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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四十二

初学集卷四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0–194 段

(时子求《期思集》序)

辛巳二月,子求在固始,作诗五百余言,叙述中原寇盗杀掠流亡之惨酷,而勉故乡以绸缪桑土之义,题曰《寄江南行》。余读而叹之,曰:此元次山之《舂陵行》也。自惭非杜子美,不能隐几属和,发挥其微婉顿挫之指。酒阑灯▯▯,长吟雒诵,所谓“感彼危苦词,庶几知者听”而已。既而子求考最赴阙,天子亲召对称旨,首擢为兵科给事中。逆奴入犯,即命巡视真定城守。奴退,督漕江西,便道归里,而以《期思集》属余序之。

子美之览次山诗也,以为盗贼未息,知民疾苦,得结辈十数公,落落然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天下少安可待矣。子求则已司谏议,掌封驳,出入赤墀青琐之间,天下邦伯之不得人,万物之不吐气,子求之责也,岂犹夫次山以典郡为事,守刺促于征敛符牒之间者乎?子求思今天下治乱,孰与唐之大历?次山之论刺史曰:“若无武略以制暴乱,若无文才以救疲弊,若不清廉以身率下,若不亨通以救时须,乱将作矣。”宜精选精择以委任之,固不可拘限官次,得之货贿,出之权门也,次山一刺史,谢上能极论天下民穷吏恶,讥切权门;子求今日所以献替明主,其道安出?古者孟春之月,行人以木铎徇路,采诗以献之太师,以闻于天子。子求之行也,其亦有采诗之志焉。诚欲采诗以献,则必将以《寄江南》之什为卷轴之首,斯固次山、子美所为呻吟叹息而不获献其危苦之词者也。有《舂陵》之诗,而被国风之采,圣天子陈而用之,邦伯得人,万物吐气,盗贼灭息,而天下▯安,此诗之为用,顾不大欤?次山诗曰:“思欲委符节,引身自刺船。将家就鱼菱,穷老江湖边。”子求行矣。余穷老江湖,无符节可委,辍耕刺船,俟子求之嘉命于鱼菱之间,当更为之序以张之。崇祯十六年中元日序。

(石田诗钞序)

石田先生诗集凡十余本,余与孟阳居耦耕堂,互为评定,差择其尤佳者若干卷。石田之诗,才情风发,天真熳烂,抒写性情,牢笼物态。少壮模仿唐人,间拟长吉,分寸刂比度,守而未化。晚而出入于少陵、香山、眉山、剑南之间,踔厉顿挫,沈郁苍老,文章之老境尽,而作者之能事毕。其或沿袭宋、元,沈浸理学,典而近腐,质而近俚,则断烂朝报与村夫子《兔园册》,亦时所不免,兹钞固已尽汰之矣。稼轩苦爱石翁画,一缣片纸,搜访不遗余力,名其斋曰耕石,遂刻诗钞,藏之斋中,并汇其古文若干篇及余所辑事略附焉。刻成,属余序之。

石田之集,李文正、吴文定两先生叙之详矣,余可以无赘也。窃惟石田生于天顺,长于成、弘,老于正德初。当国家昌明敦庞、重熙累洽之世,其高曾祖父,为文士,为隐君子,既富方谷,涵养百年,而石田乃含章挺生。其产则中吴,文物土风清嘉之地;其居则相城,有水有竹,菰芦虾菜之乡;其所事则宗臣元老,周文襄、王端毅之伦;其师友则伟望硕儒,东原、完▯、钦谟、原博、明古之属;其风流弘长,则文人名士,伯虎、昌国、徵明之徒。有三吴、西浙、新安佳山水以供其游览,有图书子史充栋溢杼以资其诵读,有金石彝鼎法书名画以博其见闻,有春花秋月名香佳茗以陶写其神情。烟云月露,莺花鱼鸟,揽结吞吐于毫素行墨之间,声而为诗歌,绘而为图画,经营挥洒,匠心独妙。其高情远性,和风雅韵,使天下士大夫望而就之者,一以为灵山异人,不可梯接;一以为景星卿云,咸可目睹。式其屋庐,以为柴桑之三径;候其至止,以为雒阳之小车。人亦有言:太和在成周宇宙间,而先生独当其盛,顾不休与!文定序石田之诗,拟于唐之陆鲁望,鲁望当唐之末造,为卢携、李蔚所荐辟,未就而卒,比于皮袭美,盖忄堇而得免。视石田生本朝全盛之时,称大隐、跻大耋者,何可同日语哉!读两公之诗,而论其世,不能不为鲁望惜,亦不能不为石田幸也。揽笔而为之序,回翔卷帙间,盖不胜其忾叹云尔!崇祯甲申春月,虞山钱谦益谨序。

译(《时子求〈期思集〉序》) 辛巳年二月,子求在固始,写诗五百多字,叙述中原盗寇杀戮掠夺、百姓流亡的惨酷,并勉励故乡人懂得修治桑土、预作防备的道理,题为《寄江南行》。我读后叹息说:这就是元次山的《舂陵行》。我惭愧自己不是杜子美,不能靠在几案旁写诗唱和,发挥其中含蓄委婉、顿挫有致的旨意。酒宴将尽,灯火将灭,我长吟诵读,不过是所谓‘感动于那些危苦的言辞,或许有知音愿意听’罢了。后来子求考核政绩优异,赴京朝见,天子亲自召见对答,称许他的回答,首先提拔为兵科给事中。逆奴入侵,立即命他巡视真定、负责守城。逆奴退去后,他督运江西漕粮,顺道回乡,并把《期思集》交给我,请我为它作序。杜子美读元次山的诗,认为盗贼尚未平息;如果有人知道百姓疾苦,又能得到十几位志同道合的贤公,在天下各地卓然错落地担任地方长官,万物就会吐气,天下稍得安定便可以期待了。子求如今已经掌管谏诤,负责封还驳正诏令,出入于宫门朱阶和青琐之间;天下地方长官是否得人,万物能否吐气,就是子求的责任,哪里还像次山以管理郡县为职事,只在征收赋税、处理文书之间奔忙呢?子求思考如今天下的治乱,同唐代大历年间相比如何?元次山评论刺史说:‘如果没有武略来制服暴乱,没有文才来救济困弊,没有清廉来以身作则,没有通达来救助时局的需要,祸乱就要发生了。’因此应当精心选择、慎重选拔来任用他们,本来不能拘泥于官职资历,也不能用货贿买得职位、从权贵门下出身。次山任一州刺史时,向皇上谢恩,能够极力论说天下百姓贫困、官吏邪恶,讥刺权贵。子求今天向明主进献可行之言、纠正错误,他的道路从哪里开始呢?古代孟春之月,行人拿着木铎沿路巡行,采集诗歌献给太师,让天子听到。子求这次出行,也有采集诗歌的志向吧。假如真要采诗献上,那么一定要把《寄江南》这一组诗作为卷轴的首篇;这本来正是次山、子美呻吟叹息,却未能献出那些危苦之辞的事情。如果有《舂陵行》这样的诗,并被列入采集的国风,圣明天子陈列并采用它,地方长官得到贤人,万物吐气,盗贼消灭,天下安宁,那么诗的作用难道不大吗?次山诗中说:‘想要交还符节,抽身亲自划船;带着家人归去捕鱼采菱,在江湖之间穷困终老。’子求已经出发了。我在江湖间穷困终老,没有符节可以交还,停下耕作划船,在捕鱼采菱之间等待子求的佳音;到那时还要再为他作序来张扬此事。崇祯十六年中元日序。(《石田诗钞序》) 石田先生的诗集总共有十多种,我与孟阳居住在耦耕堂,互相评定,略加选择其中特别优秀的,编成若干卷。石田的诗才情奔放,天真灿烂,抒写性情,包罗万物形态。年轻时模仿唐人,有时仿作长吉,讲究尺度、法度和比拟,能够守法却尚未融会变化。晚年出入于少陵、香山、眉山、剑南之间,笔力奋发,顿挫有致,深沉郁结而苍老,文章的老成境界已经充分达到,作者的本领也发挥尽了。其中有些沿袭宋、元诗风,沉浸于理学,典雅却近于腐旧,质朴却近于鄙俗,像断烂朝报和村夫子的《兔园册》一样,也是时常难免的;这次选编已经全部删汰。稼轩非常喜爱石翁的画,一幅绢、一张残纸,也不遗余力地搜求,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耕石,于是刻印诗钞,收藏在书斋中,并汇集他的古文若干篇和我所辑的事略附在后面。刻成后,嘱托我作序。石田的诗集,李文正、吴文定两位先生已经作了详细的序,我本来可以不再赘述。但我私下认为,石田生于天顺,成长于成化、弘治,老于正德初年。当国家昌明敦厚、太平盛世相继而来的时代,他的高祖、曾祖、祖父和父亲,都是文士或隐士,家道富裕而有余粮,涵养百年之后,石田才含藏文采、挺然出生。他出生在中吴,是文物和风俗清雅美好的地方;居住在相城,是有水有竹、盛产菰芦虾菜的乡土;所侍奉的是宗臣元老,如周文襄、王端毅一类;师友是声望卓著的硕儒,如东原、完▯、钦谟、原博、明古等人;所处的风流环境广大悠长,则有伯虎、昌国、徵明一类的文人名士。有三吴、西浙、新安的佳山水供他游览,有图书、诸子、史书充满栋梁、溢出书箧供他诵读,有金石、彝鼎、法书、名画扩充他的见闻,有春花秋月、名香佳茗陶冶抒写他的情怀。烟云月露、莺花鱼鸟,都被他收取融会、吞吐在笔墨纸素之间;化成声音就是诗歌,绘成形象就是图画,经营挥洒,匠心独具。他高远的情怀和天性、和美的风度与雅正的韵致,使天下士大夫仰望而趋附他,有的把他看作灵山中的奇人,无法攀登接近;有的把他看作景星庆云,人人都可以亲眼见到。到他的屋舍去,便把它当作柴桑的三条小径;等候他到来,便把它当作雒阳的小车。人们又说:太平和气充满成周的天地,而先生独自承当它的盛美,难道不是极盛吗!吴文定在序中把石田的诗比作唐代的陆鲁望。陆鲁望生在唐朝末世,曾被卢携、李蔚推荐征召,尚未就任便去世;与皮袭美相比,他大概仅仅勉强得以免祸。看看石田出生在本朝全盛时期,被称为大隐、活到大耋之年,怎么能同日而语呢!读两位先生的诗,再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不能不替鲁望惋惜,也不能不替石田庆幸。我提笔作序,往来回旋于书卷之间,大概不胜感慨叹息罢了!崇祯甲申春月,虞山钱谦益谨序。

(归文休七十序)

余与嘉定李长蘅游,因以交长蘅之友新安程孟阳、昆山归文休。三人者,皆强学好古,能诗文善画,跌宕世俗,摆落荣利。其与余交,久而弥笃,盖所谓素交者也。崇祯十六年,文休年七十,以除夜为县弧之旦。其子继登、庄,将具椒盘岁酒,遍召亲知,欢饮上寿,而请余为宴序。

文休为太仆熙甫先生之冢孙,风流儒雅,称其家儿。墨兵笔阵,可以横埽千人。而屡不得志于有司。作为歌诗,淡荡顿挫,倚弦度曲,曼声长歌。歌罢酒阑,意不自聊,则放笔为风枝雪▯,以伸写其激扬结▯槎▯牙突兀之致。箪瓢屡空,凝尘蔽榻,其自守泊如也。晚而诸子皆有俊才,能世其家学,则相与发太仆之文章,端拜雒诵,求其所以不愧于古人者。以余之固陋,谓其知以瓣香事太仆,遣其子就而问焉。于是太仆之流风遗书,粲然于斯世矣。余读《太仆集》,中有寿其乡老儒张子之文,盖为其诸弟子作者。其言以为往至京师,见有衣玉带,乘白马,黄金络马,前后呵拥者,俨然子之先生,为之叹息。今其人不知安在?吾又安能舍子之先生而羡彼为哉?当文休为诸生祭酒,声光籍甚,吴中辁材少年,有欲希望其咳吐而不可得者。无何而其人登上第,操化权,为钜公国老矣;无何而东山再起,为天子之师臣,称伊、周,颂功德者,遍朝野矣。当此之时,文休之自视于斯人何如?又无何而冰山颓,台宿坼,ゎ被就道,锒铛急征,指▯州之图为登仙,望▯水之赐为加礼。当此之时,斯人之自视于文休,又何如也?

称寿之日,与亲知引满剧谈,追思太仆之云,不能舍子之先生而羡彼者,能不为之停觞一笑乎?且吾所与游三人者,长蘅绝哭宿草,孟阳归老故乡,独余与文休相去百里,落落如晨星之配月。余衰迟屏废,与文休共一老书生耳。天下方多故。相与抱遗经,养残生,优游于荒江寂寞之滨。岁时多暇,扁舟过从,契阔谈宴,赋诗道故。此亦吾党之美谭,人世之善事也。吾所以为文休寿者,如是而已。若夫生辰为寿之词,太仆所谓横目二足之徒皆可为者,二子学古之道,固将吐而弃之,而余岂以是为文休诵之乎?

译(《归文休七十寿序》) 我同嘉定李长蘅交游,因此结识了长蘅的朋友新安程孟阳、昆山归文休。三人都勤奋好学、喜爱古代,能写诗文、擅长绘画,放达于世俗之外,摆脱功名利禄。他们同我交往,时间越久情谊越深,正是所谓的老朋友。崇祯十六年,文休年满七十,把除夕作为举行寿宴的日子。他的儿子继登、庄将准备椒盘和年酒,遍请亲友,欢饮祝寿,并请我作宴会序文。文休是太仆熙甫先生的长孙,风流儒雅,很符合他家世的风范。他在墨笔上的阵势,可以横扫千人;却屡次在主管科举的官员那里不得志。他写作歌诗,平淡舒缓而顿挫有致,倚弦配曲,放声长歌。歌罢酒尽,心情无聊,便挥笔画风中树枝、雪中竹石,以抒写自己激扬、曲折盘结、突兀不平的情怀。他常常箪食瓢饮都空了,榻上积尘遮蔽,而守持自身仍然淡泊自如。晚年几个儿子都有俊秀才华,能够继承家学,便共同阐发太仆的文章,恭敬地拜读诵读,寻求怎样才不愧于古人。以我的固陋,曾说他们懂得以一瓣香侍奉太仆,于是派儿子前来向我请教。这样一来,太仆遗留下来的风流和著作,便在这个时代灿然显现了。我读《太仆集》,其中有一篇为乡里老儒张先生祝寿的文章,大概是替他的几个弟子写的。文中说,他过去到京城,看见有的人穿玉带、骑白马、用黄金装饰马匹,前后有侍从呵喝拥护,俨然就是张先生,于是不胜感叹。如今那些人不知道在哪里,我又怎么能舍弃张先生而羡慕他们呢?当文休做诸生的祭酒时,声望盛大,吴中那些才疏学浅的少年,想要仰承他的片言只语都不可得。不久,那些人考中上等,掌握权力,成为显贵大臣和国家元老;又不久,他们东山再起,成为天子的师臣,被称作伊尹、周公,朝野上下到处称颂他们的功德。当这时,文休看待这些人,心里是什么感受呢?又不久,冰山崩塌,台上星宿分裂;他们被押送上路,戴着锁链被紧急征召,把指▯州的图景当作登仙,把望▯水的赏赐当作加恩。当这时,这些人看待文休,又会是什么感受呢?祝寿之日,文休同亲友举杯畅饮、纵情交谈,追想到太仆所说不能舍弃张先生而羡慕那些人的话,难道能不因此停杯一笑吗?况且我所交游的三个人中,长蘅已经在墓草宿存中绝迹,孟阳回到故乡养老,只有我与文休相距百里,零落得如晨星伴着月亮。我衰老迟暮,被屏弃废置,只同文休一样是一个老书生。天下正多事变,我们共同抱守遗经,保养残生,优游于荒江寂寞的水滨。年节之间空闲很多,便乘小船往来,叙离合、谈宴饮,赋诗叙旧。这也是我们这一群人的美好谈论,是人世间的好事。我给文休祝寿的意思,就是这样罢了。至于用生辰祝寿的套话,太仆所说的,只要是有眼睛、直立行走的人都能说,两个儿子既然学习古道,本来就会吐弃它,我难道还要用这种话为文休诵读吗?

(曹母陈孺人七十序)

嘉兴曹母陈孺人者,故宫詹孟常陈公之女,端州别驾曹公之配,而陈子愫、悃、恂、恪之母也。孺人今年寿七十,季冬望日,为设悦之辰。其叔子恂字子木,以壬午举贤书,癸未秋试南宫,不第归,为孺人称百年之觞,偕其昆弟请称寿之词于余。

余尝闻孟子之言矣,论事曰事亲为大,论守则曰守身为大。曾子,孟子之师而受《孝经》于夫子者也。盖尝轻齐、楚之禄,终身不仕,而其教门弟子,则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其奉父母之身,全而归之若此之重且难也。子言之曰:含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然则圣贤之所谓孝者,可知已矣。潘安仁之赋《闲居》也,以为太夫人在堂,有羸老之疾,何能违膝下色养,屑屑从斗筲之役。其所叙述版舆轻轩,班白稚齿,赋家至今以为美谈。而安仁则固非庸庸佼佼,有才无行者也,一失身于孙秀,厕二十四友之目,白首同归,陷于大▯。士君子急于功名,浓于仕进,立身一不慎,亏体辱亲,生平之修名内美,举不足以自拔。唐之柳子厚、刘梦得,亦犹是也。《小雅》之《南陔》,孝子相戒以养也;《白华》,孝子之洁白也。有《白华》之洁白,而《南陔》之养,其亲乐而安之。有终身之养,而无一朝之患,斯之谓守身,斯之谓养志。虽崇伯子之顾养也,亦若是则已矣。宫詹无子,孺人以弱女为男,使宫詹幸中郎之有女,忘伯道之无儿。至于今,诸子犹沿外家之姓,不忍遽改也。服宫詹之教训,具著仪法,居平以名节道义教诫子木昆弟,重规叠矩,蔚为硕儒,守身事亲之道,不愧于《白华》之孝子久矣。子木顷自长安归,睹冰山之乍涣,瞻玉烛之方新。阅历世变,盱衡时事。太夫人称寿之余,从容顾问,杯酒之间,如麻姑见蓬莱水浅,海中行复扬尘也,能不为之停觞叹息乎?《小雅》《谷风》之什,《无将大车》与《小明》相次,而其序曰:《无将大车》,大夫悔将小人也;《小明》,大夫悔仕于乱世也,曰“嗟尔君子,无恒安处。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以女”。郑氏以为“嗟尔君子”,谓其友未仕者也。明君用善人则必用女,神明若▯而听之,不汲汲求仕之辞也。今天下非悔仕之时,而士大夫惕惕然有悔将小人之虑。子木昆弟,《小明》之所谓未仕者也,故曰“温温恭人,如集于木”。又曰“胡不相畏,不敬于天”。子木昆弟进而献寿于孺人,歌《南陔》《白华》,退而咏《无将》《小明》之章以相勖也,孺人闻之,必将听然燕喜,寿觞举而慈颜和。天下之能寿其亲者,其有如此者乎?子木昆弟从游于余,学古之道者也。余故举圣贤《小雅》守身事亲之道以告之。生辰为寿之常词,置不复道云。

(宝应李侯寿燕序)

招远李侯举进士,为宝应宰,期年而政成。于是江都令阙,侯兼摄江都篆。台使者以江都附郭雄紧,请移侯于江都。而宝应之士民,皇皇乎惟恐其失之也。侯始至之日,奉其母夫人以俱,至是则就养于江都。六月之某日,为侯之诞辰,宝应之人相宰具羊酒,舟车百里,相属于道,为侯称贺,而因以上寿于太夫人。年家子李生黼臣属余为祝嘏之辞。

侯之父宪副公,兄弟同举南宫,皆以道德方闻,有闻于时。侯积习名教,母夫人身为母师,以匕箸课平反。故侯之治邑,廉辨慈惠,人以为众人之母,而尤推本于太夫人之内教。咏歌而颂祝之,固其宜也。《诗》不云乎:“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又曰:“鲁侯燕喜,令妻寿母。”古之君子,为民父母,忧喜相关,而燕飨相报,上下之间如此其欢然也。今之世,吏虐使其民,民疾视其上。赋役重烦,征发促数,虑叹▯呻,自上而下,蹙蹙然如不终日。安所得余生暇日,而修公堂燕喜之乐耶?李侯之得此于今日也,斯已难矣。居今之世,而公堂之上,觥筹交错,笑语卒获,彬彬然有朋酒羔羊之风,斯其为世道之庆,亦可书也已。唐上元三年,楚州刺史崔亻先献定国宝玉十三枚,云楚州寺尼真如恍惚上升,天帝授以十三宝,曰中国有灾,宜以第二宝镇之。遂改元宝应。国家方全盛,非有唐中叶之比。而戎羯之祸,▯▯近于安、史。侯为令在上元获宝之地,所以为圣主献者,视崔亻先云何?传曰:得贤为宝。上元之镇国者以第二宝,殆不如今日之有第一宝也。太夫人母师之教,自一邑及天下。上帝临汝,万寿无疆,又岂楚州尼之恍惚见帝者可同日而语耶?李生以吾言将之,可以侑一觞矣。

译(《曹母陈孺人七十寿序》) 嘉兴曹母陈孺人,是已故宫詹陈孟常公的女儿,端州别驾曹公的妻子,也是陈愫、陈悃、陈恂、陈恪的母亲。孺人今年七十岁,季冬十五日是她的寿辰。她的叔子陈恂,字子木,壬午年考中举人,癸未年秋试南宫未中,回家后为孺人祝寿,便和他的兄弟们一同请我撰写祝寿的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我曾听过孟子的话:谈论事亲,说侍奉父母最为重要;谈论操守,则说守住自身最为重要。曾子是孟子的老师,又从孔夫子那里接受过《孝经》。他曾经轻视齐、楚两国的俸禄,终身不出仕;但他教导门徒,却说要战战兢兢,如同站在深渊边,如同踩在薄冰上。他把父母所生的身体完整地保全,并完整地归还父母,竟看得这样重大而艰难。孔子说:即使只是吃豆、喝水,只要能尽到侍奉父母的欢乐,这就叫孝。这样看来,圣贤所说的孝,也就可以知道了。潘安仁作《闲居赋》时说,太夫人在堂上,又年老多病,怎么能够违背在父母膝下奉养、顺承颜色的孝心,琐屑地去从事低微的职役呢?他所描写的板舆、轻轩,以及老少相随的情景,赋家至今还把它当作美谈。然而安仁本来并不是那种平庸而徒有才华、没有品行的人;只是一次失身于孙秀,列名于“二十四友”之中,直到白首同归,陷入了大▯【疑】。士大夫急于求取功名、热衷仕进,立身稍有不慎,便会损害自身、辱及亲人;平生修养的美名和内在的美德,全都不足以使自己脱离困境。唐代的柳子厚、刘梦得,也仍然如此。《小雅》的《南陔》,说孝子相互告诫要奉养父母;《白华》,说孝子的纯洁无瑕。既有《白华》的纯洁,又能像《南陔》所说那样奉养父母,使父母安乐,那么就是终身奉养父母,而没有一天遭遇祸患;这就叫守身,也叫保全志节。即使是崇伯子那样受到顾念和奉养,也不过如此罢了。宫詹没有儿子,孺人便把幼小的女儿当作男儿抚养,使宫詹庆幸自己有女儿,而忘却伯道没有儿子的遗憾。直到今天,几个儿子仍沿用外祖家的姓,不忍心立即改掉。她承受宫詹的教训,完备地遵循礼仪法度,平日以名节、道义教诫子木兄弟,反复训诫、以规矩相约束,使他们蔚然成为博学的大儒;他们守身、事亲的道理,长久以来都无愧于《白华》所称的孝子。子木近来从长安回来,看见冰山突然消融,仰望玉烛正焕然更新;经历世事变迁,纵观时局。太夫人祝寿之后,从容地询问他,杯酒之间,正如麻姑见到蓬莱海水变浅、海中又将扬起尘土一样,怎能不因此停杯叹息呢?《小雅·谷风》这一组诗中,《无将大车》和《小明》相次而列,诗序说:《无将大车》,是大夫悔恨任用小人;《小明》,是大夫悔恨在乱世出仕。诗中说:“唉,你们这些君子,不要永远安处一地;谨慎恭敬地守住自己的职位,只亲近正直的人。神明若听见这些话,就会以福禄降临于你。”郑玄认为,“唉,你们这些君子”是指劝告尚未出仕的朋友。明君任用善人,就一定会任用你;这是说神明仿佛会保佑并听见他的话,而不是急切求仕的意思。如今并不是悔恨出仕的时候,但士大夫却忧惧不安,担心自己任用了小人。子木兄弟,正是《小明》所说的尚未出仕的人,所以诗中说:“温和恭敬的人,仿佛聚集在树上。”又说:“为什么不彼此畏惧,不敬畏上天呢?”子木兄弟上前向孺人祝寿,歌咏《南陔》《白华》,退下后又吟诵《无将》《小明》的诗章来互相勉励;孺人听了,一定会欣然欢喜,举起寿杯,慈祥的面容也会和悦。天下能够这样为父母祝寿的人,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吗?子木兄弟跟随我游学,是学习古道的人。因此我举出圣贤在《小雅》中所说的守身、事亲之道来告诉他们。至于生辰祝寿,只是通常的套语,这里就不再说了。(《宝应李侯寿燕序》) 招远李侯考中进士,出任宝应县令,满一年政绩便已显著。于是江都县令职位空缺,李侯兼摄江都县政。台使者认为江都是江都府附郭的大县、紧要之地,请求调李侯到江都任职。宝应的士民却惶惶不安,唯恐失去他。李侯初到宝应时,奉母亲夫人一同前来;到这时,便到江都奉养母亲。六月某日是李侯的生日,宝应人共同筹备羊和酒,乘舟驾车行走百里,沿途相接,为李侯祝贺,并借此向太夫人祝寿。年家子李黼臣托我撰写祝寿之辞。李侯的父亲宪副公,兄弟同科考中进士,都以道德端正著称,在当时很有声望。李侯长期受名教熏陶,母亲夫人亲自承担母师的职责,用匙箸教导他辨明冤狱、平反案件。因此李侯治理县邑,清廉明辨、慈爱宽惠,人们把他看作众人的母亲,而这尤其应当推本于太夫人的内在教诲。用诗歌来歌咏和颂祝她,本来就是合宜的。《诗经》不是说过吗:“备办两樽酒来宴饮,宰杀羔羊;登上那公堂,举起那兕角杯,祝愿万寿无疆。”又说:“鲁侯宴饮欢喜,贤妻长寿,母亲高寿。”古代君子治理百姓,像父母对待子女一样,和百姓同忧同喜,并以宴饮相互报答,上下之间是这样欢乐融洽。如今的世道,官吏虐待百姓,百姓痛恨地看待上官;赋税徭役繁重,征调催促频繁,忧虑叹息、哀声呻吟,从上到下都局促不安,仿佛连一天也过不完。哪里还得到闲暇时日,来修治公堂、享受宴饮的欢乐呢?李侯今天能得到这种情形,已经很难得了。处在今日之世,而在公堂之上杯筹交错、笑语终日,文雅融洽,颇有‘朋酒羔羊’的风气,这就是世道的庆幸,也值得记载。唐上元三年,楚州刺史崔亻先【疑】献上定国宝玉十三枚,说楚州寺中的尼姑真如恍惚间升天,天帝赐给她十三件宝物,并说中国有灾祸,应当用第二件宝物镇压。于是改年号为宝应。当时国家正处于全盛时期,并不是唐朝中叶可以相比的情况;然而戎羯之祸,已经渐渐接近安史之乱。李侯在上元年间获得宝物的地方任县令,那么他为圣明君主所献的宝物,与崔亻先【疑】所说的相比怎么样呢?古书说:得到贤才就是得到宝物。上元年间镇国的宝物是第二件,恐怕还不如今天拥有第一等的宝物。太夫人以母师之教,从一县推及天下。上帝降临看顾你,祝你万寿无疆,这又岂是楚州尼姑恍惚间见到天帝所能同日而语的呢?李生可以把我的这些话加以发挥,用来助兴一杯酒了。

(《吴白雪遗集》引)

万历中,竟陵吴白雪为吴兴守,掘地得石于郡斋茂树下,为元丰时物,镌“玉┺”二字,最奇古。退公之暇,摩娑竟日。去官无长物,携之以行。吴兴至今称风流太守,有杜牧之、苏子瞻之余韵。其后娄迁,备兵佐宁夏军,用胡僧招降银、定,出平虏塞,登抚夷台,虏罗拜帐下,进名马数千蹄,命画工作《银定归款图》,为诗记之。杜牧之好论兵,注孙武书,自谓因而用之,如盘中走丸,而不得一试以死。吴公视牧之,可以雄矣。余最爱吴兴山水,尝与范东生、程孟阳再泛夹山漾,咏欧阳公“吴兴水晶宫,楼阁在寒鉴”之句。倚擢扣舷,徘徊不忍别。今读白雪遗集,吴兴山水,轻清寒碧,恍忽在卷帙中。楚人之文,以豪放跌宕为主,而吴公独不然。岂文章山水,故有宿缘,吴公之风流,故当与牧之、子瞻长留于岘山、▯水间,而斯文为之魄兆耶?公之子孝廉既闲,访余山中,奉其遗文乞叙,为书其篇首如此。

(《陆鲲庭文集》引)

武林陆鲲庭进士,沿袭家学,昆弟兢爽,鸾停鹄峙,掉鞅文场。鲲庭先举南宫,遂得肆力于文章,后先数万言,纵横下上,举世作者,未能或之先也。本朝浙中人才,莫先于于庭益、王伯安。己巳北狩,则庭益柱定迁之议;威武南巡,则伯安建廓清之烈。两公之文具在,大抵明白正大,光明俊伟,如三光之烛幽,如五谷之疗饥。何尝如后之人寻行数墨,祭獭点鬼,以剽贼斗俪为能事哉?鲲庭之文,取材博,抒意远,筹策安危,激劝忠义,其光熊熊然,其文▯▯然。盖有意为庭益、伯安之文,而非近代之文也。顷者奴寇交讧,南北间阻。士大夫相向辄攒眉ソ手,有无人之叹。夫所谓士大夫者,皆国家之人也。平居持利禄,养声势,岂不项背相望。一旦缓急,则曰无人。不知其自视须眉面目,果何等耶?廷益、伯安,亦犹人耳,果有四目两口三头八臂耶?鲲庭知廷益、伯安之文,则当为廷益、伯安之人。敌王忾而雪国恤,横竖侧出,自附于两公之后,吾深有望焉。鲲庭祥琴不远,将出而谋国,余为叙其文以勉之,庶几邹长倩之所以遗公孙次卿者。若绕朝之赠士会,曰子无谓秦无人,则非余之所敢也。

(《南征吟小》引)

睢阳袁伯应,以名臣之子,牵丝郎署,负文武大略,博雅好古,散华落藻,▯轩问俗,戎车出塞,山水登临,友朋谈燕,揽采风物,伸写情性,所至必有诗。而其诗高华鸿菀,苍老沈郁,亦与境而俱变。当其督饷辽左,历览关塞,指顾毳幕,筹策表饵,欲以尺组系单于,故其诗纵横顿挫,若田僧超临阵作《壮士歌》,使人有车驰马骤、投石横草之思。已而休沐里居,捍御孤城,扌耆拄强寇,主忧臣辱,以四郊多垒为耻,故其诗凄清悄厉,若刘越石登楼长啸,使人有云深月近,裹创饮血之恐。至其榷关南国,登车奉使,江南佳丽之地,风声文物,与其才情互相映带,而羽书之旁午,民力之凋敝,持筹蒿目,又迸逼于胸中。故其为诗曲而中,婉而多风,古人感怀讽谕缠绵恻怆之致,往往交惊杂作。

语曰:登高能赋,可为大夫。其伯应之谓乎?榷政告竣,颂声塞途。关中警急,秉钺者急需戡定之才。君且奉简书,驱车以往,则其诗当益雄。昔杜子美天宝入蜀,思秦中之盛而痛其陷没,《秋兴》诸篇,至今令人流涕。今长安关河四塞,自古帝王之州,一旦为蚁贼残破,伯应之忧愤,视子美又何如?韩退之从裴晋公蔡州归,师次潼关,有“日出潼关四面开,相公亲破蔡州回”之句。古人文士,咸为吐气。上方临遣授钺,如晋公故事,伯应其将有雄篇丽句,继退之而作乎?余将Г笔以和焉。

译(《吴白雪遗集》引) 万历年间,竟陵人吴白雪任吴兴太守,在郡斋茂盛的树下挖地得到一块石头,是元丰年间的遗物,刻有“玉┺”二字,最为奇异古朴。他退朝办公之余,整天抚摩欣赏。离任时没有别的贵重物品,便带着它同行。吴兴至今还称颂他是风流太守,仿佛承接杜牧之、苏子瞻的余韵。后来他多次升迁,任宁夏军务的兵备佐理,使用胡僧招降银州、定州,出兵平定虏塞,登上抚夷台,敌人到帐下行跪拜礼,进献数千匹名马;他命画工绘成《银定归款图》,并作诗记述此事。杜牧之喜好谈论军事,注释《孙武书》,自称因此能够运用兵法,像盘中滚丸一样自如,却终身没有得到一试身手的机会。吴公与杜牧之相比,可以说更加雄健了。我最喜爱吴兴的山水,曾与范东生、程孟阳两次泛舟夹山漾,吟咏欧阳公“吴兴水晶宫,楼阁在寒鉴”的诗句。倚着船桨敲击船舷,徘徊流连,不忍离去。如今读《白雪遗集》,吴兴山水的清轻、寒碧,恍惚就在书卷之中。楚地文章以豪放跌宕为主,而吴公独不如此。难道文章与山水本来就有宿缘,吴公的风流本来就应当和牧之、子瞻长久留存于岘山、▯水之间,而这篇文章也因此成为先兆吗?吴公的儿子孝廉吴既闲来山中拜访我,捧着父亲的遗文请求我作序,于是我把以上文字写在篇首。(《陆鲲庭文集》引) 武林人陆鲲庭考中进士,继承家学;他的兄弟们都奋发爽朗,像鸾鸟停立、鸿鹄高峙,在文场上纵横驰骋。鲲庭先考中南宫进士,于是得以竭力从事文章写作,前后数万言,纵横驰骋、上下贯通,当世所有作者都没有谁能超过他。本朝浙江中部的人才,没有早于于庭益、王伯安的。己巳年北狩,庭益提出了主张迁都的议论;威武年间南巡,伯安建立了廓清乱局的功勋。两位公的文章都在,大体明白正大、光明俊伟,像日月星辰照亮幽暗,像五谷能够解除饥饿。哪里像后世的人那样寻章摘句、搜奇猎怪,把剽窃拼凑当作本领呢?鲲庭的文章取材广博,抒意深远,筹划国家安危,激励忠义之心;文气光明炽盛,文章雄健有力。大概他有意写成庭益、伯安那样的文章,而不是近代流行的文章。近来奴寇交相作乱,南北道路阻隔。士大夫彼此相对,动辄皱眉搓手,发出无人可用的叹息。所谓士大夫,都是国家的人。平时争持利禄、培植声势,难道不是彼此相望吗?一旦遇到缓急危难,却说无人可用。他们不知道自己看着自己的须眉面目,究竟算是什么样的人吗?廷益、伯安也只是普通人,难道他们有四只眼、两张嘴、三个头、八条胳膊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鲲庭既然了解廷益、伯安的文章,就应当成为廷益、伯安那样的人。抵抗敌人的愤怒、洗雪国家的忧患,从各个方面显露才能,使自己列于两公之后,我对他深有期待。鲲庭的父亲丧期将近结束,他将要出仕谋划国事;我为他的文章作序来勉励他,希望多少能够像邹长倩把那种期望留给公孙次卿一样。至于绕朝赠给士会时所说“您不要以为秦国无人”,那就不是我敢说的话了。(《南征吟小》引) 睢阳人袁伯应,是名臣的儿子,起初在郎署任职;他有文武大略,博雅好古,文采华美。无论是巡视地方、访察民情,还是驾着战车出塞,登临山水,与友朋谈宴,采撷风物、抒写情性,所到之处必定有诗。他的诗高华宏美、苍劲老成而深沉郁结,也随着所处环境一同变化。当他督运粮饷于辽东,遍览关塞,指点毡帐,筹划军务,想用一尺丝带捆住单于时,他的诗纵横顿挫,仿佛田僧超临阵作《壮士歌》,使人产生车驰马骤、投石横草的气势和联想。后来他休沐居乡,守御孤城,扌耆【疑】拄强敌;以君主忧患、臣下受辱为耻,以四郊多垒为羞,所以他的诗凄清幽厉,仿佛刘越石登楼长啸,使人感到云深月近、裹伤饮血的恐惧。至于他在南方主持榷关,乘车奉使,置身于江南佳丽之地,江南的风俗声教、文物风采与他的才情互相映照;可是军情文书纷至沓来,民力凋敝,使他手持筹算、忧虑注视,又一齐逼迫在胸中。因此他的诗曲折而中正,委婉而富有风韵;古人感怀讽谕、缠绵恻怆的情致,往往交错迸发。俗语说:登高能够作赋,便可以做大夫。说的不就是伯应吗?榷关事务办完,颂扬他的声音充满道路。关中告急,掌握兵权的人正急需能够平定战事的人才。您将要奉诏书驱车前往,那么您的诗一定会更加雄健。过去杜子美在天宝年间入蜀,思念秦中的盛况,又痛惜其陷落,《秋兴》诸篇至今仍令人流泪。如今长安四面有山河关塞,自古是帝王之州,一旦被蚁贼残破,伯应的忧愤,比起子美又如何呢?韩退之随裴晋公从蔡州归来,军队驻扎在潼关,曾有“日出潼关四面开,相公亲破蔡州回”的诗句,古代文士都为之吐气扬眉。如今皇上亲自下诏遣将授钺,如同晋公当年的事,伯应将要有雄篇丽句,继韩退之后写出佳作吗?我将执笔作诗来唱和。

(《纯师集》序)

太末余子式如,矫志学古,采缉古人之文,自东周至南宋,凡十二卷。其撰集之法,取衷于西山、叠山、迂斋三君子,以考镜古今政治,兴亡得失,崇奖忠孝,激劝志义为指要。而风云月露,留连光景之作,皆不与焉。夫文章者,天地之元气也。忠臣志士之文章,与日月争光,与天地俱磨灭。然其出也,往往在阳九百六、沦亡颠覆之时。宇宙偏▯之运,与人心愤盈之气,相与轧磨薄射,而忠臣志士之文章出焉。有战国之乱,则有屈原之《楚词》;有三国之乱,则有诸葛武侯之《出师表》;有南北宋、金、元之乱,则有李伯纪之奏议、文履善之《指南集》。忠臣志士之气日昌,文章之流传者,使小夫妇孺俳优走卒,皆为之徘徊吟咀,欷▯感泣。而夷考其时,君父为何人,天下国家之事为何如?呜呼!尚忍言之哉!《诗》不云乎:“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又不云乎:“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序曰:召康公戒成王,言求贤用吉士也。《假乐》曰嘉,《洞酌》《卷阿》曰戒,过此而《民劳》《板》《荡》之什作矣。此亦余子之所以抚卷而三叹者也。

(孙子长诗引)

本朝吴中之诗,一盛于高、杨,再盛于沈、唐,士多翕清ゑ鲜,得山川钩绵秀绝之气。然往往好随俗尚同,不能踔厉特出,亦土风使然也。徐昌▯,江左之逸才也。一见李献吉,阳浮慕之,几欲北面,至今为诸伧口实。皇甫子循歌诗婉丽,晚年盛称嘉靖七子,非中心好之,屈折于其声光气焰耳。迩来吴声不竞,南辱于楚。苍蝇之声,发于蚯蚓之窍,比屋而是。求所谓长江广流,绵绵徐游者,未之有也。夫声音之道,与元气变化。木客之清吟,幽独之隐壁,非不幽清凄怆也,向令被之弦歌,奏之于通都大邑,令子野、季札之伦,侧耳而听之,其以为何如哉?

里中孙子长,刻其诗数百篇,名《雪屋集》,含咀宫商,组唐纬宋,缘情匠意,而不屑为今日之吴声,可谓踔厉特出者也。昔吾吴吴文定公为举子时,已有词赋名。天上玉堂之诗,流传馆阁,李文正以为美谭。子长之年,少于文定,其诗篇流传尤蚤。余老且废,不能为子长长价,姑引其端以告于世之为文正者。

(冯已苍诗序)

吾党冯生已苍,早谢举子业,枕经藉史,肆志千古。其为学尤专于诗,其治诗尤长于搜讨遗佚,编削讹缪。一言之错互,一字之异同,必进而抉其遁隐,辨其根核。当其朽编断简,纷披狼藉,鲁鱼点定,青丹勾抹,梦梦然若未视也,伥伥然若有求而弗得也。

已而疑滞通,胶午释,忽然而睡,焕然而兴,若逐寇者之得首虏也,若案盗者之获赃证也。盖本朝之论诗,所推专门肉谱,无如杨用修。已苍独能抉レ其▯春驳,曰此伪撰也,曰此假托也,凿凿乎有所援据,而疏通证明其所以然。虽用修复起,不能自解免也。若近世之《诗归》,错解别字,一一举正。宾筵客座,辨论锋起,援古证今,矫尾厉角,自以为冯氏一家之学,论者无以难也。已苍顾不鄙余,而以其诗卷请叙。孟子不云乎:“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又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余以为此学诗之法也。抒山之言曰:“取由我衷,得若神表。”文外之旨,但见情性,不睹文字,严羽卿以禅喻诗,归之妙悟,此非所谓自得者乎?说约者乎?深造也,详说也,则登山之蹊,渡水之筏也。“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女师”,得之者妙无二门,失之者邈若千里。此下学之径术,妙悟之指归也。荀卿曰:“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以是学诗也,其几矣乎?已苍之诗行世,必有读其诗而知其学者,于以箴砭俗学,流别风雅,其必有取于此矣。余之为序,非以张已苍,亦以为学诗者告也。

初学集卷四十一

○记(一)

译(《纯师集》序) 太末人余子式如,立志高远,学习古道,辑录古人的文章,从东周到南宋,共十二卷。他编纂文集的方法,取法于西山、叠山、迂斋三位君子,以考察、鉴照古今政治,辨明兴亡得失,崇尚褒奖忠孝、激励勉励志节义行作为宗旨;至于风云月露、留连光景的作品,一概不收。文章,是天地间的元气。忠臣志士的文章,和日月争光,与天地一同长存。然而这类文章往往产生在阳九百六、国家沦亡颠覆之时。宇宙偏▯【疑】的运势,与人心中充满愤懑的气息,彼此冲击磨砺,于是忠臣志士的文章便产生了。战国有乱世,于是有屈原的《楚辞》;三国有乱世,于是有诸葛武侯的《出师表》;南宋、北宋、金、元有乱世,于是有李伯纪的奏议、文履善的《指南集》。忠臣志士的气节日益昌盛,那些流传下来的文章,使小民、妇女、儿童、俳优、走卒都为之徘徊吟咏、咀嚼品味,抽泣感泣。然而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君主和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天下国家的事情又是什么样子?唉!还忍心说下去吗?《诗经》不是说过:“有弯曲高大的山冈,南方吹来暴风。和乐平易的君子,来这里游览,来这里歌咏,用来表达自己的言辞。”又不是说过:“凤凰鸣叫,在那高高的山冈;梧桐生长,在那朝阳之地。”诗序说:召康公告诫成王,意思是要寻求贤才、任用善士。《假乐》篇说嘉美,《洞酌》《卷阿》篇说戒慎,过了这些篇章之后,《民劳》《板》《荡》这一组诗便产生了。这也是余子捧读书卷而再三叹息的原因。(《孙子长诗引》) 本朝吴中的诗歌,第一次兴盛在高启、杨基时期,第二次兴盛在沈周、唐寅时期;士人多清雅鲜明,得到山川钩绵、秀美绝伦的气韵。然而他们往往喜欢随从世俗、追随时尚,不能奋发卓异、独自出众,这也是地方风气造成的。徐昌▯【疑】,是江左的逸才。他一见李献吉,表面上浮泛地仰慕他,几乎想要拜他为师,至今还成为各地粗鄙之人的笑柄。皇甫子循的诗歌婉转华丽,晚年极力称赞嘉靖七子,并不是内心真正喜欢他们,而是屈服于他们的声势、光彩和气焰。近来吴地诗声衰弱,南面受楚地压倒。苍蝇的声音,从蚯蚓的孔窍中发出,家家都是如此。想寻找所谓长江大河般广阔流动、绵延舒缓的诗声,已经没有了。声音之道,随着元气而变化。木客的清吟、幽独者的隐壁之歌,并非不幽深清冷、凄切哀伤;但假如把它们配上弦歌,奏到四通八达的大都市,让子野、季札一类人侧耳聆听,他们会认为怎样呢?乡里人孙子长,刻印了他的数百篇诗,名为《雪屋集》。他涵泳宫商声律,融会唐诗、贯通宋诗,缘情构思,却不屑于写今日流行的吴地诗声,可以说是奋发卓异、独自出众了。过去我们吴地的吴文定公还是举子时,就已经有词赋的声名;他的“天上玉堂”诗流传于馆阁之间,李文正认为是美谈。子长的年纪比文定年轻,他的诗篇流传得尤其早。我年老而且无力,不能替子长抬高声价,只姑且说明其端绪,告诉世上那些能够成为李文正的人。(《冯已苍诗序》) 同道中的冯生已苍,早早放弃举子业,枕着经书、靠着史籍,纵意探求千古学问。他治学尤其专注于诗,研究诗歌尤其长于搜罗遗佚、编订删削、校正讹误。一句话的错互,一个字的异同,他必定进一步揭开隐蔽之处,辨明根源。当面对朽坏的编册、残断的简牍,纷乱狼藉,鲁鱼相混,朱笔青笔反复勾抹时,他昏昏然仿佛没有看见,又惶惶然仿佛有所求而始终不能得到。后来疑滞之处贯通了,胶着错杂之处解开了,他忽然入睡,又精神焕发地醒来,仿佛追捕盗寇的人擒获了首领,又仿佛审理盗案的人取得了赃物和证据。本朝论诗,所推重的专门家谱中,没有人比得上杨用修。已苍独能揭出其中的▯春【疑】驳杂处,说这是伪作,说这是假托,证据确凿,能够疏通说明其所以然。即使杨用修复生,也无法为自己解脱。至于近世的《诗归》,错解和别字,他一一加以订正。在宾客宴席之间,他的辨论锋芒四起,引古证今,昂首逞强,自认为这是冯氏一家之学,议论者没有办法驳难。已苍却不嫌弃我,拿他的诗卷来请我作序。孟子不是说过:“君子深入学习道理,是希望他能够自己有所领悟。”又说:“广博地学习、详细地解释,是为了最终返回到简约的道理。”我认为这就是学习诗歌的方法。抒山说:“取法出于我的内心,所得仿佛呈现于神明之外。”诗文之外的旨趣,只见情性而不见文字;严羽以禅来比喻诗,把它归结为妙悟,这不就是所谓的自得吗?不就是所谓的说约吗?深入学习、详细解说,是登山的小路、渡水的木筏。“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分别裁定伪体,亲近风雅,越是转益多师,越能得到教益”;有所领会的人,妙处并无两条道路;失去这一点的人,就相距如同千里。这就是从基础处学习的路径和方法,也是达到妙悟的要旨。荀卿说:“反复诵读来贯通它,思考探索来通晓它,按照圣贤的为人来处置自己,除去妨害学习的因素来持守涵养自己。”用这种方法学习诗歌,大概就接近成功了吧?已苍的诗流传于世,必定会有人读了他的诗而了解他的学问;用它来针砭流俗的学问、疏理风雅诗歌的流派,一定会从中有所取得。我作这篇序,并不只是为了替已苍张扬名声,也是为了把这些话告诉学习诗歌的人。《初学集》卷四十一。○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