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二十四
△向言下(十五首)唐之方镇,始于肃宗,夹河五十余州,更立迭夺,或服或叛,遂与唐相终始。当安、史之后,河北已非唐有,名为方镇,实则羁縻。元稹所谓五纪四宗,容受隐忍,岂得已哉?李纲于靖康建议,以为唐之藩卫,拱卫京师,虽屡有变,卒赖其力。今莫若以太原、真定、中山、河间建为藩镇,择帅付之,许以世袭。收租赋以养将士,习战阵以资声援。金人何能深入?又沧州与营平相直,隔黄河下流及小海,其势易以侵犯。宜分滨、棣、德、博,建横海军一道,如诸镇之例,则帝都有藩篱之固矣。宰执不可,建横海一军,以安抚使总之,而藩镇之议寝。金自贞▯迁汴,河北土人,往往团结为兵,或为群盗。苗道润诣南京求官封,宰相难其事。王扩曰:“道润得众有功,因而封之,使自为守,策之上也。今不许,彼负其众,何所不可为。”于是,除道润同知顺天府军节度使事,迁中都路经略使,前后抚定五十余城。道润死,靖安民代领其众,是后乃封建矣。兴定三年,太原不守,河北州县,不能自立。议者以为宋人以虚名致李全,遂有山东实地,苟能统众守土,虽三公亦何惜焉?于是,乃封沧海、河间、恒山、高阳、易水、晋阳、平阳、上党、东莒为九公,集创残饿羸之余,以遏方张之敌。上党提孤军辟府,马武以七州北捍者十二年。恒山中叛复归,终始十八年。元不能以一口吞河北,金忄堇存而后亡者,封建之力也。房▯建分镇讨贼之议。诏下,禄山抚膺曰:“吾不得天下矣。”谋国者制置天下,犹奕棋然。从房▯之议,可以救全局;从王扩之议,可以收残局。如其不然,未有不推枰敛手,坐视其全输者也。己巳之役,徐▯呈唱南迁之议,得于谦而后定。虽然,东汉、南唐及金源,以迁而亡;唐以迁而存;西晋之与北宋,又以不迁而亡。固未可以同日语也。周馥睹群贼孔炽,雒阳孤危,乃建策迎天子迁都寿春,上书曰:方今王都罄乏,不可久居。河朔萧条,崤、函险涩,宛都屡败,江、汉多虞。于今平夷,东南为愈。淮、扬之地,北阻涂山,南抗灵岳。名川四带,有重险之固。是以楚人东迁,遂宅寿春,徐、邳、东海,亦足戍御。未若相土迁宅,以享永祚。靖康时,孙觌奏曰:侍御史胡舜陟奏乞迁都,详味其言,盖谋臣议士先见之明,为宗庙社稷万全之计。夷狄以百战百胜虎狼之师,进无御其前,退无蹑其后,乃欲祷祠鬼神,尊信妖妄,使万乘之尊,端坐九重,以须其来,危孰甚焉?张叔夜亦请驻跸襄阳,改作南京,以图恢复。馥与舜陟之请不得行,而京师皆旋陷。晋史以谓违左衽于伊川,建右社于淮服,据方城之险,藉全楚之资,简练吴、越之兵,漕引淮海之粟,纵未能祈天永命,犹足以纾难缓亡。痛乎其言之也!呜呼!国家无事则不当迁,事急则不能迁。子产有言曰:“吾不足以定迁矣。”上无涉河之君,下无谋寝之臣,而可以轻言定迁也哉?▯贾曰:“我能往,寇亦能往。”李纲曰:“陛下舍此而去,如龙脱于渊,车驾朝发,而都城夕乱。”此谋国之大谊,不可易也。汉之匈奴,唐之回纥、吐蕃,皆与金、元异。金、元者,千古夷狄之变局也。今之逆奴,不独异于汉、唐,亦与蒙古异。惟宋之于金人,其局势略相似。良医之治病,必视其病证何如,按古方以疗新病,虽有危证,恶疾可得而除也。李纲曰:“金寇请和,必有邀求。称尊号,一也;归降人,二也;增岁币,三也;求犒师,四也;割疆土,五也。邀求之法,不出五者。五者之中,最难许者,称尊号、割疆土二事。而彼必以此邀我。”当宣、政初,赵良嗣、郭药师议攻燕之日,女真已称大金皇帝,与大宋比肩矣。称之如契丹故事,诚不足惜。奴儿干都司一小酋长,王杲伏诛之后,孤豚腐鼠,为宁远家奴隶,一旦称憨称帝,俨然以南北朝待我,无已而主盟争长,自逾短垣,谁能禁之?使命往来,邀以称臣拜舞,少不如意,借为兵端,此必至之势也。宋之约攻燕也,阿骨打许以燕、云两路归宋,宋借其力以取之,已而有张觉背约之事,授之以词,割地请和,犹有说也。奴狡焉启疆,尺地一民,莫非王土,而信其▯书,画辽为界。疆埸之事,一彼一此。更进于此,何以待之?种师道谓李邦彦曰:“某在西土,不知京城坚高如此,备御如此,不知何事便讲和?公不习武事,岂不闻往古战守乎?”又曰:“公等国之大臣,腰下金带,自不能守,以与虏人,若虏人要公等首级如何?”明日,金使来,其礼稍绌,上顾师道笑曰:“彼畏卿故也。”当此时,纲与师道,犹能抗方张之虏,阻城下之盟,而况于今日乎?呜呼!危症恶疾,国家之所时有。古方具在,医国之手非乏也。人主之不按而求之者,何也?
译△《向言下》(十五首) 唐代的方镇制度,始于肃宗。黄河两岸五十多个州,方镇反复更替、争夺,有时归服,有时叛乱,最终与唐朝相始终。在安禄山、史思明之后,河北已经不属于唐朝所有,名义上叫方镇,实际上只是羁縻。元稹所说的“五纪四宗”长期容忍隐忍,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李纲在靖康年间建议,认为唐代的藩镇可以拱卫京师,虽然屡有变乱,最终还是依靠它的力量。如今不如把太原、真定、中山、河间建立为藩镇,选择将帅交给他们,并允许世袭。收取租赋来供养将士,操练战阵来充实声援,金人怎么能够深入?又因为沧州与营平相对,中间隔着黄河下游和小海,地势很容易受到侵犯。应当分置滨、棣、德、博,建立横海军一道,依照各镇的成例,这样帝都就有藩篱的坚固屏障了。宰执不同意,只建立横海一军,由安抚使统领,于是藩镇的建议被搁置。金朝自贞祐年间迁都汴京以后,河北土人往往结集为兵,有的成为群盗。苗道润到南京请求授官封爵,宰相认为这件事很难办。王扩说:“苗道润得到众人拥护,又有功劳,趁此封他,使他自行守御,这是上策。如今如果不答应,他失去对部众的约束,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呢?” 于是,授予道润顺天府军节度使同知,改任中都路经略使,前后安抚平定了五十多座城池。道润死后,靖安民代替他统领部众,此后才实行分封建国。兴定三年,太原失守,河北各州县无法自立。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宋人用一个虚名招致李全,于是取得了山东的实际土地;如果有人能够统率军队、守卫土地,即使封为三公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于是,便把沧海、河间、恒山、高阳、易水、晋阳、平阳、上党、东莒封为九公,集合那些经历战争创伤、残弱饥饿的余众,来遏制正在壮大的敌人。上党依靠孤军开设府署,马武凭借七州之地在北面抵御敌人达十二年。恒山中途叛变,后来又重新归附,前后共十八年。元朝不能一口吞并河北,金朝仅仅勉强残存后才灭亡,靠的就是分封建国的力量。房▯提出分镇讨伐贼寇的建议。诏书下达后,禄山捶胸说:“我得不到天下了。”谋划国家大事的人安排天下,就像下棋一样。采纳房▯的建议,可以挽救全局;采纳王扩的建议,可以收拾残局。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不推开棋盘、收起双手,坐看全盘输掉的。己巳之战时,徐▯呈提出迁都南方的建议,得到于谦赞同后才确定下来。虽说如此,东汉、南唐以及金朝,都因迁都而灭亡;唐朝却因迁都而保存下来;西晋和北宋,又都因不迁都而灭亡。因此,确实不能一概而论。周馥看到群贼极其猖獗,洛阳孤立危急,于是提出迎接天子迁都寿春的计策,上书说:如今王都物资匮乏,不能长久居住。黄河以北萧条荒废,崤山、函谷关道路险阻,宛都屡遭败绩,长江、汉水一带也多有忧患。现在地势平坦,东南方向较好。淮河、扬州一带,北面有涂山阻挡,南面有灵岳抗拒;著名河流从四面环绕,具有重重险要的屏障。因此楚人向东迁徙,最终定居寿春;徐、邳、东海一带,也足以驻军防御。这不如考察土地后迁移居所,以享受长久的福祚。靖康年间,孙觌上奏说:侍御史胡舜陟上奏请求迁都,详细体会他的话,实在是谋臣议士具有先见之明,是为宗庙社稷筹划万全之计。夷狄凭借百战百胜的虎狼之师,进攻时没有人能在前面抵御,退却时也没有人能在后面追击,却想要祈祷鬼神、尊奉相信妖妄之说,让万乘之尊端坐在九重宫阙中,等待敌人到来,还有什么比这更危险的呢?张叔夜也请求驻跸襄阳,改建为南京,以图谋恢复中原。周馥和胡舜陟的请求未能实行,京城却全都相继陷落了。《晋史》认为,如果在伊川一带抵御异族的进犯,在淮河流域建立朝廷,凭借方城的险要,依靠楚地的全部资财,选练吴、越的军队,运输淮海地区的粮食,即使不能祈求上天延长国运,也还足以缓解灾难、延缓灭亡。可悲啊,这些话说得多么痛切!唉!国家无事时不应迁都,事势危急时却又不能迁都。子产曾说:“我没有能力决定迁都。”上面没有能够渡过黄河的君主,下面没有谋划寝陵迁移的大臣,难道可以轻率地谈论决定迁都吗?▯贾说:“我能够前往,敌寇也能够前往。”李纲说:“陛下舍弃这里离开,就像龙脱离深渊;车驾早晨出发,京城晚上就会陷入混乱。”这是谋划国家大事的重大原则,不可改变。汉朝的匈奴、唐朝的回纥和吐蕃,都与金朝、元朝不同。金、元,是千古以来夷狄局势发生变化的特殊情形。如今的逆奴,不仅不同于汉、唐时期的敌人,也不同于蒙古;只有宋朝对金人的处境,和今天略微相似。高明的医生治病,一定要先看病症究竟如何,再按照古方治疗新病;即使是危重病症,恶疾也可以得到根除。李纲说:“金寇请求和议,一定有所要求。要求尊奉其尊号,这是第一项;要求归还投降的人,这是第二项;要求增加岁币,这是第三项;要求犒劳军队,这是第四项;要求割让疆土,这是第五项。他们提出要求的办法,不超出这五项。在这五项中,最难答应的是尊奉其尊号和割让疆土两件事,而他们一定会用这两件事来要挟我们。”在宣和、政和初年,赵良嗣、郭药师商议攻打燕地时,女真人已经称为大金皇帝,与大宋并列为尊了。像契丹旧例那样称呼他,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奴儿干都司的一个小酋长,王杲被诛杀以后,不过是孤立的豚鼠,成为宁远一带人家的奴隶;一旦自称天子、皇帝,竟然俨然把我们当作南北朝来对待,甚至没有止境地要求我们主持盟会、争夺长幼尊卑;他自己越过矮墙而来,谁能禁止他?使者往来时,他要求我们称臣、拜舞;稍有不合心意,就借此作为发动战争的端由,这将是必然出现的局势。宋朝与金朝约定共同攻打燕地时,阿骨打答应把燕、云两路归还给宋朝,宋朝借助金人的力量取得这些地方;后来发生了张觉违约的事情,宋朝把他交给金人,割让土地请求和议,这还可以说得过去。奴才狡猾地打开边界,天下一尺土地、一个百姓,无不属于君王,却相信他的伪书,把辽国划作边界。边疆上的事情总是一方退让、一方进取。如今更进一步,还要怎样对待他呢?种师道对李邦彦说:“我在西部,不知道京城竟然这样坚固高大,防备守御竟然这样完备,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要讲和?您不熟悉军事,难道没有听说过古代战争与防守的事情吗?”又说:“你们都是国家的大臣,腰间系着金带,却不能亲自守卫国家,反而把国家交给敌人;如果敌人要求你们的首级,那该怎么办?”第二天,金朝使者到来,礼节稍有简慢,徽宗回头对种师道笑说:“这是因为他们害怕你的缘故。”在这个时候,李纲和种师道尚且能够抵抗正在壮大的敌人,阻止城下之盟,更何况今天呢?唉!危重的病症和恶性的疾病,是国家时时都会有的。古代的药方都还存在,能够医治国家的人并不缺少。君主不按照这些古方寻求医治,究竟是为什么呢?
高骈之表僖宗曰:贤才在野,忄佥人满朝。戮卖官鬻爵之辈,征鲠直公正之臣。克复宫阙,莫尚于斯。若此时谤诽忠臣,沈埋烈士,匡复宗社,未见有期。骈之讥切人主,至以子婴、更始轵道刮席为此,无礼于其君至矣,而其言未可尽非也。史称南衙北司,互相矛盾,小人谗胜,君子道消。巢之起也,人士从而附之,驰檄论列,指目朝政,皆不逞者之词也。呜呼!岂不痛哉!皇甫规曰:“臣穷居诸军之中,坐观群将,已数十年,自鸟鼠至于东岱,其病一也。力求猛敌,不如清平。勤明吴、孙,未若奉法。前变未远,臣诚戚之。”又曰:“自永初以来,将出不少,覆军有五,动资巨亿。有旋车完封,写之权门,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繇此观之,权幸在朝,九流浊乱。既资盗贼之口实,又掣将帅之手足。国之不亡者幸也!”裴度之论讨贼曰:“若朝中奸臣尽去,则河朔逆贼,不讨而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在,则逆贼纵平无益。”郭子仪之论迁都曰:“明明天子,躬俭节用,苟能黜素飧之吏,去冗食之官,抑竖刁、易牙之权,任蘧瑗、史鱼之直,则黎元自理,寇盗自平,中兴之功,旬月可冀。”呜呼!高骈狼籍乱臣,不足言也。度与子仪,终唐之世,将相宗臣,二人而已矣。而其言可以漫置不省乎?王莽时,四方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称巨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掠有城邑。翼平连率田况上言:宜急选牧尹以下,明其赏罚,收合离乡。小国无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积藏谷食,并力固守。贼来攻城则不能下,所过无食,势不得群聚。如此招之必降,击之必灭。今复多出将军,郡县苦之,反甚于贼。宜尽征还乘传诸使者,以休息郡县,委任臣以二州盗贼,必平定之。此天启末年流贼初起时事也,而今非其时矣。黄巢自淮南伪降之后,南陷湖、湘,犹以士众乌合,欲据交、广为巢穴,坐邀朝命。已而北渡长淮,纵横河、雒。今之贼势,▯▯似之。朝堂之上,有投研之卢携不?疆埸之间,有拥兵之高骈、刘巨容不?此辈尚不可得,何况其它。殷鉴不远,乾符、广明之际,亦可以知惧矣。史称黄巢▯茸微人,萑蒲贱类,志在▯攘,谋非远大。一旦长驱江表,径入关中,以郑台文之慷慨临戎,王重荣、王处存之横身赴难,仅足以翕集义徒,收复京阙,而卒无补于唐之社稷。蛇螫断腕,蚁穴坏堤。史臣之所以俯仰三叹者也。方腊之起事也,召所结纳贫之恶少年百余人饮酒,谓曰:“今有子弟耕织,终岁劳苦,少有粟帛,父兄悉取而靡荡之,稍不如意,则鞭笞酷虐,至死不恤。于汝甘乎?”曰:“不能。”曰:“靡荡之余,又悉举而奉之仇雠。仇雠赖我之资,反见侵侮,则又使子弟捍之。子弟力弗能支,则谴责无所不至。然岁奉仇雠之物,初不废也。于汝安乎?”曰:“安有此理?”腊泣涕曰:“赋役繁重,官吏侵渔,农桑不足以供应。吾侪所赖为命者,漆楮竹木耳,又悉科取无遗。土木祷祀,花石靡费之外,岁赂西北二虏百万,皆吾东南赤子膏血也。二虏得此,益轻中国。朝廷奉之不敢废,宰相以为安边之长策也。独吾辈终岁勤动,妻子冻馁,求一日饱不可得。诸君以为何如?”皆愤愤曰:“唯命。”腊曰:“东南之民,苦剥削久矣。花石之扰,尤所不堪。诸君若能仗义而起,旬日之间,万众可集。守臣闻之,固将招徕商议,未必申奏。延滞一两月,江南列郡,可一鼓而下也。朝廷得报,亦未必决策发兵。迁延集议,调集兵食,非半年不可。是我起兵,已首尾期月矣。二虏闻之,亦将乘机而入,我但画江而守,轻徭薄赋,以宽民力。十年之间,终当混一矣。不然,徒死于贪吏耳。”皆曰:“善。”遂部署起兵,以诛朱π为名,用兵十五万,斩百余万,杀平民不下二百万,收复六州五十二县,凡四百五十日而平。盗贼之举事,必有所藉口,以鼓从乱之心。黄巢入长安,尚让晓谕市人曰:“黄皇为生灵,不似李家不惜汝辈。”人主知而反之,则蚁贼可不战而平也。
译高骈给僖宗的表章说:贤能的人才在民间,奸邪小人却充满朝廷。应该诛戮那些出卖官职、买卖爵位的人,征召鲠直公正的大臣。能够克复宫阙,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果在这个时候诽谤忠臣、埋没烈士,那么匡正恢复宗庙社稷,就看不到期限了。高骈讥刺、切责君主,甚至拿子婴和更始帝在轵道受辱、坐地刮席的事情作比,这对君主来说已经极其无礼了,但他的话也不能全盘说错。史书称南衙与北司互相矛盾,小人的谗言占了上风,君子的正道便消亡了。黄巢起兵时,士人们跟随并依附他,四处发布檄文、评论朝政,指斥朝廷,这些都是不得志者的言论。唉,难道不令人痛心吗?皇甫规说:“我困居在各军之中,坐看众将,已经几十年了,从鸟鼠山直到东岱山,他们的弊病是一样的。竭力寻求勇猛的敌人,不如使天下清平;勤勉明察而效法吴起、孙武,也不如奉行法令。前面的变乱距离现在并不遥远,我实在为此忧惧。”他又说:“自永初以来,出任将领的人不少,军队覆没的有五次,动辄耗费巨额资财。有的人驾着回转的车、带着完整的封章,把文书送到权贵门下,却被说成名声建立、功业成功,厚加爵位封赏。由此看来,权贵宠臣在朝,九流杂乱污浊;既给盗贼提供了借口,又束缚了将帅的手脚。国家没有灭亡,已经是侥幸了!” 裴度论讨伐贼寇说:“如果朝廷中的奸臣全都被清除,那么黄河以北的叛贼,即使不去讨伐也会自行平定;如果朝廷中的奸臣还在,那么叛贼即使平定了也没有益处。”郭子仪论迁都说:“圣明的天子亲自节俭、节约费用,如果能够罢黜那些只吃俸禄而不办事的官吏,除去冗余享受俸禄的官员,抑制竖刁、易牙那样的权幸,任用蘧瑗、史鱼那样正直的人,那么百姓自然能够得到治理,盗寇自然能够平定,中兴的功业在十天半月内就可以期待了。”唉!高骈所说的那些狼藉的乱臣,不值得再谈。裴度和郭子仪,在唐朝整个时期,既是将领又是宰相、宗室重臣的,也只有这两个人罢了。他们的话难道可以随便放置而不加省察吗?王莽时期,四方百姓饥寒交迫、困苦忧愁,起而成为盗贼,渐渐聚集成群,常常想着等到年成好时就回到乡里。众人虽然有数万人,却只称巨人、从事、三老、祭酒等名号,不敢抢掠占有城邑。翼平连率田况上奏说:应当赶快选任州牧、郡守以下的官员,明确赏罚,收拢那些离开乡里的百姓。小国没有城郭的,就把其中的老弱迁入大城,积聚储藏粮食,合力坚守。贼寇来攻城便不能攻下,经过的地方又没有粮食,他们势必不能聚集成群。这样招抚他们一定会投降,攻击他们一定会消灭。如今反而多次派出将军,使郡县苦不堪言,祸害反而比盗贼更严重。应当全部召回那些乘驿车出使的使者,让郡县得到休息;把二州的盗贼交给我任职处理,我一定能够平定他们。这是天启末年流贼刚刚起事时的情形,但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了。黄巢在淮南假意投降以后,向南攻陷湖、湘两地,当时还因为士众是乌合之众,想要占据交州、广州作为巢穴,坐等朝廷诏命。后来他向北渡过长淮,纵横于黄河、洛水之间。如今贼寇的势力,正渐渐像黄巢当时一样。朝廷之上,还有投笔砚而起兵的卢携吗?边疆之间,还有拥兵自重的高骈、刘巨容吗?这些人尚且不可得到,更何况其他人呢?前代的鉴戒并不遥远,乾符、广明年间的情形,也足以让人知道畏惧了。史书称黄巢是出身卑微的小人物,是芦苇丛中的低贱之徒,志向只在于抢掠,谋略并不长远。他一旦长驱直入江南,径直进入关中,凭借郑畋文的慷慨领兵出征,以及王重荣、王处存挺身赴难的行动,也只足以聚集义军、收复京城,最终却没有给唐朝的社稷带来补益。蛇咬伤了手腕就应立即截断手腕,蚂蚁洞穴可以毁坏堤坝。这就是史臣之所以俯仰之间再三叹息的原因。方腊起事时,召集他所结交的贫苦人家的恶少年一百多人来饮酒,对他们说:“如今有些子弟耕田织布,终年劳苦,却只得到很少的粮食和布帛;父兄把这些东西全都拿去挥霍,稍不如意,就鞭打虐待他们,甚至打死也不怜惜。你们甘心这样吗?”众人说:“不能。”方腊说:“挥霍剩下的财物,又全都拿去奉献给仇敌。仇敌依赖我们的财物,反而侵凌侮辱我们;他们又让子弟去抵御仇敌。子弟力量不能支撑,就受到无所不至的责骂。然而每年奉送给仇敌的东西,却从来没有停止过。你们心安吗?”众人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方腊流着眼泪说:“赋税徭役繁重,官吏侵吞掠夺,农耕养蚕所得不足以供应。我们赖以活命的东西,不过是漆、楮、竹、木罢了,却又全都被征取,一点也不剩。土木工程、祈祷祭祀、搜求花石所耗费的财物之外,每年还要赠送给西北两个敌国百万财物,这些全都是我们东南百姓的血汗。两个敌国得到这些东西,就更加轻视中国;朝廷供奉他们不敢停止,宰相还认为这是安定边疆的长久策略。唯独我们终年辛劳,妻子儿女受冻挨饿,想求一天吃饱都做不到。诸位认为怎么样?”众人都愤愤地说:“听凭您的命令。”方腊说:“东南百姓苦于剥削,已经很久了。” 花石纲的骚扰尤其令人不能忍受。诸位如果能够仗义起兵,十天之内就可以聚集万人。守臣听说后,必定只会招抚收纳、商议对策,未必立即上奏朝廷。这样拖延一两个月,江南各郡就可以一鼓作气攻下。朝廷得到报告后,也未必马上决定发兵;迁延议论、调集军队和粮食,没有半年办不成。到那时我们起兵,已经前后满一年了。两个敌国听说后,也会乘机入侵;我们只要划江而守,减轻徭役、降低赋税,以宽解百姓的力量。十年之内,最终一定能够统一天下。否则,也不过是白白死在贪官手里。”众人都说:“好。”于是他们部署起兵,以诛杀朱▯为名,动用十五万军队,斩杀一百多万人,杀死平民不下二百万人,收复六州五十二县,共经过四百五十天才平定。盗贼起事,必定要找一个借口,用来鼓动跟随作乱的心思。黄巢进入长安后,尚让向市民晓谕说:“黄皇是为了百姓,不像李家那样不顾惜你们。”君主如果知道这一点并反过来利用它,那么像蚂蚁一样的贼寇就可以不经交战而平定。
宋汪伯彦言:仁祖时,元昊背叛,范仲淹在政府,收天下之士,不考其素,苟可用者,虽狂猾无行之徒,亦自效于下风。而仲淹亦躬为诡特之行以振起之。仲淹尝上言:怀才抱艺之人,一落散地,终身不齿,兽穷则变,人穷则诈,古人之所慎也。仁宗以十科收才,亦用此意。宋人议张浚轻锐好名,士稍有虚名者,无不牢笼,挥金如土,视官爵如等闲。士之好功名富贵者,无不趋其门。宋自西部用兵,张元、吴昊不得志于中国,去为西夏用。而马定国得罪去国,题诗撼刘豫得官。南渡之后,赵九龄、康可、张惟孝之流,伤朝廷无人,感愤沦没,不可胜数。故曰:弃贤才以资敌国。罗其英雄,敌国乃穷,仲淹、浚之所以汲汲于网罗也。庸人不察,以诡特轻锐为讥。斯言也,一中于人主之心,则必有招权市恩之谤,甚或以为收揽人心,有乘危觊觎之猜,欲大臣不引嫌谢事,而奇才并进,难矣。高阳公两督师,斤斤绳尺,不肯意外行事,吾每惜之,今而知其非得已也。法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反之曰将不能而君不御者败也。故曰: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人主之御将,何以异此?晋鄙▯▯▯宿将,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公子无忌单车来代之,椎杀晋鄙,而军中屏息,莫敢出气者。魏王之兵符果足以夺其军,而魏之威令,行于诸将故也。汉高帝渡河,自称使者,晨驰入韩信壁而夺之军,信尚未起。以信之将兵,高帝徒手而夺之军,如取糍饼于婴儿之手。信当高卧时,营魄回骇,遑敢为骄子哉!魏之能制晋鄙者法也,汉祖之能制韩信者气也。人主之气盛,足以张▯割之势,褫骄悍之胆,虽有跋扈不臣之将,不足以为害。仆固怀恩之将叛也,上书自叙功伐,至谓朔方将士,为先帝中兴主人,是陛下蒙尘故吏,臣实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代宗望其悔祸,再三喻旨宣慰,厚抚其家,而怀恩不从。假令代宗赫然震怒,暴其罪状,兴兵攻讨,为怀恩者,亦不过阻兵犯顺,连诸蕃入寇而已矣。代宗之姑息隐忍,曾不能少杀其凶逆,徒使逆蕃之犷戾日甚,朝廷之声灵日损,不已亻真乎?怀恩死,代宗犹为悯默曰:“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盖代宗之气,已为怀恩所摄,非其力不足以制怀恩,而气不足以夺之也。僖宗之世,国势视广德时,奄奄一息耳。高骈拥兵江、淮,其强岂下于怀恩?骈上章论列,语词不逊。僖宗报之曰:“天步未倾,皇纲尚整;三灵不昧,百度犹存。朕虽冲人,安得轻侮?”何其词之壮也。史称骈自此威望顿减,阴谋自阻,岂非此诏足寒其胆?东塘之役,骈逗挠观衅,一旦兵柄既失,使务并停,骈在僖宗掌握中久矣。代宗之暮气,不足以夺怀恩;而僖宗之朝气,犹足以夺高骈。此御将之明鉴也。苏洵有言:御将难,御才将尤难。人主而如代宗也,且不足以御不才之将,而况于才将乎?何谓不才之将?曰:杜牧之所云是也。牧之《原十六卫》曰:廷诏命将,率市儿辈,多稽金玉,负倚幽阴。折券交货,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强杰悍勃者,则挠削法制,不使缚己,斩族忠良,不使违己,力壹势便,罔不为寇。其阴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敛,委于邪佞,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为别馆。此二人者,皆所谓不才之将也。不才之将,未有不以金玉为市,折券而得之。其初则阴泥巧狡,其卒也,则必至于强杰悍勃,戛割生人,略匝天下。是二人者,固首尾一人也。为天子之大臣者,利其金玉,狎其邪佞,挈兵柄而授之,彼将曰天子之大臣,皆市贩驵侩也,以国事为契券也。当其受事之日,固已意轻中朝矣。迨其强杰渐露,又相与奉之为骄子,为国家养痈疽,豢豺虎,而莫之敢指也。夫不才之将,不过庸流粗材,以名将使之,才可当披距伸钩螳螂武士之用。而驯至于飞扬跋扈,不可驾驭,为国家之大害者,天子之大臣为之也。颜真卿策仆固怀恩曰:怀恩进不勤王,退不释众,其辞曲,必不来矣。怀恩将士皆郭子仪部曲,陛下何不以子仪代之,必相率而归。上从之。子仪到河中,怀恩北走灵武,余众束甲来奔归者数万。刘辟之叛也,议者以辟恃险,讨之或生事,杜黄裳固劝不赦,罢中人监军,而专委高崇文。崇文素惮刘氵雍,黄裳使人谓曰:“不克辟,将以氵雍代汝。”崇文决战,缚辟以献。天子之大臣,有如真卿、黄裳谋议于庙堂,何患边陲之上,不如臂之使指哉?故曰:使不才之将,意轻中朝,而至于不可驾驭者,大臣之罪也。
译宋朝的汪伯彦说:仁祖时期,元昊背叛,范仲淹在政府任职,收罗天下士人,不考察他们平素的品行,只要有可以任用的,即使是狂妄狡猾、品行不端的人,也让他们在自己领导下效力;范仲淹也亲自采取奇异特出的行为来振作、激发他们。范仲淹曾上奏说:怀有才智技艺的人一旦落入闲散之地,终身不被任用;野兽困窘了就会改变常态,人困窘了就会欺诈,这是古人所谨慎防备的。仁宗用十科来收纳人才,也是这个意思。宋人议论张浚轻率锐进、喜好声名,凡士人稍有虚名的,他没有不加以笼络的;他挥金如土,把官职爵位看得很平常。士人中喜好功名富贵的,没有不趋赴他的门下。宋朝自从在西部用兵以来,张元、吴昊在中原不得志,离开中原为西夏效力;马定国获罪离开本国后,题诗震动刘豫,因而得到官职。南渡以后,赵九龄、康可、张惟孝这一类人,感伤朝廷无人,因愤懑而沉沦埋没的,多得数不清。因此说:抛弃贤能人才,就是资助敌国。把英雄豪杰网罗起来,敌国才会困窘;这正是范仲淹、张浚急切地网罗人才的原因。庸俗之人不能明察,把奇异特出、轻捷锐进说成是可讥刺的行为。这种话一旦迎合了君主的心意,就一定会招来专擅权力、收买恩宠的诽谤,甚至有人猜疑这是收揽人心、企图乘危窥伺;如果要大臣不因避嫌而辞职,又要奇才一同进用,那就困难了。高阳公两次统率军队,都拘守细小的规矩和尺度,不肯在常规之外行事,我常常为此感到惋惜;如今才知道,他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兵法说: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加以牵制的,就会取胜;反过来说,将领没有才能而君主又不加以牵制的,就会失败。所以说:厚待他却不能使唤,爱护他却不能命令,局势混乱却不能治理,就像骄纵的孩子一样,不可以任用。君主驾驭将领,和这有什么不同?晋鄙是久经战阵的老将,拥兵十万,驻扎在边境上。公子无忌乘一辆车来替代他,捶杀晋鄙,军中屏住呼吸,没有人敢出声。这是因为魏王的兵符确实足以夺取他的军队,也是因为魏国的威势和号令能够在各位将领中推行。汉高帝渡过黄河,自称使者,清晨驰入韩信营垒,夺取了他的军队,韩信当时还没有起身。凭韩信统领军队的才能,高帝竟然徒手夺走他的军队,就像从婴儿手里拿走糍饼一样。韩信正在高卧时,军营和魂魄都惊恐震动,哪里还敢成为骄纵之子?魏国能够控制晋鄙,靠的是法令;汉高祖能够控制韩信,靠的是威势。君主的威势强盛,足以张大分割天下的形势,夺去骄横强悍之将的胆气;即使有跋扈不臣的将领,也不足以造成祸害。仆固怀恩将要叛乱时,上书自述功劳,甚至说朔方将士是先帝中兴的主人,是陛下蒙尘时的旧臣,我实在不敢保全自己的家,陛下又怎能安定国家?代宗希望他悔过止祸,再三说明旨意、加以宣慰,并厚待抚恤他的家人,但怀恩不肯听从。假如代宗赫然震怒,公布怀恩的罪状,发兵进攻讨伐,那么怀恩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凭借军队抗拒朝廷、违犯正道,联合各蕃部入侵罢了。代宗姑息隐忍,竟不能稍微挫败他的凶逆,只使叛乱势力的暴戾一天比一天严重,朝廷的声威一天比一天受损,岂不是太过分了吗?怀恩死后,代宗还默默地哀悯他说:“怀恩没有反叛,是被身边的人误导了。”这大概是因为代宗的威势已经被怀恩压倒,并不是他的力量不足以制服怀恩,而是他的气势不足以夺取怀恩的胆气。僖宗时期,国家形势比广德年间还要奄奄一息。高骈拥兵江、淮一带,他的强盛难道比怀恩差吗?高骈上章议论朝政,言辞不够恭敬。僖宗答复说:“天运尚未倾覆,皇纲还很整肃;天地人三灵没有昏昧,各项法度仍然存在。朕虽然年少,难道能轻易受人侮慢吗?”这些话多么壮烈啊!史书说高骈从此威望顿减,暗中谋划也受到阻碍,难道不是这道诏书足以使他胆寒吗?东塘之战中,高骈逗留观望、伺机而动;一旦兵权被剥夺,相关事务也全部停止,高骈早已处在僖宗的掌握之中了。代宗的暮年气象不足以夺取仆固怀恩的胆气,而僖宗的朝气仍足以夺取高骈的胆气。这是君主驾驭将领的明鉴。苏洵说过:驾驭将领很难,驾驭有才能的将领尤其困难。君主如果像代宗那样,连无才的将领都不足以驾驭,何况有才能的将领呢?什么叫无才的将领?回答说:杜牧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杜牧《原十六卫》说:朝廷下诏任命将领,大多是市井小儿一类的人,往往拿许多金玉行贿,依靠幽暗的权势。折断契券、交付财货,百城千里,一旦得到这些东西,那些强悍暴烈的人便破坏法制,不让法制束缚自己;诛杀忠良,不让忠良违背自己;凭借力量和便利的形势,没有什么不做成盗寇的。那些阴险柔媚、巧诈狡猾的人,也能够盘算家产、搜刮人口,依附奸邪谄佞之人,由卿位买得公爵,从郡守升为都督,所辖四境都被指作自己的别馆。这两种人,都是所谓无才的将领。无才的将领,没有不是用金玉买通关系、靠折券行贿得到职位的。他们起初是阴险柔媚、巧诈狡猾,最终必定发展为强悍暴烈,残害百姓,侵略遍及天下。这两种人其实从头到尾是同一个人。做天子大臣的人,贪图他们的金玉,亲近他们的邪佞,提起兵权交给他们;他们就会说,天子的大臣都是买卖商贩和掮客,把国事当作契券交易。在他们接受任命的那一天,心里已经轻视朝廷了。等到他们的强悍逐渐显露,大臣们又共同奉承他们为骄子,替国家养成毒疮、豢养豺虎,却没有人敢指斥他们。无才的将领,不过是庸俗之流、粗浅之才;如果让名将来使用他们,他们的才能只够充当披距伸钩的螳螂武士。可是他们逐渐发展到飞扬跋扈、无法驾驭,成为国家的大祸害,却是天子的大臣造成的。颜真卿为仆固怀恩筹划说:怀恩进不能勤王,退不能释放部众,他的言辞理亏,必定不会回来。怀恩的将士都是郭子仪的部曲,陛下为什么不让郭子仪代替他?他们一定会相继归来。皇上听从了这个建议。郭子仪到了河中,怀恩向北逃往灵武,其余部众解下铠甲前来归附的有数万人。刘辟叛乱时,议论的人认为刘辟凭借险要,讨伐他或许会生出事端;杜黄裳坚决劝说不可赦免,罢去宦官监军,专门把这件事交给高崇文。高崇文一向忌惮刘氵雍,黄裳派人对他说:“如果不能擒获刘辟,就用刘氵雍代替你。”高崇文于是决战,捆绑刘辟献上。天子的大臣如果有颜真卿、杜黄裳这样的人在朝廷谋划,又何必担心边疆将领不能像手臂听从手指一样服从呢?所以说,使无才的将领心里轻视朝廷,最终发展到无法驾驭,是大臣的罪过。
元人《进金史表》曰:劲卒捣居庸关,北拊其背;大军出紫荆口,南扼其吭。此古今都燕者防患之明验也。梁乾德二年,晋主李存勖命周德威出飞狐,与赵将王德明、义武将程岩会于易水,围涿州,降之。进克瓦桥关,拔顺、蓟州,命李嗣源攻山后武、儒诸州,皆下之。德威逼幽州,拔平、营、瀛、莫阝州,遂入燕,执刘守光父子以归。此出紫荆攻燕之一也。紫荆关北口浮图峪,为飞狐之地,晋都太原,故由紫荆出师,与真定、定州之军会于易水。既取山后及燕东西诸州,则燕京势孤不能立矣。同光三年,阿保机入寇,败周德威兵于新州,西出居庸关,围幽州。唐主遣李嗣源救之,辽人遁走。宣和四年,金主分道进兵,至居庸关,崖石自崩,戍卒多压死。阿骨打入燕,萧太后自古北趋天德,此出居庸关攻燕之二也。嘉定四年,蒙古铁木真攻克宣府,至怀来,金兵保居庸,不能入,乃留兵拒守,而自以大兵趋紫荆口,败金兵于五回岭,拔易、涿二州,分命遮别将兵,反自南,攻居庸,破之,出古北与外兵合。蒙古主留兵屯燕城北,乃分军为三,右军循太行而南,破保州、中山、邢、▯、磁、相、卫辉、怀远诸郡,径掠黄河,大掠于平阳、太原之间;左军遵海而东,被滦、蓟,大掠于辽西之地;蒙古主自将中军,与子拖雷破雄、莫阝、清、沧、景、献、河间、滨、棣、济南诸郡,蒙古主还自山东,金主奔河南,复围燕京,入之。此出紫荆攻燕之二也。宣德即宣府,紫荆旁口,今五虎岭,即五回岭,元人败金兵之处。西北之山,东起医无闾,西接太行,其为要害之关,曰紫荆、居庸、倒马。居庸岩险易守,倒马去燕稍远,紫荆则夷于居庸而近于倒马,金人知守居庸不知扼紫荆,非失计耶?金之分军也,河北、山西、山东皆被兵,数千里之间,杀▯殆尽。金帛子女畜产,皆席卷去。长淮以北,惟真定、大名与山东青、兖以南尚存。燕都终不下,责犒师为和引去。金乘间迁汴,元复围燕都,又不下,乃出居庸,取所虏子女数十万坑之而去。明年,乃破燕。元兵初抵燕京,乃守而不攻。三道抄寇者,非直贪利,盖以孤燕也。诸郡不守,燕不攻自破。辽太祖尝选三万骑攻幽州,其后述律氏指帐前树谓曰:“无皮可以生乎?”曰:“不可。”后曰:“幽州之有土有民,亦犹是也。吾但以三千骑时掠其四野,不过数年,困归我矣。”晋之攻燕,元之攻金,皆此法也,皆此都也。呜呼!若之何而不惧也?己巳北守,也先自浮图峪拥三万众由紫荆直薄都城,于谦为本兵,严兵拒却之。也先仍奉驾出紫荆北去,降卒小王为也先画策,由紫荆径趋临清,据廒仓断粮运。谦遣平江伯。陈豫镇守临清,以伐其谋。景泰元年,谍报虏复大举由紫荆入寇。谦奏遣都督顾兴祖、大理寺卿孔文英等备紫荆,增京营兵一万二千人,白羊口增五千八百人,倒马关增五千三百人。又遣都指挥王虹率京营兵六千五百人及茂山卫兵守易州,都指挥石端率京营兵七千人及保定五卫兵守保定,都指挥陈旺、沈兴率京营兵七千五百人及涿鹿二卫兵守涿州,都指挥张智率京营兵三千七百人及真武、神武二卫兵守真定,约束诸将曰:“易、保之兵以援紫荆,涿州之兵以援白羊,真定之兵以援倒马。”犹恐诸将势分,复遣都督同知刘安充总兵官,右佥都御史曹泰参赞军务,率京营兵五千人镇守易州以节制之。都指挥魏忠、颜彪充游击将军,各率京营兵五千人,游徼紫荆、白羊、倒马诸关口;都督杨俊充游击将军,率京营兵五千人,游徼涿州、保定、真定诸州县:名曰分巡。又谓虏至与战,不若先声以夺之,遣大将石亨、杨洪各率京营兵四万人,亨出紫荆至大同,洪出居庸至宣府,以振兵威,名曰巡哨。已而也先不果入寇,上皇复还。当是时,距成祖北伐,才二十余年,京营兵犹可用,故谦得以经略布置,首尾应援,成常山率然之势,用以遏南迁之议,而反北狩之驾。然而大学士商辂犹谓紫荆诸关口,宜用旁近官军守之;京营兵无固志,不可用。由今日观之,又当何如?先臣杨守谦每阅紫荆舆图,见所谓五虎岭者,为元人败金兵之处,则汗流浃背,神不怡者累日。呜呼!劳臣志士之心事,至今尤可以叹息也。
译元人《进金史表》说:精锐部队攻打居庸关,从北面攻击它的后背;大军从紫荆口出兵,从南面扼住它的咽喉。这是古今在燕地建都者防备祸患的明显验证。梁乾德二年,晋主李存勖命令周德威从飞狐出兵,与赵将王德明、义武将程岩在易水会师,包围涿州,使其投降。进而攻克瓦桥关,攻下顺州、蓟州,又命李嗣源攻打山后武州、儒州等各州,都攻下了。周德威逼近幽州,攻下平州、营州、瀛州、莫阝州,于是进入燕地,擒获刘守光父子带回。这是从紫荆攻打燕地的第一种路线。紫荆关北口的浮图峪,属于飞狐地区;晋国都城在太原,所以从紫荆出兵,与真定、定州的军队在易水会师。既然攻取了山后以及燕地东西各州,燕京的形势就孤立而不能自立了。同光三年,阿保机入侵,在新州击败周德威的军队,从西面出居庸关,包围幽州。唐主派李嗣源救援,辽人逃走。宣和四年,金主分道进兵,到了居庸关,山崖岩石自行崩塌,戍卒多被压死。阿骨打进入燕地,萧太后从古北口趋往天德,这是从居庸关攻打燕地的第二种路线。嘉定四年,蒙古铁木真攻克宣府,到了怀来;金兵守住居庸关,蒙古军不能进入,于是留下军队拒守,而自己率大军奔向紫荆口,在五回岭击败金兵,攻下易州、涿州,又分命遮别率军回过头来从南面进攻居庸关,攻破它,从古北口出兵与外面的军队会合。蒙古主把军队留在燕城北面驻扎,于是分军为三路:右军沿太行山向南,攻破保州、中山、邢州、▯州、磁州、相州、卫辉、怀远等郡,直向黄河掠夺,在平阳、太原之间大肆抢掠;左军沿海向东,侵入滦州、蓟州,在辽西地区大肆抢掠;蒙古主亲自率领中军,与儿子拖雷攻破雄州、莫阝州、清州、沧州、景州、献州、河间、滨州、棣州、济南等郡。蒙古主从山东返回,金主逃往河南,蒙古军又包围燕京并攻入。这是从紫荆攻打燕地的第二种路线。宣德就是宣府,紫荆旁边的关口,今天的五虎岭就是五回岭,是元人击败金兵的地方。西北的山脉,东起医无闾,西接太行;作为要害的关隘,有紫荆、居庸、倒马。居庸山势险峻,容易防守;倒马距离燕京稍远;紫荆比居庸平坦,又靠近倒马。金人只知道守居庸,却不知道扼守紫荆,难道不是失策吗?金军分兵之后,河北、山西、山东都遭到兵祸,几千里之间被杀得几乎空无一人。金帛、妇女、子女和牲畜财产,全都被席卷带走。长淮以北,只有真定、大名以及山东青州、兖州以南的地方还保存着。燕都始终没有攻下,蒙古军以责求犒劳军队为由与金议和后撤走。金人乘机迁都汴京,元军再次包围燕都,仍然没有攻下,于是从居庸关出兵,把所俘获的几十万妇女、子女活埋后离去。第二年,才攻破燕京。元军起初抵达燕京时,只守而不攻。三路抄掠寇盗,并不只是贪图财利,大概是为了使燕京陷于孤立。各郡不能守住,燕京就会不攻自破。辽太祖曾经选三万骑兵进攻幽州,后来述律氏指着帐前的树说:“树没有树皮,还能活吗?”辽太祖说:“不能。”述律氏说:“幽州有土地和百姓,也正是这样。我们只用三千骑兵不时掠夺它的四郊,不过几年,它就会困乏而归入我方。”晋朝攻燕、元朝攻金,都是采用这种办法;所针对的也都是这种都城。唉,怎么能不感到畏惧呢?己巳年北方防守时,也先率三万多人从浮图峪经紫荆关直逼都城,于谦担任兵部尚书,严密布置军队将他击退。也先仍然挟持皇帝车驾从紫荆关向北离去,投降的士卒小王为也先谋划,建议从紫荆关直趋临清,占据粮仓、截断粮运。于谦派平江伯陈豫镇守临清,以挫败他的谋划。景泰元年,侦察报告说敌寇又要大举从紫荆关入侵。于谦上奏,派都督顾兴祖、大理寺卿孔文英等防备紫荆关,增加京营兵一万二千人;白羊口增加五千八百人;倒马关增加五千三百人。又派都指挥王虹率京营兵六千五百人以及茂山卫士兵守易州;都指挥石端率京营兵七千人以及保定五卫士兵守保定;都指挥陈旺、沈兴率京营兵七千五百人以及涿鹿二卫士兵守涿州;都指挥张智率京营兵三千七百人以及真武、神武二卫士兵守真定。并约束各将说:“易州、保定的军队用来援助紫荆;涿州的军队用来援助白羊;真定的军队用来援助倒马。”还担心各将兵力分散,于是又派都督同知刘安充任总兵官,右佥都御史曹泰参赞军务,率京营兵五千人镇守易州,以便节制各军。都指挥魏忠、颜彪充任游击将军,各自率京营兵五千人,巡查紫荆、白羊、倒马各关口;都督杨俊充任游击将军,率京营兵五千人,巡查涿州、保定、真定各州县,名义上叫作分巡。又认为敌寇到来后才交战,不如先以声势压倒他们,于是派大将石亨、杨洪各自率京营兵四万人:石亨从紫荆关出兵到大同,杨洪从居庸关出兵到宣府,以此振扬军威,名义上叫作巡哨。不久也先果然没有入侵,上皇又回来了。当时距离成祖北伐才二十多年,京营军队还可以使用,所以于谦能够经营部署,使首尾相互援助,形成常山之蛇般彼此呼应的形势,凭此遏制迁都南方的建议,并迎回北狩的皇帝。然而大学士商辂仍认为,紫荆各关口应当使用附近的地方军队防守;京营兵没有坚守的意志,不可使用。以今天的情况来看,又应当怎样呢?先臣杨守谦每次阅读紫荆关的地图,看到所谓五虎岭就是元人击败金兵的地方,便汗流浃背,精神不安,几天都不能平静。唉,劳苦功臣和志士的心事,到今天仍然令人叹息。
纪陟有言:疆界虽远,险要必争之地,不过数四。犹人六尺之躯,要害亦数处耳。大江之南,上流之要害,江陵、武昌、襄阳、九江是也。江水源于岷山,下夔峡而抵荆楚,则江陵为之都会。れ冢道漾,东流为汉,汉沔之上,则襄阳为之都会。诸葛亮谓荆南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达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也。沅、湘诸水,合洞庭而输之江,则武昌为之都会。豫章、西江与鄱阳之浸,汇于湓口,则九江为之都会。昔人言天下之势,秦、蜀为首,东南为尾,中原为脊。周瑜语孙权曰:“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庾翼谓襄阳西接梁、益,与关陇咫尺,北去河雒,不盈千里,进可以埽荡秦、越,退可以保据上流。岳飞谓襄阳等六郡为恢复中原基本。此用荆、襄以制中原之策也。孙氏奄有公安、江陵,都武昌、鄂州,江南已定,遂定都建业。江左以来,但有扬、荆、湘、江、梁、益、交、广,荆、扬二州,为天下根本。陆抗有言:无江陵,是无荆州也;无荆州,是无吴也。江陵有急,当倾国争之。是故江、淮所恃以为藩篱者,江陵也;江陵所恃以为唇齿者,襄阳也。此用荆、襄以固东南之策也。今贼陷荆、襄矣,逼九江矣。使其上薄陇、蜀,则进而击天下之首;下窥江、淮,则退而击天下之尾。天下之要害,尽据于贼,而我拱手而听之。幸其不即来,曰无与我事。譬之▯去箧之盗,逾垣而入,既已历其堂奥,发其扃▯矣,而司于扌取者,犹拥被而高卧,主人将以为如何也?张叔夜当靖康之时,谓襄阳汉江回环,西南有万山、三关之险,驻跸于此,尚可号令中原。元人规取襄阳,刘整使诱吕文德,置扌▯场于樊城外,外通三市,内筑城堡;又筑堡于鹿门,筑台于洪水,与夹江堡相应,而宋援兵不能进。史天泽筑长围,起万山,包百丈岑,而南北不相通。又筑万山以断其西,立栅观子滩以绝其东,而襄、樊之道绝。樊既被围,范天顺、牛富力战不为衄。吕文焕守襄,植木江中,锁以铁▯,造浮桥以通援兵。张弘范谋曰:襄在江南,樊在江北,截江道以断救兵,水陆夹攻,樊破而襄亦下。以蒙古方张之势,阿术、天泽、弘范智勇之将,文焕孤军无援,贾似道拥兵不救,围守四年,忄堇而克之。今以全盛之世,值游魂之贼,不旬月而荆、襄并陷,我无浃旬之守,彼有破竹之势,此可为痛哭者也。人言贼利陆战,必不能顺流南下,此不然也。刘整谓阿术曰:“我精兵突骑,所当者破。惟水战不如宋,夺彼所长,造战船,习水军,则事济矣。”乃造船五十艘,日练水军,虽雨不能出,亦画地为船而习之。得练卒七万,遂破襄阳,用水军乘胜长驱。今贼方利东南富庶,耽耽虎视,而江海间或有亡命奸人细作,为之向导,能保其不建瓴而下乎?羊祜曰:“吴缘江为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固。还保城池,则去长入短,官军悬进,不逾时而可克。”今之御贼者,不争浔阳、江、汉之险,而栅石城、屯牛渚,为凭城自守之计,徒幸贼中之无人,而不惜为其所笑。此何说也?元世祖总统东师,有得宋国奏议以献。其言谨边防,守冲要,凡七道,下诸将议。郝经献议曰:彼之素论,谓有荆、襄则可以保淮甸,有淮甸则可以保江南。先是,我有荆、襄,有淮甸,上流,皆自失之。今当先荆后淮,先淮后江,从彼所保以为吾攻。命一军出襄、邓,直渡汉水,造舟为梁,水陆济师,以轻兵缀襄阳,绝其粮路,重兵皆趋汉阳,出其不意,以伺江隙。不然,则重兵临襄阳,轻兵捷出,穿彻均、房,远叩归、峡,以应西师。如交、广、施、黔选锋透出,夔门不守,大势顺流,即并兵大出,摧拉荆、郢,横溃湘、潭,以成犄角。一军出寿春,乘其锐气,并取荆山,驾淮为梁,以通南北。轻兵抄寿春,而重兵支布钟离、合淝之间,掇拾湖泺,夺取关隘,据濡须,塞▯口,南入舒、和,西及于蕲、黄,徜徉恣肆,以觇江口。乌江、采石,广布戍逻,侦江渡之险易,测备御之疏密,徐为之谋,而后进师。所谓溃两淮之腹心,抉长江之襟要也。一军出维扬,连楚蟠亘,蹈跨长淮,邻我强对,通、泰、海门,扬子江面,密彼京畿,必皆备御坚厚。当以重兵临维扬,合为长围,示以必取,而以轻兵出通、泰、直塞海门、瓜步、全山、柴墟、河口,游骑上下,迟以岁月,以观其变。是所谓图缓持久之势也。三道并出,东西连衡,殿下或处一军,为之节制,如是则未来之势变可弭,已然之失可救也。其后蒙古取襄、邓,入汉济江,长驱南下,多用经策,得宋之奏议,周知其形胜要害,与其守御之策,用其所保,反而攻之,我无借箸聚米之劳,而彼之地图兵略,皆转而授于我矣。此亦后事之师,不可以不戒也。
译纪陟曾说:疆界虽然遥远,但必须争夺的险要之地,不过有几处。就像人的六尺身体,要害也只有几处罢了。长江以南,上游的要害是江陵、武昌、襄阳、九江。长江发源于岷山,流过夔峡到达荆楚,于是江陵成为它的都会。れ冢道漾,向东流成为汉水;在汉水、沔水上游,襄阳成为它的都会。诸葛亮说,荆州南北可以凭借汉水、沔水,利益可以遍及南海,向东通达吴会,向西通达巴蜀,这是用武的国家。沅水、湘水等河流汇入洞庭湖,再流入长江,于是武昌成为它的都会。豫章、西江和鄱阳湖的水,在湓口汇合,于是九江成为它的都会。古人谈论天下的形势,说秦、蜀是首部,东南是尾部,中原是脊梁。周瑜对孙权说:“占据襄阳来逼迫曹操,北方就可以谋取了。”庾翼认为襄阳向西连接梁、益,与关中、陇右近在咫尺;向北距离河、雒不到千里,进可以扫荡秦、越,退可以保据上游。岳飞认为襄阳等六郡是恢复中原的根本。这是利用荆州、襄阳来控制中原的策略。孙氏完全占有公安、江陵,以武昌、鄂州为都,江南已经平定,于是把都城定在建业。自江左以来,只有扬、荆、湘、江、梁、益、交、广诸州,其中荆州、扬州是天下的根本。陆抗说:没有江陵,就没有荆州;没有荆州,就没有吴国。江陵一旦危急,就应当倾尽全国力量去争夺。因此,江、淮所依靠来作为藩篱的,是江陵;江陵所依靠来作为唇齿的,是襄阳。这是利用荆州、襄阳来巩固东南的策略。如今贼军已经攻陷荆州、襄阳,逼近九江。假使他们向上逼近陇、蜀,就可以进而攻击天下的首部;向下窥伺江、淮,就可以退而攻击天下的尾部。天下的要害都被贼军占据,我们却拱手听任他们行动。只庆幸他们没有立即到来,还说这不关我们的事。这就好比一个盗贼撬开箱子,翻墙进入,已经走遍厅堂深处,打开了门锁,而负责守卫的人还拥被高卧,主人将会怎样看待这种情况呢?张叔夜在靖康年间说,襄阳被汉江环绕,西南有万山、三关的险要;如果驻跸于此,还可以号令中原。元人谋划攻取襄阳,刘整让人诱骗吕文德,在樊城外设置贸易场,向外沟通三处市场,向内修筑城堡;又在鹿门筑堡,在洪水筑台,与夹江堡相互呼应,使宋军的援兵不能进入。史天泽修筑长围,从万山开始,包围百丈岑,使南北道路不相通;又修筑万山堡垒来截断西面,设置栅栏、瞭望台在观子滩来阻绝东面,于是襄阳、樊城的道路被切断。樊城被围后,范天顺、牛富奋力作战,始终没有受挫。吕文焕守卫襄阳,在江中竖立木桩,用铁索锁住,建造浮桥来沟通援兵。张弘范谋划说:襄阳在江南,樊城在江北,截断江面通道来断绝救兵,水陆夹攻,樊城一破,襄阳也会攻下。凭蒙古军势头正盛的形势,又有阿术、史天泽、张弘范这样的智勇将领,而吕文焕孤军无援,贾似道拥兵不救,围困防守了四年,才勉强攻克。如今国家正处于全盛时期,却遇到如游魂般的贼军,不到一个月,荆州、襄阳就一并陷落;我们没有坚持十天的防守,他们却有破竹般的气势,这实在是值得痛哭的事。有人说贼军擅长陆战,一定不能顺流南下,这种说法不对。刘整对阿术说:“我们的精兵和突骑,所遇到的敌人都能击破;只是水战不如宋军。夺取他们的长处,制造战船,训练水军,事情就能成功。”于是制造战船五十艘,每天训练水军;即使下雨不能出行,也在地上画出船的形状来练习。得到训练有素的士卒七万人,最终攻破襄阳,凭借水军乘胜长驱直入。如今贼军正贪图东南富庶的地方,虎视眈眈;而江海之间有时还有逃亡的奸人、细作给他们做向导,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像从高处倒水一样顺流而下呢?羊祜说:“吴国凭借长江建立国家,只有水战是它所擅长的。一旦进入它的境内,长江便不再是它的坚固屏障;退回来守城,就等于舍弃自己的长处而采用短处,官军长驱深入,不用多少时间就可以攻克。”如今抵御贼军的人,不争夺浔阳、江水、汉水的险要,却在石城设栅、驻军牛渚,采取凭借城池自守的办法,只是白白希望贼军中没有人才,却不惜让他们讥笑。这是什么道理呢?元世祖统领东路军时,有人得到宋国的奏议献上。奏议中说谨慎边防、守住冲要,共有七条,元世祖下令让各位将领讨论。郝经提出建议说:宋人一贯的议论是,有了荆州、襄阳,就可以保住淮甸;有了淮甸,就可以保住江南。此前,我们已经取得荆州、襄阳和淮甸,却都自行失去了。现在应当先取荆州、襄阳,再取淮甸,最后取长江;从他们用来防守的地方进攻他们。命令一军从襄、邓出兵,直接渡过汉水,造船搭桥,以水陆两路运送军队;用轻兵牵制襄阳,断绝它的粮道;主力大军都趋向汉阳,出其不意,伺机寻找长江的空隙。否则,就以重兵迫近襄阳,以轻兵迅速出击,穿过均州、房州,远远叩击归州、峡州,以响应西路军。如果从交州、广州、施州、黔州选拔先锋军,突破夔门,夔门一旦不能守住,大势便可顺流而下;再合并兵力大举出击,摧毁攻陷荆州、郢州,横向冲垮湘州、潭州,形成犄角之势。一军从寿春出兵,乘着锐气,同时攻取荆山,架设淮水作为桥梁,以沟通南北;用轻兵抄掠寿春,主力则分布在钟离、合肥之间,夺取湖泊,攻占关隘,占据濡须,堵塞▯口,向南进入舒州、和州,向西到达蕲州、黄州,自由往来、任意行动,以窥探长江入海口。乌江、采石一带广泛布置戍守和侦逻,侦察江面渡口的险易,考察防备的疏密,慢慢制定对策,然后进军。这就是所谓击溃两淮腹心、扼住长江要害。一支军队从维扬出发,联结楚地,横跨长淮,与我国的强敌相邻;通州、泰州、海门、扬子江面,紧密接近京畿,也一定都防守坚固。应当以重兵逼近维扬,合围形成长久包围之势,表示一定攻取;同时派轻兵出通州、泰州,直接堵塞海门、瓜步、全山、柴墟、河口,使游骑往来于上下,拖延时间来观察敌情变化。这就是所谓谋求缓进持久的形势。三路军队一同出动,东西相互呼应,殿下可以亲自统领其中一路加以节制。这样,尚未发生的形势变化可以消除,已经造成的损失也可以挽救。后来蒙古攻取襄阳、邓州,进入汉水、渡过长江,长驱南下,多采用宋人的谋略;他们取得宋朝的奏议,完全了解宋地的形势要害以及防守策略,利用宋人所恃以自保之处,反过来攻击它。我们不必费心筹划、聚米推演,而敌人的地图和兵略都转过来成为我们的了。这也是后来应当借鉴的教训,不可不警戒。
胜国初混一,漕东南以供燕京,运河溢涩,转输靡费,用朱清、张▯议建海漕,初年四万六千余石,后乃至三百万,终元之世赖之。本朝海陆兼运,既而浚元会通河,遂罢海运。万历中,运河渐梗,议复海运,旋报罢。今上复议举行,而谭者摇手相戒,以为非常可骇。此迂儒不通世务者也。元之海运,创自伯颜。伯颜之意,以为元都燕,去东南转漕之地四五千里,万一中原有警,道路梗塞,非海道不足以备缓急。故于立国之初,即为漕海之计。其谋国深远,营度在百年之后,非凡所知也。至正之季,征海运于江、浙,张士诚输粟,方谷真具舟,输十一万石于京师,岁以为常。其后浙运不至,陈有定自闽输数十万,京师民始再活。由此观之,伯颜之谋国,岂不远哉?王宗沭建议于万历曰:唐都秦,右据岷、凉,左通陕、渭,有险则天宝、兴元乘其便,无水则会昌、大中受其贫。宋都梁,背负大河,面接淮、泗,有水则景德、元▯享其全,无险则宣和、靖康受其病。国家都燕,北有居庸、医巫闾以为城,南有大海以为池,天造地设,山环水卫,而自塞其利者,何也?都燕之受海,犹凭左臂从腋下取物也。置海漕而专力于河,一夫大呼,万橹皆停。腰脊咽喉之譬,先臣丘▯之谆复者,不可不虑也。富人之造宅也,旁启门焉,中堂有客,则肴核可自旁入也。忧河之梗,而又难于通海,则计将安出哉?宗沭之论奏有三,曰天下大势,曰都燕专势,曰目前急势。此三势者,如弈有全局变局,皆在一局之中。今日之急势,即专势也。今日之专势,即大势也。善弈者视势之所急而善救之,则全局在其中矣。呜呼!丘▯之论海运,大势也。王宗沐之论海运,专势也。今日之论海运,急势也。夫弈棋而至于急势,则斜飞横掠,苟可以救败者,无所不用。而举棋者懵然不知,良可叹也!
初学集卷二十五
○杂文(五)
译前朝元初统一天下后,从东南漕运粮食供应燕京,运河时常泛滥或淤塞,转运耗费巨大,于是采用朱清、张[缺字]的建议,修建海运。最初一年运四万六千多石,后来达到三百万石,元朝整个时期都依赖它。本朝兼用海运和陆运,后来疏浚元代的会通河,于是停止海运。万历年间,运河渐渐阻塞,有人建议恢复海运,不久又报告停止。今上再次商议施行,然而谈论此事的人却摇手相戒,认为这是非常可怕的举动。这是那些迂腐而不通世务的儒生。元代海运由伯颜创始。伯颜认为,元都燕京距离东南漕运之地四五千里,万一中原有警,陆路阻塞,若非海道便不足以应付缓急。因此在建国之初,就制定了海运漕粮的计划。他谋划国事深远,筹划的是百年以后的事情,并非凡庸之人所能了解。至正末年,从江、浙征收海运粮,张士诚输送粮食,方谷真准备船只,运十一万石到京师,此后每年都照例办理。后来浙江的漕运不能到达,陈有定从福建运来数十万石,京师百姓才又活了下来。由此看来,伯颜谋划国事,难道不是深远吗?王宗沭在万历年间上疏说:唐朝建都长安,右边凭据岷山、凉州,左边通达陕地、渭水;有水运时,天宝、兴元年间便享受其便利,没有水运时,会昌、大中年间便受到它的困窘。宋朝建都汴梁,背靠黄河,面向淮水、泗水;有水运时,景德、元[缺字]年间便享受其全部便利,没有险要时,宣和、靖康年间便受到它的祸害。国家建都燕京,北面有居庸关、医巫闾山作为城墙,南面有大海作为护城河,这是天造地设、山环水卫的形势;可是自己堵塞了这种优势,为什么呢?燕京利用海运,就像依靠左臂从腋下取物一样。放弃海运而专门依靠运河,只要一个人高声呼喊,万只船桨便都停下。关于腰脊和咽喉的比喻,先臣丘[缺字]反复说明过,不能不加以考虑。富人建造住宅时,往往在旁边另开一扇门;正堂有客人时,菜肴果品可以从旁门送入。既然担忧运河阻塞,又难以打通海运,那么将采取什么办法呢?宗沭的奏论有三种形势:天下大势、燕京专门的形势、眼前的紧急形势。这三种形势,就像下棋有全局和局部变化,都包含在一盘棋中。今天的紧急形势,就是专门的形势;今天的专门形势,就是天下大势。善于下棋的人观察形势的紧迫处而妥善补救,那么全局也就在其中了。唉!丘[缺字]论海运,是从天下大势着眼;王宗沐论海运,是从专门形势着眼;今天论海运,是从紧急形势着眼。下棋到了危急关头,就要斜飞横掠,只要能够挽救败局,什么办法都要采用。可是下棋的人却茫然不知,实在令人叹息!《初学集》卷二十五 ○杂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