东出征,城中空荡荡只剩荆棘杞树。史思明从怀州、卫州割据而来,进犯太原,西面的进军还没有停止。回军掠过大荒而来,崤山、函谷关大概都空虚了。延州是秦地北面的门户,关防还可以倚仗。哪里能得到一万名士兵,迅速奔驰去堵住芦子关呢?岐地有薛大夫,可以从旁牵制山中的贼兵。近来听说昆戎之众,已经被他逼退三百里。芦子关扼守两支贼军,深层用意其实就在这里。谁能把这个计策叫给皇帝知道?胡人的行动快得像鬼一样。当时叛军占据长安,史思明、高秀岩率重兵奔赴太原,崤山、函谷关一带空虚。杜甫认为,如果得到延州的精兵一万人,在芦子关设防并进入关中,直捣长安,就可以迅速建立收复长安的功劳。诗开头说“五城”“荆杞”,是惋惜各城空虚,已经没有兵力可用。史思明从博陵进犯太原,舍弃河北向西,所以说“割怀、卫”。高秀岩从大同出兵与史思明会合,所以说“西未已”。两支贼军想夺取太原,长驱直入朔方、河陇;而长安西门以外全是敌军营垒,所以说“回略大荒来,崤、函盖虚尔”。“疾驱塞芦子”,是说堵住芦子关后迅速奔赴长安,不是把“塞”理解成阻塞。“薛景仙镇守扶风,关中各地响应。若取道扶风,与薛景仙合力,收复就更容易。贼军正忙于西进,我军从芦子关出奇兵攻击其空虚之处,所以说“芦关扼两寇”。这就是杜甫的深层用意。用兵贵在神速,不能让贼军知道并有所防备,所以说“谁能叫帝阍?胡行速如鬼”。王深父认为不应撤去西面的防备而到东面争利,宋人又有人说这是堵住芦子关以抵御吐蕃;王安石极力推重王深父,难道竟无知到这种程度吗?(《晚行口号》) 远远地为梁代的江总感到惭愧,他回到家乡时还年轻,头发尚未斑白。江总十八岁出仕,年少而有声名。侯景之乱时,他多年辗转艰难。到了会稽郡,诗中称“梁江总”,是因为江总在梁朝遭遇战乱,而且当时还年轻。刘辰翁说:“加上一个‘梁’字,可以看出他从梁入陈,又从陈入隋,归来时还没有白发。”这是强作聪明,实在可笑。他不知道江总入隋时已经七十多岁。刘辰翁不学到这种程度!江总后来有《自梁南还寻草宅》诗说:“红颜辞巩雒,白首入▯辕。”由此可知他并非黑头。

(北征)

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

许彦周云:“祸乱既作,惟赏罚当则再振,否则不可支矣!元礼首议诛国忠、太真,无此举,虽有李、郭,不能奏兴复之功,故以活国许之。”予谓“微尔人尽非”,犹云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也,其推许之至矣。

(行次昭陵)

旧俗疲庸主,群雄问独夫。谶归龙凤质,威定虎狼都。

天属尊《尧典》。神功协《禹谟》。风云随绝足,日月继高衢。

文物多师古,朝廷半老儒。直词宁戮辱?贤路不崎岖。

往者灾犹降,苍生喘未苏。指麾安率土,荡涤抚洪炉。

壮士悲陵邑,幽人拜鼎湖。玉衣晨自举,石马汗常趋。

松柏瞻虚殿,尘沙立暝途。寂寥开国日,流恨满山隅。

(此诗,《草堂诗笺》叙于北征之后,盖肃宗收京后作也。“往者灾犹降”,言安、史之乱,乃隋末之灾,再降于今日也。指麾、荡涤,序收复之功也。“石马汗常趋”,潼关之战,昭陵奏是日石人马皆流汗,事见《安禄山事迹》。李义山《复京》诗:“天教李令心如日,可要昭陵石马来?”韦庄《再幸梁洋》诗:“兴庆玉龙寒自跃,昭陵石马夜空嘶。”皆记此事也。黄鹤叙于天宝五年,今人多仍其谬,故正之。

(洗兵马)

已喜皇威清海岱,尝思仙仗过崆峒。

《雍录》:崆峒山在原州高平县,即笄头山,泾水之所发源也。肃宗自灵武起兵,而杜诗云云者。《元和志》:陇山在陇州之北,即灵州。灵州即灵武也。肃宗即位灵武,南回自原州入,即崆峒在回銮之地矣。

青春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绕。鹤驾通宵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

肃宗即位后下制曰:复宗庙于函、雒,迎上皇于巴、蜀。道銮舆而反正,朝寝门而问安。朕愿毕矣。上皇至自蜀,即日幸兴庆宫,肃宗请归东宫,不许。已而听李辅国谗间,遂有移仗之事。其端已见于此。此诗盖援据寝门问安之诏,引太子东朝之礼以讽谕也。鹤驾龙楼,不欲其成乎为君也,其词严矣。湖州有颜鲁公《放生池碑》载其上肃宗表云:一日三朝,大明天子之孝;问安侍膳,不改家人之礼。东坡云:“鲁公知肃宗有愧于是,故以此谏也。”

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

关中既留萧丞相,幕下复用张子房。

“攀龙附凤”,指灵武劝进之人。灵武之事,公心所不与。是时方加封蜀郡、灵武元从功臣,肃宗之意独厚于灵武,故婉词以讥之。“岂知蒙帝力”,“不得夸身强”,即介子推所谓二三子贪天功以为己力也。郭▯《高力士传》云:辅国趋驰未品,小了纤人,一承攀附之恩,致位云霄之上,欲令猜阻,更树勋庸。移仗之端,莫不由此。与公诗意正相吻合。关中既留萧丞相,谓房▯也,▯自蜀奉册,留相肃宗,故曰既留也。张子房谓张镐也。时镐方代▯为相,故曰复用。▯与镐皆玄宗旧臣,遣赴行在,肃宗用之而不终者也。萧丞相或以谓指杜鸿渐,据《新书》“卿乃我萧何”之语,失之远矣。

初学集卷一百七

○读杜小笺(中)

(晚出左掖)

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

《雍录》:宣政殿下有东西两省,别有中书、门下外省。又在承天门外,两省官亦分左右,各为廨舍。杜诗:“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其曰散,曰归,分班而出,东西各归其廨也。

(紫宸殿退朝口号)

宫中每出归东省,会送夔龙集凤池。

《雍录》:政事堂在东省,属门下。自中宗后,徙堂于中书省,则堂在右省也。杜甫为左拾遗,作《紫宸殿退朝》诗云云。凤池者,中书也。左省官方自宫中退朝而出,则归东省者,以本省言也。已又送夔龙于凤池,殆左省官集政事堂白六押事邪?杜之为左拾遗在中宗后,则政事堂已在中书矣。故归东省而集于西省者,就政事堂见宰相也。岑参为右补阙,故杜答参诗曰:“窈窕清禁闼,罢朝归不同。”言分东西班,各退归本省也。又云:“君随丞相后,我往日华东。”丞相罢朝,由月华门出,而入中书,凡西省官,亦随丞相出西也。左省官仍自东出,故曰“我往日华东”也。

(曲江对酒)

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谩焚香。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旁。

此亦怀玄宗南内之诗也。玄宗用万骑军以平韦氏,改为龙武军,亲近宿卫。今深居南内,无复昔日驻辇游幸矣。兴庆宫南楼下临通衢,时置酒眺望。然欲由夹城以达曲江、芙蓉苑,不可得矣。曰“深驻辇”,“谩焚香”,则其深宫寂莫可想见矣。金钱之会,无复开元之盛,虽对酒感叹,意亦在上皇也。程大昌以谓龙武军中官主之,最为亲昵,初时拟幸芙蓉,后遂留驻龙武,盖有讥也。予以为不然。

译(《北征》) 如果没有你们这些人,世人全都将不成其为人;直到今天,国家还能够存活。许彦周说:“祸乱既然发生,只有赏罚得当,国家才可能再次振兴;否则就无法支撑下去!郭子仪首先提出诛杀杨国忠、杨太真,如果没有这一举措,即使有李光弼、郭子仪,也不能取得兴复国家的功劳,所以说以‘使国家存活’来称许他。”我认为“微尔人尽非”,就像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都要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这是极其推重他的说法。(《行次昭陵》) 旧日的风俗使平庸的君主疲惫,群雄起来诘问独夫。谶言归于具有龙凤之姿的人,威势平定了虎狼盘踞的都城。天亲关系尊崇《尧典》,神圣功业符合《禹谟》。风云随着绝足之马,日月接续着高远大道。礼乐文物多取法古代,朝廷中有一半是老成儒者。直言难道会因此遭到杀戮和羞辱吗?贤能之路并不崎岖。过去的灾祸如今还在降临,百姓喘息未定,尚未复苏。挥军指挥,安定整个天下;荡涤祸乱,抚育这巨大的国家。壮士为陵邑的荒凉悲痛,幽居之人向鼎湖陵拜祭。玉衣在清晨自行举动,石马常常像出汗般奔驰。仰望松柏和空荡的殿宇,尘沙中站立在黄昏的道路上。开国的日子如今寂寥无声,遗恨充满山边。这首诗,《草堂诗笺》把它编在《北征》之后,大概是肃宗收复长安后所作。“往者灾犹降”,是说安史之乱如同隋末的灾祸,又一次降临到今天。“指麾”“荡涤”,叙写收复国家的功劳。“石马汗常趋”,说潼关之战时,昭陵奏报当天石人石马都流了汗,事情见于《安禄山事迹》。李义山《复京》诗说:“天教李令心如日,可要昭陵石马来?”韦庄《再幸梁洋》诗说:“兴庆玉龙寒自跃,昭陵石马夜空嘶。”都记载了这件事。黄鹤把它编在天宝五年,如今许多人仍沿袭他的错误,所以加以订正。(《洗兵马》) 已经欣喜皇帝的威势清平海岱地区,曾经想象仙人的仪仗经过崆峒山。《雍录》说:崆峒山在原州高平县,就是笄头山,泾水发源于此。肃宗从灵武起兵,而杜诗这样写。《元和志》说:陇山在陇州北面,就是灵州。灵州就是灵武。肃宗在灵武即位,向南回还时从原州进入,因此崆峒山正在回銮所经过的地方。春光又随着冠冕进入宫廷,紫禁城正好承受烟花环绕。鹤驾通宵停备,凤辇整夜准备;鸡鸣时前往问安,龙楼迎来清晨。肃宗即位后下诏说:“在函谷关、雒阳恢复宗庙,到巴蜀迎接上皇;引导銮舆返回正位,到寝门朝见问安,这是我的愿望全部实现了。”上皇从蜀地回来,当天便驾临兴庆宫;肃宗请求退居东宫,玄宗没有答应。后来玄宗听信李辅国的离间,终于发生迁移仪仗之事。这个苗头在这里已经显露出来了。这首诗大概援引诏书中到寝门问安的说法,又借太子到东宫朝见的礼制来讽谕。鹤驾、龙楼这些说法,是不希望肃宗真正成为君主,措辞十分严厉。湖州颜鲁公《放生池碑》记载颜真卿上肃宗的表章说:“一天三次朝见,是大明天子的孝;问安侍奉饮食,不改变平常人家的礼节。”苏东坡说:“颜鲁公知道肃宗对此有惭愧,所以用这件事来劝谏。” 攀附龙凤的人势不可挡,天下人都仿佛变成了侯王。你们哪里知道这是蒙受皇帝的力量,时运一来,不可夸耀自身强大。关中已经留下萧丞相,幕府之下又任用了张子房。“攀龙附凤”,指在灵武劝肃宗即位的人。灵武的事情,杜甫心里并不赞同。当时正给蜀郡、灵武的元从功臣加封爵位,肃宗对灵武旧臣尤其优厚,所以用委婉的话来讥刺。“岂知蒙帝力”“不得夸身强”,就是介子推所说的“你们这些人贪取上天的功劳,把它说成自己的力量”。郭▯《高力士传》说:李辅国当时还只是没有品级、微小卑贱的人,一旦承受攀附的恩惠,便升到云霄之上;为了使人猜疑阻隔,又树立功勋。迁移仪仗的祸端,没有不是由此而起的。这同杜甫诗中的意思正相吻合。关中已经留下萧丞相,说的是房琯;房琯从蜀地奉册前来,留下来辅佐肃宗,所以说“既留”。张子房说的是张镐。当时张镐正代替房琯任相,所以说“复用”。房琯和张镐都是玄宗的旧臣,奉命前往行在,肃宗任用了他们,却没有始终信任。有人认为“萧丞相”指杜鸿渐,根据《新唐书》中“卿乃我萧何”的话来解释,差得太远了。《初学集》卷一百七。○《读杜小笺》(中) (《晚出左掖》) 退朝后从花下散出,回到官署时在柳边迷失方向。《雍录》说:宣政殿下面有东西两省,另有中书、门下外省。又都在承天门外,两省官员也分列左右,各自有官署。杜诗说:“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其中说“散”、说“归”,是说官员分班出来,东西两省各自回到自己的官署。(《紫宸殿退朝口号》) 宫中退朝出来后常常回到东省,一同送夔龙般的宰辅聚集到凤池。《雍录》说:政事堂在东省,隶属门下省。中宗以后,政事堂迁到中书省,于是政事堂在右省。杜甫任左拾遗时,作《紫宸殿退朝》诗说了这些话。凤池,就是中书省。左省官员从宫中退朝出来,便说“归东省”,是按照本省来说的。后来又说送夔龙到凤池,大概是左省官员到政事堂,向宰相陈述六条事务吧?杜甫任左拾遗是在中宗以后,那时政事堂已经在中书省。因此诗中说归东省,实际却到西省会集,是到政事堂去见宰相。岑参任右补阙,所以杜甫答他的诗说:“幽深清静的宫门,退朝后归去的方向不同。”这是说东西两班分别退朝,回到本省。又说:“你跟随丞相身后,我向日华门东边去。”丞相退朝后从月华门出去,进入中书省,所有西省官员也随丞相从西边出去。左省官员仍从东边出去,所以说“我往日华东”。(《曲江对酒》) 龙武新军深深驻守着皇帝的车驾,芙蓉别殿徒然焚烧着香。什么时候才能下诏举行这样的金钱会?暂且醉倒在美人锦瑟旁。这也是怀念玄宗居住南内的诗。玄宗曾用万骑军平定韦氏之乱,后来改为龙武军,作为亲近的宿卫军。如今玄宗深居南内,再也没有往日驻车游幸的情景了。兴庆宫南楼下临大路,玄宗有时在那里置酒远望。然而想通过夹城到曲江、芙蓉苑游玩,已经不可能了。说“深驻辇”“谩焚香”,便可以想见深宫的寂寞。金钱会再也没有开元年间的盛况,即使面对酒席感叹,心意也仍然寄托在上皇身上。程大昌认为龙武军由宦官掌管,最为亲近;玄宗起初打算幸临芙蓉苑,后来却停留在龙武军中,诗中大概有讥刺。我认为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