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二十九
◎《苏门六君子文粹》序
崇祯六年冬,新安胡仲修氏访余苫次,得宋人所缉《苏门六君子文粹》以归,刻之武林,而余为其序曰:
六君子者,张耒文潜、秦观少游、陈师道履常、晁补之无咎、黄廷坚鲁直、李チ方叔也。史称黄、张、晁、秦俱游于苏门,天下称为四学士。而此益以陈、李。盖履常元▯初以文忠荐起官,晚欲参诸弟子间;方叔少而求知,事师之勤渠,生死不间,其系于苏门宜也。当是时,天下之学,尽趋金陵,所谓黄茅白苇,斥卤弥望者。六君子者,以雄骏出群之才,连镳于眉山之门,奋笔而与之为异。而履常者,心非王氏之学,熙宁中,遂绝意进取,可谓特立不惧者矣。方党论之再炽也,自方叔外,五君子皆坐党,履常坐越境出见,文潜坐举哀行服,牵连贬谪。其击排苏门之学,可谓至矣。至于今,文忠与六君子之文,如江河之行地。而依附金陵之徒,所谓黄茅白苇者,果安在哉?吾尝观王氏之学,高谈先王,援据《周官》,其称名甚高。而文忠则深叹贾谊、陆贽之学不传于世,老病且死,独欲以教其子弟而已。夫食期于适口,不必其取陈羹也;药期于疗病,不必其求古方也。是故为周公而伪,不若为贾谊、陆贽而真也。真贾、陆足以救世,而伪周公足以祸世。此眉山、金陵异同之大端也。观六君子之文者,其亦有持择于斯乎?
◎《本草单方》序
缪仲淳既殁数年,其著书多盛行于世。而所摘录《本草单方》,朱黄甲乙,狼籍箧衍中。康文初、庄钦之搜讨诠次,穷岁月之力而后成。于是缪氏之遗书粲然矣。仲淳以医名世,几四十年。医经经方,两家浩如烟海,靡不讨论贯穿,而尤精于《本草》之学,以谓古三坟之书,未经秦火者独此耳。《神家本经》朱字,譬之六经也;《名医增补别录》,朱墨错互,譬之注疏也。《本经》以经之,《别录》以纬之。沈研钻极,割剥理解,神而明之,以观会通。《本草经疏》之作,抉レ轩、岐未发之秘,东垣以来,未之前闻也。出其余力,集录单方,▯刂其▯春驳,搴其芜秽,其津涉生民者甚至。此书成而经疏之能事始毕,岂曰小补之哉?仲淳电目戟髯,如世所图画羽人剑客者。谭古今国事成败,兵家胜负,风发泉涌,大声殷然,欲坏墙屋。酒间每慷慨谓余曰:“传称上医医国,三代而下,葛亮之医蜀,王猛之医秦,繇此其选也。以宋事言之,熙宁之法,泥成方以生病者也;元▯之政,执古方以治病者也。绍述之小人,不诊视病状如何,而强投以乌头狼毒之剂,则见其立毙而已矣。子有医国之责者,今将谓何?”余沉吟不能对。仲淳酒后耳热,仰天叫呼,痛饮沾醉乃罢。呜呼!仲淳既老病以死,而余亦连蹇放弃,效忠州之录方书,以终残年。因是书之刻,念亡友之坠言,为废书叹息者久之。仲淳讳希雍,吾里之右族也。侨居长兴,后徙于金坛,老焉。葬在阳羡山中,余它日当为文以志之。崇祯六年十二月叙。
译《苏门六君子文粹》序 崇祯六年冬天,新安胡仲修来我服丧居处拜访,得到宋人所编的《苏门六君子文粹》带回去,在武林刻印;于是我为它作序说:六君子是张耒,字文潜;秦观,字少游;陈师道,字履常;晁补之,字无咎;黄庭坚,字鲁直;李チ,字方叔。史书说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都曾游学于苏门,天下称为四学士。这里又加上陈师道、李方叔。因为履常在元祐初年由文忠推荐出仕,晚年想列入苏门弟子之中;方叔年轻时就求知,侍奉老师勤恳专一,生死不改,他与苏门的关系确实应当如此。当时天下学术都趋向金陵,那里正如黄茅白苇,盐碱荒地一望无际。六君子凭借雄健骏逸、出类拔萃的才华,与眉山门下的学者并驾齐驱,奋笔写作,和他们形成不同的学风。履常内心不赞同王氏之学,熙宁年间便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可以说是特立独行而无所畏惧。第二次党争更加激烈时,除方叔外,五位君子都因党争获罪;履常因越境出迎被牵连,文潜因举哀服丧被牵连,都遭到贬谪。他们受到排击苏门学说的压迫,可以说达到极点。直到今天,文忠和六君子的文章仍像江河流行大地;那些依附金陵学派的人,所谓黄茅白苇,又究竟在哪里呢?我曾观察王氏学说,高谈先王,援引《周官》,所标榜的名目很高。然而文忠却深深感叹贾谊、陆贽的学问没有流传于世,自己年老多病将死,只想把它传授给子弟罢了。食物只求适合口味,不一定要取用陈旧的羹汤;药物只求治病,不一定要寻找古方。因此,假装做周公,不如真实地做贾谊、陆贽;真实的贾谊、陆贽足以拯救社会,伪装的周公却足以祸害社会。这就是眉山与金陵学派异同的大要。阅读六君子文章的人,大概也应当在这里有所取舍吧?《本草单方》序 缪仲淳去世几年后,他所著的书大多盛行于世。可是他摘录的《本草单方》,朱笔黄笔标记错杂,散乱地堆在箱笼之中。康文初、庄钦之搜集考订、整理编次,耗尽多年的力量才完成。于是缪氏遗留下来的著作灿然完备。仲淳以医术闻名于世,近四十年。他对医经、经方两家学说广泛研究贯通,无不讨论考察,尤其精通《本草》之学,认为古代三坟之书中,未曾遭秦火焚毁的只有这一部。《神家本经》的朱字本,好比六经;《名医增补别录》朱墨错杂,好比注疏。《本经》作为经,《别录》作为纬。他深入钻研,穷尽剖析,融会贯通,观察其中的会通之处。《本草经疏》一书,揭发轩辕、岐伯尚未阐明的秘密,是东垣以来从未听闻的成就。他又以余力汇集单方,剔除其中的驳杂,拔除其中的芜秽,对百姓生命的助益极大。这部书完成后,《本草经疏》的工作才算全部完成,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仲淳眼光如电,胡须挺张,像世人所画的羽人剑客。他谈论古今国家成败、兵家胜负时,意气风发,像泉水涌出,声音洪亮得仿佛要震塌墙屋。他常在酒席间慷慨地对我说:“古书说上等医生医治国家。三代以后,诸葛亮医治蜀国、王猛医治前秦,都是其中的代表。以宋代的事情来说,熙宁年间的法令,是拘泥于现成药方而导致生病;元祐年间的政治,是执守古方来治病。绍述年间的小人,不诊察病情如何,强行投下乌头、狼毒之类的药剂,只能眼看着病人立即死亡罢了。你肩负医治国家的责任,现在将要说些什么呢?”我沉思着不能回答。仲淳酒后耳朵发热,仰天呼喊,痛饮到大醉才停止。唉!仲淳年老多病而死,我也命运困顿、被弃不用,只能仿效忠州编录医方的做法,来度过残年。因为这部书刻印,想到亡友留下的话,我对着废弃的书长久叹息。仲淳名希雍,是我乡里的望族。他寄居长兴,后来迁到金坛,在那里养老。葬在阳羡山中,日后我应当写文章为他作记。崇祯六年十二月作序。
(葛端调编次诸家文集序)
昆山葛鼎,字端调,读书缵言,笃好古学,自唐、宋八家而外,取其文集之杰出者,选择论次,人各一编,都为若干卷。缪以余为与于斯文者也,请为其序。
余闻古之学者,九经以为经,三史以为纬。降而游于艺,则秦、汉以下,迄于唐、宋诸家,其规矩绳墨也。九经三史之学,专门名家,穷老尽气,苟能通其条贯,穷其指要,则亦代不数人矣。敬之如神明,尊之如师保,宝之如天球大训,犹惧有陨越。僭而加评骘焉,其谁敢?三史以降,皆九经之别子耳孙也。规之矩之,犹恐轶其方员;绳之墨之,犹恐亻面其平直。妄而肆论议焉,其谁敢?评骘之滋多也,论议之繁兴也,自近代始也。而尤莫甚于越之孙氏,楚之钟氏。孙之评《书》也,于《大禹谟》则讥其渐排矣;其评《诗》也,于《车攻》则讥其选徒嚣嚣,背于有闻无声矣。尼父之删述,彼将操金椎以▯之。又何怪乎孟坚之史、昭明之《选》,诋诃如蒙僮而挥斥如徒隶乎?钟之评《左传》也,它不具论,以克段一传言之,公入而赋,姜出而赋,句也,大隧之中凡四言,其所赋之诗也。钟误以大隧之中为句断,而以融融泄泄两句为叙事之语,遂抹之曰:俗笔。句读之不析,文理之不通,而俨然丹黄甲乙,衡加于经传,不已亻真乎?是之谓非圣无法,是之谓侮圣人之言。而世方奉为金科玉条,递相师述。学术日颇,而人心日坏,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是可视为细故乎?端调之为是编也,美而无讥,论而不议,犹有古之学者好学深思之遗意,余深有取焉。故举其所感叹于俗学者以告之,并以为世之君子告焉。夫孙氏、钟氏之学,方鼓舞一世,余愚且贱,老而失学,欲孤行其言以易之,多见其不知量,敢于犯是不韪也。虽然,端调我之自出,其编摩论次,与诸昆弟共之,皆我甥也。余之告端调者,亦犹夫老生腐儒,挟《兔园》之册,坐于左右塾之间,窃以语其乡人子弟而已。世之君子,得吾言而存之,九经三史之学,未坠于地,吾犹有望焉。其不然者,以是为狂瞽之罪言,又将钳我于言,则亦听之而已矣。呜呼!不直则道不见,余岂好辩哉?余不得已也。崇祯九年正月序。
(《兵略》序)
乡先生副使星卿瞿公,博通掌故,搜讨国朝名卿大夫嘉猷伟略,散在国史家状者,著《皇明臣略》凡若干卷。其子给谏伯略,先刻其《兵略》以传于世,而属余叙之。
给谏之意,以谓时方多事,文武将吏,人不知兵。是书也,如医之有方,如弈之有谱,庸医可以诊奇疾,俗手可以当危局,用以东制奴,西讨贼,庶几克有成算,可以舒当宁之旰食乎?余以为自古用武之世,不患有盗贼,不患无将帅;所患者,庙算不一,赏罚不明,使盗贼乘其间,而将帅无以尽其用也。以汉、唐之已事征之,永寿、延熹之间,用皇甫规、张奂、段▯为将帅,所向克捷,规、奂兼主招,而▯主讨,▯曲意宦官,保全富贵,规、奂皆有功不得封。规前后上书,求乞自效,与上疏自讼,最为切直。其曰:力求猛敌,不如清平;勤明孙、吴,未若奉法。又曰:覆车有五,动资巨亿。旋车完封,写之权门。其言至今可为殷鉴也。繇此观之,国家权幸用事,先后失宜,虽有三明之将,亦将救过不暇,安能奏荡平之绩哉?唐之末季,苟非南衙北司,迭相矛▯,九流浊乱,君子道消,则黄巢辈何因而起?巢初起,才及二万,经过数千里,军镇尽若无人,潼关一径,任其奔突,贼安得不蔓延天下乎?以郑畋之壮图,令得主谋专断,何至以四镇之重,尽付高骈之只手,关河连犯,都邑继倾,而坐受刮席轵道之讪,然后悔之,不已晚乎?假节之议,争论喧呶。举棋不足,谁执其咎?然而拂衣投砚之卢携,视末世之阴阳首鼠,置国事于局外者,吾以犹贤乎尔!自古迄今,有盗贼不患无将帅,有将帅不患无方略。在汉则夷黄巾于党铜,在唐则小河朔于禁闱。本末较然,岂不信哉?以是书考之,本朝之敌王忾,建国功者,固已昭▯尝而勒景钟矣。举其近者,王文成之有功江西,中枢蚤为之计也。胡襄懋之有功江南,政府力为之地也。晋溪之忮,分宜之贪,其知人善任,不可抹▯如此。谋国之效,岂可诬哉?给谏之刻是书也,固曰为兵家之医方奕谱。而吾以为医有上医焉,奕有国工焉。明主得其人而用之,则端委庙堂,而四海从风。当虏寇交讧之日,虽口不谭兵可矣。杜牧有言:议于庙廊之上,兵形已成,然后付之于将。其为兵略也孰大焉?起星卿于今日,未必不以余为知言,为之掷笔而三叹也!
译葛端调编次诸家文集序 昆山人葛鼎,字端调,读书并继续探究前人的言论,专心喜爱古学。他在唐宋八大家以外,选取各家文集中杰出的文章,分别选择编次,每人一编,共成若干卷。缪某认为我参与了这项文学工作,请我为它作序。我听说古代的学者,以九经为经,以三史为纬。降而涉及六艺,秦汉以下直到唐宋诸家,都是他们的规矩准绳。九经三史的学问,专门名家穷尽一生精力,如果能够贯通条理、穷究旨意,那么每个时代也不过几个人罢了。对它们敬重如神明,尊奉如师保,珍视如天球大训,还担心自己有所失误。要冒昧加以评判,谁敢呢?三史以后的一切著作,都只是九经的旁支后代。用规矩来规范它们,还怕偏离方圆;用墨绳来校正它们,还怕损伤平直。怎么敢妄自放肆地评论呢?评判越来越多,议论越来越繁盛,是从近代才开始的,其中尤其没有比越地的孙氏、楚地的钟氏更严重的。孙氏评论《尚书》,对《大禹谟》竟讥刺它渐渐排比;评论《诗经》,对《车攻》竟讥刺它挑选车马众多、声音喧嚣,违背了有声无声的道理。孔子删定、撰述的经书,他竟要拿金锤来毁坏。又有什么可奇怪的,竟把班固的史书、昭明太子的《文选》诋毁得像蒙童、驱斥得像奴隶呢?钟氏评论《左传》,其他地方暂且不说,只拿《克段于鄢》一篇来说:庄公入城时作诗,姜氏出城时作诗;“大隧之中”共四句,是他们所吟咏的诗。钟氏误把“大隧之中”作为句读的断句,又把“融融泄泄”两句当作叙事的话,于是删掉它们说:“这是俗笔。”连句读都分不清,文章义理也不通,却俨然用朱笔黄笔加以评校,把自己的衡量施加于经传之上,不是太荒谬了吗?这就叫违背圣人、废弃法度,这就叫侮辱圣人的言论。然而世人正把这种说法奉为金科玉律,接连互相师法传述。学术一天比一天偏颇,人心一天比一天败坏,其祸害无法说尽,这能看作小事吗?端调编这部书,赞美而不讥刺,评论而不妄加议论,仍然保留了古代学者好学深思的遗意,我对此深有取法。所以我把自己对于俗学的感叹举出来告诉他,也借此告诉世上的君子。孙氏、钟氏的学说正鼓动影响整个时代,我愚昧而卑微,年老又失学,却想孤独地推行自己的说法来改变它,显然是不自量力,竟敢触犯这种大忌。虽然如此,端调是我亲自教导出来的,他的编纂、校订和评论次第,都是与各位外甥共同完成的,他们都是我的外甥。我告诫端调,也不过像一个老生腐儒,夹着《兔园册》,坐在左右私塾之间,偷偷把这些话说给乡里的子弟听罢了。世上的君子如果能采纳我的话,九经三史的学问还没有坠落在地,我仍然有所希望。如果不是这样,把我的话当作狂妄盲目的罪言,又要钳制我不许说话,那也随他们去罢了。唉!如果不直说,道理就不能显现;我难道喜欢争辩吗?我是不得已啊!崇祯九年正月作序。《兵略》序 乡里的先生成都副使星卿瞿公,广泛通晓掌故,搜集国朝名卿大夫的美好谋略和伟大方略,整理那些散见于国史、家状中的材料,撰成《皇明臣略》若干卷。他的儿子给谏伯略先刻印《兵略》流传于世,又嘱托我为它作序。给谏的意思是,时局正多事,文武将吏都不懂兵法。这部书就像医生有药方、棋手有棋谱:庸医也可以凭它诊治奇病,俗手也可以凭它应付危局;用它东面制服奴寇,西面讨伐盗贼,或许能够取得成算,从而使皇上不再因忧劳国事而废寝忘食吧?我认为,自古以来在用兵的时代,不担心有盗贼,也不担心没有将帅;所担心的是朝廷谋划不一致,赏罚不分明,使盗贼乘机而入,而将帅无法充分发挥作用。用汉、唐的往事来验证这一点:永寿、延熹年间,任用皇甫规、张奂、段▯为将帅,所向都能取胜;皇甫规、张奂兼任招抚,段▯主要负责征讨。段▯委曲迎合宦官,保全了富贵;皇甫规、张奂都有功劳,却不能封爵。皇甫规前后多次上书,请求让自己竭力效命,又上疏为自己申诉,言辞最为恳切正直。他说:竭力寻求勇猛的敌人,不如使天下清平;勤于明习孙武、吴起的兵法,不如奉行法令。他又说:翻车有五种情形,动辄耗费巨额钱财;刚把车转回来、封存好,就把相关文书送到权贵门下。他的话直到今天仍可作为深刻的借鉴。由此看来,国家被权贵宠臣掌握,先后失当,即使有三明这样的名将,也将忙于补救过失,哪里能够建立荡平天下的功绩呢?唐朝末年,如果不是南衙、北司彼此交相矛盾争斗,九流混乱,君子之道消亡,那么黄巢一伙又凭什么兴起呢?黄巢刚起兵时,才不过两万人,行军数千里,沿途军镇都像无人防守;潼关一条通道,任由他们纵横冲突,贼寇怎么会不蔓延天下呢?以郑畋的宏大谋略,假如能让他主持谋划、专断军务,怎么会把四镇的重任全交给高骈一人,使关河接连失守、都邑相继倾覆,坐受刮席轵道【疑】之讥,然后才后悔,那不是太晚了吗?关于授予节度使权力的建议,争论喧嚣不休。棋局已经无法挽回,谁来承担这个罪责?然而,像卢携那样拂衣投砚、看透末世阴阳反复而把国事置于局外的人,我还认为他比你们贤明呢!自古以来,有了盗贼,并不怕没有将帅;有了将帅,也不怕没有方略。汉代在党铜【疑】击破黄巾,唐代在禁闱之中削平小河朔。事情的本末如此清楚,难道不可信吗?考察这部书,本朝抵御外敌、建立国家功业的人,本来都已经昭彰可考【疑】、铭刻景钟了。说近一些的,王文成在江西立功,是中枢早已替他筹划;胡襄懋在江南立功,是政府竭力替他创造条件。晋溪的嫉妒,分宜的贪婪,却都不能抹杀他们知人善任的才能,这一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谋划国家所取得的成效,难道可以歪曲吗?给谏编写这部书时,本来就说它是兵家的医方和棋谱。但我认为,医学还有最高明的医生,棋艺还有国手。圣明的君主得到这样的人而任用他,就能端坐朝廷,天下百姓便会像风吹草偃一样服从。即使在敌寇交相侵扰的日子里,也可以做到不用亲自开口谈论兵事。杜牧说过:在朝廷上把军事谋划讨论妥当,等军势已经形成,然后才交给将领。这样的兵略,还有什么比它更重要呢?如果在今天把星卿请起,他未必不会认为我是知言之人,为此掷笔而三次叹息啊!
(《参筹秘书》序)
《参筹秘书》者,信州汪汉谋所著也。汉谋少遇异人,授太乙六壬奇门禽遁诸家之学,以谓可以济世安民,匡时定乱。属当奴寇交讧,海内多故,慨然出箧衍之秘,编次成书,以诒世之登将坛、佐戎幕者。吴之君子杨维斗、徐九一既序而传之矣。余读而叹曰:“世称天官壬遁家言,皆本自太公、留侯、武侯、卫公,稽诸史籍,未有闻也。吴、越之间,颇传申胥、范蠡之遗书,其言略可概见。子胥之去楚也,卦得甲子,时加于巳,支伤日下,气不相受。此六壬之数也。范蠡之去越也,阴六阳六,玄武天空,后入天乙,前翳天光。此禽遁之术也。二子之占候,近取诸身。则固已应之如响矣。子胥之治吴也,相土尝水,象天法地,立阊门以西制楚,立蛇门以东并越,所谓得天气之数,以威敌国者也。再世而不复验者,何也?勾践之谋赦也,在玉门之第一;其行也,时加日▯失;其反国也,时加禺中。此蠡之占也。吴王之临政也,在玉门之第九;其伐齐也,在金匮之第八;其赦越也,德在土,刑在金。此胥之占也。以夫差之忄昏也,令悉叶胥之占,其将不亡乎?以勾践之智也,令悉反蠡之占,其将不霸乎?持盈与天,定倾与人。蠡言之矣。其能废人而任天乎?以传考之,吴之所以亡者,弃胥而庸▯也。视民如仇而用之日新,稻蟹不遗种也。越之所以伯者,种治内,蠡治外也。修令宽刑,施欲去恶,而觞酒豆肉,未尝不分也。《春秋》之所书,左氏、太史之所记,兴亡治乱,彰明较著如此。此亦千载得失之林也。圣天子承乾御宇,黄帝之元,千岁一至。奴寇游魂假息在漏刻之间。阴阳孤虚之书,皆将庋之高阁矣。汉谋得登将坛、佐戎幕,所为济世安民,匡时定乱者,其终挟此以从乎?抑亦有进焉者乎?”汉谋曰:“善哉斯言!《参筹》之指要,吾师所未逮也。虽然,子诚吴人也,知子胥、范蠡而已矣。”
(《春秋匡解》序)
余为儿时,受《春秋》于先夫子。先夫子授以《匡解》一编,曰:“此安成邹汝光先生所删定也。”因为言邹氏家学渊源,与先生之文章行履,冠冕词垣,期它日得出其门墙。余乡、会二试,以先生之书得▯,虽未及亲炙先生,而余之师固有出先生之门者。比于闻风私淑,犹为有幸焉耳矣。何子非鸣为令南昌,与先生之孙孝廉端侯游,相与是正其书,重付之梓人,而属余为其序。
余观三代以后,享国长久,盖莫如汉。当其盛时,政令画一,经术修明。以《春秋》一经言之,自张苍、胡▯生、瑕丘江公以下,三家之弟子,递相传授,各仞其师说,至数百年不相改易。而董仲舒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名儒萧望之等大议殿中,各以经谊对。诸所以定大议,断大疑,皆以《春秋》从事,何其盛哉!有宋之立国,不减于汉。自王氏之新学与新法并行,首绌《春秋》,以伸其三不足畏之说,遂驯致戎狄乱华之祸,没世而不复振。其享国之治乱,视汉世何如也?呜呼!先王之世,有典有则,诒厥子孙,崇教立术,顺《诗》《书》《礼》《乐》以造士,变《礼》易《乐》,革制度衣服者有罚,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者必诛,而不以听。士之选于司徒而升于学者,于辩言乱政之戒,恒凛凛焉。是故经学与国政,咸出于一,而天下大治。及其衰也,人异学,国异政。公卿大夫,竞出其聪明才智以变乱旧章。晋之刑鼎,鲁之丘甲田赋,郑之竹刑,纷更多制,并受其敝。又其甚也,获雁之鄙人,假田弋之说以干政事;而振铎之后,不祀忽诸。繇此言之,经学之不明,国论之不一,其关于存亡治乱之故,犹病之著于肌表,诊视者可举目而得之,不待医和及缓而后知其不可为也。是可视为细故哉?国家用胡氏《春秋》设科,垂三百年。而邹氏之书传诸其祖父,至今百余年,举子传习之不变。虽汉世儒者仞其师说,未有以过也。班固不云乎?士食旧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规矩。国家重熙累洽,考文稽古之盛,观于胡氏邹氏之学,可谓信而有征矣。天子方崇信是经,特命经筵进讲。余衰病放废,独抱遗经,以老于荒江寂寞之滨。于非鸣之刻是书也,喜而为之叙。或以为主文诡谏,自致其▯蒙瞽之言。庶几谋野则获之义,则非野人之所敢知也。崇祯六年六月序。
译《参筹秘书》序 《参筹秘书》是信州人汪汉谋所著。汉谋年轻时遇到异人,传授给他太乙、六壬、奇门、禽遁诸家的学术;他认为这些学问可以救济天下、安定百姓、匡正时局、平定乱世。正值奴寇交相侵扰、天下多难之时,他慨然拿出箱笼中秘藏的学问,编次成书,留给后世登上将坛、辅佐军幕的人。吴地君子杨维斗、徐九一已经为它作序并传播。我读后感叹说:世人所称天官、壬遁家的学说,都说本于太公、留侯、武侯、卫公,但考察史籍,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传承。吴、越之间,颇有申胥、范蠡遗书流传,其中的说法大略可以看见。伍子胥离开楚国时,占卦得到甲子,时加在巳,地支伤日下,气彼此不相承受;这就是六壬的术数。范蠡离开越国时,阴六阳六,玄武、天空,后面进入天乙,前面遮蔽天光;这就是禽遁的法术。二人的占候,都是从自身所处的情形近取其象,因此早已应验得像回声一样。伍子胥治理吴国时,观察土地、尝试水土,取法天地;在西面修建阊门来制约楚国,在东面修建蛇门来兼并越国,这就是所谓掌握天时之数、用来威慑敌国。可是到了第二代便不再应验,为什么呢?勾践谋划赦免吴国时,处在玉门的第一位;他出行时,时加为日失【疑】;他返回越国时,时加为禺中。这是范蠡的占断。吴王夫差临朝处理政事时,处在玉门的第九位;他讨伐齐国时,处在金匮的第八位;他赦免越国时,德在土,刑在金。这是伍子胥的占断。凭夫差那样昏昧的性情,如果完全符合伍子胥的占断,他难道不会灭亡吗?凭勾践那样的智慧,如果完全反过来符合范蠡的占断,他难道不会成就霸业吗?保持盈满要靠天,挽救倾覆要靠人,范蠡已经说过了。难道能够废弃人为努力而只任凭天命吗?根据史传考察,吴国所以灭亡,是因为抛弃伍子胥而任用庸▯【疑】;把百姓看作仇敌,却天天驱使他们,连稻谷和蟹都不留下种子。越国所以称霸,是因为文种治理内政,范蠡治理外事。修明法令、宽缓刑罚,施行所欲、去除所恶,连酒食肉食也从未不分给众人。《春秋》所记载的,左氏、太史所记录的,兴亡治乱,像这样明白显著。这也是千百年来得失的树林。圣明的天子承受天命治理天下,黄帝的年代,千年才有一次。如今奴寇不过是在刻漏的一点时间里苟延残喘。阴阳、孤虚一类的书,都将被收藏到高阁去了。汉谋得到登上将坛、辅佐军幕的机会,他所要做的救济天下、安定百姓、匡正时局、平定乱世的事业,最终难道还要带着这些术数去从事吗?还是也有更高明的进益呢?”汉谋说:“这话说得好!《参筹》的主旨,是我的老师所没有达到的。不过,您实在是吴地人,只知道伍子胥、范蠡罢了。” 《春秋匡解》序 我小时候,跟随先夫子学习《春秋》。先夫子把一部《匡解》传给我,说:“这是安成邹汝光先生删定的。”于是又告诉我邹氏家学的渊源,以及先生的文章和品行,说先生在文坛中最为显赫,希望我将来能出入他的门下。我的乡试、会试二场,都凭先生的书而中式,虽然没有能够亲自接受先生的教诲,但我的老师中本来就有人出自先生门下。比起仅仅听闻风范、私下仰慕,也算是幸运了。何子非出任南昌令时,与先生的孙子孝廉端侯交游,共同校正这部书,重新交付刻印,并嘱托我为它作序。我看三代以后,享有国祚长久的,大概没有超过汉朝的。汉朝盛世时,政令统一,经典学术昌明。仅以《春秋》这部经书来说,从张苍、胡毋生、瑕丘江公以下,三家学说的弟子相继传授,各自坚守老师的学说,延续数百年而没有改变。董仲舒撰写《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名儒萧望之等人在殿中共同议论大事,各自依据经义回答。凡是用来裁定重大议论、决断重大疑难的事情,全都依据《春秋》办理,这是多么盛大啊!宋朝立国,并不比汉朝逊色。自从王氏的新学与新法并行,首先贬抑《春秋》,来伸张他所谓‘三不足畏’的说法,于是逐渐导致戎狄扰乱中原的灾祸,终身不能再振兴。它享国时期的治乱,和汉代相比怎么样呢?唉!先王的时代,有典章、有法则,留给子孙;崇尚教化、建立学术,遵循《诗》《书》《礼》《乐》来培养士人。改变礼制、改易音乐,革除制度和服饰的人要受惩罚;析解言辞、破坏法令,扰乱名分、擅自改制作法,以旁门左道扰乱政治的人一定诛杀,不能听任。士人由司徒选拔、升入学校时,对于以巧言乱政的戒律,总是战战兢兢。因此,经学和国政都出于同一原则,天下就大治。等到衰败时,人人各有不同的学说,国家各有不同的政令。公卿大夫争相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来改变、扰乱旧有章法。晋国的刑鼎、鲁国的丘甲田赋、郑国的竹刑,纷纷制定新的制度,同时都遭受了弊害。更严重的是,连捕获大雁的鄙陋之人,也借田猎射鸟的说法来干预政事;而振铎之后,祭祀也被忽略了。由此说来,经学不明,国论不一,对于国家存亡、政治治乱的原因,就像疾病显露在肌肤表面,诊察的人一抬眼便能看出,不必等到医和、缓这样的名医才知道已经无可救治。这能看作小事吗?国家采用胡氏《春秋》设置科目,已经延续三百年;邹氏的书由祖父传给父亲,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举子们传习不变。即使汉代儒者各自固守师说,也没有超过它的。班固不是说过吗?士人享用先人的德业名望,工匠使用高祖、曾祖传下的规矩。国家盛世相承、太平累积,考订文章、稽考古事的盛况,从胡氏、邹氏的学问来看,可以说确实有凭有据。天子正崇信这部经书,特意命令在经筵进讲。我年老多病,被放逐废弃,只能独自抱着先人遗经,在荒江寂寞的水滨终老。何非鸣刻印这部书时,我高兴地为它作序。有人认为,主持文章的人用诡曲的方式劝谏,是自己表达蒙昧无知的意见。大概只有‘在乡野谋划反而能有所收获’这层意思,是我这样的野人所不敢知晓的。崇祯六年六月作序。
(《左汇》序)
本朝以《春秋》取士,虽专以胡《传》为宗,然文定之书,取于左氏者十八,取于《公》《▯》者十二。盖左丘明亲见圣人,高与赤则子夏之及门,其发凡取例,区以别矣。不独昔人所谓左氏大官、公羊卖饼家也。承学小生,佣耳剽目,刺取左氏之涯略,以充帖括。盖有传业为大师,射策为大官,而目不睹三传之全文者矣,又况外传子史之流乎?侍御永年李君,家传素业,闵学者之固陋,著《左汇》一书,以左氏为经,以二《传》《国语》《周礼》《史记》《管子》《檀弓》《说苑》诸书为纬。本经析传,首尾备具,灿若群玉之府,而森如五兵之库。使后之从事者,繇胡以溯左,繇经以溯传。繇是以穷经术焉,断国论焉。或源或委,先河而后海,斯侍御取以嘉惠学者之意而已矣。司马迁不云乎?孔子作《春秋》,隐、桓之间则彰,定、哀则微。今以定、哀之事言之,则孔子之词虽微,而左氏未尝不彰也。邓析之竹刑,则商、韩之前车也;陈辕颇之封赋,季孙之田赋,则桑、孔之滥觞也;公孙疆之乱政,则江充之见犬台,而亻丕、文之幸待诏也;苌叔之违天,则子师之殉汉,而▯山之沉宋也。援古以证今,上观千岁,下观千岁,岂徒立乎定、哀以指隐、桓乎?自荆舒之新学行,以春秋为腐烂朝报,横肆其三不足之说,而神州陆沉之祸,有甚于典午。流祸浸淫,迄于今未艾。居今之世,明《春秋》之大义,阐定、哀之微词,上医医国,此亦对症之良剂也。侍御起家为刑官,今方执法柱下。《春秋》,夫子之刑书也,其亦将以是书为律令乎?天子神明天纵,特为是经设讲官,以《春秋》之大法治天下。则侍御此书,恭进诸广厦细旃,以备乙夜之览,何不可哉?崇祯十一年七月序。
(《说文长笺》序)
吴郡赵君凡夫撰《说文长笺》若干卷,其子曰均,字灵均,镂版行世,抱书过余山中,请为其叙。
余闻之:序,绪也,盖有所推明作者之指意,而引其端绪也。何休、杜预之序《左氏》《公羊》也,传经者之自为序也;太史公、班固之有序传也,作史者之自为序也;刘向之叙录诸书也,较书者之自为序也;其假手于他人以重于世者,则自皇甫谧之叙三都始也。凡夫之书,其自叙备矣,其无假于余亦明矣。而均固以为请,其殆欲推明作者之指意,有以信于后世乎?则非余之所及也。余衰迟失学,于六书五音之谊理,概乎未有闻也。凡夫声音文字,得之天授。梵音字母,经涉辄了。宫商清浊,部居于齿龈之间。其于书多所渔猎,勇于自信,而敢于作古。《补亡》则束▯为之敛笔,《刺孟》则王充为之杜口。疑者丘盖不言,吾将使谁正之哉?六书之学,自东汉以来,许氏则尼父之删述也,二徐则贾、郑之解故也。凡夫一旦正其是非,攻其疑误,俨然踞其堂皇之上。凡夫于六书,不复居有形声有竹帛以后,宓、牺、仓颉可以接手相商榷,若史籀、斯、高之流,虽北面而听予夺可也。李阳冰刊定《说文》,排斥许氏,徐鼎臣谓其以师心之见,破先儒之祖述。以余之固陋,乃欲以戋戋之见,窥凡夫笺述之指意,岂不难哉?天启中,余承乏右坊。故太宰汝阳李公在太仆。一日朝会,公卿俱集,李公忽揖余问:“赵凡夫起居如何?”,诸公皆为改容。李公徐曰:“此吴中隐居高尚,著书满家者也。”自后数过余,必称凡夫,且问讯《长笺》成否?嗟乎!当凡夫之世,已有李公,岂患后世无子云耶?如余之固陋牵缀旧闻者,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译《左汇》序 本朝以《春秋》取士,虽然专以胡氏《传》为宗旨,但文定公的书,有十分之八取自左氏,有十分之二取自《公羊》《▯》【疑,原文缺字】。大概左丘明亲眼见过圣人,高与赤则是子夏的弟子,关于发凡起例的说明,区分得很清楚。这不只是从前人所说的‘左氏是大官之家,公羊是卖饼人家’。那些承受学业的年轻人,耳朵只听零星传闻,眼睛只看片段文字,摘取左氏著作的边角来充当科举帖括文章。有的人凭传授学业成为大师,凭射策成为高官,却连三传的全文都没有看过,更何况外传以及诸子史书一类呢?侍御永年李君,家传一贯的学业,怜悯学者的浅陋,撰写《左汇》一书:以左氏为经,以二《传》、《国语》、《周礼》、《史记》、《管子》、《檀弓》、《说苑》等书为纬。将本经与传文分开编析,首尾完备,灿烂如群玉聚集的府库,森严如五种兵器的仓库。使后来的治学者由胡氏上溯左氏,由经文上溯传文;由此穷究经术,裁定国论。或者探究源头,或者考察流派,先从河源而后到海口,这正是侍御用来嘉惠学者的心意。司马迁不是说过吗?孔子作《春秋》,隐公、桓公之间的事情写得彰明,定公、哀公的事情写得隐微。如今拿定公、哀公时期的事情来说,孔子的言辞虽然隐微,左氏却没有不写得明白的。邓析的竹刑,是商鞅、韩非以前的前车之鉴;陈辕颇的封赋、季孙的田赋,是桑弘羊、孔仅之类财政弊政的发端;公孙疆扰乱政事,就像江充被召见于犬台,以及亻丕、文【疑】受宠而等待诏命;苌叔违背天道,就像子师为汉室殉死,以及▯山沉没宋国。援引古事来验证今事,上可观察千年以前,下可观察千年以后,难道只是站在定、哀时期来指明隐、桓时期吗?自从荆舒的新学盛行,把《春秋》看作腐烂的朝廷文书,肆意宣扬‘三不足’的说法,于是神州陆沉的灾祸,比典午司马氏时期还严重。祸患不断浸润蔓延,直到今天仍未停止。处在今天这个时代,阐明《春秋》的大义,发明定公、哀公时期的微言,用最高明的医术医治国家,这也是对症的良药。侍御起家为刑官,如今正在柱下执掌法令。《春秋》是孔子的刑书,他也将用这部书作为律令吗?天子神明睿智、天性纵横,特意为这部经书设置讲官,用《春秋》的大法治理天下。那么侍御这部书,恭敬地进献到广厦细旃之间,供皇帝乙夜阅览,有什么不可以呢?崇祯十一年七月作序。《说文长笺》序 吴郡赵君凡夫撰写《说文长笺》若干卷,他的儿子赵均,字灵均,刻版流传于世,带着书到我山中,请我为它作序。我听说:序就是绪,是推明作者的旨意,并引出全书端绪的文字。何休、杜预为《左氏》《公羊》作序,是传述经书的人自己作序;太史公、班固有序传,是作史的人自己作序;刘向为各种书撰写叙录,是校勘书籍的人自己作序;至于借他人之手来使著作受到世人重视,则从皇甫谧为《三都赋》作叙开始。凡夫这部书,自己的叙文已经很完备,显然也不需要借助我。但赵均仍然来请我,难道是想推明作者的旨意,使它能够取信于后世吗?这不是我所能胜任的。我年老迟暮,又荒废学业,对于六书、五音的义理,几乎没有什么了解。凡夫对于声音文字的学问,仿佛得自天授。梵音字母一经接触便能通晓,宫商清浊的分类,能辨别到齿龈之间。他涉猎群书广泛,勇于相信自己的见解,敢于同古人争论。《补亡》使束皙为之收敛文笔,《刺孟》使王充为之闭口。连有疑问的地方丘盖都不肯说,我还能让谁来订正他呢?六书之学,自东汉以来,许慎就像孔子删定整理经典,二徐就像贾逵、郑玄解释故训。凡夫一旦判定它的是非,攻正它的疑误,俨然已经坐在那高大的正堂之上。凡夫研究六书,已经不再局限于有形声、有竹帛文字以后的时代,甚至伏羲、宓牺、仓颉也可以与他当面商榷;至于史籀、李斯、赵高一流,即使面向他坐着听取裁决也可以。李阳冰刊定《说文》而排斥许氏,徐鼎臣说他凭自己的主观见解,破坏了先儒所传述的根本。以我的浅陋,竟想凭一点微薄见识窥测凡夫笺述的旨意,难道不是很难吗?天启年间,我暂时任职右坊。当时已故太宰汝阳李公任职太仆。有一天朝会,公卿都聚集在一起,李公忽然向我作揖问道:‘赵凡夫近来起居如何?’众公卿都为之变了脸色。李公慢慢说:‘这是吴中隐居的高士,著书满家的人。’从此以后,他多次来访我,每次一定称道凡夫,并且问《长笺》完成没有。唉!在凡夫活着的时代,已经有李公这样的人,哪里还用担心后世没有扬子云呢?像我这样浅陋而只会牵连旧闻的人,有什么值得说的!有什么值得说的!
(《洪武正韵笺》序)
自古帝王,以马上得天下,能壹意于考文征献制礼乐者,莫如我太祖高皇帝。而代之臣子,懵于宪章文、武之义,忽焉而不遵,习矣而不察,亦未有甚于本朝者也。国家所最重者庙讳也,方谷真之殁也,宋文宪公奉敕志其墓,以仁祖之讳改真,以太祖之字改谷。及永乐中修《洪武实录》,则大书特书,一无所鲠忌。执笔者解、杨辈皆国初名儒,其若此者,何也?至于今,则高庙之讳,公然取以命名;而懿文之讳,即宰执亦莫之辟矣。太祖颁行《大诰》,户藏一本,有者减罪一等,无者加罪一等。今不问书之有无,动曰《大诰》减等。学断狱者,并不知《大诰》为何书矣。至于《洪武正韵》,高皇帝命儒臣纂修,一变沈约、毛晃之旧,实于正音之中,昭揭同文之义。而今惟章奏试院,稍用正字,馆选一取叶韵而已。学士大夫束置高阁,不复省视。其稍留心者,则曰圣祖固以此书为未尽善,此未定之本也。噫!可叹哉!吴有君子曰杨去奢氏,服膺《正韵》,以为不独钤键韵学,实皇明之制书也。捃拾训故,搜讨同异,手自笺疏,凡数年而成书。少受胡氏《春秋》,专门名家。其笺注是书,盖有合于《春秋》书王大一统之义,所谓不徒托诸空言者也。昔汉董仲舒治《春秋》,朝廷有大议,使使者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汉儒者决朝廷大疑,定大事,往往皆用《春秋》。去奢之治《春秋》,不得引经断国,高议庙堂之上;而自托于虫鱼琐碎之学,以微见其指意。此可为慨息者也!
(郑氏《清言》叙)
余少读《世说新语》,辄欣然忘食。已而叹曰:临川王,史家之巧人也。生于迁、固之后,变史法而为之者也。夫晋室之崇虚玄,尚庄、老,盖与西京之儒术,东京之节义,列为三统。是故生于晋代者,其君弱而文,其臣英而寡雄,其民风婉而促,其国论简而刿,其学术事功迩而不迫,旷而无余地。临川得其风气,妙于语言。一代之风流人物,宛宛然荟蕞于琐言碎事、微文澹辞之中。其事,晋也;其文,亦晋也。习其读则说,问其传则史,变迁、固之法,以说家为史者,自临川始。故曰史家之巧人也。作晋书者,但当发凡起例,大书特书,条举其纲领,与临川相表里,而不当割剥《世说》,以缀入于全史。史法芜秽,而临川之史志滋晦,此唐人之过也。自唐以还,学士大夫,沉湎是书,而莫能明其指意。至为续为补之徒,抑又陋矣。代不晋而晋其事,事不晋而晋其文,譬之聋者之学歌也,视人之启口,而岂知其音节之若何也哉?信州郑仲夔,字龙如,博揽好古,纂《清言》若干卷,自汉、魏以迄今兹。通人朱郁仪为其叙,以谓步武临川,无近代《语林》蕃芜之累。而余则谓《世说》,史家之书也;续且补者,以说家窜窃之则陋。何氏之《语林》,仿《世说》而自为一书,则犹离而立焉者也。《语林》之烦也,《清言》之约也,标鲜竖异,佐笔助舌,是二书者,其殆可以离立矣夫。
译《洪武正韵笺》序 自古以来的帝王,凭借武力取得天下,而能专心考订文字、征考文献、制定礼乐的,没有谁比得上我太祖高皇帝。但后代臣子昧于宪章、文王、武王的意义,忽然间不去遵守,习以为常却不加察考,也没有比本朝更严重的了。国家最重视的是庙讳。方孝孺死后,宋文宪公奉诏为他写墓志,因为仁祖的名讳而改‘真’,因为太祖的字而改‘谷’。到了永乐年间修撰《洪武实录》,却大书特书,完全没有顾忌。执笔的解缙、杨士奇等人都是开国初年的名儒,为什么会这样呢?到了今天,高庙的名讳竟公然拿来取名;而懿文太子的名讳,即使宰相执政也没有人避讳。太祖颁行《大诰》,规定每户藏有一本,有书的减罪一等,没有书的加罪一等。如今不问有没有书,动不动就说‘《大诰》减等’。学习审理案件的人,甚至不知道《大诰》是什么书。至于《洪武正韵》,高皇帝命令儒臣编修,一变沈约、毛晃的旧说,实际上在规范语音中彰明了统一文字的意义。而如今只有章奏、试院稍微使用正字,馆选时不过取用叶韵罢了。学士大夫把它束之高阁,不再查看。那些稍微留心此书的人便说:圣祖本来就认为这部书还不够完善,这是尚未定型的版本。唉,真可叹啊!吴地有位君子叫杨去奢,专心信奉《正韵》,认为它不只是规范韵学的准则,实际上也是大明王朝的制度性著作。他搜集训诂,考察异同,亲手作笺疏,历时数年才成书。他年轻时学习胡氏《春秋》,后来成为专门名家。他为这部书作笺注,大概与《春秋》尊崇王道、维护大一统的意义相合,也就是所谓不只是把这些道理寄托在空言上。过去汉代董仲舒研究《春秋》,朝廷有重大议论,就派使者到他家询问。他的回答都有明确的法则。汉代儒者裁决朝廷的大疑难、决定大事情,往往都采用《春秋》。杨去奢研究《春秋》,不能援引经义来裁断国事,不能在朝廷上发表高论;于是寄托于虫鱼鸟兽等琐碎学问,稍微表现他的旨意。这实在令人感慨叹息啊!郑氏《清言》叙 我年轻时读《世说新语》,总是高兴得忘记吃饭。后来感叹说:临川王刘义庆,是史家中的巧人。他出生在司马迁、班固之后,改变史法而创作此书。晋室崇尚虚无玄理、尊重庄子、老子,大概可以同西汉的儒术、东汉的节义并列为三种传统。因此,生在晋代的人,他们的君主软弱而文雅,臣子英俊而少有雄才,民风婉约而急促,国论简略而刻薄,学术和功业浅近而不迫促,空阔却没有余地。临川王承受了这样的风气,善于运用语言。一代风流人物,宛然都荟萃在琐言碎事、细微文章、淡雅辞藻之中。它所记的事情,是晋代的;它的文章,也具有晋代风貌。学习它的文字便使人喜悦,考察它的传记便成为史书;改变司马迁、班固的史法,以小说家笔法写成史书,从临川王开始。因此说他是史家中的巧人。撰写《晋书》的人,只应当阐明体例、创立凡例,大书特书,分条列出纲领,与临川王的书相互表里,却不应把《世说》割裂剥取,缀入完整史书。史法因此芜杂,临川王的史识也更加晦暗,这是唐人的过错。唐代以后,学士大夫沉溺于这部书,却没有谁能阐明它的旨意。至于那些续写、补写它的人,就更加浅陋了。时代并不是晋代,却把它的事情写得像晋代;事情并非晋代,却把文章写得像晋代,这就好比聋子学习唱歌,只看别人张口,却哪里知道声音和节拍究竟怎样呢?信州人郑仲夔,字龙如,博览群书而爱好古事,编纂《清言》若干卷,从汉、魏一直写到今天。博学之士朱郁仪为它作序,认为此书步武临川王刘义庆,没有近代《语林》繁杂芜乱的弊病。但我认为,《世说》是史家的书;续作和补作如果偷偷采用小说家的办法,就显得浅陋。何良俊的《语林》仿效《世说》而自成一书,就像从整体中分离出来独立存在。《语林》繁多,《清言》简约,标举鲜明、树立异说,辅助笔墨、助益谈论;这两部书大概可以各自独立存在了。
(《诚意录》序)
自古圣贤豪杰,调御万物,酬酢万事,经世出世,无不以诚为本。诚之为物,建天地,质鬼神,贯金石,格豚鱼,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故曰诚神几,又曰不诚无物。不诚之人,心口相谩,形影相诳,为臣则欺君,为子则诞父,为友则卖友,玉表而珉中,栀言而蜡貌,此其情伪不可以掩一室,其声光不可以袭终朝,而况宇宙之大,终古之远乎?三代以降,经世出世,疑鬼疑神,莫如汉之留侯,唐之邺侯。留侯始事仓海君,中遇圯上老人,晚而从赤松子游,黄中邻庶,显默难究。当其博浪一击,天地震动,不惜百口九族,为韩报仇,非至诚而能若是乎?邺侯进退无恒,出处靡常,朝披一品,夜抱九仙。史家疑之,以为诞妄。然其处玄、肃父子,披诚献纳,撑柱于社稷板荡、群小冒忌之时,虽得肥遁衡岳,固已命如悬丝矣,又非至诚而能若是乎?
东平宋公鹿游,兼资文武,历边陲,建节钺,以疆事被征,出所著《诚意录》示余。余读而感焉。公少而好道,游五岳,访七真,青鞋布袜,纵浪云水间二十余年。乃以尊人之命,勉事科举,虽官华▯,履繁剧,登真度世之侣,晨夕往还,飙轮鹤驭,徙倚于户庭之际。知与不知,皆以为今之留侯、邺侯也。其所著录,指远而词文,规圆而履方,经世出世之指要,约略具是,大指则诚意尽之矣。公起家为郎,出守不以一介入筐箧,不以一钱充苞苴。湟中、五凉,身经百战,刀痕箭瘢,肌肤如刻画。己巳入援,枕戈于泥泞水草间,发肤沾濡,并日不食。郧阳之役,失前人已破三城,杀寇过当,不汲汲自明,曰:“圣明知我,我当为法受恶也。”公居身居官,于诚意二字,体认得力如此,此所以为今之留侯、邺侯也与?或曰:“公鞠躬尽瘁,尽公不还私,于以独行其意则得矣,以方于今之君子,不近于愚乎?”钱子曰:“惟诚故愚,非愚不诚,未有至诚而不至愚者。留侯、邺侯皆天下之至愚人也。”孔子曰:“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崇祯丁丑六月三日叙。
(《于氏日钞》序)
金坛于颖长举进士高第,服官廉辨,声迹茂著。益以其间镞砺问学,搜次古人嘉言善行、自事君立身以至于居家养生,撮其精实切要,可以励志而矫时者,手自缮写,都为一集,属余序而传之。
余观今世士大夫,著述繁多,流传错互。至于裁割经史,订驳古今,一人之笔可以穷溪藤,一家之书可以充屋栋。嗟乎!古之人穷经者未必治史,读史者未必解经,留心于经史者,又未必攻于诗文。而今何兼工并诣者之多也?郑康成、朱仲晦之徒,盖已接踵比肩于斯世,而古之专门名家者,皆将退舍而避席,不亦韪与!颖长之为是书也,退而自居于述,述而识其小者,择其善者,以附于古人座右自警之遗意云耳。颖长之所存,固已远矣。《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荀卿曰:学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古今之经学,未尝不明也。古人之书,其精者吾之所当求,而其驳者吾之所当阙也。童而习之,穷老尽气,而不能窥其涯略,顾欲壮然肆然置身坛宇之上,列古人于其下,而订其是非,辨其当否。子言之:夫我则不暇。今之人可谓暇矣。颖长之书,如取韦弦,如佩▯决,以古人师我,而不敢以我评古人。温温恭人,惟德之基。颖长之进德修业,未可量也,吾以此书征之矣。颖长宿承家学,年力富强,其仕与学益进。其书亦当益富。余少而失学,今老矣,颖长幸时有以教之,俾得以灯烛之末光,师古人之老学,则余有望焉。
译《诚意录》序 自古以来的圣贤豪杰,调理驾驭万物,应对处理万事,经营世间或超脱尘世,无不以真诚为根本。真诚这种东西,可以建立天地,使鬼神信服,贯通金石,感动豚鱼;连上天也不能违背它,何况人呢?所以说,真诚是神妙的关键,又说不真诚便没有一切。不真诚的人,内心和口头互相欺骗,形体和影子彼此蒙骗;做臣子就欺骗君主,做儿子就欺骗父亲,做朋友就出卖朋友;外表像玉而内里只是石头,言语像栀子花而面貌像蜡塑。这种真伪,在一室之内尚且不能遮掩,它的声名光彩又怎么能维持一整天,更何况宇宙这样广大、时间这样久远呢?三代以来,无论经营世间还是出离世间,能在鬼神之间游走而不拘泥的,没有谁比得上汉代的留侯、唐代的邺侯。留侯开始侍奉仓海君,中途遇到圯上老人,晚年又跟随赤松子游处;他处在黄中邻庶【疑】之间,显达与隐默难以考究。当他在博浪沙发动一击时,震动天地,不惜牺牲全家百口、九族来替韩国报仇,不是真诚至极,能够这样吗?邺侯进退没有定准,出仕或隐退也不固定,早晨穿一品官服,晚上却怀抱九仙之道。史家对此表示怀疑,认为是荒诞妄说。然而他对待唐玄宗、肃宗父子,披露真诚、进言纳忠,在社稷动荡、群小冒犯忌讳的时候支撑国家;即使后来能够隐居衡岳,原本也已经性命如悬丝一般了,又不是真诚至极,能够这样吗?东平宋公鹿游,文武才干兼备,历任边疆职务,建立节钺功勋,又因边疆事务被征召入朝。他拿出所著《诚意录》给我看。我读后深有感触。宋公年轻时喜好道术,游历五岳,访求七真,穿着草鞋布袜,任意往来于云水之间二十多年。后来因为尊长的命令,勉强参加科举;即使官位显赫、事务繁重,修炼成真、超脱尘世的同道仍然早晚往来,风车鹤驾停留在门庭之间。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是当今的留侯、邺侯。他所著的这部书,旨趣深远而文辞明白,法度圆融而行事方正,关于经世、出世的要旨,大略都具备于此,其中最根本的,就是把真诚讲尽了。宋公由郎官起家,出任地方长官时,不曾带一件东西装入箱笼,也不曾拿一文钱充作馈赠。在湟中、五凉之间,亲身经历百余战,身上刀痕箭疤纵横,肌肤仿佛被刻画过。己巳年入京援救时,躺卧在泥泞水草之间,头发和皮肤都被水沾湿,连日不能进食。郧阳战役中,失掉前人已经攻破的三座城池,杀敌数目超过应有的比例,却不急于为自己辩明,只说:‘圣明的君主知道我,我应当依法承受恶名。’宋公立身、做官,对于‘诚意’二字,体会并实践到这种程度,这就是他成为当今留侯、邺侯的原因吗?有人说:‘宋公鞠躬尽瘁,把公事全部置于私事之上,因此能够独自实行自己的意志,这一点固然很好;但拿他同今天的君子相比,难道不是近于愚蠢吗?’ 钱氏说:‘正因为真诚,所以显得愚;不是愚,就不能真诚;没有真诚至极而不至于愚拙的人。留侯、邺侯都是天下最为愚拙的人。’孔子说:‘他的智慧可以赶得上,他的愚拙却无人能够赶得上。’崇祯丁丑年六月三日作序。《于氏日钞》序 金坛人于颖长在进士考试中取得优异名次,任官清廉而精明,声誉事迹都很显著。他又利用公务间隙磨砺学问,搜集编次古人的嘉言善行,从侍奉君主、立身处世直到居家养生,选取其中精要、切实而重要、能够励志并纠正时弊的内容,亲手抄写,汇成一集,嘱托我为它作序并传播。我看当今世上的士大夫,著述繁多,流传错杂。至于裁割经史、订正驳斥古今,一个人的文章可以用尽溪藤纸,一家的书籍可以堆满屋梁。唉!古人穷究经书的未必能研究史书,读史的未必能通晓经书,专心于经史的又未必精通诗文。如今怎么会有这么多兼擅众艺、无所不通的人呢?郑康成、朱仲晦之流,大概已经在这个时代接踵并肩而来;而古代那些专门名家,都将退避让席,不也是很可取吗?于颖长编写这部书,是退下来把自己定位为述作者,记录前人言行,认识其中细小之处,选择其中美善的,附在古人座右,寄托自我警戒的遗意罢了。颖长的志向,本来就已经高远了。《易》说:君子要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以此积蓄自己的德性。荀卿说:学习有次序,开始于诵读经书,最终归于研读礼制。学习有阶段性的终点,但其中的义理却片刻也不能舍弃。古今的经学,没有不应当明白的。古人的书,其中精粹的,是我们应当寻求的;其中驳杂的,是我们应当暂且存疑的。有人年少时学习它,直到老年耗尽精力,尚且不能窥见其大概,却想意气轩昂、肆意妄为地登上学术殿堂,把古人置于自己之下,评订是非、辨别当否。孔子说过:‘至于我,就没有这样的闲暇。’如今的人真可以说是有闲暇了。颖长的书,像取来韦带和弦绳作为自我警戒,像佩带韦弦、▯决【疑】以自我约束;他把古人当作自己的老师,却不敢用自己去评判古人。温和恭敬的人,正是德行的根基。颖长增进德性、修习学业的成就不可估量,我从这部书就可以看出来。颖长世代承继家学,年纪正盛、精力强健,他的仕途和学业还会不断进步;他的书也应当越来越丰富。我年轻时失去学习机会,如今已经老了。颖长幸而时时能够教导我,使我得以借着灯烛末梢的微光,向古人的老成学问学习,那我就有希望了。
(《姚黄集》序)
姚黄花世不多见,今年广陵郑超宗园中,忽放一枝。淮海、维扬诸俊人,流传题咏,争妍竞爽,至百余章,都人传写,为之纸贵。超宗汇而刻之,特走一介,渡江邮诗卷以诧余,俾题其首。
余观唐人咏牡丹诗,大都托物讽刺,如白乐天、杜荀鹤所云,其与夫极命草木,流连景物之指远矣。韩魏公守维扬,郡圃芍药,得黄缘绫者四朵。公召王岐公、荆公、陈秀公开宴,四公各簪一朵,其后相继登宰辅,人以为花瑞。花发于超宗之圃,人亦曰:超宗之花瑞也。吾家思公为留守,始置驿贡雒花。当有宋之初,称为太平盛事。今此花见于广陵,为瑞博矣,宜作者之善颂也。虽然,花以人瑞也。向令今之演纶操笔,伴食覆饣束者,胥在维扬幕中,此花将应之乎?不应之乎?不应则非花瑞,应之则为花妖,无一而可也。王师在野,飞蝗蔽天,超宗而为思公也,此花将贡致之乎?否乎?雒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贡之诚未是也。令采诗者译以献之太师,回卿士爱花之心,念中人十户之赋,则是编也,安知不为《长庆》之讽谕乎?或曰:朱逊之谓菊以黄为正,余皆可鄙。诸君子之咏姚黄,取其正也。世有欧阳公《续牡丹》之《谱》,知作者之志,不在于妖红艳紫之间矣。是则可书也。庚辰六月序。
(《瑶华集》序)
《瑶华集》者,长水李生寅生乞言于海内之名人魁士,以寿其嫡母沈夫人,而刻之以传者也。
夫人之德,稽诸古之颂图所谓母仪贤明,仁智贞顺者,靡不备焉。诸君子咏歌而序述之,洋洋乎勒丹青而考金石,斯可以传矣。余以为最夫人之德,莫大于不妒。夫人之不妒,不独令李氏有子,而且令其有贤子也。何也?人生而肖万物者,皆其母感于物,故形音肖之。太任之胎教,君子以为知肖化焉。夫人当盛壮之年,不待色衰华谢,而汲汲焉为胤嗣之计。贞固之心,和顺之气,磅礴于闺门,而贤才感生焉,亦肖化之道也。螟▯▯之子,殪而逢蜾蠃,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甚矣,寅生之类夫人也。其亦所谓肖之者与?嫉妒之祸大矣!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莫不繇斯。嫉妒之臣立于朝,则阴阳不和,寒暑不时,泰阶不平,而夷狄寇盗之警不息。古之治天下者,六官六宫,各修其职,无妒娼逆理之人,以致王功。臣道与妇道,一也。古之所谓女宗母师者,或表其闾,或图其像,有事▯番焉。要以区明风烈,不专一行而已。如夫人者,当有乌头双阙之褒,使女妒之妇,男妒之臣,有所观感,可以回心而易行焉。今国家之典制,旌表门闾,惟民间节妇孝子;而贤明仁智之妇,未有闻焉。此则司世教者之阙也。
(《破山寺志》序)
余为儿时,每从先君游破山寺。饭罢,绝龙涧下上,激流泉,拾赭石,辄嬉游竟日。长而卒业,壮而缚禅,栖息山中,往往经旬涉月。虽在车马尘▯盍、顿踣幽絷之时,灯残漏转,风回月落,山阿涧户,齐钟粥鼓,未尝不仿佛在梦想中也。循览斯志,如观李龙眠《山庄图》,信足而行,自得道路,如见所梦,如悟前世。禅房花木,山光潭影,与夫此山中名僧胜流,经行晏坐,高吟长啸之遗迹,皆显显然影现卷帙间。尘网羁绁,余累未毕,未能以残生暮年,遂乐天草堂之约,俯仰今昔,为掩卷太息者久之。而余于此山,有二愿焉。山寺之废而复新也,先君奉王母卞淑人之命,经营草昧,以溃于成。屠长卿寺碑云:善女人罄产倡缘,似昔贤之舍宅,谓王母也。王母尝嘱余云:“山门东山二里许,皆古时经堂佛阁旧地,伽蓝神所呵护。汝外王父母之墓,逼处寺之东偏,汝他日择善地,卜外王父母之宅兆而徙焉,用以妥先灵,忏宿业,汝其勿忘。”三十年来,外王母之子姓,累累青衿,家益衰落,至不能庇其丘木,而纵寻斧焉。《邑志》云:山名破山,葬者皆不吉。以佛地因缘论之,斯又不足言矣。余思王母之言,每一瞻拜,未尝不流涕。此一愿也。寺之西,有宗教院,高僧晤恩演台教之地也。更西为光明庵,跨龙涧之上,大比丘素公供《金光明经修忏法》之地也。今世盲禅盛行,教义衰落。余欲斥寺西菜圃隙地,架杰阁,构广院,复宗教光明之旧,招延高人即中诸公,唱演其中,使教幢再树,魔焰顿熄。即中合掌赞叹,以为希有。此又一愿也。岁月云迈,誓愿历然。又安知愚公之移山,操蛇之神,不感其诚而相之乎?山僧刻志成,余遂以斯言弁于首,且以为识焉。壬午涂月,聚沙居士序。
译《姚黄集》序 姚黄花世上并不常见,今年在广陵郑超宗的园中忽然开放了一枝。淮海、维扬一带的众多俊杰纷纷传写题咏,争相比美,竟有一百多篇。城中人争相传抄,因此纸张都贵了起来。郑超宗汇集并刻印这些诗篇,特意派一名使者渡江把诗卷送来给我看,请我题写在卷首。我看唐人咏牡丹的诗,大多借花讽喻时事,如白乐天、杜荀鹤所写;这与那些只赞美草木、留连景物的作品,旨趣相距很远。韩魏公镇守维扬时,郡圃中的芍药得到四朵黄边绫花。韩公召集王岐公、荆公、陈秀公设宴,四位公卿各自簪戴一朵,后来相继登上宰辅之位,人们认为这是花中的祥瑞。如今花开在超宗的园中,人们也说这是超宗的花瑞。我的先祖思公任留守时,开始设置驿站进贡洛阳花,在宋朝初年被称为太平盛事。如今这种花在广陵出现,祥瑞的范围更广,作者们适宜写出美好的颂辞。可是,花是因为人而成为祥瑞的。假如如今那些起草诏令、执笔作文、尸位素餐、包庇同僚的人,全都在维扬幕府中,这朵花将会应验他们吗?不会应验吗?不应验,就不是花瑞;应验了,就成了花妖,无论怎样都不合适。王师还在野外,飞蝗遮天蔽日;超宗如果成为思公,这朵花将进贡给谁呢?还是不进贡呢?洛阳的宰相家族是忠孝之家,可怜也进贡姚黄花。进贡本身确实没有错。假如命令采诗者把这些诗译写后进献给太师,使卿士们爱花的心转回来,想到普通百姓十户所承担的赋税,那么这部诗集怎么知道不会成为白居易《长庆集》那样的讽谕之作呢?有人说:朱逊之认为菊花以黄色为正色,其余颜色都可以鄙弃。诸位君子歌咏姚黄,取的正是它的正色。世上有欧阳公的《续牡丹谱》,由此可知作者的志趣并不在妖艳的红色、艳丽的紫色之间。这样一来,这些诗就可以记录了。庚辰年六月作序。《瑶华集》序 《瑶华集》是长水李寅生向天下名人魁士求取赠言,用来祝寿他的嫡母沈夫人,并刻印流传的诗文集。考察夫人的德行,古代颂图所说的母仪贤明、仁厚、智慧、贞洁、和顺,她没有一样不具备。诸位君子为她歌咏并作序,把这些德行洋洋洒洒刻在丹青和金石上,这样就可以流传了。我认为概括夫人的德行,最大的地方莫过于不嫉妒。夫人不嫉妒,不仅使李氏有了儿子,而且使他有了贤能的儿子。为什么呢?人生下来而能够像万物,都是因为他的母亲受到外物感应,所以形体、声音会相像。太任进行胎教,君子认为她懂得使胎儿受到感化而具有相似之形。夫人在年轻强盛之时,不等到容色衰减、青春凋谢,便急切地为子嗣谋划;她贞固的心志、和顺的气质充满闺门,于是感生贤才,这也是使人受到感化而相似的道理。螟蛉的幼虫被杀死后,遇到蜾蠃,蜾蠃祝祷说:‘像我,像我。’时间久了,幼虫就会像蜾蠃。李寅生太像夫人了!他不也是所谓受到感化而相像的吗?嫉妒造成的祸害太大了!危害家庭,凶及国家,没有一样不是由它造成的。嫉妒的臣子站立在朝廷上,就会阴阳不和、寒暑失时、泰阶不平,夷狄和盗贼的警报也不会停止。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六官、六宫各自修治本职,没有嫉妒、淫乱、违背常理的人,因此成就王业。臣子的道理和妇人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古代所谓女宗、母师,有的为她们表彰闾门,有的为她们画像,遇到事情还加以祭祀。总之是为了分别彰明高尚的风范,并不只是表彰某一项行为。像夫人这样的人,应当得到乌头双阙那样的褒奖,使嫉妒的妇人、嫉妒的臣子有所观感,能够回心转意、改变行为。如今国家的典制,表彰闾门的,只限于民间节妇、孝子;至于贤明仁智的妇人,却从未听说有表彰。这就是掌管世道人心教化的人所缺失的地方。《破山寺志》序 我小时候,常常跟随先父游览破山寺。饭后,沿着龙涧上下奔走,激水玩泉,捡拾赭石,常常嬉游一整天。长大完成学业,壮年入寺参禅,居住在山中,往往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即使身处车马尘埃、跌扑幽闭的时刻,残灯将尽、漏声转深、风回月落之时,山的弯曲处、涧的门户间,寺院的钟声和粥鼓声,也未尝不仿佛出现在梦中。沿途阅读这部寺志,就像观看李龙眠的《山庄图》:放心行走,自己便找到道路;如同看见梦中的景象,如同觉悟前世之事。禅房中的花木、山色潭影,以及山中名僧高士行经、宴坐、高声吟咏、长啸留下的遗迹,都清清楚楚地显现在书卷之间。尘世的罗网和羁绊尚未解除,我的牵累还未了结,不能在残生暮年实现乐天草堂的约定;回顾今昔,我合上书卷,长久叹息。我对于这座山有两个愿望。山寺毁坏后重新修建,是先父奉外祖母卞淑人的命令,经营草创,逐渐完成的。屠长卿在寺碑中说:‘善女人倾尽家产倡导结缘,仿佛古代贤人舍宅为寺。’说的就是外祖母。外祖母曾嘱咐我说:‘山门向东约二里,都是古代经堂佛阁的旧址,受到伽蓝神的呵护。你外祖父母的坟墓,紧靠寺院东边;你将来选择一块好地,为外祖父母卜定墓址并迁葬,用来安妥先人的灵魂、忏悔过去的罪业,你不要忘记。’三十年来,外祖母的子孙接连考取青衿,家道却越来越衰败,直到不能保护坟丘上的树木,任人拿斧砍伐。《邑志》说:山名叫破山,葬在这里的人都不吉利。从佛地因缘来说,这又不值得一提了。我想起外祖母的话,每次瞻拜,未尝不流泪。这是第一个愿望。寺院西边有宗教院,是高僧晤恩讲演天台教法的地方。再往西是光明庵,跨在龙涧之上,是大比丘素公供奉《金光明经》、修忏法的地方。如今盲目禅学盛行,教义衰落。我想铲除寺院西边菜园的空地,架起高阁,建造宽广的院落,恢复宗教院、光明庵的旧貌,招请高僧即中等诸位,在那里讲唱演说,使佛教的旗幢重新树立,魔道的火焰顿时熄灭。即中合掌赞叹,认为这是稀有之事。这是第二个愿望。岁月已经流逝,誓愿却历历在心。又怎么知道愚公移山、操蛇之神不会被我的诚意感动而来相助呢?山僧刻成寺志后,我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卷首,也用来作记。壬午年涂月,聚沙居士作序。
(《没宁录》序)
呜呼!死生亦大矣。以生为住,则死者其行人也。人之有行也,近者持糗Я,远者裹糇粮,衣囊ゎ被,必豫戒而后出。至于死,则大行也。浮湛若丧,茫茫然一无所挟持,是可谓善行者乎?以生为寓,则死者其归人也。人之远归也,指坟墓而悲,望国都而喜,见父母妻子,咸相持而劳苦。至于死,则大归也。仓皇怖恋,忄昏忄昏然曾无所底止,是可谓善息者乎?古之圣贤,生平学问,皆证验于死生之际。反手曳杖,逍遥行歌,此超出生死而示现生死者也。曾子处其常,则启予手足,得正而毙,见临终静定之正因。子路处其变,则食焉不避,结缨而死,显春风白刃之能事。后之儒者,不知昼夜之故,死生之理,徒以末后一著,归之禅门,岂不悲哉!门人朱子暇,在苫块中,缄其尊府子宁先生所著《没宁录》视余。盖其晚年自述事状,并自祭遗令之文皆在焉。饬巾待尽,从容诀别,若行者之饮饯,若旅人之即次,其处死生之际,可谓有道矣。岂非其生平外修儒行,内▯空宗,故于禅门之坐脱立亡,有相近者与?或谓先生规言矩行,斤斤不失尺寸人也,何以能超然无累若此?呜呼!惟其规言矩行,斤斤不失尺寸,斯所以近于坐脱立亡,超然于生死之流者与?
(《麟旨明微》序)
淳安吴君睿卿,世授《春秋》,起家成进士,以治行第一,擢居掖垣。条上天下大计,剀切详尽,皆可见之施行。天子知其能,特命督赋江南。爬搔勾稽,勤恤民隐,传遽促数,食饮错互,时时以其闲手一编,据案呻吟,援笔涂乙。如唐人所谓《兔园册》者,则其所著《麟旨明微》也。盖给谏承藉家学,数踏省门,专精覃思,于是经注疏集解以及宿儒之讲论,经生之经义,支离覆逆,浩烦疑互,一一穷其指归,疏其芜秽,穷年尽气,汇为是书。使学者如见斗杓,如得指南,无复有白首纷如之叹。此其所有事焉者也。然而给谏之意则远矣。昔者汉世治《春秋》,用以折大狱,断国论。董仲舒作《春秋决事》,比朝廷有大议,使使者就其家问之,其对皆有法。何休以《春秋》驳汉事,服虔又以《左传》驳何休,所驳汉事六十条。故曰:属词比事,《春秋》教也。胡丈定生当南渡之后,惩荆舒之新学,闵靖康之遗祸,敷陈进御,拳拳以君臣夷夏之大义摩切人主。祖宗驱斥胡元,复函夏之旧。《春秋》传解,断以文定为准。盖三百年持世之书,非寻行数墨,以解诂为能事而已也。今之学者,授一先生之言,射策甲科,朝而释褐,日中而弃之。有如汉人所谓仞其师说以《春秋》决事者乎?有如文定扌耆柱新说,埽荡和议,卓然以其言持世者乎?给谏之于是经也,童而习之,进取不忘其初。箧衍纵横,朱墨狼藉,诚欲使天下学者通经学古,谋王体而断国论,以董子、胡氏为仪的也。故曰:给谏之意远矣。
余家世授《春秋》,约略如给谏。衰迟失学,不能有所撰著。给谏是书,于余一言之戈获,必有取焉。先民有言:询于刍荛,郢人误书举烛,而楚国大治。给谏之能谋国也,殆将以是书券之,吾有望矣。是为叙。
初学集卷三十
○序(三)
译《没宁录》序 唉!死生也是人生的大事。把生看作居住之处,那么死者就是出行的人。人要出行,近处的带着干粮,远处的裹好粮食,衣囊里备好被子,一定预先戒备妥当才出发。至于死亡,那是一次远大的出行;浮沉如同丧失一切,茫然无措,什么也没有携带,这能算善于出行吗?把生看作暂时寄居之所,那么死者就是归来的人。人从远方归来,指着坟墓而悲伤,望见国都而喜悦,见到父母妻子,都相互扶持慰劳。至于死亡,那是一次大的归返;却仓皇恐惧、恋恋不舍,昏昏然完全没有归宿,这能算善于休息吗?古代圣贤一生的学问,都在死生关头得到验证。反手拖杖,逍遥行走歌唱,这是超越生死而又示现生死的人。曾子处在常态中,临终时说‘启予手足’,得以守正而死,显示出临终安静镇定的正因。子路处在变故中,仍然吃饭而不回避,临死整理衣冠,显示出春风白刃之间的成就。后世儒者不知道昼夜的道理、死生的道理,只把最后一着归给禅门,难道不可悲吗?门人朱子暇正在服丧期间,把他尊府子宁先生所著《没宁录》密封起来给我看。其中大概包括先生晚年自述的事状,以及亲自撰写的祭文和遗嘱。整理衣冠等待生命终结,从容地诀别,像出行的人饮酒饯行,像旅人即将入住旅舍;他处在死生关头,可以说是懂得道理了。难道不是因为他外在修养儒家品行,内心参究空宗,所以和禅门所谓坐脱立亡有相近之处吗?有人说:‘先生言语合于规矩,行为合于法度,处处谨慎而不失尺寸,怎么能够这样超然无累呢?’唉!正因为他言语合于规矩、行为合于法度,谨慎而不失尺寸,这才是他接近坐脱立亡、超然于生死流转的原因吗?《麟旨明微》序 淳安人吴君睿卿,世代传授《春秋》,由此起家成为进士,因为治理政事的政绩第一,被提拔到御史台任职。他分条上奏天下大计,切实详尽,都可以看出将要施行的内容。天子知道他的才能,特意命令他督理江南赋税。他搜刮整理、核查账目,勤勉体恤百姓的疾苦,传递公文急促频繁,饮食作息都错乱了;但时时趁空取出一部书,靠在案上吟哦,拿笔涂改校订。这正如唐人所说的《兔园册》,就是他所著的《麟旨明微》。给谏承继家学,多次出入省门,专心精研、深思熟虑;对于经书的注、疏、集解,以及前代大儒的讲论、经生的经义,支离、反复、繁浩、烦琐、疑难、互相歧异之处,全都逐一追究其旨归,疏理其中的芜杂,穷尽年岁和精力,汇编成这部书。使求学者如同看见北斗的斗柄,如同得到指南针,不再有白发之时仍纷乱无所得的叹息。这就是他所从事的事情。然而,给谏的意旨却更加深远。过去汉代研究《春秋》,用它来裁决重大案件、判断国家议论。董仲舒撰写《春秋决事》,朝廷有重大议论时,就派使者到他家询问,他的回答都有法度。何休用《春秋》驳斥汉代政事,服虔又用《左传》驳斥何休,所驳汉事有六十条。所以说:连缀言辞、排列事实,是《春秋》的教法。胡氏定生处在南渡以后,鉴戒王安石、章惇等新学,忧虑靖康留下的祸患,陈述意见进献给皇帝,拳拳不忘用君臣关系和夷夏大义切磋劝诫君主。太祖、太宗驱逐胡元,恢复华夏旧制。《春秋》的传解,最终以文定公为准。它是三百年来维系世道的书,并不是只逐行逐字、把解释字句当作全部任务而已。如今的学者接受一个先生的说法,凭此参加科举取得甲科,早晨脱去布衣做官,到中午就把它丢弃了。难道还有像汉人那样坚持老师的学说、用《春秋》裁决政事的人吗?难道还有像文定公那样抵御新说、扫荡和议,卓然以自己的言论维系世道的人吗?给谏学习这部经书,从童年开始,后来求取功名也没有忘记当初。书箱纵横交错,朱笔墨笔杂乱,他确实想使天下学者通晓经书、学习古道,谋求王道的根本、裁断国家大事,以董仲舒、胡氏为标准。所以说,给谏的意旨深远啊。我家世代传授《春秋》,大略与给谏相同。我年老衰病、荒废学业,不能有所撰著。给谏这部书,即使只取其中对我一言半语的收获,也一定有所采择。前人有句话说: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郢人误把‘举烛’写成‘举贤’,反而使楚国大治。给谏有能力谋划国家,恐怕将来要凭这部书作为凭证;我对此抱有希望。于是作序。《初学集》卷三十 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