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五十六

初学集卷五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95–302 段

(李长蘅墓志铭)

长蘅姓李氏,讳流芳,其先徽州歙县人也。其祖赠奉训大夫讳文邦,始徙嘉定。文邦之子讳汝筠,继室以陈氏生长蘅。长蘅风流儒雅,海内知名者垂三十年。其殁也,识与不识,皆闻而悲之。然长蘅之生平,孝于亲,友于兄弟,澹荡于荣利,而笃挚于君臣朋友,则世未必尽知之也。长蘅少有高世之志,才气宏放,不可绁羁。自其兄翰林君蚤世,始抚心下气,求工应举之业,以慰其父母。更十余年,与予偕举南京。当是时,长蘅之年渐长,而又以为不逮其父,虽桥褐趋时,其中固已不能无厌薄之矣。再上公车不第,又再自免归,皆赋诗以见志。自是绝意进取,誓毕其余年暇日以读书养母,谓人世不可把玩,将刳心息影,精研其所学于云栖者,以求正定之法。未久而病作,犹焚香洮▯,手书《华严》不辍。又以其间写唐、宋大家诗至数十帙,皆未就而卒。呜呼!其可悲也!长蘅事母,色养甚备。敬其长兄,抚其弟妹若侄,绝甘分少,皆人所难能者。顾不修事饬边幅,以孝谨取名。与人交,落落穆穆,不以握手出肺肝为信。磨切过失,周旋患难,倾身沥肾,一无所鲠避。平居不入公府,谭居间竿牍之事,辄头面发赤。家贫,资修脯以奉母。稍赢,则以分穷交寒士,卒未尝立崖岸之行,以洁廉自表衤暴也。性好佳山水,中岁于西湖尤数。所至诗酒填咽,笔墨错互,挥洒献酬,无不满意。山僧榜人,皆相与款曲软语,间持绢素请乞。忻然应之。其为人和乐易直,外通而中介,少怪而寡可。其于君臣朋友之间,大节确然,不可得而犯干也。岁壬戌,广宁陷,都城震惊,遂喟然束装南归,其意以为母老,身未仕犹可以无死也。以可以无死而归,则其不可以无死而死焉必也。假令世不幸而有有唐天宝之事,苟受一命如王维、郑虔之为,我知其必不忍也。丑、寅之交,每窃叹曰:“事不可为矣!”往往纵酒无聊,至于泣下。遂病喀血不能止。病且革,闻余被放,抚枕叹诧。亡何,遂不起,崇祯二年之正月也。享年仅五十有五。呜呼!其尤可悲也!

长蘅交知满天下,其少所与游处曰郑胤骥闲孟、王志坚弱生,故其子娶闲孟之女,而其女归弱生之子。其尤敬爱者曰程嘉燧孟阳,孟阳谓长蘅书法规▯无东坡、画出入元人、尤似吴仲圭、诗仿佛斜川、香山。晚于格律更细,尤叹赏《皋亭》《南归》诸篇,以为非今人可及也。长蘅既亡三年,以今年二月某日葬南翔之祖茔。其子杭之泣而言曰:“宜铭吾先人者谁乎?有先人之友程与钱在。”孟阳曰:“吾老矣,过时而悲,不能文也。铭莫如钱氏宜。”于是杭之累然丧服来征铭,孟阳助之请尤力。嗟乎!长蘅精勤学佛,既了然于去来之际矣,余铭之不胜其悲,其以余为怛化已夫!铭曰:

云栖之教,落日悬鼓,西方为家。华严楼阁,涌现笔端,重重开遮。

人世琐碎,譬大海水,跳掷鱼虾。▯夸修介节,纷然建竖,犹算河沙。

命耶才耶?簸顿屈信,其又奚嗟!文章纷绘,留世间者,灿烂春花。

后千斯年,与此铭章,倬为云霞。

译(李长蘅墓志铭) 长蘅姓李,名流芳,祖先是徽州歙县人。他的祖父赠奉训大夫,名文邦,开始迁居嘉定。文邦的儿子名汝筠,续娶陈氏,生下长蘅。长蘅风流儒雅,在海内闻名将近三十年。他去世后,无论相识还是不相识的人,听到消息都为他悲伤。然而长蘅一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对荣华利禄淡泊,对君臣朋友则深厚真挚,这些世人未必都知道。长蘅年轻时有超越世俗的志向,才气宏阔放达,不可拘束。自从他的兄长翰林君早逝,才收敛心志、降低姿态,求取精通应试之业,以安慰父母。十多年后,他与我一同中南京乡试。那时长蘅年纪渐长,又认为自己的才学赶不上父亲,虽然穿着粗布衣服追逐时俗,内心已经不能不厌弃这种生活了。再次参加公车考试没有中,又两次自行免试归乡,都作诗来表达志向。从此断绝了进取之意,发誓把余生闲暇用于读书和奉养母亲;认为人世不可玩弄,便要剖心息影,精研他在云栖所学,以求得正定之法。不久病发,仍然焚香、洒扫,亲手抄写《华严》不停。又利用间暇抄写唐、宋名家诗作几十帙,都没有完成便去世了。唉!这真是可悲啊!长蘅侍奉母亲,和颜悦色地奉养,极其周到。他敬重长兄,抚养弟妹和侄子,把最好的东西让给别人,把少的留给自己,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他却不刻意修饰仪容、装束边幅,也不靠孝谨取得名声。与人交往,落落穆穆,不把握手交心作为诚信的凭据;规劝别人过失、共同应对患难时,却倾身尽力,毫无一点阻碍和回避。平日不进入官府,一谈到官场中间的文书事务,就羞得头脸发红。家里贫穷,靠教授生徒所得的束脩奉养母亲;稍有盈余,便分给贫困朋友和寒士,始终不曾树立高岸自守的姿态,也不以清廉自我标榜。天性喜爱佳山胜水,中年时尤其多次游西湖。所到之处诗酒充盈,笔墨交错,挥洒酬答,无不尽兴。山僧、船夫都与他亲切交谈,有时拿绢帛请他题写,他欣然答应。他为人和乐平易而正直,外表通达而内心耿介,少有怪异之处,也不轻易苟同。在君臣、朋友之间,他的大节坚定明确,谁也不能侵犯。壬戌年,广宁陷落,都城震动惊恐,他于是长叹一声,收拾行装南归;他的意思是母亲年老,自己尚未做官,还可以不死。既然因为可以不死而归乡,那么将来若不能不死而死去,也一定会如此。假使天下不幸发生唐代天宝年间那样的事,即使接受像王维、郑虔那样的一项官命,我知道他也一定不忍心。丑、寅年交替之际,他常常暗自叹息说:‘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往往纵情饮酒,百无聊赖,甚至流下眼泪。后来病情发展到咯血不止。病势危急时,听说我被放逐,便抚着枕头叹息惊诧。不久就不起床了,那是崇祯二年正月。他享年仅五十五岁。唉!这尤其令人悲痛啊!长蘅的交游知己遍布天下,他少数经常往来的人,有郑胤骥闲孟、王志坚弱生,所以他的儿子娶了闲孟的女儿,而他的女儿嫁给弱生的儿子。他最敬爱的人是程嘉燧孟阳。孟阳说,长蘅的书法取法苏东坡,绘画出入于元人之间,尤其像吴仲圭,诗歌仿佛斜川、香山。晚年他在格律上更加精细,尤其赞叹《皋亭》《南归》等篇,认为不是今人能够赶上的。长蘅去世三年后,于今年二月某日葬在南翔祖茔。他的儿子杭之哭着说:‘适合为先人写铭的人是谁呢?有先人的朋友程先生和钱先生在。’孟阳说:‘我老了,年过时衰而悲伤,不能写文章。铭文没有比钱先生更合适的。’于是杭之穿着沉重的丧服来请求铭文,孟阳又极力帮助他请求。唉!长蘅勤勉精进地学习佛法,已经明白生死去来的界限;我为他写铭而悲痛不胜,难道他会认为我只是因他的死而悲伤吗?铭文说:云栖的教法,夕阳下悬着暮鼓;把西方净土当作自己的家。华严的楼阁涌现在笔端,一重重地展开,又一重重地隐现。人世间的琐碎之事,就像大海中的水,只是鱼虾在其中跳跃。夸耀修身守节,纷纷树立名声,仍然多得如同计算河中沙粒。这是命运,还是才华?遭受颠簸,时而屈抑、时而伸展,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文章如同锦绣纷呈,留在世间的,灿烂如春花。再过千年,这篇铭文仍将像云霞一样显耀。

(王淑士墓志铭)

余为诸生时,与嘉定李流芳长蘅、昆山王志坚淑士交。已而与长蘅同举于乡,万历庚戌与淑士同举进士。三人者,器资不同,其嗜读书,好禅说,标置于流俗势利之外则一也。长蘅没,余哭而铭之。今又哭吾淑士,而其子又以铭为属。嗟乎!余衰迟无用,久居此世,天其▯遗之以铭吾友乎?其可哀也已!

淑士初任戴冠,其字曰“弱生”,与长蘅同研席,为诗文已知法唐、宋名家,而深鄙嘉、隆之剽贼涂▯者,以为俗学。穷经辨志,有古先儒者之风。及官南驾部,雅不欲以游闲谈宴,把玩日月。而又谓随俗诗文,徒以劳神哗世,非有志者所为。乃要诸同舍郎为读史社,九日诵读,一日讲贯。移日分夜,▯▯如诸生时。少间,借金陵焦氏藏书,缮写勘雠,盈箱堆几。尝为诗怀长蘅曰:“一编余故簏,字画麻姑细。仿佛共丹铅,深夜重门闭。”亦自状其居官况味如此也。通籍二十余年,服官仅七载。后先家居,薄荣进,寡交游,壹意读书。而其读书,最为有法。先经而后史,先史而后子集。其读经,先笺疏而后辨论。读史,先证据而后发明。读子,则谓唐以后无子,当取说家之有裨经史者以补子之不足。读集,则删定秦、汉以后古文为五编,尤用意于唐、宋诸家碑志,援据史传,摭采小说,以参核其事之同异,文之纯驳。盖淑士深痛嘉、隆来俗学之敝,与近代士子苟简迷谬之习,而又耻于插齿牙,树坛▯,以明与之争,务以编摩绳削为易世之质的。其自任最重。读佛书,研相而穷性,阐教而▯宗,手写《华严》至再,著《太上感应篇续传》,以辅翼因果之书。暗以▯耆柱世之盲禅,而不轻与之辨驳,亦此志也。南驾部秩满,升佥事,提学贵州,辞疾不赴。用言者荐,起浙江,以母忧归。再起,提学湖广,卒于官。淑士恂恂,体若不胜衣。居官执法,屹然如山。南驾部典司勘合,不以片纸假人。所至守律令、谢请托、理冤抑、问疾苦,手削爰书,虽老于文法者无以过。其在浙也,议盐法者欲行温州票盐以佐饷,议水利者欲尽隳诸坝,客艘直达会城,皆名美而实不便,力陈其不可而止。其奉职循理,不欲为好名生事,皆此类也。督楚学,▯行崇礼,好古教化,楚士闻其公而喜,睹其明而服,习其反覆教诲,出于至诚,莫不洗心回面,誓不忍负。方奉旨纪录,为海内学政第一,而竟以勤其官死。呜呼!其斯以为文学政事,彬彬文质之君子欤!往长蘅语余:“子才高意广近于通,淑士小心精洁近于固。我通不及子,固不及淑士,然居二子之间者必我也。”今长蘅之风流儒雅,与淑士之束修好古,皆足以传于后世,而余独栖迟连蹇,老而无成,执笔而志其葬,其能无愧色已乎?

王氏出琅邪,十六世祖某,为昆山州学正,始家于昆。曾祖讳三锡,知河南光州。祖重鼎,赠奉直大夫。父讳临亨,知杭州府。母张氏,生三子,淑士其长也。仲志长,季志庆,皆举于乡,以文行有闻。妻朱氏,封安人。子四人:▯、偕、佼攵皆有声胶序,而ぅ尚幼。一女嫁顾锡眉。淑士卒于崇祯六年八月八日,年五十有八。次年十二月,葬吴县西山之真珠坞。铭曰:

邓尉之山,有宅一区,君今葬焉。空山老屋,梅花千树,涧户依然。

展如之人,焚膏宿火,落月残编。我怀君诗,南园北郭,窃比前贤。

钩玄提要,著书满家,朱黄骈阗。以方水心,次则石涧,谁曰不然?

过而式者,征于斯铭,后千斯年。

译(王淑士墓志铭) 我做诸生时,与嘉定李流芳长蘅、昆山王志坚淑士交游。后来我与长蘅一同中乡试,万历庚戌年又与淑士一同中进士。我们三人的资质器度各不相同,但都喜爱读书、喜好禅学,不把自己置于流俗势利之中,这一点相同。长蘅去世,我哭泣着为他写了墓志铭。如今又为我的淑士痛哭,他的儿子又请我写铭。唉!我衰老迟暮而没有用处,长期留在世上,难道上天特意留下我来为朋友写铭吗?这实在令人悲哀啊!淑士最初任戴冠,字弱生,与长蘅同在书斋学习;作诗作文已经懂得取法唐、宋名家,深深鄙视嘉靖、隆庆以来剽窃涂饰的文章,认为那是俗学。他穷究经典、辨明志趣,有古代先儒的风范。后来任南驾部,向来不愿把游玩闲谈宴饮当作消磨时日;又认为随俗而作诗文,只是劳神喧世,不是有志之士所应做的。于是邀请同僚组成读史社,每九天诵读,一天讲解贯通,昼夜相继,勤勉得像做诸生时。闲暇时借阅金陵焦氏藏书,抄写校勘,箱子装满,书堆满几案。他曾作诗怀念长蘅说:‘旧书箱中还剩一册,字迹图画细如麻姑。仿佛我们一起校勘丹黄,深夜重门紧闭。’这也正是他所描写的为官生活。入仕二十多年,实际任官仅七年。前后居家,轻视仕进,少交游,专心读书。他读书最有方法:先读经,再读史;先读史,再读诸子、文集。读经先读笺注疏解,再读辨析议论;读史先求证据,再作阐发;读诸子,认为唐代以后已经没有真正的‘子’,应当选取诸家中有助于经史的学说来弥补诸子学的不足;读文集,则删定秦、汉以后古文为五编,尤其用心于唐、宋各家的碑志,援引史传,采录小说,以参照核对其中事迹的异同和文章的纯驳。淑士大概深深痛恨嘉靖、隆庆以来俗学的弊病,也痛恨近代士子苟且简略、迷误荒谬的习气;又以插入士林、树立坛▯,来公开同人争辩为可耻,只求通过编纂、研摩和删削著述,作为改变世道的凭据。他对自己的要求最为严格。他阅读佛经,研究名相而穷究本性,阐明教义而探究宗旨;亲手抄写《华严》达两遍,撰成《太上感应篇续传》,以辅佐和弘扬因果之书。他暗中把▯耆柱世间的盲禅视为可憎之物,却不轻易同他们争辩,这也是他的志向。南驾部任期届满,升任佥事,提督贵州学政,借口有病推辞不赴任。因言官推荐,被起用为浙江学政,又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再次起用后,任湖广学政,死在任上。淑士平日谦恭谨慎,身体羸弱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但任官执法,却坚定如山。任南驾部时掌管勘合,从不拿一张纸作人情。所到之处,他遵守法令,拒绝请托,审理冤屈,询问民间疾苦;亲手删改判牍,即使是精通法律文书的老吏,也没有谁能超过他。他在浙江时,议论盐法的人想推行温州票盐以补助军饷,议论水利的人想把各处堤坝全部毁掉,使客船直达会城;这些办法都只是名义上好听,实际上并不便利。他竭力陈述不可行之处,事情才得以停止。他任职奉公,遵循事理,不愿为了博取名声而惹事生非,类似事情都如此。他督理楚地学政,积极推行崇尚礼义的教化。楚地士人听说他公正便感到欣喜,见到他的明察便心悦诚服;他们接受他反复而至诚的教诲,无不洗心革面,发誓不忍辜负他。他正奉诏接受考核记录,被评为海内学政第一,却终于因为勤勉任事而死。唉!他难道不是那种在文学和政事上都兼擅、文质彬彬的君子吗?从前长蘅对我说:“你的才华高、意趣广,近于通达;淑士谨慎细密、纯洁严正,近于拘谨。我通达不如你,拘谨不如淑士;然而处在你们两人之间的,一定是我。”如今长蘅的风流儒雅,以及淑士的修身自持、好古求学,都足以流传后世;唯独我迁延困顿,年老而一事无成,如今拿起笔来记述他的葬事,难道能够没有惭愧之色吗?王氏出自琅邪。十六世祖某,任昆山州学正,才开始在昆山定居。曾祖王三锡,任河南光州知州。祖父王重鼎,赠奉直大夫。父亲王临亨,任杭州府知府。母亲张氏,生有三个儿子,淑士是长子;次子志长,幼子志庆,都在乡试中举,凭文章和品行闻名。妻子朱氏,封为安人。共有四个儿子:▯、偕、佼攵,都在学校中有声望,而ぅ还年幼。一个女儿嫁给顾锡眉。淑士死于崇祯六年八月八日,享年五十八岁。第二年十二月,葬在吴县西山的真珠坞。铭文说:邓尉山中有一处宅院,您如今就葬在那里。空山中的旧屋旁,千树梅花盛开,山涧和门户依然如旧。您是这样美好的人,燃膏继火,彻夜读书;月亮西沉,残编仍在。我怀念您的诗篇,想起您在南园、北郭的踪迹,私下把您比作前代贤人。您钩取深奥的义理,提炼著述的纲要,著书满屋,朱笔和黄笔批点的书册密密堆满。若把您比作水心,次之便是石涧,谁能说不是这样呢?后来经过这里而停车致敬的人,都应从这篇铭文中得到征验;千年以后,也仍将如此。

(都察院司务无回沈君墓志铭)

万历时,杭有三士焉,曰胡胤嘉休复、卓尔康去病、沈守正无回,奋乎流俗之中,以文章志节相摩厉,海内称之。如唐人所云四夔者。休复举进士,选翰林庶吉士,逾年卒。去病、无回皆不第。无回官都察院司务。卒于官,其子尤含属去病为行状,而谒铭于予。

予之诺其请者盖十年于此,去无回之殁十九年矣。呜呼!去病之称无回备矣,称其行谊,则曰:为子而孝也:初举于乡,痛父之未葬,衰▯而襄事,不以公车为解,乡之称孝者归焉。为友而信也:视友如其兄弟,视朋友之父母如父母,视朋友之子如子,乡之论交者准焉。为举子而廉也:公车二十年,不以名刺谒监司,不以竿牍干县令,自守泊如也,乡之自好者观焉。称其经济,则曰:为学官于黄岩,以文墨而精吏事,学田之伏匿者八百亩,一昔而钩得之。台卒之噪也,设方略,购死士,佐兵使者定变,老于兵间者莫及也。称其立朝,则曰:为司务四十余日,以散寮而著风节,常朝之日,司厅应奏事者不至,无回独被纠,免冠待罪,口不置一喙,皆得不坐,人谓古大臣风,仿佛钱若水欲与知州陪奉赎铜事也。呜呼!无回之可称者,如是而已乎?余为举子,与休复、无回,方舟而北。休复萧闲淡漠,如定僧静女。无回神宇高彻,顾盼风生。余居其间,两相得也。已而与无回游处,观其所撰者,钩玄提要,朱黄盈帙,知其人博学深思而好古者也。盱衡扬眉,指画天下事,其辨博如环之无端,其断割若Δ之能解,客散辨息,端居燕处,若风之已过,而水波湛如也。车盖成阴,生徒成市,道广智周,人人以为亲己。介性所至,戒标榜,绝依附,如松柏之独立,人未尝不望而自远也。尝以宋人亻疑之,休复似孙明复,去病似尹师鲁,无回似苏子美。明复诸人,其所遇斯已穷矣。三君者之自见于后世,与诸人孰多?才耶命耶?其可为叹息者,不独无回而已也。今年,余过休复故宅,其寡嫂具特羊之飨,去病居主位,尤含以子婿行酒炙。明灯促坐,谭休复、无回游迹,相顾涕Д而罢。去病方罢官归,门仞萧然,意殊不自得,而余亦已老矣。尤含谆复以铭墓为请,去病助之尤力。余之慨叹于无回,以谓去病称之未尽者,余之文果足以尽之耶?天之厄无回也,使其可称者如是而止,余与去病,又将若之何?呜呼!其可悲也已!

无回之先,自南宋已家临安。父烟江公,讳某。母某氏。天启癸亥三月二十八日卒。娶谢氏。子二人:长尤含,次美含。某年某月,葬于某地之阡。所著《雪堂集》《浚河防倭议》行于世,他著作皆毁于火。铭曰:

禄命之术通天咫,烟江有谶诒厥子,玄▯▯滩发麟趾。

鹿鸣之秋岁阳癸,有才无命一官死。五十一年昔梦耳,请视巾箱尺蹄纸。

我作铭诗歌《蒿里》,有如不信问瞽史。

译《都察院司务无回沈君墓志铭》。万历年间,杭州有三位士人:胡胤嘉休复、卓尔康去病、沈守正无回。他们在流俗之中奋然自立,以文章和气节相互砥砺,海内人士都称颂他们,正如唐人所说的“四夔”。休复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过了一年便去世了。去病和无回都没有考中。无回任都察院司务,死在任上。他的儿子尤含托付去病撰写行状,又请我为他写墓志铭。我答应他的请求,到现在已经十年了,而无回去世也已经十九年。唉!去病称述无回已经很完备了;若要称述他的品行和义行,可以说:作为儿子,他是孝顺的——当初乡试中举时,因父亲尚未下葬而悲痛,穿着丧服办理丧事,并不以赴京应试为借口推脱,乡里称孝的人都归附于他。作为朋友,他是守信的——把朋友看作自己的兄弟,把朋友的父母看作自己的父母,把朋友的子女看作自己的子女,乡里评论交友的人都以他为准则。作为应试士子,他是廉洁的——参加公车之试二十年,从不拿名帖拜见监司,也不拿书信去求见县令,始终自守淡泊,乡里自爱的人都以他为榜样。若要称述他的经世才干,可以说:他在黄岩任学官时,以文章学问精通吏事;学田中被隐瞒的八百亩土地,一夜之间就查出收回。台卒喧闹作乱时,他设法谋划,招募敢死之士,协助兵使平定变乱,即使久经军旅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若要称述他立于朝廷的表现,可以说:任司务四十多天,作为闲散小官却显露出风骨。常朝之日,司厅中应当奏事的人没有到,只有无回被弹劾;他摘下官帽等候治罪,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辩解,结果大家都得以不获罪。人们说这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仿佛钱若水想同知州一起办理陪奉赎铜的事情。唉!难道无回值得称道的地方,就只有这些吗?我还是应试士子时,曾和休复、无回同船北上。休复萧散闲适、淡泊宁静,像入定的僧人和安静的女子;无回神情气宇高朗清澈,顾盼之间自有风采。我处在他们两人之间,彼此相处得很融洽。后来我同无回交游相处,看到他所撰写的文章,探求幽深义理,提炼纲要,朱笔黄笔批点布满书帙,才知道他是博学深思而喜好古道的人。他放眼扬眉,指点天下大事,辩论广博而无穷尽,裁断剖析又像Δ能够解开纠结;宾客散去、辩论停止后,他安静地居处休息,仿佛风已经吹过,水面又恢复澄澈平静。车盖聚集成荫,学生聚集如市;他的见识广博、智慧周全,人人都觉得他亲近自己。他天性耿介所到之处,便告诫人们不要互相标榜,断绝依附关系,像松柏一样独立;人们没有不远远望着他而自觉退避的。他曾经把他比作宋代人物:休复像孙明复,去病像尹师鲁,无回像苏子美。孙明复等人的遭遇,已经是困穷到极点了。三位先生在后世显露出来的成就,同那些人相比究竟谁更多?是才华,还是命运?值得叹息的,难道不只是无回一人吗?今年我经过休复的旧宅,他的寡嫂准备了整只羊的筵席,去病坐在主位,尤含以女婿身份奉酒进食。明灯照耀,大家促膝而坐,谈论休复、无回交游的往事,彼此相望,流泪哽咽,最后才离去。去病刚刚罢官归来,门庭冷落,心情很不得意,而我也已经老了。尤含再三诚恳地请求我为无回撰写墓志铭,去病也极力相助。我对于无回感慨叹息,认为去病称述他仍未尽其善;但我的文章果真足以把他完全写尽吗?上天使无回遭受困厄,使他值得称道的地方只能到此为止,那么我和去病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唉!这实在太可悲了!无回的祖先自南宋以来就已在临安定居。父亲烟江公,名某;母亲某氏。无回卒于天启癸亥三月二十八日。娶谢氏为妻。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尤含,次子美含。某年某月,葬在某地的墓道旁。他所著的《雪堂集》《浚河防倭议》流传于世,其他著作都在火灾中毁掉了。铭文说:禄命之术能够通达上天咫尺,烟江留下谶语传给他的儿子;玄▯▯滩上,麟趾由此发端。鹿鸣之秋,岁在癸年;有才华却没有命运,终究死在一个官职上。五十一年的人生,原来只是从前的一场梦;请看看巾箱中收藏的尺牍纸张。我作这篇铭诗,歌咏《蒿里》之歌;如果有人不相信,就去问盲史官吧。

(大中大夫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李君墓志铭)

崇祯丁丑,予有牢修、朱并之狱,时相设刀俎以待,道路汹骇。君老且病矣,轻舟走三百里,追送于吴门,泪淫于睫,唾交于颐,语喃喃不可了,曰:“天道神明,公必无恙。我且死,有墓中之石以累公。”再拜郑重而别。戊寅放归,君复造余山中,讠垂诿如前,请益力,语益不可了。明年己卯六月二十日,君卒。其子光垓、孙镜以少司寇朱公行状来请铭。余为之泣下曰:“君于余濒死时祝以不死,而且以其死累余也,非余其谁铭?”

君讳衷纯,字玄白。其先世建炎中自江阴徙长水,遂为嘉兴人。祖某,父敷,以君赠奉政大夫。前母徐,母张,并赠宜人。君以万历壬子举于顺天,谒选知扬州府如皋县,行取授南京工部主事,转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升福建邵武府知府,擢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运使,致仕。君少警悟,六岁授《曲台礼》,日诵数千言。父殁,其兄游国学,君以孤僮执丧,含殓尽礼,哀毁骨立,来观者皆异之。从父诸兄,皆奋迹科第,衣冠都雅。君自伤幼孤,蚤夜呼愤,读书倍文,才名蔚起。归安茅顺父、太仓王元美皆以字呼之,令其子折节事焉。庚子试北闱不中,馆阁诸公赋诗赠行者数十人。壬子放榜,叶文忠公在内阁,语公卿曰:“李玄白得举矣。”万历中,党论锋起,浙人与东林相枝柱。而君与长兴丁长孺游于顾端文之门,浙人深嫉之,曰:“此操室中之戈,反而内向者也。”如皋考最,将入为给事、御史,逆奄之党群相讥揣曰:“此应山、虞山之朋徒宿为党魁者也。”应山谓故杨忠烈公,虞山则余也。君闻之,急自引匿,得南曹郎以去。迨其后鞅掌外吏,浮湛穷老,而其以部党为人指目,则自为举子时已然,君亦不自悔也。君谙习吏事,老于文法,才具通明,果辨忄敫绝。如皋滨海,膏腴千亩,为豪右占匿,丈而归之官。邑多盗,以沈命法购捕,禽▯无遗种。堤郭外牙桥以绝盗贩,瓴甓土石毕具,一夕而就。在南曹,榷芜关,理街道,管鼓铸,爬搔▯弊,咸有声绩。在邵武,申明条要,齐和宽猛。杉关有税,岁饱冗从之橐,而守因缘为市。君请充饷以省加派,不肯名一钱也。两淮盐政蛊坏,商灶俱困。君简胥史,核商贾,句稽侔渔,清理支借,三月解冬课三十余万,半载解辽饷六十余万,持筹握算,仰屋画地,唇舌燥蜇,心气耗溃,得风病,手足奇右,遂移疾以归。客有过淮者,余问君治状,客曰:“君晨起视事,按治豪商宿吏,伍伯林立,▯▯棒呼[B17K]之声,殷动墙宇。抵暮入,会校文书达旦,不知其橐中装云何也?”余笑曰:“淮海盐利,以商吏为囊橐,转运使与通酒食,握手▯呕,恐失其欢。今放手决罚,一切以威猛从事,吾有以知李君之穷也。”君归财逾年,尽典其章服币帛,以供朝夕,死而家无余赀。人以余言为信。君少喜为歌诗,多名章丽句,有《激楚斋》若干卷。长而淹经术,负经济,文人通儒也。其为吏,顾不屑为褒衣博带,舒缓养名,以廉辨干济为能事。昔赵广汉择吏好用强壮,蜂气见事,无所回避。而张武谓梁国吏民凋敝,当用柱后惠文弹治之,其兄敞以为必辨治梁。以君之材力,不得射策甲科,欲以强力自效,一吐其逼塞。而年至虑耗,精华销Й,矫首于功名之会,而衰落不振,岂不悲哉!此其所以重有属于余,而庶几有闻于后也与?

君卒之岁,享年七十有六。妻吕氏,赠宜人。子四人:长光陛,先卒,次光垣、光垓、光基。女五人。孙三人:镜、▯、锷。光垓与镜俱有文,能继先志者也。铭曰:

过都之足,系于篱樊。▯犀之器,钝于草菅,

才耶志耶?比土一棺。赢其子孙,既固且安。

译《大中大夫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李君墓志铭》。崇祯丁丑年,我因牢修、朱并之狱被牵连,当时的宰相布置刀俎等待处置,天下道路上人心惊恐。那时李君年老而且有病,却乘小船走了三百里,到吴门追送我。他泪水沾满眼睫,唾沫流到下巴,说话喃喃不清,只说:“天道神明,您一定不会有事。我将要死了,墓中的石碑还要麻烦您来写。”他拜了两拜,郑重地同我告别。戊寅年我被放归,李君又来到我山中住所,像先前一样恳切请求,而且更加用力,说话也更加含混不清。第二年己卯六月二十日,李君去世。他的儿子光垓、孙子镜拿着少司寇朱公所撰的行状来请我写铭。我为此流下眼泪,说:“您在我濒临死亡时祝愿我不死,而且还要以您的死来麻烦我;除了我,还有谁来为您作铭呢?” 李君名衷纯,字玄白。他的先世在建炎年间从江阴迁到长水,于是成为嘉兴人。祖父某,父亲敷,因为李君的缘故获赠奉政大夫。嫡母徐氏、生母张氏,都获赠宜人。李君于万历壬子年在顺天府乡试中举,参加选官后任扬州府如皋县知县,考选入朝后授南京工部主事,转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升任福建邵武府知府,擢升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后来退休。李君小时候机警聪敏,六岁时受教《曲台礼》,每天诵读数千字。父亲去世时,他的哥哥正在国学读书,李君以孤儿身份守丧,入殓等礼仪都尽力做到,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前来观看的人都感到惊异。他的叔父和各位兄长都奋发求取科第,穿戴举止十分文雅。李君自伤幼年丧父,早晚悲愤,读书用功超过常人,才名逐渐显著。归安的茅顺父、太仓的王元美都以字相称呼他,并让自己的儿子降低身份来侍奉他。庚子年参加北闱考试没有中,馆阁中的诸位公卿作诗为他送行的有几十人。壬子年放榜时,叶文忠公正在内阁,对公卿们说:“李玄白已经中举了。”万历年间,党争议论锋芒骤起,浙江人与东林党相互抗衡。而李君却同长兴的丁长孺一起游学于顾端文门下,浙江人因此十分嫉恨他,说:“这是手持室内兵器,反过来向内部进攻的人。” 如皋任期考核优等,正要入朝任给事中、御史时,逆宦魏忠贤一党的众人纷纷讥讽猜测说:“这是应山、虞山的朋党,早已是党魁一类的人物。”应山指已故杨忠烈公,虞山则指我。李君听到这些话,赶快自行引退躲避,得以改任南曹郎离开。等到后来他在外任官吏中忙碌奔波,沉浮困顿直到老去,而他被人指认为部党成员,其实从他做应试士子时就已经如此;李君自己也从不后悔。他熟悉吏事,精通法律文书,才干通达明敏,果断辨析而且忄敫绝。如皋靠近海边,有肥沃土地千亩,被豪强大户侵占隐匿;他丈量土地后将其归还官府。县中盗贼很多,他依照沈命法悬赏捕盗,捕获盗贼,不留后患。在城郭外修筑堤坝和牙桥,以阻断盗贼贩运;砖瓦、土石等材料全部齐备,一夜之间便修成了。在南曹时,管理芜关的征税,整治街道,掌管铸钱,清除积弊,都有声誉和功绩。在邵武时,他申明法令要点,使宽仁与严猛各得其宜。杉关设有税收,每年都被冗员和随从装入囊中,守关者也借机牟利。李君请求把这笔税收充作军饷,以免增加摊派,却不肯把一文钱记在自己名下。两淮盐政腐败败坏,盐商和灶户都陷于困境。李君裁减胥吏,核查商贾,逐项稽考账目,清理借支;三个月便解送冬课三十余万,半年便解送辽饷六十余万。他手持筹码、计算账目,仰着屋梁在地上规划,嘴唇舌头干燥,心力耗尽,患了风病,手足奇右,终于以病请求调任归乡。有客人从淮地来过,我问他李君治理政务的情况。客人说:“李君每天早晨起床处理事务,按察惩治豪商和积年老吏,伍伯站立成列,▯▯棒呼[B17K]的声音震动墙壁房屋。到傍晚进入官署,汇集校对文书直到天亮,根本不知道他囊中的财物究竟怎样。”我笑着说:“淮海的盐利,向来被商人和盐吏当作私囊;转运使同他们往来宴饮,握手▯呕,唯恐失去他们的欢心。如今李君放开手惩罚,一切以威猛手段办理,我由此知道李君必然穷困。”李君归乡一年多,便把官服、礼服和绸帛都典当了,用来供给日常生活,死时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人们认为我的话得到了验证。李君年轻时喜欢作歌诗,有许多著名篇章和华丽语句,著有《激楚斋》若干卷。年长以后,他深入研究经术,胸怀经世济民之才,是文人和通儒。他任吏时,却不屑于穿着宽袍大带、从容迟缓地养成名声,而把廉洁、明辨和办事有才干作为本领。从前赵广汉选用官吏,喜欢任用强壮之人,凭借旺盛气势处理事情,从不回避;张武则认为梁国吏民凋敝,应当用柱后惠文冠弹劾整治,而他的兄长张敞认为这样一定能治理好梁国。凭李君的才力,却不能通过射策取得甲科,便想凭强力施展自己,一吐胸中的郁塞。然而年岁增长、心力耗损,精华消磨,抬头望向功名场合时已经衰颓不振,难道不可悲吗!这就是他之所以更加托付于我,并希望借此在后世留下声名的原因吧?李君去世这一年,享年七十六岁。妻子吕氏,赠封宜人。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光陛先去世,次子光垣、光垓、光基;五个女儿。孙子三人:镜、▯、锷。光垓和镜都能写文章,是能够继承祖先志业的人。铭文说:超过常人的脚步,却被系在篱笆之内;▯犀般的器具,反而钝于草菅。究竟是才华,还是志向?最终只不过同土相伴一棺。却使子孙兴旺,家业稳固而安宁。

(张元长墓志铭)

君讳大复,字元长,世家苏之昆山。祖诰,父维翰,世为儒生。君生三岁,能以指画腹作字。十岁,讲《论语》,至假我数年一章,告塾师曰:“仲尼至是韦编三绝,始知《易》道简易,本无太过,故曰可以无太过矣。大当作太,非大小之云也。”塾师避席曰:“此非吾所及也。”既长,治科举文词,不务为抄掠应目前。自汉、唐以来经史词章之学,族分部居,必剖根本,见始终,而又能通晓大意,不为章句旧闻所纠缠。其为文空明骀荡,汪洋曼衍,极其意之所之,而卒不诡于矩度。吴中才笔之士,莫敢以雁行进者。文益奇,名益噪,家亦益落。中年不得志于有司,又以哭父丧明,乃谢去诸生,垂帘瞑目,温习其已读之书。有不属,则使侍者雒诵,继之关节开解,冰释理顺。繇是益肆力于文辞,若壅江河而决之,沛然莫之能御也。所居梅花草堂,古树横斜,席门蔽亏。轩车至止,户屦相错。君从容献酬,谈谐间作。眸子▯蒙▯蒙然,光芒犹映射四座。久之,蔬炙杂进,丝肉竞奋,参横月落,笑语如沸。家人问:“晨炊有米乎?”曰:“未也。”相视一笑而已。壮年再游长安,登吕梁、过齐、鲁,览宫阙之盛。观东征献俘,思奋臂功名之会。晚而病废,自号病居士,名其庵曰息。诗坛酒社,歌场伎馆,扶杖拍肩,人以为无车公不乐。酒酣曲奏,划然长叹,若有不舍然者,虽笃老犹未已也。呜呼!其可哀也已!君之为古文,曲折倾写,有得于苏长公,而取法于同县归熙甫。非如世之作者,佣耳剽目,苟然而已。撰《昆山人物志》,焚香隐几,如见其人,衣冠笑语,期毕肖而后止。《记容城屠者》《济上老人》及《东征献俘》诸篇,杂之熙甫集中,不能辨也。君未殁,其书已行于世,人但喜其琐语小言,为之解颐捧腹,未有能知其古文者也。君尝语余:“庄生、苏长公而后,书之可读可传者,罗贯中《水浒传》、汤若士《牡丹亭》也。”若士遗余书曰:“读张元长《先世事略》,天下有真文章矣。”盖文章家之真赏如此。

君卒于崇祯三年七月廿九日,年七十有七。娶顾氏,生三女。无子,以弟之子桐为子。桐有文,能笔授君所著书。天启五年,自为志文而卒。桐二子,安淳、守淳,以崇祯十四年九月葬君于祖茔,持归昌世行状来请铭。君与先君生同年,友余于弱冠,呼先君为叔父,其何忍不铭!铭曰:

秋风萧萧兮,秋露ЖЖ。葬此秋士兮,于彼秋原。

我铭斯石兮,千秋永安。

译《张元长墓志铭》。张君名大复,字元长,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祖父张诰,父亲张维翰,世代都是儒生。张君三岁时,就能用手指在腹部比画写字。十岁时讲读《论语》,读到“假我数年”一章,告诉塾师说:“孔子到了这里,竹简都因为反复翻读而断了三次;这才知道《易》的道理简约平易,本来没有太过分的地方,所以说‘可以无太过矣’。这里的大字应当作太,不是大小的大。”塾师离席避让,说:“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长大以后,他研究科举文章,却不致力于抄袭剽窃、应付眼前。自汉、唐以来经史词章的学问,分门别类、各有部居,他一定剖析根本、看清始终,又能通晓大意,不被章句旧闻纠缠。他写文章空灵明澈、纵横舒展,随着意趣所到尽情发挥,却始终不违背法度。吴中才华横溢的文士,没有谁敢同他并列而进。文章越发奇异,名声越发喧腾,家境也越来越衰落。中年时在有司考试中不得志,又因哭父亲哭坏了眼睛,于是辞去生员身份,放下帘子闭目静养,温习已经读过的书。有读不连贯的地方,就让侍者反复诵读,接着便能使关键处豁然贯通,像冰雪消融、事理顺畅。由此他更加竭力从事文章写作,仿佛壅塞的江河一旦决口,水势浩荡,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所居住的梅花草堂,古树横斜,席门遮蔽残破。轩车来到,门内外鞋履交错。张君从容地接待宾客,谈笑诙谐不时发生。他的眼睛朦朦胧胧,光芒却仍照射四座。过了一会儿,蔬菜和烤肉杂然端上,管弦和肉食一同兴盛;参星横斜、月亮西落,笑语声如沸腾一般。家人问:“早晨做饭有米吗?”回答说:“还没有。”大家相互看了一眼,只是一笑而已。壮年时他第二次游历长安,登临吕梁,经过齐、鲁,观览宫阙的盛大;观看东征献俘,便想着在建立功名的时机奋臂而起。晚年患病不能行动,自号病居士,把自己的庵命名为“息”。诗坛酒社、歌场伎馆,他拄杖拍肩而游,人们认为没有车公相伴就不会快乐。酒喝到兴浓、乐曲奏起时,他突然长叹,仿佛有所不舍;即使年老病重,也仍未停止。唉!这实在太令人悲哀了!张君写古文,曲折铺陈、倾情抒写,得力于苏长公,又取法于同县的归熙甫。他并不像世间一般作者那样,只是听来抄来、草率成文而已。他撰写《昆山人物志》时,焚香倚几,仿佛亲眼见到那些人物;他们的衣冠、笑语,都要写得完全相像才肯停止。《记容城屠者》《济上老人》《东征献俘》等篇,混入归熙甫文集中,已经无法辨别。张君还没有去世,他的著作已经流传世间;人们只喜欢其中琐碎的话语和小品文章,读得发笑捧腹,却没有人能够懂得他的古文。张君曾对我说:“庄子、苏长公以后,值得阅读、可以流传的书,是罗贯中的《水浒传》和汤若士的《牡丹亭》。”汤若士临死前给我写信说:“读了张元长的《先世事略》,天下才有真正的文章。”这正是文章家真正的鉴赏。张君卒于崇祯三年七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七岁。娶顾氏,生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便把弟弟的儿子桐作为自己的儿子。桐有文才,能够用笔记录张君口授的著作。天启五年,桐亲自撰写墓志文字后去世。桐有两个儿子,名安淳、守淳;他们在崇祯十四年九月把张君葬在祖坟,拿着归昌世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张君与先父同年出生,二十岁以前便同我交好,称先父为叔父,我怎么忍心不为他作铭呢?铭文说:秋风萧萧吹拂啊,秋露ЖЖ。把这位秋日之士葬在这里啊,葬于那片秋天的原野。我把这些话刻在这块石碑上啊,愿他千秋万代永远安宁。

(金府君墓志铭)

嘉定唐时升叔达为金君子鱼记所居福持堂曰:“子鱼生百世之下,而尚友百世之上。自圣贤所以和顺于道德,与经纶曲成之务者,皆默而识之矣。古今兴衰成败得失之故,莫不毕观。而于天人之际,幽明之故,感应之理,晚而尤究心焉。至于非法不言,非礼不履,与人居,未尝以其博识愧寡闻之徒,以其笃行耻浮薄之俗。其中则与古为徒,而其外则油油然不求自异于乡人。盖其可见者,成人之美,必弥缝其所不备;称人之善,必覆护其所不及。导人以义,若恐伤之;振人之急,若恐闻之。不求多于天,不取盈于人。故其至行有以感动神明,而声誉及于里巷儿童妇女之间。”当是时,君年七十矣。吴之贤士大夫,登君之堂,皆以为无愧词。君读而喜曰:“他日虽取以志我可也。”又十有二年,君年八十有二,以崇祯戊寅二月卒。次年三月,其子德开、德衍葬君于界泾之祖茔,属程嘉燧孟阳为行状,而谒铭于余。孟阳之状君,叙述其束修励行,积习于家庭,而发闻于乡里者,可谓至矣,要不出于叔达所云。予又欲别为之志,不已多乎?无已,则以叔达为征,而以孟阳之状足之。按状:

君讳兆登,字子鱼,世居嘉定罗店镇。曾祖讳棣,祖讳翊,以孝弟力田起家。父讳大有,嘉靖戊午乡贡。母傅氏。此君之族出也。少为文章,汲古振奇,大变吴中举子熟烂之习。万历壬午举乡贡,十上不第,授都察院都事以老。此君之履历也。罢公车,年力方富,迄不复往,以有母在也。年七十,举觞流涕,谢绝贺客,痛父之无年也。偕计吏北上,夜亡其行橐,有司穷治,勒主家卖骡以偿,君怜而舍之。年几艾,生子德开,人以为冥报。君之孝友忠信,仁心为质,皆此类也。余于孟阳之状,取其与叔达相证明者,数端而已。盖余之所以志君者如此。君为人深中隐厚,与人交,不翕翕热,皆有终始。余之下吏也,君既病矣,每刺探狱之缓急,为加损一饭。病革,犹数问余归期何如也。余何忍不铭?铭曰:

周官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二曰六行。最君之生平,醇和粹美,庶几乎三代之遗民。使其比肩七十子,揖让于圣人之门,吾夫子不以为君子,则必以为善人。天子方行征召之典,玄▯备礼,公车交辟,而君顾老死于荒江寂寞之滨。呜呼!后世尚有考于斯文。

(张┆度墓志铭)

崇祯十四年正月六日,吴郡张┆度卒于泌园之书舍,年七十有四。友人钱谦益题其铭旌曰:“乡贡士孝节张先生之柩。”某年某月,葬于花园村之新阡。仲子奕、冢孙邕泣而来告曰:“先人有坠言曰:‘铭必以钱氏。钱知我者,可无庸以状也。’”余曰:“诺。”为序而铭焉。

序曰:君讳世伟,字┆度,南安府太守讳铨之曾孙,乡贡士赠翰林院侍诏讳基之孙,太学生讳尚友之子也。君总角明惠,善属文。太学君携之游娄江,▯州、太原两王公叹息以为国器。久之,其声籍甚。江、广、交、粤之士,有知张┆度者不以名,有知┆度者不以姓。此君之始年也。万历中,门户科场之议锋起,君扼腕拊颊,多所题核裁量。壬子举顺天,出新城王季木之门。党人大哗,御史遂呈身排击,卒不能有所连染。坐罚三科。累试不第,谢公车以老。此君之生平也。世居吴江之越来溪,君卜居吴门,得陈惟寅之渌水园,诛茅灌畦,却扫诵读,清谈竟日,樵苏不爨。为古文辞,取裁韩、柳,每一削稿,伸纸点笔,不知老之将至。此君之晚节也。君七岁丧母,朝夕上食号恸,塾中书生皆为流涕。其祖殁六十年,表衤暴遗行,用陈公甫例,得赠官立祠。事其父如其祖,事其兄如其父。此君之内行也。吴中以名行相镞砺者,文文起其执友也,姚孟长则其高弟,周忠介、朱德升其后辈也。忠介遭奄祸,周旋经纪。奋臂出入,视缇骑恶子,市驵伍伯如也。乡邦有大利病,▯绅相顾嗫嚅,必自君发之。其殁也,家无余赀。司理倪君往赙,乃得发丧。此君之大节也。君娶徐氏,男子二人,长▯、次奕,▯早世,邕其长子也。女子二人,嫁{山昆}山顾咸建、长洲姚宗典。君尝读范史《党锢传》,至于蕴义生风,鼓动流俗,未尝不废书而叹也。君以一老孝廉屏迹丘园,十余年来,吴之吏有所规,士有所仿,民有所赖,相与俯躬抑气曰:“彼有人焉。文、姚既殁,风流益长,奚其为政?”斯可以兴矣。君七十时,余坐告讦下请室,君戒子弟遍谢贺客,罢酒不乐。语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所谓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者,非偶然而已也。为之铭曰:

惟孝与节,古有良谥。仲车二反,君则有四。

高冠崔嵬,细行不坠。介居沉冥,市义若嗜。

轻财涕唾,取无施易。安居美食,家无委积。

少不践石,老而画字。耳非两门,孰云我▯?

揭德振华,加彼康惠。我作铭诗,流咏清泌。

译《金府君墓志铭》。嘉定人唐时升叔达为金子鱼写《所居福持堂记》说:“子鱼生在百世之后,却能以百世以前的贤人为友。古代圣贤用来和顺于道德,以及经营治理、曲意成就万物的道理,他都默默地记取了。古今兴衰、成败、得失的原因,没有不全部观察的。至于天人关系、幽明变化的原因和感应的道理,他年老以后尤其用心探究。凡是不合于法的便不说,不合于礼的便不做;和人相处,从不因自己见闻广博而使见闻少的人惭愧,也不因自己笃实守行而使浮薄世俗感到羞耻。他内心与古人为同道,外表则温和自然,不求在乡人中显得与众不同。他显而易见的德行,是成全别人的美德,必定弥补别人不足的地方;称赞别人的善行,必定掩护别人做得不够的地方。用义理引导别人,好像唯恐伤害他;救济别人的急难,好像唯恐被人知道。不向上天多求什么,也不向别人索取满足。因此,他的至高德行能够感动神明,声誉甚至传到里巷的儿童妇女中间。”这时,金君已经七十岁了。吴地的贤士大夫登临他的堂上,都认为这篇文字没有夸张失实之处。金君读后很高兴,说:“将来即使拿它来记载我,也是可以的。”又过了十二年,金君八十二岁,于崇祯戊寅二月去世。第二年三月,他的儿子德开、德衍把他葬在界泾的祖坟,请程嘉燧孟阳为他写行状,又来向我求墓铭。孟阳在行状中叙述他修身自持、勉励品行,在家庭中长期积习,并在乡里显扬的事,已经可以说非常完备了,但总不出于叔达所说的范围。我又想另写一篇墓志,岂不是太多了吗?既然不能不写,那就以叔达的话为依据,再用孟阳的行状加以补充。按行状记载:金君名兆登,字子鱼,世代居住在嘉定罗店镇。曾祖名棣,祖父名翊,凭借孝顺兄长、努力务农而起家。父亲名大有,是嘉靖戊午年的乡贡士。母亲姓傅。这是金君的家世。年轻时写文章,探取古籍精华,发扬奇异文采,大大改变了吴中举子陈腐熟滥的文风。万历壬午年考中乡贡士,十次参加会试都没有中,后来因年老授任都察院都事。这是金君的仕历。他停止参加公车考试时,年力正盛,此后却始终不再前往,因为母亲还在世。七十岁时,他举杯流泪,谢绝来贺的客人,痛惜父亲没有享高寿。他和计吏一同北上时,夜里丢失了行囊,有司追究此事,勒令主人家卖掉骡子赔偿,金君怜悯主人,便放过了他。年近五十时生下儿子德开,人们认为这是冥冥中的报应。金君的孝、友、忠、信,以仁爱为本质,都是这样的事情。我从孟阳的行状中,只取其中能与叔达相互印证的几件罢了。这就是我为金君作志的内容。金君为人深沉、内敛而厚道,和人交往不热烈亲昵,却始终如一。我任属吏时,金君已经病了,还常常打听案件缓急,每次都因此给我增减一顿饭的供给。病危时,还几次问我的归期怎样。我怎么忍心不为他作铭?铭文说:《周官》用乡三物教育万民,并从中选拔宾客。一是六德,二是六行。概括金君一生,他醇厚和顺、纯粹美好,差不多是三代遗民那样的人。假使让他和七十子并肩,在圣人门下相互揖让,我的夫子如果不把他看作君子,也一定会把他看作善人。天子正要实行征召人才的典礼,玄纁礼服和礼仪都已齐备,公车接连征辟,而金君却老死在荒江寂寞的水滨。唉!后世还会有人考察这篇文字吧。(张[缺字]度墓志铭) 崇祯十四年正月六日,吴郡人张[缺字]度在泌园的书舍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友人钱谦益题写他的铭旌说:“乡贡士孝节张先生之柩。”某年某月,葬在花园村的新墓道。次子奕、长孙邕哭泣着来告诉我说:“先人留下遗言:‘墓铭一定要请钱氏来写。钱氏了解我,就不必再写行状了。’”我说:“好。”于是为他作序并写铭。序说:君名世伟,字[缺字]度,是南安府太守、名铨者的曾孙,乡贡士、赠翰林院侍诏、名基者的孙子,太学生、名尚友者的儿子。君孩童时就聪明敏慧,擅长写文章。太学时,父亲带他游历娄江,▯州、太原两位王公都赞叹,认为他是国家栋梁。过了很久,他的声名大盛。江、广、交、粤一带的士人,有知道张[缺字]度的,不称他的名;有知道[缺字]度的,不称他的姓。这是君早年的经历。万历年间,关于门户和科场的议论纷纷而起,君握腕拍颊,对许多事情加以考核裁量。壬子年参加顺天乡试,出自新城王季木门下。党人哗然,御史于是上疏自我标榜,排斥攻击他,最终也没能牵连污染他。因而被罚停考三科。屡次考试都未中,年老后谢绝公车征召。这是君一生的经历。世代居住在吴江越来溪,君后来卜居吴门,得到陈惟寅的渌水园,砍去茅草,灌溉菜畦,闭门读书,整天清谈,甚至没有柴薪做饭。写古文,取法韩愈、柳宗元;每次删定稿子,铺开纸张、拿起笔来点改,竟不知老年将要到来。这是君晚年的节操。君七岁丧母,早晚捧食哭号,塾中的书生都为之流泪。他的祖父去世六十年后,表彰其祖父遗留下来的德行,按照陈公甫的先例,获赠官职并建立祠堂。他侍奉父亲如同侍奉祖父,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这是君在家庭中的品行。吴中以声名品行相互砥砺的人,文文起是他的朋友,姚孟长是他的高足,周忠介、朱德升是他的后辈。忠介遭遇宦官之祸时,君奔走料理其事;挽袖出入,面对缇骑和恶少,如同面对市井中的经纪、伍伯一样毫不畏惧。乡邦有大的利弊,士绅相互顾望、吞吞吐吐时,必定由君首先提出。君去世时,家中没有余财。司理倪君前往助丧,才得以发丧。此为君的大节。君娶徐氏,生二子,长子[缺字]、次子奕;长子早逝,邕是他的长子。生二女,分别嫁给昆山顾咸建、长洲姚宗典。君曾读《范史》的《党锢传》,读到其中“蕴义生风,鼓动流俗”等语,从未不放下书叹息。君以一位老孝廉退居山林,十多年来,吴地官吏有所规戒,士人有所仿效,百姓有所依赖,大家一起弯腰敛气说:“那里有这样的人。文文起、姚孟长已经去世,风流更加长存,哪里还用担心政事呢?”这足以令人兴起感慨了。君七十岁时,我因被人告发而下到请室,君告诫子弟遍告并谢绝贺客,停止饮酒而不快乐。俗语说:“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形成小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所谓忠实真诚、得到士大夫信任,并不是偶然的。于是为他作铭:只有孝与节,古代才有美好的谥号。仲车有两种,君却有四种。高冠高耸,细小的品行也不堕落。独居沉静幽深,却把行义视为嗜好。轻视钱财如同吐沫,取用财物也不以施舍为交换。生活安定、饮食美好,家中却没有积存的财物。年轻时不踩踏石块,老年却亲自书写文字。耳朵不是两扇门,谁说我[缺字]?彰显德行,振发光华,使之增益康惠。我作这篇铭诗,让它在清泌之间流传吟咏。

(徐元修墓志铭)

崇祯己卯正月,吾师高阳公殉国报至,余为位加衰而哭之。是月,江阴徐元修以哭母死,讣亦至。呜呼!居今之世,忠孝之道,不绝如线,天柱将恐折矣,地维将恐裂矣。吾师死忠,元修死孝。元修虽一逢掖,方诸吾师,是亦枝天柱、立地维之一人也,是可使之无传耶?

元修讳时进,其先公辅,国初为右副元帅,战殁,赠东海郡侯。公辅之弟按察使公弼,繇凤阳徙江阴。曾祖亮,进士,官知县。祖旦。父某。母冯氏。元修以诸生久次,将贡于京师,而母冯氏以疾卒。元修自伤为子无状,几得微禄以养其亲而不待也,号呼擗踊,促数叫绝。越七日庚午,一恸仆地。其子卿麟、卿麒环呼之,形神离矣,年五十有八。远近哀之,皆致赙,乃克殓葬。二月某日,葬于繇里山之祖茔。元修长身美须髯,易直退让,与人语,惟恐伤,▯▯如也。善饮酒,与之饮,未尝不醉,三爵之后,油油ぅぅ如也。矫志励行,奋乎流俗之中,以师友之道为己任。遇不可,奋髯掉臂,必达其志,决非苟然者。自元修抗颜为人师,抠衣升堂,收威夏楚,而师道于是乎始尊。自元修与其友黄介子锡余辈镞砺文行,死生患难,奋身相收恤?而友道于是乎始著。其事亲也,尽志与物,不以亡为解。所得修脯,不下百金,其父每呼卢博塞,缘手而尽,一夕自悔恨,召诸少年酹酒谢绝之。居亡何,元修窥其父微瘠,意默默不自聊,跪请于父,复召诸少年袒跣饮博,其父乃大喜,旦而腴泽如故,自是不复言戒博矣。今上下诏辟召,兵使冯公、徐公将以元修应,固辞不可,曰:“小人有母,他日有广文升斗在。”比将贡而亲没,此其所以伤而死孝也。余尝为容城孙奇逢叙其所撰《取节录》曰:“忠臣孝子,人世之砥柱也。末世之人,薄视忠孝名节,反加挫抑焉者,譬如杨焉之治河,患砥柱而欲镌之者也。”呜呼!兵刃锋镝,戎狄镌之也;谗谤机阱,小人镌之也;死丧祸患,天镌之也。具是三者,其镌之也,不遗余力矣。而吾师与元修犹相望于世,斯世道之不幸也夫!其亦世道之幸也夫!元修将葬,介子为行状而以书属余曰:是当应铭法,请为之铭。余曰:“诺。”铭曰:

七尺者身,三尺者坟。后千百年,视此刻文。

○闻子将墓志铭

子将,姓闻氏,讳启祥,杭州之钱塘人也。子将生而神姿高秀,所至能隐数人。工于应举之业,挥洒落笔,云烟月露,生动行墨间。冯祭酒开之、方提学孟旋以经义为一世师,子将皆入其室,于是子将之名藉甚。武林东南一都会,江、广、闽、越之士,蹑▯负笈,胥挟其行卷,是正于子将。子将鉴裁敏,品题精,丹铅甲乙,纸落如飞。士之侧古振奇,隐鳞戢羽者,得子将一言,其声价不胫而走。游武林者,得一幸子将,如登龙门之阪。而子将亦倾身延纳,庀舟车,洁酒食,请谢宾客,如置驿然。虽后门寒士,落薄无闻者,人人以子将为亲己也。子将性故淡荡,厌弃浊秽,思出世间法。云栖标净土法门,子将笃信之,外服儒风,内修禅律,酬应少闲,然灯丈室,趺坐经行,佛声浩浩,俨然退院老僧也。卜筑龙泓、清平之间,将诛茅以老焉。买舡西湖,仿掘头五泻之制,为文以要同志,风流婉约,为时所传。为诸生祭酒二十年,始举于南京,偕李长蘅上公车,及国门,兴尽而返。余遣人要止之,两人掉头弗顾也。卒时年五十有八。祖讳镇,年九十五而卒。父讳涞,有贤豪长者之风。子二人:淡明、淡成。女四人。余观东汉之季,太学士数万人,嘘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节下之,三府辟召,尝出其口,卒有党锢之祸。唐、宋之季亦然。万历中,子将以一书生握文章之柄,一言之褒诛,近秦市而远鸡林,奉之如金科玉条,可谓盛矣。然而卒以无咎者,何也?职思其居,言不出位,有古人读书尚友之志,而无今人游光扬声之习也。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其子将之谓乎?余于子将之葬,叙而铭之,于稽其世,盖俯仰三叹焉。铭曰:

玉辉于璞兮,珠媚于流。西湖之山熊熊兮,与子千秋。

麟伤斯哀兮,凤衰则忧。西湖之水洋洋兮,▯子一丘。

译(徐元修墓志铭) 崇祯己卯年正月,听到我的老师高阳公殉国的消息,我设灵位、穿丧服哭悼他。这个月,江阴徐元修因哭母而死的讣告也传来。唉!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忠孝之道延续得像一根将断的线,擎天的柱子恐怕要折断了,大地的维系恐怕要裂开了。我的老师为忠而死,元修为孝而死。元修虽然只是一个儒生,和我的老师相比,也是支撑天柱、维系地维的人,难道可以让他不流传于后世吗?元修名时进,他的先祖公辅,国初任右副元帅,战死后追赠东海郡侯。公辅的弟弟公弼任按察使,从凤阳迁到江阴。曾祖亮,是进士,任知县。祖父名旦。父亲名某。元修作为诸生,长期按次等待,准备入贡京师,而母亲冯氏因病去世。元修自伤作为儿子没有成就,眼看将要得到微薄俸禄来奉养母亲,却未能等到,便号哭捶胸顿足,接连呼叫,几乎昏厥。过了七天,庚午日,他大哭一声倒地。他的儿子卿麟、卿麒围着呼唤他,形体和精神已经分离,享年五十八岁。远近的人都为他哀痛,纷纷送来赙金,才得以入殓安葬。二月某日,葬在繇里山的祖坟。元修身材高大,胡须美盛,平易正直,谦退礼让;和人说话,唯恐伤害对方,总是谨慎温和的样子。他善于饮酒,和他喝酒,从没有不醉的;三爵以后,便温和亲切、神情怡然。他矫正志向、勉励品行,在流俗之中奋发而行,把师友之道当作自己的责任。遇到不能容忍的事,便奋髯挥臂,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志向,绝不是苟且随便的人。自从元修严肃地做人的老师,提衣登堂,收束威严、整肃学生,师道从此才开始受到尊重。自从元修和朋友黄介子、锡余等人互相砥砺文章品行,在生死患难中奋身相互救助[缺字]?而朋友之道从此才显著。他侍奉双亲,尽心尽力,不因家中贫困而推辞。他所得的修脯不少于百金,父亲每次呼卢赌博,随手便花尽了;有一夜自己悔恨,召来那些少年,斟酒谢绝他们。没过多久,元修看见父亲稍微消瘦,神情默默、心情不快,便跪下来请求父亲,再召那些少年脱衣赤脚饮酒赌博;父亲于是大为高兴,第二天早晨身体肥润、面色恢复如常,从此不再说戒赌的话。如今朝廷下诏征召人才,兵使冯公、徐公将以元修应召,他坚决推辞,说:‘小人还有母亲,将来还有广文馆的微薄俸禄可以供养她。’等到将要入贡时母亲去世,这就是他悲伤而死、以孝尽命的原因。我曾为容城孙奇逢所编《取节录》作序说:‘忠臣孝子,是人世间的砥柱。末世的人轻视忠孝名节,反而加以挫折压抑,就像杨焉治理黄河,嫌砥柱碍事而想把它削掉一样。’唉!刀兵箭镞,是戎狄来削凿它;谗言诽谤、机关陷阱,是小人来削凿它;死亡丧乱、祸患灾难,是上天来削凿它。这三种削凿全都具备,削凿它时已经不遗余力了。而我的老师与元修仍然相继出现在世上,这实在是世道的不幸啊!但这也未尝不是世道的幸运啊!元修将要下葬,介子写好行状并写信托我说:‘这件事应当依照铭文的体例,请为他作铭。’我说:‘好。’铭文说:七尺之身,三尺之坟。千百年以后,人们看这块刻有文章的墓石。○闻子将墓志铭 子将姓闻,名启祥,是杭州钱塘人。子将天生神采高雅秀美,所到之处,才华足以压倒数人。精通应举的文章,挥笔落纸,云烟月露般的意象,在行文间生动流转。冯祭酒开之、方提学孟旋以经义文章为一代宗师,子将都入其门下,于是子将的声名大盛。武林是东南的大都会,江、广、闽、越的士人,跋涉负笈而来,都带着自己的行卷请子将评定。子将鉴别裁量敏锐,品评题识精当,丹笔朱墨分出甲乙,纸张纷纷落下,快如飞行。士人中那些崇尚古文、振发奇才而暂时隐藏锋芒的人,得到子将一句话,声价便不胫而走。游历武林的人,能有幸见子将一次,就像登上龙门的阪道。子将也屈身延请接纳他们,准备舟车,备办洁净酒食,请来答谢宾客,像设置驿站一样周到。即使是出身寒微、失意落魄而没有名声的人,人人都把子将看作亲近自己的朋友。子将性情一向淡泊旷达,厌弃浑浊污秽,想要超脱世间。云栖弘扬净土法门,子将笃信它,外表遵循儒家风范,内心修习禅律,虽然应酬很少有闲暇,却仍在斗室点灯,盘腿打坐、行走修持,佛号声浩大,俨然是退居寺院的老僧。他计划在龙泓、清平之间筑屋,将要在那里割茅而居、终老一生。他买船游西湖,仿照掘头五泻的制度,写文章招聚同道,风流婉约,受到当时传诵。他做诸生祭酒二十年,才在南京考中举人;和李长蘅一起赴公车,到达国都城门时兴致已尽,便返回了。我派人去挽留他们,两人掉头不看。去世时五十八岁。祖父名镇,九十五岁去世。父亲名涞,有贤能豪爽、长者般的风范。有两个儿子:淡明、淡成;四个女儿。我观察东汉末年,太学士人有数万人,能够使衰者复兴、枯者复生,从三公九卿都屈尊礼敬他们,三府征辟的命令也常从他们口中发出,最终却遭遇党锢之祸。唐、宋末年也是这样。万历年间,子将以一介书生掌握文章评判之权,一句话便可褒贬士人,近处如秦地市场,远处如鸡林,都把他的评语奉为金科玉律,可以说盛极一时。然而他最终没有获罪,为什么呢?因为他恪守职分,言语不超出职位,有古人读书取友的志向,却没有今人游荡炫名的习气。过去我有位先正,他的言论明白而清正。大概说的就是子将吧?我在子将下葬时叙述他的事迹并作铭,考察他的时代,俯仰之间大概连叹三声。铭文说:美玉的光辉含藏在璞石中啊,明珠在水流中显得妩媚。西湖的山巍峨高耸啊,愿与你同存千秋。麒麟受伤,我为之悲哀啊;凤凰衰败,我便忧愁。西湖的水浩荡流淌啊,把你安葬在这一座小丘。

(周府君墓志铭)

吴江周永年葬其先人于高景山之阡,排缵其行事而来告曰:“吾父躬令德,享高寿,谥曰康孝,吾子以为允。若其精修密行,世出世间法具备,则固非节惠所可尽也。有墓中之石在,敢固以请。”

余谨按永年之状,其书族出寿年者曰:君讳祝,字季华,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谥恭肃讳用之孙,国学生讳乾南之季子。少而工文为名士,长而称诗为诗老,晚而负经济修长者之行为乡先生。其殁也,崇祯十三年七月廿九日,享年八十有六。娶杨氏,生三男子,长即永年,永言、永肩其次也。二女子,嫁杨士修、金之▯。葬以十四年之三月。其书其世法者曰:君三岁而孤,宛转母膝前,能相其悲哀而慰解之。母尝谓曰:“汝孩幼能慰我,汝父服玩,当多畀以偿汝。”稍长,果如其言。君泣涕交颐,弗忍受也。谈文师冯开之,谈诗友王百▯、汤若士,谈经济交徐孺东、万和甫、于中甫。中年蹭蹬省试,扣囊底之智,为其乡人勾会赋调,栉爬垢病,旱涝凶饥,闾井恃以无恐。少孤,两世父抚之如子。世父老且多难,周旋扶侍,不啻其子也。于群从笃爱宗建,宗建忤奄考死,君叹曰:“得死所矣,胜老人槁项牖下也。”其风义激昂如此。书其出世法者曰:君少游袁了凡、王龙▯之门,知有性命之学。长师事达观可公,观神姿严重,钳锤棒喝,如雷风之狎至。口授偈颂,倾写千言,侍者目瞪听荧,转盼错误,君暗记默诵,借书于手,伸纸执笔,运肘如飞,观之门无两子也。观自宝林游摄山,命车中记《八识规矩颂》,三鼓入室,授以指要,诸弟子遥瞩之,灯光煜然,隐见庭户,以为传灯有人也。扣击日久,悟门历然。研精相宗,终其身不拈禅宗只字。母薛夫人,蚤修净业。君闻毗舍半偈之义于本师,归为母覆说,证合于《圆觉 普眼》一章,母繇是发悟。丁亥秋,持佛名号三十昼夜,泊然坐脱,君提唱之力为多。云栖宏公叹曰:“诸上善人,同会一处,其周氏母子之谓乎?”于有为功德,不以有漏之因小之。复古刹,刻《大藏》,立忏饭僧,皆竭蹶以从事。小筑太湖之滨,架木为阁,徜徉其间。客至,不裹头,不布席。晚尤矍铄,憎杖而却扶。临终示微疾,从容燕语,吉祥而逝。谦益曰:“府君之令德,不可以悉数。白乐天有言:‘外以儒行修其身,内以释教治其心,旁以山水、风月、歌、诗、琴、酒乐其志。’此三言者,庶几尽之矣。”余与永年兄弟游,皆工诗文小词,孝友顺祥人也。君不置妾媵,三子者日视膳,夜侍寝,十日一践更,盖十余年而君卒。君之安乐令终,亦其子之力也。铭曰:

亿万佛土,从母往生,如子赴家。是母是子,如清净地,生宝莲华。

世出世法,如宝罗网,重重开遮。我作斯铭,现文句身,于彼尘沙。

初学集卷五十五

○墓志铭(六)

译(周府君墓志铭) 吴江人周永年把先人葬在高景山的墓道,编排他的事迹前来告诉我说:“我的父亲亲身实行美德,享有高寿,谥号为康孝,您认为很恰当。至于他精心修身、隐密实行善行,世间法和出世间法都完备,那当然不是‘节惠’这样的谥号所能概括的。现在有墓中的石碑在这里,冒昧坚持请您撰写。” 我谨按永年的行状记载。他记述家族、寿数的部分说:君名祝,字季华,是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谥号恭肃、名用之者的孙子,是国学生、名乾南者的幼子。年轻时擅长文章,成为名士;年长后以诗著称,成为诗老;晚年以经世济民的才干和长者的品行为乡里的先生。他去世时是崇祯十三年七月二十九日,享年八十六岁。娶杨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永年,永言、永肩为次子。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杨士修、金之▯。崇祯十四年三月下葬。行状记述他的世间德行说:君三岁丧父,依偎在母亲膝前,能够体察她的悲哀并安慰开解她。母亲曾对他说:‘你年幼时就能安慰我,等你父亲的服饰玩物分下来,我应当多给你一些作为补偿。’稍长以后,果然如母亲所说。君泪流满面,不能忍心接受。谈文章时以冯开之为老师,谈诗以王百▯、汤若士为朋友,谈经世之学以徐孺东、万和甫、于中甫为交游。中年参加省试屡屡困顿,便拿出全部才智,为乡人勾画赋税,清理积弊,无论旱涝、灾荒、饥馑,乡里百姓都依赖他而不恐慌。他年幼丧父,两个伯父、叔父像对待儿子一样抚养他。伯叔父年老且多灾难,他周旋侍奉、扶持照料,胜过亲生儿子。对于同族兄弟,他特别爱护宗建。宗建因触怒宦官而被考讯致死,君叹息说:‘能够死得其所,胜过我这个老人枯槁地死在窗下。’他的风义激昂就是这样。行状记述他的出世间修行说:君年轻时曾游学于袁了凡、王龙▯门下,知道有性命之学。长大后拜达观可公为师。达观神态庄严,钳锤棒喝,如雷风突然袭来。他口授偈颂,倾刻写下千言,侍者瞪眼听着,稍一转眼便错过了;君暗中记忆默诵,借来书本,展开纸张拿笔,挥肘疾书,达观门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达观从宝林游历摄山时,命君在车中记录《八识规矩颂》;三更进入室内,传授给他要旨,众弟子远远看着,灯光明亮,隐约映见庭院门户,都认为传灯有人了。经过长期叩问锤炼,悟入之门清楚显现。君精研相宗,终其一生不曾拈出禅宗一字。母亲薛夫人早年修习净业。君从本师那里听到毗舍半偈的义理,回家为母亲反复讲说,与《圆觉经·普眼章》相互印证,母亲因此开悟。丁亥年秋天,她持诵佛号三十个昼夜,安然坐化,君提倡引导的力量居多。云栖宏公赞叹说:‘诸位上善人同会一处,说的不就是周氏母子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对于有为功德,他不因它属于有漏之因便轻视。修复古刹、刊刻《大藏经》、设忏法、供饭给僧人,他都竭尽力量去做。在太湖岸边建造小屋,架木为阁,徜徉其中。客人到来时,他不包头,也不铺设坐席。晚年尤其强健,厌恶拄杖而拒绝扶持。临终显出轻微疾病,仍从容宴饮交谈,吉祥地去世。钱谦益说:‘府君的美德无法一一列举。白乐天曾说:“对外以儒家品行修养自身,对内以佛教教法治理内心,在旁边以山水、风月、歌、诗、琴、酒来愉悦心志。”这三句话差不多可以概括他了。’我和永年兄弟交游,他们都擅长诗文和小词,是孝顺友爱、和顺祥善的人。君不置妾媵,三个儿子白天轮流侍奉饮食,夜晚侍奉安寝,十天轮换一次,这样过了十多年,直到君去世。君安乐而善终,也有赖于儿子们的力量。铭文说:亿万佛土,母亲从这里往生,像孩子奔赴自己的家。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儿子,如同清净大地,生出宝莲花。世间法与出世间法,如同宝罗网,层层交错,有重重的开与遮。我作下这篇铭,让文字句子的形体显现在那如尘沙般的世界。《初学集》卷五十五 ○墓志铭(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