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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三十五

初学集卷三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6–153 段

(张益之先生存笥集序)

吴江张益之先生,讳尚友,吾先君之执友也。先生少与先君俱以《春秋》名家,教授弟子,著录者甚盛,而身不得一遇。故其为交也,老而不替,穷而弥笃。先生殁,先君哭之,过时而悲。晚而作自传,记其执友数人,则先生为首。谦益幼不及省谒先生,而获交于先生之子异度。异度与其兄某,取先生之遗文藏诸箧衍者,编次刻之,而请余以文冠其首。曰:“以先友之故,子其无辞。”呜呼!我先君之于先生,通经好古,▯孝悌,重然诺,以节谊相镞砺,异乎世之以出口入耳相征逐者也。万历初年,长星示异。藐然两书生,研席之暇,指画天下事,嚼齿奋臂,欲出其间。今观先生之文,若《送赵汝师》诸篇,于纲常名节,三致意焉。盖不独先生之志气抑塞磊落,耿耿如在,而吾先君之函齿牙、树颊胲,与先生相下上者,亦可以想见于简牍之外。呜呼!此谦益之所以徘徊感泣,抚卷而不能置者也。昔柳子厚作《石表先友记》,凡六十有七人。考之于传,卓然知名者,盖二十人。则二十人之外,皆藉子厚之记以传者也。苏子瞻之于先友,如任遵圣、师中、史彦辅之流,见诸诗章,不一而足。两任之才行足以传,而有子如德翁、仲微又能使之传。若彦辅者,微子瞻,世亦不复知眉有若人矣。先生虽老于诸生,不能如两任以才行显著,顾其所为文辞,疏通《尔雅》,有唐、宋大家之风。视眉之老史,以《思子台》一赋有闻于时者,不啻过之。而又有异度兄弟表衤暴其遗书,以贻后世。然则彦辅之文,与两任之子,先生盖兼而有之矣,又何患其不传也哉?谦益少而失学,老而无闻,不能效柳、苏二公以文章不朽其先友,徇异度之请,执笔而为其叙,斯子厚所谓强颜已矣。

(王德操诗集序)

诗道之衰靡,莫甚于宋。南渡以后,而其所谓江湖诗者,尤为尘俗可厌。盖自庆元、嘉定之间,刘改之、戴石屏之徒,以诗人启干谒之风。而其后钱塘湖山,什伯为群。挟中朝尺书,奔走阃台郡县,谓之阔匾,要求楮币,动以万计。当时之所谓处士者,其风流习尚如此。彼其尘容俗状,填塞于肠胃,而发作于语言文字之间,欲其为清新高雅之诗,如鹤鸣而鸾啸也,其可几乎?今之山人,以诗行于世者,牛腰卷轴,可汗牛马,其不为南宋之处士者,盖亦罕矣。

吴门王德操,居彩云桥南百步,▯▯错列,市嚣聒耳。入其门,蓬蒿荟翳,凝尘满席,人以为隐者之居也。三世不茹荤血,形削而神腴,望之者咸以为▯瞿仙道人。客至则焚香扫地,樵苏不爨,或苦吟分夜,或枯坐移日而已。德操好为诗,后先数百篇。一旦属其友程孟阳、朱云子汰去其什之九,而属余为其序。嗟乎!今之所谓江湖诗者,以邸报为腹笥,以除目为诗题,以宋人之阔匾为绍介,求其诗之不尘俗,何可得也?德操之为人反是,尘容俗状不能犯干其肠胃,其为诗,清新高雅,如鹤鸣而鸾啸也,不亦宜乎!余不能知德操之诗,而深知其为人,以为如德操者,居今之世能不为南宋之处士者也,为叙其诗如此。

(徐仲昭诗序)

江阴徐仲昭,以博雅攻诗,称于当世。余耳之十余年,而始识其人。骤而接之,言不出口,身不胜衣,抠衣登堂,居然老明经也。徐而叩其所有,温如裕如,愈出而愈不穷。已而诵其诗,雄健踔厉,如虬龙虎豹,攫▯蟠踞于行墨之间,欲与之角,而忽已决去。甚矣仲昭之多奇也!江阴之诗人,以王逢原吉为宗。原吉胜国遗民,高皇帝召见,以老放归,而官其子。其受国恩已深矣。然原吉尝为伪吴画策,令归元以拒淮。其诗于楚公之亡,吴门之破,再三咨嗟太息,不胜唇亡板荡之忧。戊申己酉之交,叹阮籍之狂,嗟陈琳之老,其词近诞,而其哀尤可悲也。人言犁眉公之在元,与石抹诸人,感慨赋诗,抚膺奋臂,迨佐命而后止。原吉亦犁眉之俦伍也,惜其老而不见庸耳。吾读仲昭诗,至于“谁斟大斗浇天醉,空望南箕泣地毛”,“东南天缺谁撑掌?前后潮推未到头”,“人想前生难忏业,天留后死亦怜才”,“心间塞马同弓影,睡熟晨鸡似木形”,回环吟咀,累▯忾叹,美其才,壮其志,而哀其不遇,以为有原吉之遗风焉。原吉老于布衣,好奇伟倜傥之画策,故其诗哀以思,激而不反。仲昭起于逢掖,有忧时闵己之志节,故其诗丽以则,感而多风。君子诵之而论其世也,其归则一而已矣。江阴故南唐建军之地,连海向江,筏舶万里。其人材多经奇桌诡,得江山淮、楚之风,原吉其尤也。仲昭之从弟曰霞客,独身徒步,周游四海,暮年穷流沙,登鸡足山而归。余尝叹霞客死,天下无奇士矣,乃今又得仲昭。仲昭、霞客之奇,孰最耶?抑各有其奇,未可轩轾耶?余庸人也,不足以知之,天下当有能定之者。

译《张益之先生存笥集》序。吴江张益之先生,名尚友,是我先父的至交。先生年轻时和先父都以研究《春秋》闻名,教授弟子,著录门人很多,却一生没有得到一次仕进机会。因此他们的交情,年老而不衰,困穷而更加深厚。先生去世后,先父为他哭泣,过了很久仍然悲伤。晚年写自传,记载他的几位至交,先生列在首位。我年幼时来不及拜见先生,却得以同先生的儿子异度交往。异度和他的兄长某人,把先生遗留下来收藏在箱笥中的文章编次刊刻,请我在篇首写文章。他们说:“看在先父友人的情分上,您就不要推辞了。”唉!我先父与先生,都通晓经书、喜爱古代,笃实孝悌,重视诺言,以节操情谊相互砥砺,这不同于世人以口头交谈、耳中听闻互相追逐的交往。万历初年,长星出现,显示出异常。两个微不足道的书生,在研习学业的空闲,指点评论天下大事,咬牙挥臂,想要从中有所作为。如今看先生的文章,如《送赵汝师》等篇,对于纲常名节反复致意。大概先生志气郁结而又磊落、忠贞不改的形象,仍然鲜明如在眼前;而我先父那种以言辞激励人、建立功业,同先生不相上下的风貌,也可以从这些简牍文字之外想见。唉!这正是我谦益徘徊感泣、抚摸书卷而不能放下的原因。从前柳宗元作《石表先友记》,共记六十七人。考察他们的传记,其中卓然知名的,大约只有二十人。那么这二十人以外的人,都是借助柳宗元的记文才得以流传的。苏轼对于先友,如任遵圣、师中、史彦辅之类,在诗文中写到的多得数不清。两个任氏的才华品行足以流传,又有像德翁、仲微这样的儿子能够使他们流传。至于史彦辅,如果没有苏轼,世人也不会再知道眉山曾有这样一个人。先生虽然终老于诸生之列,不能像两个任氏那样凭才行显扬;但他所作的文章,疏通贯穿《尔雅》,有唐宋大家的风格。和眉山那位老史官凭一篇《思子台赋》闻名当时相比,先生不只是超过他一点。又有异度兄弟表彰刊布他的遗稿,以流传后世。这样说来,史彦辅的文章和两个任氏的儿子,先生兼而有之,又何必担心不能流传呢?我谦益年轻时失学,年老后也没有声名,不能仿效柳宗元、苏轼二公,用文章使先友不朽;现在顺从异度的请求,执笔为他作序,这就是柳宗元所谓的强作颜面罢了。《王德操诗集》序。诗道的衰败,没有比宋代更严重的了。南渡以后,所谓江湖诗尤其尘俗可厌。大概从庆元、嘉定年间起,刘改之、戴石屏一类人,以诗人为干谒请托开创了风气。后来钱塘湖山之间,十人、百人成群结队。他们带着朝廷官员的书信,奔走于帅府、台府和郡县之间,称为阔匾,索求纸币,动辄以万计。当时所谓处士,风流习尚就是这样。他们满腹都是尘俗的容貌和姿态,并在语言文字中发作出来,却想写出清新高雅的诗,像鹤鸣鸾啸一样,哪里做得到呢?如今的山人,凭诗歌在世上行走,诗卷多得牛腰都难以负载,可以使牛马汗流;其中不成为南宋处士的,大概也很少。吴门王德操住在彩云桥南一百步的地方,器物杂陈,市井喧嚣震耳。进入他的门,蓬蒿丛生,灰尘满席,人们都以为这是隐士居住的地方。他家三代不吃荤腥,形体消瘦而精神充实,望见他的人都认为他是清瘦的仙道人。客人到来,他便焚香扫地;不砍柴烧火,有时苦苦吟诗直到半夜,有时枯坐一整天而已。德操喜欢作诗,前后有数百篇。一天,他让朋友程孟阳、朱云子删去其中十分之九,请我为诗集作序。唉!如今所谓江湖诗人,把邸报当作腹中书本,把任免官员的除目当作诗题,把宋人的阔匾当作介绍,想求他们的诗不流于尘俗,怎么可能呢?德操的为人却正相反,尘俗的容貌姿态不能侵入他的内心;他写的诗清新高雅,像鹤鸣鸾啸一样,不是很应该如此吗?我不能了解德操的诗,却深深了解他的为人,认为像德操这样的人,处在今天的世道还能不成为南宋的处士;因此为他的诗作序如此。《徐仲昭诗序》。江阴徐仲昭,凭借广博高雅的学问钻研诗歌,在当世很有声名。我听说他十多年,才开始认识他。突然与他相接触,只见他话不多,身体瘦弱得衣服都承受不起,提衣登堂,俨然是一位年老的明经之士。慢慢询问他的学问,发现他温厚充裕,越发掘便越无穷尽。后来诵读他的诗,雄健奔放,如虬龙、猛虎、豹子,在行墨之间攫取盘踞,正想同它较量,它却忽然决然离去。仲昭的奇异才情真是太多了!江阴的诗人,以王逢、字原吉者为宗师。原吉是前朝遗民,太祖高皇帝召见他,因年老放归,并授官给他的儿子。他受国恩已经很深了。然而原吉曾替伪吴出谋划策,使元军退回去抵抗淮军。他的诗写到楚公之死、吴门之破,反复叹息,为唇亡国乱的忧虑而不能自胜。戊申、己酉之交,他感叹阮籍的狂放,哀叹陈琳的老迈;诗辞近于荒诞,但其中悲哀尤其令人悲痛。人们说,犁眉公在元代时,和石抹诸人一起,感慨赋诗,抚胸挥臂,直到辅佐新朝成就帝业后才停止。原吉也是犁眉公一类的人,可惜年老而没有看见被任用。我读仲昭的诗,读到“谁斟大斗浇天醉,空望南箕泣地毛”,“东南天缺谁撑掌?” “前后潮水推涌,还没有到尽头”,“人想前生难以忏悔的罪业,天留下后死之人,也仍然怜惜他的才华”,“心中仿佛塞上的战马映着弓影,睡熟后清晨的鸡声听来像木头的形状”,反复吟咏品味,长久叹息;赞美他的才华,壮美他的志向,又哀叹他怀才不遇,认为他有王原吉遗留下来的风骨。原吉终老布衣,喜爱奇伟倜傥的谋略,所以他的诗悲哀而多思,激越而不回转。仲昭从儒生中崛起,有忧虑时局、怜悯自身的志节,所以他的诗华美而有法度,感情深切而富有讽谕。君子诵读它,进而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他们的归宿其实是相同的。江阴过去是南唐设置军镇的地方,连接大海、面向长江,筏船航行万里。这里的人才多有奇异卓绝、诡奇不凡之处,承受江山、淮水、楚地的风气,原吉尤其如此。仲昭的堂弟名霞客,独自徒步,周游四海,晚年走到流沙之地,登上鸡足山而归。我曾叹息霞客去世后,天下再没有奇士了;如今竟然又得到了仲昭。仲昭和霞客的奇异,谁更突出?还是各自有各自的奇异,不能分出高下?我只是庸常之人,不足以判断,天下应当会有能够裁定的人。

(蒋仲雄诗草序)

长洲蒋钺,字仲雄,布衣韦带,读书修行之士也。其于学无所不窥,其于诗不屑为今体征逐应酬,而喜为乐府古诗,托寄其感怀讽谕之旨。仲雄固不求人知,而世之知仲雄者或寡矣。昔韩退之在贞元、元和间,天下以为瑞人神士,朗出天外,不可梯接,而顾逊心于卢仝、刘叉。退之为河南令,玉川受屈恶少,买羊沽酒,以谢不敏。叉持退之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此二子者,踔厉激昂,未尝俯首从退之游也。余读仝《月蚀》、叉《冰柱》《雪车》诗,俯仰太息,然后知二子之所存。呜呼!破屋半间,一奴长须,一婢赤脚,月蚀何与人事,而涕泗交下,额榻砂土中,称地下虮虱臣告▯帝天。谁为之而谁听之耶?《冰柱》之愿天子回造化生光华也;《雪车》之伤庙堂食禄不自惭,为斯民叹息也。此杀人无赖争语言不下者之为耶?今天下全盛,非唐之末季,自逆奄窃枋,奴寇交讧,所谓岁星主福德,官爵奉董、秦者,未可以勾股计。载白骨,运红粟,偏箱鹿角,委于戎夫者,遍四海皆是也。仲雄一老儒生,抱《兔园册》,盖亦仝所云殷十七之流。抱膝而吟,倚柱而叹,泛澜结忄骨,作为歌诗,其亦有二子之志乎?谚有之:阊门十万。言吴人能诗者之多也。以其志取之,则仲雄一人而已矣。余故徇其请而为之叙,不独以别仲雄之诗于吴,亦以叹世无退之,虽有卢仝、刘叉,亦将抑没而无闻于后,为可愧也。

(张┆度文集序)

甄胄之里,有友五人焉,曰文文起、姚孟长、周景文、张┆度、朱德升,皆以文行著称,卓然自拔于流俗者也。景文以忠死,不必以文著;德升固穷死,铲其文不著也;文起、孟长回翔馆阁,为文学侍从之臣,以文著者,固其职掌也。而其人皆已往矣。穷老未第,文与行岿然若鲁灵光,则惟┆度一人。┆度之知交,刻其集若干卷行于世,┆度请余为序。

余读文中子书,以为文士之行可见,鲍▯、江淹古之狂;吴筠、孔▯古之狷;而颜延之、王俭、任▯有君子之心焉。尝持是说以论文,上下古今,莫之能违也。┆度之为人,孝于亲,忠于君,友于友,其志洁,其行芳,斯文士之可见者也。述祖德,追先志,崔瑗之铭座,夏侯孝若之庭诰,言家风者归焉,故其文深以典。有高才而无贵仕,忧天闵人,未尝一饭释然也。侯喜之吊汴州,孙樵之记褒城,可以见志矣,故其文哀以思。党祸烦兴,友朋凋丧,不为谢翱之恸哭,而为成器之祭忠,瞻乌殄瘁之痛,填胸薄喉,格格不能吐者多矣。故其文婉而约,忧而惧。斯其君子之心乎?文乎!文乎!文中子必有取焉尔矣。昔吴均作《破镜赋》,颜之推以为凶逆之兽,为文宜避此名。而杜牧之称元、白之诗纤艳不逞,淫言▯语,冬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盖文章之关于风教若此。今吾┆度之文,非仁人孝子之法言,则劳人志士之苦语,使读之者修然而思,矍然而作,其关于风教也,微且远矣。岂犹夫俪花斗叶,以词赋为能事者哉?世衰道丧,礼义灭熄,公卿大夫以名教为短垣,而自逾之,冥行倒植而莫之止也。余故于┆度之文,表而出之曰:此吾吴士之文,文中子所谓行之可见者也。表┆度之文,以具训于蒙士,且以愧世之公卿大夫。呜呼!斯亦余之《罪言》也夫。

(严印持《废翁诗稿》序)

有唐之季,余杭罗昭谏,不得志于场屋,老于幕府。至今吴、越间有罗隐秀才之目。及我明而余杭严调御字印持,亦以高才为诸生祭酒,穷困以死。吴、越间人惜之,亦曰今之罗隐也。印持有才子曰渡,排缵其诗若干首,而属余为序。

余观昭谏值唐季版荡之秋,往来吴、汴,慨然有金瓯玉井鹊飞龙起之感,俯仰霸王,傲睨藩镇,雀喧鸠聚,等于市廛,煮海平陈,付之一梦。何其壮也!然而十上不第,坎▯终身,叹辩士之空笼,惜云英之不嫁。诵其诗,至于“嫦娥老大应惆怆,泣倚苍苍桂一轮”,未尝不为之黯然神伤。印持之不遇,与昭谏同,而其穷有加焉。作为歌诗,往往原本性情,铺陈理道,讽谕以警世,而托寄以自广,若释然于功名身世之际。其所以异于昭谏者,何也?印持意识通广,中年参云栖老人,悟即心即佛之旨。所接席者,赤髭白足之侣;所堆案者,旁行四句之书。故将视宇宙如微尘,等劫运于风雨,而况于功名身世、梦幻泡影之间乎?士不可以不闻道,以印持之诗,亻疑于昭谏,其志之所存,有未可同日而语者。斯又未可以词章声病,为之等第也。印持诗晚多忧时叹世之言,余之被逮也。印持为诗伤之,戒心党祸,有林宗野哭之志焉。印持不自悲而为余悲,又不为余悲而为斯世悲也。盖印持闻道之后,其带性负气,不可遏捺如此。呜呼!此其所以为印持也欤!

译《蒋仲雄诗草序》。长洲蒋钺,字仲雄,是一位身穿布衣、束着革带、读书修行的士人。他对于学问无所不窥,对于诗歌不屑于写今体诗来追逐应酬,却喜欢写乐府和古诗,寄托自己的感怀和讽谕之意。仲雄本来就不求世人知晓,而世上了解仲雄的人也许很少。从前韩退之在贞元、元和年间,天下人把他看作祥瑞之人、神异之士,光明地超出尘世,仿佛不能攀援接近;但他却向卢仝、刘叉谦逊自处。退之任河南令时,玉川先生卢仝受到恶少欺凌,韩愈买羊沽酒向他致歉。刘叉拿着韩愈几斤黄金离去,说:“这是让墓中的人得到的东西罢了,不如拿它给刘君祝寿。”这两个人,意气激越昂扬,从未低头跟随韩愈交游。我读卢仝《月蚀》、刘叉《冰柱》《雪车》这些诗,俯仰叹息,这才知道两人的志向所在。唉!半间破屋,一个长胡子奴仆,一个赤脚婢女,月蚀与人事有什么关系,却使人泪流交下,额头伏在砂土中,自称地下虮虱之臣向上天帝告状。是谁使他们这样,又是谁来听他们诉说呢?《冰柱》表达的是希望天子扭转造化、使光华重新降临;《雪车》哀叹朝廷上领取俸禄的人不知惭愧,为百姓叹息。这难道是那些杀人作恶、争强斗嘴而不肯退让的无赖所能写出的吗?如今天下正盛,不是唐朝末年;但自从逆宦窃取权柄,奴仆盗寇交相作乱,所谓岁星主福德、官爵供奉董卓、秦桧一类人的现象,已经多得不能用勾股之术计算。装载白骨,运输红粟;遍地设置偏箱、鹿角,交付给戎人使用的情形,四海到处都是。仲雄只是一个老儒生,怀抱《兔园册》,大概也是卢仝所说的殷十七那一类人。他抱膝吟咏,倚柱叹息,情感泛滥而内心悲痛,写成歌诗,难道也有卢仝、刘叉二人的志向吗?俗语说:“阊门十万。”意思是吴地能写诗的人很多。若按他们的志向来取舍,那么仲雄只有一人。我所以顺从他的请求为他作序,不只是要使仲雄的诗在吴地诗歌中区别出来,也是感叹世上没有韩退之,即使有卢仝、刘叉,也将被压抑埋没,后世无人知晓,这是值得惭愧的。《张度文集》序。甄胄乡里有五位朋友,叫文文起、姚孟长、周景文、张度、朱德升,都是凭文章和品行著称、卓然超出流俗的人。景文因忠诚而死,不必凭文章显名;德升本来就困穷而死,他的文章也被铲除,不能流传;文起、孟长在馆阁中回旋,做文学侍从之臣,凭文章显名,本来就是他们的职分。然而这些人都已经去世了。困穷衰老而未能中第,文章和品行却像鲁灵光殿一样巍然不动的,只有张度一人。张度的知交把他的文集刻成若干卷流行于世,张度请我作序。我读《文中子》一书,认为从中可以看出文士的品行:鲍照、江淹是古代的狂者;吴筠、孔稚圭是古代的狷者;颜延之、王俭、任昉则有君子的内心。我曾经坚持这个说法来评论文章,上下考论古今,没有人能够推翻它。张度为人,对父母孝顺,对君主忠诚,对朋友友爱;他的志向纯洁,行为芳美,这就是可以从文士身上看见的品行。他叙述祖先的德行,追念先人的志向,如崔瑗的座右铭、夏侯孝若的庭诰,凡是谈论家风的文章都归于这一类,所以他的文章深厚而典雅。他有很高的才华却没有显贵的仕途,忧虑上天、怜悯百姓,从未有过一顿饭的时间能够释然。侯喜凭吊汴州、孙樵记述褒城,都可以看出这种志向,所以他的文章悲哀而多思。党争祸乱频繁兴起,朋友接连凋零;他不是像谢翱那样放声痛哭,而是像成器那样祭奠忠魂。瞻望乌鸦消灭、草木憔悴的悲痛,充满胸中,逼近喉头,常常格格作响而不能吐出。所以他的文章委婉而简约,忧愁而警惧。这就是君子的内心吗?这就是文章啊!这就是文章啊!文中子一定会有所取法了。从前吴均作《破镜赋》,颜之推认为其中写的是凶逆之兽,作文章应当避开这样的名称。而杜牧称元稹、白居易的诗纤细艳丽而放纵失度,淫靡的言辞像冬寒夏热一样侵入人的肌骨,无法除去。文章关系到风俗教化,大概就是这样。如今张度的文章,不是仁人孝子的规范性言论,就是劳苦之人、志士仁人的苦心之语,使读到它的人肃然深思,惊醒而奋起;它对于风俗教化的关系,微妙而深远。难道还只是像拼比花朵、争斗叶片那样,把辞赋当作才能吗?世道衰败,道德丧失,礼义消灭,公卿大夫把名教当作矮墙,自己却越过它,蒙昧行走、颠倒伦理,也没有人来制止。我因此对于张度的文章,特意表彰并说明:这是我们吴地士人的文章,是文中子所说能够从行为中看见品德的文章。表彰张度的文章,是为了充分教诲蒙昧的士人,也为了使世上的公卿大夫感到惭愧。唉!这也就是我的《罪言》了吧。严印持《废翁诗稿》序。唐朝末年,余杭人罗昭谏在科场不得志,老死于幕府之中。直到今天,吴越之间还称罗隐为罗隐秀才。到了我朝,余杭人严调御,字印持,也凭高才成为诸生中的祭酒,困穷而死。吴越之间的人都为他惋惜,也称他为当今的罗隐。印持有一位才华出众的儿子名渡,编排他的诗若干首,请我作序。我看罗昭谏处在唐朝末年动荡的时代,往来于吴地、汴地之间,慨然产生金瓯完整、玉井清明、喜鹊飞翔、蛟龙腾起的感慨;俯视和仰观霸主,傲视藩镇,把群雀喧闹、群鸠聚集看得如同市井一般;煮海平陈的功业,也把它当作一场梦。多么壮烈啊!然而他十次应试都没有中第,一生坎坷,感叹辩士徒然困顿,惋惜云英始终没有出嫁。诵读他的诗,读到“嫦娥老大应惆怅,泣倚苍苍桂一轮”,我没有一次不为之黯然神伤。印持的怀才不遇与昭谏相同,而他的困穷更甚。作歌诗时,他往往以性情为根本,铺陈义理,借讽谕来警戒世人,又借寄托来宽解自己,仿佛在功名和身世之间已经释然。他与昭谏不同,究竟在哪里呢?印持心智通达广大,中年时参拜云栖老人,悟得“即心即佛”的旨意。他同席交往的,是红胡子、白脚的僧侣;堆满案头的,是旁行四句的佛经。因此他把宇宙看作微尘,把劫运等同于风雨,更何况功名身世,不过梦幻泡影罢了。士人不能不闻道;以印持的诗来看,他和昭谏虽然相近,但他志向的所在,却有不能同日而语之处。这又不能只凭词章格律的优劣来为他们排列等级。印持晚年的诗中,多有忧虑时局、感叹世道的言语。到我被捕时,印持作诗为此悲伤,并且警戒党争之祸,怀有像林宗在野外痛哭那样的志向。印持不是为自己悲伤,而是替我悲伤;又不只是替我悲伤,而是替这个世道悲伤。大概印持闻道以后,任性而又负气,竟然如此不能抑制。唉!这大概正是他成为印持的原因吧!

(《琴述》叙)

余读嵇叔夜《琴赋》,曰:非夫旷远者不能与之嬉游,非夫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非夫放达者不能与之无吝,非夫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叔夜精于琴德,拟诸其形容,可谓至于斯极者矣。及其临刑东市,顾视日景,索琴而弹之,曰:《广陵散》于今绝矣。就死,命也。其处死生之际,渊静放达,皆琴德也。叔夜殆可谓以琴解者也。孔子学琴于师襄,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吾夫子盖于鼓琴见文王焉。当其有闲之时,有所穆然深思,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与叔夜之所称者何异?使叔夜游于洙、泗之间,弹琴咏歌,安知不在思、点之列乎?古之人追耆逐好,至于破冢发棺,据船堕水,极其所之,皆可以委死生、轻性命。玩此者为玩物,格此者为格物,齐此者为齐物。物之与志,器之与道,岂有两哉!余与武林严印持交,知其人博雅好古,能琴善书,奕居弟二品。印持殁后三年,其子子岸以《雷琴述》示余。观其慕之之专,购之之艰,得之之异,为之累欷三叹。若其微鉴识真,精研暗解,非叔夜一流人不能辨也。读斯述也,恍然见印持于闲房高轩、清夜朗月之中,空山雪飞,寒梅飘瞥,安知印持不乘彼白云、抱琴而来游乎?余不知琴,乃因《琴述》而知印持,且知印持于身后,如当吾世而再得一印持也。子岸属余为印持作传,余未及为,而先书此以复之。虽然,世有读琴述者,固已穆然深思而得其为人矣,又何必寻行数墨,件系其行事,而后曰此某人之传也哉?

(《三严作朋集》序)

渊明《移居》诗云:“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每与长蘅诵此诗,辄掩卷叹息,因相约以二十年之中,粗了婚宦事,环山阻水,卜筑其中,招邀高人胜友,读书养性,老死不出,庶几渊明之诗所云。长蘅于里中敬事程孟阳、娄子柔,于武林好严印持、忍公兄弟,其所屈指为南村之友者,则诸君其人也。

今年忍公以《三严作朋集》寄示,则皆与其伯子印持、季子无敕家门酬和之诗。读未终卷,忾然太息者久之。因念余与长蘅诵渊明之诗,酒酣灯▯▯,诸言历历在耳,而长蘅之墓木已拱矣。所谓三严者,印持亦已即世,忍公、无敕皆杜门学道,如退院老僧,孟阳贫老,栖栖旅人,匏系不得归。而余以余生长物,误落尘网,如杜少陵所谓“岂知牙齿落,名忝荐贤中”,则尤可叹也。然而读《作朋》之集,则渊明南村晨夕之间,抗言在昔,赏奇文而析疑义者,三严兄弟间,盖诚有之。渊明之友,不能不取诸邻曲,若颜延年、殷景仁、庞通之流。而三严以兄弟作朋,不待栗里之卜,无俟只鸡之招,余与长蘅之所叹慕而不可得者,于三严之诗见之,斯不尤可羡矣乎?嗟乎!长蘅已矣!余方于舍后凿池种竹,诛茅作室,以待孟阳之归,纸窗竹屋,灯火青荧,咏三严之诗句,追长蘅之话言,不知其留连感叹当何如也!书之以诒忍公,俾为之叙。

(来氏伯仲家藏诗稿序)

余为诸生时,则闻萧山有来梦得先生,与其弟封公,以经明行修,发闻于东南,而皆浮湛庠序间以老。梦得为诸生祭酒,需岁次贡于礼部,甫授一毡,竟坎▯以死。而封公及见其子泽兰成进士,就养侯官邸中,安车道衣,揽八闽山川之胜。盖其伯仲才名相埒,曝腮铩羽,困踬于名场亦相似,而迨其δ晚,不能无丰啬若此。泽兰服阕,补令嘉定,民和讼平,裒其世父与封公之遗稿,梓而藏于塾,请余叙其首。余受而读之,大都原本伦物,极命理道,于父子兄弟朋友之间,三致意焉。食贫不遇,羁游索处,举子毛冒 毛▯ 之怀,旅人▯傺之况,劳人志士慨慷愤盈之思,一见于吟咏。悲而思,怨而不怒,无绮靡之习,无噍杀怨怼之音。斯可谓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盖梦得兄弟间,自为师友,镞羽括砺,以求古人通经好古,修词立诚之学。内行淳备,兄友弟共,有沛国、江陵连栋聚食之遗风。至性郁勃,怀而不谕,故皆于其篇什发之。泽兰积习名教,源远流长,孝乎惟孝,施于有政,岂偶然哉!吾夫子论诗,以兴、观、群、怨,事父事君为法则。吴均集有《破镜赋》,颜之推取朝歌胜母之义,疾其恶名,垂之《家训》。如伯仲之诗,上不悖尼父之训,而下可免于黄门之戒。太史氏之采风者,将有取焉,岂特著教于家塾而已。昔梁元帝著书纪述,忠孝全者,用金管书之;德行清粹者,用银笔书之;文章赡丽者,以斑竹书之。世有湘东王,录来氏之诗,我知其必以金银笔从事焉,而余非其人也,姑为序之,以副泽兰之意。

译《琴述》叙。我读嵇叔夜的《琴赋》,其中说:不是胸襟旷达高远的人,不能同琴从容游乐;不是心境深沉宁静的人,不能同琴安闲相处;不是放纵达观的人,不能同琴相处而无所吝惜;不是精神极其精微的人,不能同琴分析义理。叔夜精通琴的品德,用这些话比拟它的形态,可以说达到了这种境界的极致。等到他在东市临刑,回头看日影,索取琴来弹奏,说:“《广陵散》从今以后绝传了。”随后赴死,这就是命运。他处在生死关头,仍然深沉宁静而又放达,这些都是琴的品德。叔夜大概可以说是通过琴而通达其理的人。孔子向师襄学习弹琴,说:“我领会到这首曲子所表现的人的形象了:他面色深沉黝黑,身材高大修长。”我们的夫子大概是从弹琴中见到了周文王。在他有闲暇的时候,有时肃穆深思,有时怡然远望、志向高远,这同叔夜所称说的境界有什么不同呢?假如叔夜游学于洙水、泗水之间,弹琴歌咏,怎么知道他不会列在曾参、点这样的弟子之中呢?古人追求爱好,甚至到了破墓开棺、乘船落水的地步,把欲求做到极致,最终都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轻视自己的性命。玩味这些事物的,叫作玩物;穷究这些事物的,叫作格物;把这些事物看齐的,叫作齐物。事物与志向、器物与道,难道有两样吗?我同武林严印持交往,知道他博学高雅、喜爱古物,能弹琴、善书法,下棋居于第二品。印持去世三年后,他的儿子子岸把《雷琴述》给我看。我看他仰慕此琴的专一、购买此琴的艰难、得到此琴的奇异,因而为之屡次抽泣、三声叹息。至于其中细微地鉴别真伪、精心研究而暗中领会的地方,不是叔夜一流的人不能辨识。读这篇文章,恍然看见印持在幽静的房间、高敞的轩室、清冷的夜晚和明朗的月光之中;空山飞雪,寒梅飘落,哪里知道印持不会乘着那片白云、抱琴前来游赏呢?我不懂琴,却因《琴述》而了解印持;并且知道印持在身后,仿佛在我的时代又得到了一位印持。子岸托我为印持作传,我还没有来得及写,却先写下这些话回复他。虽然如此,世上读到《琴述》的人,本来就已经能够肃然深思而了解印持的为人了,又何必逐行数墨,逐件系联他的事迹,然后才说这是某人的传记呢?《三严作朋集》序。陶渊明《移居》诗说:“从前想住到南村,并不是为了占卜选择住宅。听说那里有许多心地纯朴的人,乐于同他们共度早晚。奇妙的文章共同欣赏,疑难的义理相互分析。”我每次同长蘅诵读这首诗,总是合上书叹息,于是相约在二十年之内,大致办完婚姻和做官的事情,环绕山水险阻之处选择住地,招请高雅之人、优秀朋友,在那里读书养性,直到老死也不出门,希望能够接近陶渊明诗中所说的境界。长蘅在乡里敬重侍奉程孟阳、娄子柔,在武林喜爱严印持、忍公兄弟;他屈指认为是南村朋友的人,就是这些先生。今年忍公把《三严作朋集》寄给我看,诗集中的诗都是同他的伯兄印持、季弟无敕在家门中酬答唱和的诗。还没有读完一卷,我就慨然长久叹息。于是想到我和长蘅诵读陶渊明诗篇时,酒意正浓、灯火明灭,诸般话语至今历历在耳,而长蘅坟上的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所谓三严中的印持也已经去世,忍公、无敕都闭门学道,如同退院的老僧;孟阳贫穷衰老,像漂泊的旅人,困守一处而不能归乡。而我凭着余生这点无用之物,误落尘网,正如杜少陵所说“岂知牙齿落,名忝荐贤中”,这就更加可叹了。然而读《作朋集》,那么陶渊明南村中早晚相处、当面畅论往事、共同欣赏奇文并分析疑义的情形,在三严兄弟之间确实存在。陶渊明的朋友,不能不从邻里中选择,如颜延年、殷景仁、庞通之一类;而三严以兄弟相互作伴,不必等待在栗里择居,也不必等待杀鸡相邀。我和长蘅所感叹仰慕而不能得到的,在三严的诗中都看见了,这不是更加令人羡慕吗?唉!长蘅已经去世了!我正准备在房舍后面凿池种竹,砍除茅草建屋,等待孟阳归来;纸窗竹屋,青幽的灯火,吟咏三严的诗句,追忆长蘅的话语,不知道到那时将会怎样留恋感叹啊!写下这些话送给忍公,让他用来作这部集子的序。《来氏伯仲家藏诗稿》序。我还是诸生时,就听说萧山有来梦得先生和他的弟弟封公,凭借经学明达、品行修洁而闻名东南,却都沉浮在学校中直到老去。梦得做诸生中的祭酒,等待多年依次贡入礼部,刚刚授予一领儒巾,最终却困顿而死。封公得以见到他的儿子泽兰成为进士,便到侯官的官署中接受奉养,乘安车、穿道衣,观览八闽山川的胜景。他们兄弟二人的才华名声大致相等,困顿失意于科场也相似;但到了晚年,境遇不能不有这样丰厚和贫薄的不同。泽兰服丧期满,补任嘉定县令,百姓和睦,讼事平息;他收集伯父和封公的遗稿,刻印收藏在学校中,请我为卷首作序。我接受后读了这些诗,大都以人伦事物为根本,极力阐发天命和义理,在父子、兄弟、朋友之间反复致意。生活贫困而不得志,羁旅漂泊而无所归依,举子困顿、旅人失意、劳苦之人和志士慷慨愤懑的心情,都在吟咏中显现出来。悲伤却多思考,怨恨却不发怒,没有绮丽淫靡的习气,也没有急促尖厉、充满怨怼的声音。这可以说是仁义之人的言语,和蔼可亲。大概梦得兄弟之间,彼此就是老师和朋友,相互砥砺磨炼,以求得古人通经好古、修饰文辞而树立诚信的学问。他们内在的品行淳厚完备,兄长友爱弟弟,弟弟敬爱兄长,具有沛国、江陵连栋而居、聚在一起吃饭的遗风。他们天性深厚而郁勃,心中所怀却无法明白表达,所以都在篇章诗作中发泄出来。泽兰长期受到名教熏陶,源流深远绵长,能做到“孝乎惟孝”,并把孝道施行于政治之中,难道是偶然的吗?我们的夫子谈论诗,以兴、观、群、怨以及侍奉父亲、侍奉君主作为准则。吴均集中有《破镜赋》,颜之推取朝歌胜母的意义,厌恶其中不祥的名声,把这件事写入《家训》。像来氏兄弟的诗,上面不违背孔子的教诲,下面又可以避免黄门的告诫。太史氏采集民歌的人,将会从中有所取用,哪里只是用于家塾教化而已呢?从前梁元帝著书记述人物,忠孝完备的人用金管书写,德行清纯的人用银笔书写,文章富赡华丽的人用斑竹书写。世上若有湘东王来记录来氏的诗,我知道他一定会用金笔银笔来书写;而我不是这样的人,只好姑且为它作序,以符合泽兰的心意。

(《秦槎路史》序)

古云:登高能赋,可为大夫。春秋诸大夫宴享皆赋,故赵孟曰:武亦以观七子之志。诗之为用大矣。《周官》行人之职,辨五物,为五书,以反命于王,以周知天下之故。《皇华》之诗曰:“▯▯征夫,每怀靡及。”其二章曰:“载驰载驱,周爰咨诹。”君之命使臣也,歌《皇皇者华》以遣之;其来也,歌《四牡》以劳之。观君之以诗遣劳其臣,则使臣之咨诹以反命者可知已矣。然则诗之为用,于使臣之职,不尤重与?平湖屠幼绳,释褐为行人,奉命册封韩府。自京师抵平凉,往还万里,登临跋履,吊古抚今,欢娱虑叹,必发之于诗。读其诗而幼绳之志其可知也。文以足志,词以足言。托物连类,主文谲谏,其不独俪花斗叶,以词赋为君子而已也。幼绳留心天下事,▯轩所至,访边塞之要害,问民生之疾苦,于时艰国恤,三致意焉。《周官》之五书,《皇华》之咨诹,盖庶几近之。《皇华》之序曰:送之以礼乐,言远而有光华也。幼绳之于使职,可谓有光矣。《四牡》曰:有功而见知,则说矣。《小雅》之世,君臣相说,《鹿鸣》式燕,而忠臣嘉宾,得尽其心。予窃有厚望焉。

(林太史《玉署初编》序)

武林卓去病,好论天下士。每得一士,不远千里相报,数诒书称东瓯林可任之贤,超然流俗之外者也。余心识之。后十余年,而可任以蒲圻令考最,天子召见称旨,超拜为史官。于是可任之名,一日而倾动馆阁。而余之前知可任者,则以去病也。可任之门人汉阳刘侯,令于吾邑,刻可任之文以行,而属余叙之。

国家开建史馆,储亻待贤俊,为异时纶闱之用。其体貌甚尊,其期待甚厚。而久之乃沿袭为故事,正宗正声,熟习如《兔园》旧册。瀛洲课试,伊吾背诵,顾视进贤冠两翅浮动▯壁,有哑然失笑者。岂储养教习之本意哉?于是天子慨然太息,访求祖宗典故,妙选郡邑之良,入居中秘,而可任褒然为之眉目。于是可任之文始大显。而世之读可任之文者,以为原本经史,渔猎贾、陆,卓然经世之作,可以副圣主旁求爰立之意,非犹夫骈枝俪叶,以词赋为君子者也。词垣诸君子,扬扌乞可任之文,可谓至矣。而北海刘太史则以为可任尤通释典,以出世为经世,异于世之为文人者。余尝闻赵大洲教习时,尝语诸吉士曰:“昨见高中玄,问诸君近习何书,余对以劝读《楞严经》。中玄摇首曰:亦大奇。然余思之,诸君长者四十余,少者亦二十余矣,不以此时奇,更何时耶?”嗟乎!刘太史之所谓异,即中玄之所谓奇也。玉堂之署,铃索昼寂,藜火夜然,可任居之,亦何以异于禅灯道院耶?试举大洲之云,以似诸君子。经世出世,两者何居?更当共下一转语也。

(贺中泠《净香稿》序)

余为举子,与公安袁小修、丹阳贺中泠卒业城西之极乐寺。课读少闲,余与小修尊酒相对,谈谐间作;而中泠覃思自如。一灯荧荧,《雪车》《冰柱》,击戛笔砚间。迄今三十余年,犹耿耿在吾目中也。余与中泠既第,皆系名党籍,屏居削迹,过从稀简。余踪迹▯充放,游于酒人词客之间,把玩岁月,荏苒无成。中泠却埽读书,焚膏宿火,约略如举子时。于是中泠之志气日强,学殖日富,钩章刿句,大放厥辞,而余遂瞠乎其后矣。更十余年,余益困于钩党,放逐逮系,与死为徒。而中泠以资望深重,入践卿寺,出领节钺。休沐归里,角巾布袍,访余山中。酒阑灯▯▯,屈指三十年事,杳然如昔梦。苏子训与老翁摩娑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而已近五百岁矣。余与中泠所遘,岂有异也?

中泠顷以其诗文集示余,俾为其序。中泠之诗文,其境会多余所阅历,而已荡为陈迹矣;其人多余所游好,而已化为鬼录矣。余抚之,益不能无子训长安霸城之感。而至于语言之妙,能使沧桑陵谷,攒簇于眼前,陈人异物,活现于纸上,则余所为徘徊俯仰、坐卧而不能置者也。余老矣,于中泠礼先一饭,顾不能不以此事逊中泠,漫题数语,叹息而归之。自今以往,中泠将出而大用于世,不复理笔札之役。余闲居无事,尚欲以桑榆之末光,与中泠争长于黄池,以斯言当致师焉其可矣。

译《秦槎路史》序。古人说:登高能够作赋,可以做大夫。春秋时期各国大夫宴饮时都要赋诗,所以赵孟说:“武也要借此观察七位士子的志向。”诗的作用真是重大。《周官》说,行人的职掌是辨别五种事物,制作五种文书,回报国王,以便全面了解天下的情况。《皇华》诗说:“匆匆奔走的使者,常常担心自己的才能不足。”第二章说:“一边奔驰一边驱赶车马,周遍地询问谋议。”君主命令使臣出行时,歌唱《皇皇者华》为他送行;使臣回来时,歌唱《四牡》慰劳他。由君主用诗送别、慰劳臣下来看,使臣询问情况、回来复命的职责,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样说来,诗对于使臣的职责,不是尤其重要吗?平湖人屠幼绳,脱去布衣做行人,奉命册封韩府。从京师到平凉,往返万里,登山临水、跋涉行走,凭吊古迹、抚今追昔,欢乐、忧虑、感叹,都一定写在诗中。读他的诗,就可以知道幼绳的志向。文章用来充实志向,文辞用来充分表达言语;借物联类,主旨在文章中而用委婉方式劝谏,他不只是拼比花叶、把辞赋当作君子之能而已。幼绳留心天下大事,车驾所到之处,访问边塞的要害,询问民生的疾苦,对于时局艰难和国家忧患,反复表达关注。《周官》所说的五种文书、《皇华》所说的询问谋议,大概都接近这种情况。《皇华》的序说:用礼乐为使者送行,说的是道路遥远而使者的光彩能够发扬。幼绳对于使臣的职责,可以说很有光彩。《四牡》说:有功劳而被人知晓,就感到喜悦了。《小雅》的时代,君臣彼此喜悦;《鹿鸣》用来宴饮,忠臣嘉宾能够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我私下对此抱有深厚的期望。林太史《玉署初编》序。武林卓去病喜欢评论天下的士人。每当发现一位人才,即使相隔千里也要来告诉我;他多次写信称赞东瓯的林可任,说他是超然于流俗之外的贤者。我心中记住了这个人。十多年后,可任以蒲圻县令的政绩考核列为第一,天子召见他并称许其心意,破格提升为史官。于是可任的名声一天之间震动馆阁。而我之所以能够预先知道可任,是因为去病的缘故。可任的门人汉阳刘侯在我所任职的县中做县令,把可任的文章刻印流传,嘱托我为它作序。国家建立史馆,储备和接纳贤能俊秀,是为将来在中书省任职作准备的。史馆的体制和地位十分尊贵,国家对他们的期待也十分深厚。然而时间久了,竟沿袭成旧例,把正统的宗旨、正当的声调,熟习得像《兔园册》那样陈旧。瀛洲的课试,伊吾的背诵,只顾看着进贤冠的两翅在墙边飘动,有人不禁哑然失笑。这难道是储养、教习人才的本意吗?于是天子慨然长叹,访求祖宗典故,精心选拔各郡县的优秀人才,进入宫中秘阁,而可任显然成为其中的眉目人物。于是可任的文章才大为显扬。世上读可任文章的人,认为它以经史为根本,广泛取法贾谊、陆贽,是卓然有益于经世的作品,可以符合圣主广泛寻求辅弼大臣的意旨,而不是像骈枝俪叶那样把辞赋当作君子的才能。词垣中的各位君子赞扬可任的文章,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北海刘太史认为,可任尤其通晓佛教经典,把出世之学用来经世,这一点不同于世上的一般文人。我曾听赵大洲在教习时对各位吉士说:“昨天见到高中玄,问各位近来学习什么书,我回答说劝他们读《楞严经》。中玄摇头说:这也太奇异了。然而我想,各位年长的四十多岁,年少的也二十多岁了,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感到奇异,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唉!刘太史所谓的“异”,就是中玄所谓的“奇”。玉堂的官署中,白天铃索寂静,夜里点燃藜火;可任居住在那里,这同禅灯道院又有什么不同呢?姑且举出大洲的话,来说明各位先生。经世与出世,究竟是什么关系?还应当共同再说出一层道理来。贺中泠《净香稿》序。我做举子时,和公安的袁小修、丹阳的贺中泠在城西极乐寺完成学业。课读稍有闲暇,我同小修面对酒杯,谈笑嬉谑;中泠却专心深思,自在自如。一盏灯微微闪烁,《雪车》《冰柱》的声音在笔砚之间铿锵作响。直到今天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情景仍清楚地留在我的眼前。我和中泠考中以后,都被列名党籍,闭门自守,消声匿迹,彼此往来稀少。我四处奔走放浪,游于酒客词人之间,把玩岁月,渐渐一事无成。中泠却闭门读书,燃膏继火,大致同做举子时一样。于是中泠的志气日益坚强,学问日益丰富,钩章刿句,大力发挥文辞,而我便远远落在他的后面了。又过了十多年,我更加受党争牵连,遭到放逐、逮捕、拘系,与死亡相伴;中泠凭借深厚的资历声望,进入卿寺任职,出任节钺之官。休假回乡时,头戴角巾,身穿布袍,到山中来访我。酒将尽、灯火明灭之际,我们屈指计算三十年的往事,遥远得像从前的梦。苏子瞻训诫老翁,抚摸铜人,对他说:“刚看见铸成它,到现在已经将近五百年了。”我和中泠所经历的,难道有不同吗?近来中泠把他的诗文集给我看,让我为它作序。中泠的诗文所写的境遇,大多是我亲身经历过的,而如今已经荡然成为陈迹;其中的人,大多是我曾经交游喜爱过的,而如今已经化入鬼录。我抚摸着文集,更加不能没有子训在长安霸城的感慨。至于语言的奇妙,能够使沧桑陵谷聚集在眼前,使旧人异物活灵活现地呈现在纸上,这正是我徘徊俯仰、坐卧之间都不能放下它的原因。我老了,在礼数上本应先中泠一饭,只是不能不在这件事上向中泠认输;姑且题写几句话,叹息着把文集归还给他。从今以后,中泠将出仕而在世上大有用处,不再从事笔札文章的工作。我闲居无事,还想凭借桑榆暮年的一点余光,同中泠在黄池争长短;用这些话当作向他挑战,也就可以了。

(《增城集》序)

户部郎伊阙李君榷关浒墅,编次所著《增城集》若干卷,镂版行世。余读而叹曰:《书》有之:诗言志,歌永言。春秋诸大夫会而赋诗,曰武亦以观诸子之志。斯集也,可以观李君之志矣。

夫世之称诗者。较量兴比,拟议声病,丹青而已尔,粉墨而已尔。其属情藉事,不可考据也。其或不然,剽窃掌故,傅会时事,不欢而笑,不疾而呻,元裕之所谓不诚无物者也。志于何有?今以李君之诗观之,古乐府取诸《长庆》之讽谕,杂诗取诸梓潼之《感兴》,七言古诗取诸少陵之变风,五七言今体仗境托物,缘情绮靡,要以言其志之所之而已。少陵当天宝、乾元之间,嗟辅相之失职,悼法令之滋章,故其诗曰:“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时用商鞅,法令如牛毛。”君之诗,于虏讧盗横,民穷政僻,无不极其忾叹,而归其责于政本,有将荷作柱,以▯杀充帏之刺焉。盖君之通达国体,切直敢言如此。令采风之使,进而被之管弦,言之无罪,闻之足戒,岂不足以列四诗之目,而称五谏之首也哉!君以名家子鹊起甲科,居官理平。中更坎陷,无左官迁客之思。在关门计口食俸,帘阁萧然,以其间与通人高士,丹铅文史,觞咏移日。君之志固不尽于诗,而诗亦不足以尽君也。以此观君之志则可矣。

(瑞芝山房初集序)

苏子瞻叙《南行集》曰: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古之人,其胸中无所不有,天地之高下,古今之往来,政治之污隆,道术之醇驳,苞罗旁魄,如数一二。及其境会相感,情伪相逼,郁陶骀荡,无意于文,而文生焉,此所谓不能不为者也。古之善为诗者,搜奇抉怪,刻肾擢腑,铿锵足以发金石,幽眇足以感鬼神。尝试诵读而歌咏之,平心而思其所怀来,皆发摅其中之所有,而遘会其境之所不能无,求其一字一句出于安排而成于补缀者无有也。如其不然,而以能为之为工,则为剽贼,为涂抹,为捃拾补缀,譬诸穷子乞儿,沾人之残膏冷炙,自以为厌饫,而终身不知大庖为何味也,可不悲哉!

井研雷君雨津,以进士起家,司理镇江。江汉炳灵,▯晔秀发,殆不减左思所云。其所为歌诗,风骨峻拔,气韵清远,而五言古诗,尤为绝出。观其胸中,苞罗旁薄,殆无不有,遇其情生境合,亦所谓不能不为之为工者耶?近代以诗鸣蜀者,无如杨用修。用修之取材博矣,用心苦矣,然而佣耳剽目,终身焉为古人之隶人而不知也。粉墨青朱,错互丛庞,穷老尽气,迷其端原者,其受病皆以能为为工者也,岂用修独耶?余序君之诗,而称子瞻之序南行者以发其端。居今之世,能发子瞻之绪言而救用修之俗学者,必雷君也,岂徒以诗鸣蜀也哉?

(《南游草》叙)

同年友淮南李公,易直岂弟,为时长德。其子藻先,字黼臣,掉鞅词坛,才情烂漫。好为歌诗,叉手击钵,往往倾倒坐客。所著《南游草》,其一班也。

自近世之言诗者,以其幽眇峭独之指,文其单疏僻陋之学。海内靡然从之,胥天下变为幽独之清吟,诘盘之断句,鬼趣胜,人趣衰;变声数,正声微,识者之所深忧也。黼臣之诗,原本志意,铺张声韵。渡江南游,境会▯合,二十四桥之明月,与三百六十之红阑绿浪,山川风月,笙歌舡舫,出没吞吐于笑歌笔墨之间。琴书彝鼎资其古香,时花美女发其佳丽,此真黼臣之诗也矣。岂肯寄今人篱落下,效蝇声蚓窍之音,苟然相慕说也哉!黼臣诒书山中,以五言十六韵赠余,且曰:愿有以益也。夫甓社之明珠,蔽亏日月,楚州之神宝,感动上帝,其声影符彩,苞孕于有无光景之中,故足宝也。惟诗亦然,富有日新,拟议以成其变化,岂复有声韵可陈、境会可拟乎?枚叔称广陵之涛曰:似神而非者三。此可为诗喻也,黼臣勉之。更数年后,吾知珠不在甓湖,宝不在楚州,而焰焰者在黼臣之卷牍间也。

译《增城集》序。户部郎、伊阙人李君在浒墅主持税关事务,编次自己所作的《增城集》若干卷,刻版流传于世。我读后叹息说:《尚书》中有这样的话:诗用来表达志向,歌用来长声咏叹。春秋时各国大夫会见时赋诗,说武也要借此观察各位士子的志向。这部集子,可以用来观察李君的志向。世上所谓评论诗歌的人,不过比较兴、比,推敲声律和毛病,涂饰色彩而已,敷施粉墨而已。他们寄托情感、借助事情,却无法考据;有的则剽窃典故,牵强附会时事,不高兴却强作笑容,不痛苦却发出呻吟,正是元好问所谓“不诚无物”。志向又在哪里呢?如今从李君的诗来看,古乐府取法《长庆》诗的讽谕,杂诗取法梓潼的《感兴》,七言古诗取法少陵诗的变风,五言、七言近体诗借景托物,顺着感情而写得华美;总之只是为了表达他的志向所趋罢了。少陵处在天宝、乾元之间,叹息宰相辅臣失职,哀悼法令日益繁密,所以他的诗说:“舜起用十六位贤相,自身尊贵而道德多么高尚!秦朝任用商鞅,法令却多如牛毛。”李君的诗,对于胡虏交乱、盗贼横行、百姓困穷、政令乖僻,没有不极力发出愤慨叹息,并把责任归到政治根本上;其中有把荷叶当柱子、把细木当帷帐的讽刺。大概李君通晓国家体制,切直敢言,正是如此。如果采风的使者把这些诗谱入管弦,做到说者无罪、闻者足以警戒,难道还不足以列入四诗之目,称为五谏之首吗?李君出身于名门子弟,突然在科举中考中甲科,任官后政事平允。中间虽经历困厄陷落,却没有被贬官、迁客那种愁思。他在关门计算人口、领取俸禄,帘阁冷落寂静,便利用这些时间同博学之士、高雅之人交往,以丹砂黄铅校勘文史,饮酒咏诗,消磨整日。李君的志向本来就不完全在诗歌中,而诗歌也不足以完全表现李君。用这部诗集来观察他的志向,是可以的。《瑞芝山房初集》序。苏子瞻为《南行集》作序说:古代写文章的人,并不是因为能够写才写得工巧,而是因为不能不写,所以写得工巧。古人胸中无所不有,天地的高下,古今的往来,政治的盛衰,道术的纯杂,都包罗广阔,像数一二一样清楚。等到环境相遇、情伪相迫,内心郁结而又纵荡,无意于写文章,文章却自然产生,这就是所谓不能不写。古代善于作诗的人,搜寻奇异、剔抉怪诞,深入心肾、发掘肺腑;声音铿锵,足以使金石共鸣;意境幽深微妙,足以感动鬼神。试着诵读歌咏这些诗,平心静气地思考它们所抒发的情怀,都是抒发胸中所有、又是遇到相应境界后不能不产生的,找不到一句一字是刻意安排、拼凑补缀而成的。如果不是这样,而把能够写出来当作工巧,那么就是剽窃、涂抹、拾取拼缀;这就像穷困的孩子和乞丐沾取别人剩下的油膏和冷饭,自以为吃饱了,却终身不知道大厨中的食物是什么滋味,难道不可悲吗!井研人雷君雨津凭进士身份起家,任镇江司理。江汉山川炳然有灵,英华秀发,大概不比左思所说的差。他所作的歌诗,风骨峻拔,气韵清远;五言古诗尤其出众。观察他的胸襟,包罗广阔,几乎无所不有;等到感情生发、境界相合,难道也就是所谓不能不写而写得工巧吗?近代在蜀地以诗著名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杨用修。用修取材广博,用心苦深,然而只是耳朵听来、眼睛看来的材料,终身做古人的奴仆而自己不知道。红黑青朱的色彩,错杂丛乱,穷老耗尽气力,反而迷失事物的根源;他的弊病都在于把“能够写”当作“写得工巧”,难道只有用修如此吗?我为雷君的诗作序,称述子瞻为《南行集》作序的话,以此阐发开头的宗旨。处在今天的时代,能够阐发子瞻这段话的余绪、挽救用修式俗学的人,一定是雷君,难道他只是凭诗歌在蜀地闻名而已吗?《南游草》叙。我的同年朋友、淮南李公,平易正直,和乐慈祥,是当时德高望重的人。他的儿子藻先,字黼臣,在文坛上纵横驰骋,才情灿烂奔放。他喜爱创作歌诗,叉手击钵,往往使满座宾客倾倒。他所著的《南游草》,就是其中的一部分。近世谈论诗歌的人,常常用幽深微妙、峭拔孤独的旨趣,来装饰自己单薄、疏浅、僻陋的学问。海内风靡地跟从他们,竟使天下都变成幽独的清吟、曲折难解的断句,鬼趣胜过人趣;变声越来越多,正声日渐微弱,这是有见识的人深深忧虑的。黼臣的诗,以真挚的志意为根本,铺陈声韵。他渡江南游,所遇景物与心境彼此融会,二十四桥的明月,以及三百六十里的红栏绿浪,山川风月、笙歌船舫,都在他的笑歌和笔墨之间出没吞吐。琴书彝鼎增添了古雅的香气,时令花卉和美女显出它们的秀丽;这才是真正的黼臣之诗。他哪里肯寄身于今人的篱落之下,仿效苍蝇之声、蚯蚓之窍,苟且地彼此羡慕取悦呢!黼臣从山中寄信给我,写了一首五言十六韵的诗赠我,并且说:希望您能有所补益。我说,甓社湖的明珠能够遮蔽日月,楚州的神宝能够感动上帝;它的声影、符彩,包孕在似有似无的光景之中,所以足以成为珍宝。诗也是这样,内容丰富而日新月异,通过拟议来形成它的变化,哪里还会有可以陈说的固定声韵、可以摹拟的固定境界呢?枚叔称广陵的潮涛说:“像神而又不像神的地方有三处。”这可以作为谈诗的比喻。黼臣,努力吧。再过几年,我知道明珠不在甓湖,珍宝不在楚州,而那灿烂的光焰正在黼臣的文章卷册之间。

(林六长《虞山诗》序)

山阴刘念台先生却扫谢客,游士不得款其门,顾独好闽人林六长,诒书告余曰:六长佳士,不愧公题目者也。六长居虞山小兰若,卧病浃旬,编荆为门,支石为榻,瓦灯败帏,风床雨席,意萧然安之。病少间,与一二老僧逸民,探雪井,历石城,咏常建、皎然破山之诗,访淳于斟、慧平子之遗迹,策杖告别,箧中惟道书诗卷及所藏邹忠介公奏议耳。今年相过于南湖,出所著《虞山草》属余叙之。

自余通籍,以至于归田,海内之文人墨卿,高冠长剑,连袂而游于虞山者,指不可胜屈也。百年之前,昆山周诗以言能诗精医,一长须肩行李,左贮古书医方,右贮茶灶食鼎,焚香扫地,幽居服食,死葬于孙氏之吾谷。五十年以前,金华吴少君孺子,自言不识字,赋诗辄令人起草,采古藤,玩清池,尝旬月不火食。侨寓丹井,有俗子訾其诗,持铁杖击之,逾墙而免。死葬锡山之邹氏。吾所闻高人逸民,此两人者。其庶几乎?以言、孺子之诗,皆不甚传于世,使人想像其流风于清泉茂林之间。后有知六长者,游于虞山,问六长之侨寓而征其诗,附于以言、孺子之后;斯亦虞山之美谭乎?刻成以示念台曰:余之所以题目六长者如此。

(戴初士文集序)

萧伯玉叙初士之诗,以宣州诸葛笔自况,谓二管之外,别无常笔以应柳诚悬之别求,不如初士之才,随地而出,予取予求而无不有之也。伯玉心折于初士,而厚自矜重其作,故其言如此。吾以为善言初士之诗文者,宜莫如伯玉。初士夙承家学,掉鞅词坛,感慨立节,千里颂声。世之予取予求,不啻如诸葛之笔,而其望而走集者,亦岂必皆右军、诚悬。假令厚自矜重,必待右军、诚悬而后畀之以善笔,譬之寻锦丈帛,非不盖丽,用以衣被天下,其可得乎?初士才气横溢,词源倒流,如喷泉之涌出,如龙气之腾上,袖可以代笔,发可以▯墨,三钱鸡毛笔可以纵横挥洒。葛洪有言:“庙堂之上,高文典册用相如;军书旁午,羽檄交驰用枚皋。”伯玉之与初士相为则两伤,偏至则双美。故曰:善言初士者,宜莫如伯玉也。虽然,伯玉亦闻诚悬之论笔乎?毫管甚佳,出锋太短,伤于劲硬。所要优柔,出锋须长,择毫须细。锋长则洪润自繇,毛细则点画无失。此善喻也。孔子作《春秋》,隐、桓之际则章。太史公亦曰:“藏之名山,传之其人。”盖宽饶、杨恽之徒,以语言文字得祸者,锋短而毫劲之故也。初士抱长沙、忠州之志,其言多指陈时政,流涕太息,其大指归于明主德、颂相业,以忠君忧国为能事。定交而求,易心而语,殆有得于锋长毛细之谕乎?他日高门省户,出入讽议,题薰风之诗,而效正笔之谏,置宣州二管于退冢,曰毛锥子安足用也?伯玉之所以相况者,又将何如?

(《秋怀倡和诗》序)

钱塘卓方水作《秋怀诗》十七首,桐乡孙子度从而和之。二子者,高才不偶,坎▯失职,皆秋士也。读其诗,其襟期志气,如秋天之高,月之明,而水之清也;其摅英散馥,如白云之在天,而黄菊之始华也;其寥戾奔放,如朔雁之叫远空;而沉吟凄断,则蟋蟀之警机杼也。读之再四,徘徊吟咀,凄然泣下,信二子之深于秋也。方水不鄙余,抠衣而请益。余告之曰:子读韩退之之《秋怀》乎?叹秋夜之不晨,悼萧兰之共悴,此悲秋者之所同也。“清晓卷书坐,南山见高棱。归愚识夷涂,汲古得修绠”。此四言者,退之之为退之,俨然在焉,亦思所以求而得之乎?夫悲忧穷蹇,蛩吟而虫吊者,今人之秋怀也。悠悠▯▯,畏天而悲人者,退之之秋怀也。求秋怀于退之,而退之之秋怀在焉;求退之于秋怀,而退之在焉。则夫为二子者,自此远矣!退之不云乎!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夫志乎古者,未有不遗乎今;未有不遗乎今而能志乎古者也。今之人秋怀今也,二子之秋怀亦今也,吾愿二子之遗之也。吾诚与二子乐而悲之,且亟称其人以劝焉。

译(《林六长〈虞山诗〉序》) 山阴刘念台先生闭门谢客,游学之士不能登门拜访,但他唯独喜爱闽人林六长,曾写信告诉我说:六长是优秀的人士,不辜负您对他的评价。六长住在虞山的一座小寺院里,卧病十多天,用荆条编成门,以石块支作床榻,破瓦灯、残帷帐,风吹的床、雨打的席子,心境萧然,却安然处之。病势稍有好转,便与一两个老僧、遗民,探访雪井,走过石城,吟咏常建、皎然所作的破山诗,寻访淳于斟、慧平子的遗迹;拄杖告别时,箱子里只有道书、诗卷以及所收藏的邹忠介公奏议。今年他到南湖拜访我,拿出所著《虞山草》,请我为它作序。从我登上仕籍,到归田为止,海内的文人名士,戴着高冠、佩着长剑,结伴游览虞山的人,多得手指也数不过来。一百年以前,昆山周诗,因为善于作诗、精通医术,常常留着长须,肩背行李;左边装古书和医方,右边装茶灶和食鼎,焚香扫地,幽居修养,死后葬在孙氏的吾谷。五十年以前,金华吴少君孺子,自称不识字,作诗总让人代为起草;他采集古藤,赏玩清池,曾经十多天不举火进食。他寄居丹井,有个俗人讥讽他的诗,便拿铁杖打他,他翻墙逃脱。死后葬在锡山邹氏墓地。我所听说的高人逸民,就是这两个人。他们或许可以算得上吧!只是以言、孺子的诗都没有在世上广泛流传,使人只能在清泉茂林之间想象他们的遗风。后来如果有了解六长的人,游历虞山,询问六长寄居的地方并征集他的诗,把他附列在以言、孺子之后;这也算是虞山的一段美谈吧?刻成之后,拿给念台看,并说:我之所以这样评价六长,就是这个缘故。(《戴初士文集序》) 萧伯玉评论初士的诗,把宣州诸葛笔作为比喻,说除了两管笔之外,再没有通常的笔可以应柳诚悬另外的要求;不如初士的才华,随处都能涌现,任意取用而无所不有。伯玉由衷钦佩初士,又非常珍重并自负于自己的作品,所以这样说。我认为,善于评论初士诗文的人,应该没有比伯玉更合适的了。初士早年承受家学,在文坛上纵横驰骋,感慨激昂而树立气节,千里之内都传颂他的声名。世间任意取用、任意求取的才华,简直像诸葛笔一样;而那些仰望着他、奔走聚集来求取文章的人,难道一定都是王羲之、柳公权吗?假如过分自负自己的作品,非要等到王羲之、柳公权来之后,才把好笔交给他们,就像寻找一丈长的锦帛一样,锦帛固然华美,但要用它来给天下人制衣覆盖,哪里办得到呢?初士才气横溢,文思如倒流之泉,像喷泉涌出,像龙气升腾;衣袖可以代替笔,头发可以蘸墨,三钱重的鸡毛笔也能纵横挥洒。葛洪说过:“朝廷之上,撰写高雅的文章和典册要用司马相如;军书纷至、羽檄交驰时要用枚皋。”伯玉如果拿自己同初士相比,两人都会受损;只取各自所长,则两人都很美好。所以说,善于评论初士的人,应该没有比伯玉更合适的了。虽然如此,伯玉也听说过诚悬关于用笔的议论吗?笔毫的管子非常好,只是锋尖太短,容易流于刚劲硬直。所需要的是柔和,笔锋必须长,选择的毫毛必须细。笔锋长,墨色就能丰润自如;毫毛细,点画就不会失真。这是一个很好的比喻。孔子作《春秋》,到了鲁隐公、鲁桓公之间,笔法才显著起来。太史公也说:“把它藏在名山,传给那些真正理解它的人。”大概宽饶、杨恽这类人,因为言语文字而获罪,正是笔锋短而毫毛刚硬的缘故。初士怀抱贾谊在长沙、陆贽在忠州时的志向,他的言论多指陈时政,常常流泪叹息,而根本旨趣在于彰明圣主的德行、歌颂宰相的功业,把忠君忧国作为自己的职责。他与人订交、被人求取文章时,改变心意而发言,难道是从笔锋长、毫毛细的道理中有所领会吗?将来在高门省户之间出入,参与讽议,题写《薰风》之诗,并以端正的笔法进谏,那时把宣州二管笔放到坟墓里,说‘毛锥子哪里值得使用’,又会怎样呢?伯玉用诸葛笔来比拟他,又将作何感想?(《秋怀倡和诗》序) 钱塘卓方水作《秋怀诗》十七首,桐乡孙子度依次唱和。这两个人才华很高却不得志,困顿失职,都是所谓的秋士。读他们的诗,他们的胸襟、期望和志气,像秋天那样高远,月亮那样明亮,水那样清澈;他们抒发英气、散布芳香,像天上的白云,像刚刚开放的黄菊;他们寥落激越而奔放,像北方大雁在远空鸣叫;他们低回吟咏、凄凉断肠,又像蟋蟀惊动织机和织布的人。反复读了几遍,徘徊吟味,不禁凄然落泪,确实可见这两人深深懂得秋天。方水不嫌弃我,提衣求教。我告诉他说:您读过韩退之的《秋怀》吗?感叹秋夜迟迟不明,哀悼萧草与兰花一同凋残,这是悲秋之人的共同感受。“清晓卷书坐,南山见高棱。归愚识夷涂,汲古得修绠。”这四句诗所表现的退之之所以为退之,宛然就在其中;您也想过要追求并得到这种境界吗?因悲忧、困穷、蹇滞而感伤,听蛩鸣、哀悼虫豸,是今人的秋怀。悠长深远、敬畏天命而悲悯人事,是退之的秋怀。向退之寻求秋怀,退之的秋怀便在那里;从秋怀中寻求退之,退之也在那里。那么,做这两首诗的两位作者,就会从此走得更远了!退之不是说过吗!立志于古,就一定会被今人遗弃;我确实为此感到高兴,又为此感到悲哀。立志于古的人,没有不被今人遗弃的;没有被今人遗弃却能够立志于古的人,也从来没有。现在的人所作的秋怀,是对于当今的秋怀;这两个人的秋怀也是对于当今的秋怀。我希望这两个人能够被今人遗弃。我确实既为他们感到高兴,又为他们感到悲哀,并且赶紧称扬他们,以此来勉励他们。

(重刻《东壁遗稿》序)

吴郡祝希哲序其表弟蒋秀才焘梦召记紫府琼台之事,与玉溪生传李长吉死时事合。长吉死七百有余年,其歌诗盛传于世。而焘之所存者,科举论策之文而已。微希哲,世几不知有焘。於戏!斯尤穷矣。玉溪生之传贺,感叹于世之才而奇者,帝独重之,而人反不重也。则所谓天上差乐者信耶?焘之所就,远不逮贺,而亦以作记召,帝之怜才也,殆有甚于昔耶?取士之法,诗赋举业代变,帝之所耆好,亦因时代殊耶?陆鲁望言:“攻诗者抉レ刻削,以暴天物,故天致之罚。”以言乎长吉诸人则可矣。焘攻举子业,未尝有抉レ刻削之能事,而帝不予之年,破胎杀卵,是天自为暴也,谁罚之耶?然焘不幸蚤死,获以其名配贺于七百余年之后,斯帝之所以私焘者耶?帝不右焘,而希哲能使其名立,文人之笔能与帝争耶?於乎!是皆不可得而知也。焘之从孙钅黄,字公鸣,重刻焘所著《东壁遗稿》,而属余序之,曰:“以永焘也。”公鸣有逸才,殆所谓奴仆命《骚》者,它日为楚《骚》序,列长吉与焘之事,呵问上帝,流传人间,则所以永焘者,或不尽乎此。

(钱集之遗稿序)

自唐玉溪生为《李长吉传》,载绯衣人召记白玉楼之事。后七百余年,而吴郡祝允明序其中表蒋焘秀才所谓召记紫府琼台者,与长吉死时略相类。余尝叙焘遗稿,以谓焘所业者,皆科举论策之文,何足以侔于长吉,而帝亦重之如是。岂帝之嗜好,亦与时下上耶!不然,则亦佛氏所谓宿习余因,固不可以一世论也。今年丹徒钱密纬氏以其子集之之遗文属余,余论而悲之。

集之之年,不能逮长吉,戛戛科举之业,以焚膏继晷之余,作为辞赋,故其所存者止于如此。然其于焘,则不啻过之矣。集之临终正定,泊然委世,无奇怪之迹,可称于世。然人之精英秀特者,必不为草亡木卒,与凡物澌尽,其为帝之所才,在玉楼紫府之间,宜无疑也。密纬肆力于辞赋,潘江陆海,沾丐一时。集之羁贯轩翥,海内艳称之以为王叔师、文考再见于世。叔师欲为《鲁灵光殿赋》,使文考就往图之,文考遂自为赋以献,叔师为之辍翰。使天假集之以年,其与叔师父子并称赋家,又何难哉?然余观文考少得恶梦,作赋以自厉,其词ㄈ诡,不合大道。而集之《证道》《幽览》之赋,《咏怀》《游仙》之作,旷然有一死生齐得丧之思,殆又非文考所可几及也。余所谓宿习余因,不可以一世论者,其又可知已矣。文考既殁,叔师之注《楚辞》,尤致意乎《天问》,殆亦有感于浮湘之故乎?密纬之才,不减叔师,其为《天问》若对之属,以悼集之,后世必有述焉,子其毋让。集之死后之一年,▯后人谦益为其序。

(郑圣允诗集序)

有明重熙累洽之朝,有读书修行之士,上应皇极四星,在帝左右者,司礼监秉笔太监任丘郑君是也。

君名之惠,字圣允,少负渊敏,与其友汤君盛、刘君时敏镞砺问学,厌薄内府沿袭典籍,以为讠叟闻固陋,有志于左氏、太史公、班固之书,久之而其学大成,肌劈理解,浸渍演迤,虽通人大儒,未能或之先也。朝夕禁近,自公退食,焚膏宿火,被服寒素,有古劳人良士之风。今年,余见之于请室,方翻阅三国以后诸史,朱黄俨然,雠勘错互,纂言纪事,州处部居。盖将荟撮其诏令文章卓然有用于世者,为论思献纳之助,而非徒以翰墨为能事也。君以其间出其诗集,盥▯肃拜,而请余为叙。君之诗,篇什甚富,所存者绝少,而余所见者尤少。崇祯元年,奉使中州,过岳忠武汤阴故里,感“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之语,流涕沾轼,赋诗以申意。己巳,虏薄城下,忧时爱国,赋今体诗八首。余读君集,于是数章者,回环吟咀,三致意焉。嗟夫!《小雅》《巷伯》之诗,其卒章曰:寺人孟子,作为此诗。夫子存而不削,以是为可以怨也。《春秋》列国卿大夫书名,独齐高▯、鲁季友书之曰子,传以为贤而子之也。然则《小雅》之存孟子,亦子之也。夫子固不以其寺人而不子之也。以《诗》与《春秋》之法取之,则汉之吕︹,后唐之张承业,本朝之怀恩、覃吉,其为夫子之所子,可知已矣。余序君之诗,大书于首简曰:寺人郑子,作为此诗。以附于《小雅》《春秋》之义。后之君子,诵其诗而论其世,其必慨然于余言也矣。丁丑九日序。

译(重刻《东壁遗稿》序) 吴郡祝希哲为他的表弟蒋秀才焘作序,记述梦中被召到紫府琼台的事情,这与玉溪生所作《李长吉传》中记载李长吉临死时的事情相合。李长吉死后七百多年,他的歌诗仍盛传于世;而蒋焘所保存下来的,只有科举论策文章。如果没有希哲,世人几乎不知道有蒋焘。唉,这就更加困穷了!玉溪生为贺知章作传,感叹世间才华奇异的人,天帝唯独看重他,而人世反而不看重他。那么,所谓天上比人间稍微快乐一些,果真如此吗?蒋焘的成就远远比不上贺知章,却也因为作记而被召见,这说明天帝怜惜才士,难道比过去更加深厚吗?选取士人的办法,诗赋和科举功业随着时代而改变,天帝所喜爱的,也会因时代不同而改变吗?陆鲁望说:‘从事作诗的人刻意雕琢,反而伤害天物,所以天降下惩罚。’用来评论李长吉等人,或许可以。蒋焘从事举子业,从来没有刻意雕琢的作为,天帝却不给他寿命,毁坏胎儿、杀死卵芽,这是上天自己在伤害天物,那么由谁来惩罚它呢?然而蒋焘不幸早死,却能够在七百多年之后以自己的名声与贺知章相配,这难道就是天帝偏爱蒋焘的地方吗?天帝没有帮助蒋焘,而希哲却能使他的名字流传,文人的笔难道能够与天帝争胜吗?唉!这些事情都无法知道。蒋焘的从孙钅黄,字公鸣,重刻蒋焘所著《东壁遗稿》,并请我作序,说:‘用来使蒋焘永存。’公鸣有非凡的才华,大概就是所谓能让奴仆驾驭《离骚》的人。将来他为楚辞作序,把李长吉和蒋焘的事情排列在一起,责问上帝,使之流传人间,那么用来使蒋焘永存的办法,或许还不止于此。(《钱集之遗稿序》) 自从唐代玉溪生作《李长吉传》,记载穿绯衣的人召李长吉去写白玉楼文章的事情,七百多年以后,吴郡祝允明为他的表弟蒋焘秀才作序,所说的被召去写紫府琼台文章的事情,与李长吉死时的事情大致相似。我曾为蒋焘的遗稿作序,说蒋焘所从事的都是科举论策文章,哪里足以与李长吉相比,而天帝却也这样看重他。难道天帝的嗜好也会随着时代而升降吗?不然,便是佛教所谓宿世的习气和余下的因缘,本来不能用一世来判断。今年丹徒钱密纬把他儿子集之的遗文交给我,我评论它并为之悲伤。集之的寿命比不上李长吉,只能勤苦从事科举功业,在燃膏继晷的余暇作些辞赋,所以保存下来的作品只有这些。然而与蒋焘相比,他就远远超过了。集之临终时神情端正安定,淡然地离开人世,没有奇异怪诞的迹象,足以名闻于世。然而人的精英秀异之才,必定不会像草木那样倏然消亡、与万物一同澌灭;既然他是天帝所赏识的人,那么在玉楼紫府之间得到安置,应当没有疑问。钱密纬尽力创作辞赋,才华如潘岳之江、陆机之海,声名一时受到沾溉。集之羁旅之中仍昂然高举,海内争相称美他,认为王叔师、文考又在世上出现了。王叔师想作《鲁灵光殿赋》,让文考前往绘图,文考于是自己作赋献上,王叔师竟为此停笔。假如上天让集之多活一些年头,他与叔师父子并称赋家,又有什么困难呢?然而我看文考年轻时曾得到恶梦,作赋来激励自己,文辞奇诡,不合于大道;而集之《证道》《幽览》的赋、《咏怀》《游仙》的作品,旷达地表现出把生死看作一回事、把得失看得平等的思想,大概又是文考所不能达到的。我所谓宿世习气、余下因缘不能用一世来判断,这一点也可以明白了。文考死后,叔师注释《楚辞》,尤其重视《天问》,大概也因文考漂泊湘水的缘故而有所感触吧?密纬的才华不比叔师差,他作《天问若对》之类的文章来悼念集之,后世一定会有人传述。您可不要推辞。集之死后一年,后学人钱谦益为他作序。(《郑圣允诗集序》) 有明代重熙累洽的朝代,有读书修行的士人,上应皇极四星、位居皇帝身边的,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任丘郑君。郑君名之惠,字圣允,年轻时便以深厚敏捷的才学自负;他与朋友汤君盛、刘君时敏互相磨砺学问,鄙弃内府沿袭的典籍,认为那些传闻固陋;于是有志于左氏、太史公、班固的著作。时间久了,他的学问大成,剖析细密而理解透彻,逐渐浸润、演绎、流传,即使博学通达的人和大儒,也没有谁能超过他。郑君早晚身处禁宫近侧,办完公事退食之后,仍燃膏继火、彻夜读书,穿着寒素,有古代劳苦之人和贤良之士的风范。今年我在请室见到他,正翻阅三国以后各朝史书,朱笔黄笔标识分明,反复校勘错杂之处,编纂言论、记载事迹,按州分处、按部门归类。他将要汇集那些诏令和文章中卓然有用于世的部分,作为参与谋议、进献意见的辅助,并不只是把翰墨当作本领而已。郑君在这期间拿出他的诗集,洁手肃拜,请我为它作序。郑君的诗篇很多,现存的极少,而我所见到的尤其少。崇祯元年,他奉命出使中州,经过岳忠武在汤阴的故里,感念“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的话,流泪沾湿车轼,作诗来表达心意。己巳年,敌军迫近城下,他忧虑时局、爱护国家,作今体诗八首。我读郑君诗集,对这几章诗反复吟咏,深深致意。唉!《小雅·巷伯》的诗,最后一章说:‘寺人孟子,作了这首诗。’孔子保存它而没有删削,认为这样就可以用诗来表达怨情。《春秋》记载各国卿大夫的姓名,唯独齐国高▯、鲁国季友记作‘子’,传注认为他们贤良,所以以‘子’相称。既然如此,《小雅》保存孟子的名字,也是把他作为‘子’来尊称。孔子本来并不因为他是寺人,就不把他当作贤者。按照《诗经》和《春秋》的原则来看,汉代的吕︹、后唐的张承业、本朝的怀恩和覃吉,他们能够被孔子称为‘子’,是可以知道的。我为郑君的诗作序,在卷首大书:‘寺人郑子,作了这首诗。’用来附会《小雅》《春秋》的义旨。后世君子诵读他的诗、评论他的时代,一定会对我的话感慨万分。丁丑九日作序。

(士女黄皆令集序)

今天下诗文衰▯ň,奎璧间光气ホ然。草衣道人与吾家河东君,清文丽句,秀出西泠六桥之间。马塍之西,鸳湖之畔,舒月波而绘烟雨,则有黄媛介皆令。吕和叔有言:“不服丈夫胜妇人。”岂其然哉?皆令本儒家女,从其兄象三受书,归于扬郎世功,歌诗画扇,流传人间。晨夕稍给,则相与帘阁梯几,拈仄韵,征僻事,用相娱乐而已。有集若干卷,姚叟叔祥叙而传之。皆令又属杨郎过虞山,传内言以请序于余。

余尝与河东评近日闺秀之诗,余曰:“草衣之诗近于侠。”河东曰:“皆令之诗近于僧。”夫侠与僧,非女子之本色也。此两言者,世所未喻也。皆令之诗曰:“或时卖歌诗,或时卖山水。犹自高其风,如昔鬻草履。”又曰:“灯明惟我影,林寒鸟稀鸣。窗中人息机,风雪初有声。”再三讽咏,凄然诎然,如霜林之落叶,如午夜之清梵,岂非白莲、南岳之遗响乎?河东之言僧者信矣。由是而观,草衣之诗可知已矣。叔祥之序,荟▯卒古今淑媛以媲皆令,累累数千言。譬之貌美人者,不论其神情风气,而必曰如王嫱,如西施,如飞燕、合德,此以修美人之图谱则可矣,欲以传神写▯,能无见笑于周▯乎?癸未九月,虞山牧斋老人为其序。

初学集卷三十四

○序(七)

(兵使慈溪冯公进秩督学福建叙)

崇祯丙子秋,虏陷昌平,▯畿南,诏征天下兵入卫。于是,苏松兵使冯公督其兵以行,抵济宁,虏退解严,有诏班师。而公旋奉新命,晋秩往督八闽学政。两台使者谓吴中不可一日去公,交章请留,而公以王言,不宿于家,旦夕治装行矣。吴淞副总戎许君念公共事之雅,乞余文以为贺。

余于公之迁,而窃有叹于主爵者重闽而轻吴,名为知公,而实未知所以用公也。夫主爵者之用人也,犹奕者之下子也,必审其局面;犹医者之用药也,必察其病症。不审局而下子,不察症而用药,此败亡之道也。今天下北患插,东患奴,中原患寇,独东南无恙。而苏、松以区区二郡,当天下财赋之半,京、边皆仰给焉。苏、松之肥瘠安危,天下之肥瘠安危也。比之于棋局,此当为何地?东南财力尽矣,吏治▯敝,民生蹙急,闾阎之下,草泽之间,奕奕然有朝不及夕之忧,而横征重赋,折筋绝骨之求,未有艾也。譬之于病势,此又当为何症?自公之莅吾吴也,以文武兼资之器,遇缓急多故之日,上下说服,士民豫附。公之于吴,以当局则国手也,以疗病则上药也。一旦夺之以予闽者,何也”?闽之在海内,以局势论之,当为边角,不当为腹腴。闽之学政,或有弗理也,此一肢一节之病,非腹心之忧也。有弈于此,恋边角而弃腹腴,则奕必败;有医于此,治肢节而舍腹心,则病必亡。主爵者重闽而轻吴,何以异此?且今之迁公者,以随牒平进待公者也,非知公而善用之也。己巳之役,勤王之兵,悲怨就道,几如唐天宝中分道捕人故事。顷者邸报阻绝,讹言弘多,吴中一旅之师,从公于迈,莫不皆骨腾肉飞,发植如竿,欣欣焉有吞胡灭虏之气,非公何以得此于行间哉?师之出也,悬先大夫之像于堂皇,戎服拜辞,誓以此身殉国。▯旗誓师,与将士歃血酹酒,情词奋厉,声泪迸咽。余为之泣下沾襟,语观者曰:“冯公此行,必能办贼,吾属可安枕矣。”向令留公于吴,当东南半壁之寄,治余皇,习水战,淬水犀之甲,募载禽之士,北御插,东剿奴,中荡寇,三四年间,必能为国家当一面。一旦有事,呼吸应变,兴蕲王之舟师,复淮安之海运,以濒海一隅之地,制海内之重轻,非公谁与办此哉!唐之末也,置郑▯于凤翔,而唐几再振;宋之南也,置宗泽于磁、相,而宋乃复立。本朝宸濠之变,王恭襄用王文成于上流,濠一发而就擒。今者夺公以予闽,闲指麾训练之能,而理朱黄铅椠之业,则岂知用公者哉!今天下之大势,亦岌岌矣。民穷财尽,虏寇交讧。其在奕势,不可不谓之残局;其在病症,亦不可遂谓之康强勿药也。而用人者之忽易如此,以失著救将败之棋,以缪方诊危殆之病,天下之事,其亦可为寒心已矣。

余于公之迁,不敢以为喜,而为之俯仰叹息者此也。夫吴之士民,不可一日去公,扶老携幼,惊惋相告,遮道而号哭者,其词未可更仆悉数。余则以为公之此行,有关于用人之大政,而吴人爱慕之私为不足道也。故因许君之请,而叙之如此。

译(《士女黄皆令集序》) 如今天下诗文衰微,奎星、璧星之间的光气也黯淡了。草衣道人和我家的河东君,以清丽的文章和秀美的句子,卓然出现在西泠六桥之间。马塍以西、鸳湖之畔,舒展月光的波纹、描绘烟雨景色的,有黄媛介皆令。吕和叔说:‘不穿男子的衣服,却胜过妇人。’难道真是这样吗?皆令本是儒家女子,跟随她的兄长象三读书;嫁给扬郎世功后,歌诗画扇,流传人间。早晚稍有闲暇,便相互在帘阁之间凭几而坐,拈取险韵,征引僻事,只用来彼此娱乐而已。她有诗集若干卷,姚叟叔祥为之作序并刊行。皆令又托扬郎到虞山,把闺中之言转告我,请我作序。我曾与河东君评论近来闺秀的诗。我说:‘草衣的诗接近侠士。’河东君说:‘皆令的诗接近僧人。’侠士和僧人,都不是女子的本色。这两句话,是世人所不能理解的。皆令的诗说:‘有时卖歌诗,有时卖山水;仍然自许风骨高尚,如同从前贩卖草鞋。’又说:‘灯光明亮,只有我的影子;树林寒冷,鸟儿稀疏地鸣叫。窗中人停止了机心,风雪开始发出声音。’反复讽诵,凄清而屈曲,像霜林中飘落的叶子,像午夜清冷的梵唱,难道不是白莲、南岳遗留下来的余响吗?河东君说她接近僧人,确实如此。由此看来,草衣的诗也可以知道了。叔祥的序,汇集古今贤淑女子来与皆令相比,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打比方说描写美人,不论她的神情风韵,而一定说像王嫱、像西施、像赵飞燕、合德,这样用来编修美人图谱还可以;若想借此传神写照,难道不被周▯讥笑吗?癸未九月,虞山牧斋老人为她作序。《初学集》卷三十四 ○序(七) (兵使慈溪冯公进秩督学福建叙) 崇祯丙子年秋,敌军攻陷昌平,蹂躏畿南,诏令征召天下军队入京防卫。当时,苏松兵使冯公率领他的军队出发,抵达济宁,敌军退去,解除戒严,朝廷下诏班师。冯公随即又奉受新的任命,晋升官秩,前往督理八闽学政。两位台使者认为吴中一天也不能失去冯公,联名上章请求挽留;但冯公奉王命,不在家中停留,早晚整理行装,立即要出发了。吴淞副总戎许君与冯公共事交厚,请我作文章表示祝贺。我对于冯公这次升迁,私下却对主持爵禄的人重视闽地而轻视吴地感到叹息:名义上说是了解冯公,实际上却不知道应当怎样使用他。主持爵禄的人用人,就像下棋的人落子,必须审察棋局;又像医生用药,必须察看病症。不审察棋局就落子,不察看病症就用药,这是导致失败灭亡的道路。如今天下北方有敌患,东方有倭患,中原有寇患,只有东南没有祸患。而苏州、松江以区区两郡,承担天下一半的财赋,京城和边地都仰赖它们供给。苏州、松江的丰瘠安危,就是天下的丰瘠安危。若比作棋局,这里应当是什么位置?东南的财力已经耗尽,吏治▯敝,民生困急,闾巷之间、草野之中,到处都有朝不保夕的忧虑;而横征暴敛、重赋苛求,已经到了折筋断骨的程度,却还没有止息。若比作病势,这又应当是什么病症?自从冯公来到我们吴地,凭借文武兼备的才能,处在多有缓急变故的时期,使上下悦服、士民预先归附。冯公对于吴地,若论下棋,他是国手;若论治病,他是上等良药。如今一旦把他夺走而给予闽地,是什么道理呢?闽地在天下的形势中,若从棋局看,应当处在边角,不应当处在腹心肥腴之地。闽地的学政即使有治理不当之处,也不过是四肢一节的病,不是腹心的大患。若有棋手贪恋边角而放弃腹心,棋局必然失败;若有医生只治四肢关节而舍弃腹心,病就必然无法挽救。主持爵禄的人重闽而轻吴,同这有什么不同?况且如今调任冯公,是把他当作按资历递进的官员,并不是因为了解他、善于使用他。己巳之役,勤王军队悲愤地踏上道路,几乎像唐代天宝年间分道捕人的故事。近来邸报阻绝,讹言很多,吴中的一支军队跟随冯公出征,无不骨腾肉飞、怒发冲冠,欣喜而有吞胡灭虏的气概;若不是冯公,怎么能在军队中取得这样的效果呢?军队出发时,把先大夫的画像悬挂在厅堂,穿着戎装拜别,发誓要以自身殉国。竖起旗帜誓师,与将士歃血、洒酒祭告,言辞激昂,声音和泪水一起迸发哽咽。我因此流泪沾湿衣襟,对旁观者说:‘冯公这次出行,一定能够平定贼寇,我们这些人可以安稳地睡觉了。’假如当初把冯公留在吴地,让他承担东南半壁江山的重任,整治余皇战船,训练水战,磨炼水犀皮甲,招募能载禽兽的勇士,北方抵御敌患,东方剿灭倭寇,中部扫荡盗贼,三四年之间,一定能够替国家担当一面。一旦发生事变,便能迅速应变,兴建蕲王那样的水军,恢复淮安的海运,凭借濒海一隅之地,控制天下形势的轻重;除了冯公,还有谁能办成这些事呢?唐朝末年,把郑畋安置在凤翔,唐朝几乎因此再次振兴;宋朝南渡时,把宗泽安置在磁州、相州,宋朝才重新立足。本朝宁王朱宸濠叛乱时,王恭襄在上游任用王文成,叛乱一发动,朱宸濠便被擒获。如今夺走冯公而派往闽地,闲置他的指挥训练才能,让他去料理朱笔黄纸、铅椠文书的事务,这难道是懂得使用冯公吗?今天下的大势也已经十分危急。百姓穷困,财力耗尽,敌寇和盗贼交相侵扰。若从棋势看,不能不说是残局;若从病症看,也不能就说已经康健、无需用药。然而用人者如此轻率地调动人才,用失误的一着棋去挽救将败的棋局,用错误的药方去诊治危重的疾病,天下的事情也真令人寒心了。我对于冯公的调任,不敢把它当作喜事,之所以为此俯仰叹息,就是这个缘故。吴地的士民一天也不愿失去冯公,扶老携幼,惊愕惋惜地相互告知,拦在道路上号哭的人,其言辞多得无法一一数尽。我却认为,冯公这次出行,关系到国家用人的大政,吴人的私人爱慕是不值得一提的。所以借许君的请求,把这些话写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