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七十三

译先帝年幼，杨涟任兵科都给事中，参与顾命大臣之事，提出迁移宫室的建议。后来他任副都御史，查办弹劾逆宦魏忠贤的罪状，群小唆使魏忠贤兴起大狱，把杨涟逮捕拷打至死。言官们因为杨涟的党羽关系而怨恨公，把公列为首要人物。杨涟被征捕那天，公前去送行，握着他的手放声痛哭。有人诬告公在都察院任内收受贿赂，于是牵连他接受审讯。当时搜捕党羽遍及天下，戴着刑具的使者四处出动。公料想自己早晚会被逮捕拘禁，却久久没有结案。他常常愤怒地跺脚说：“我究竟哪里不如那只野猫头，竟使阉党突然把我忘了吗？”“野猫头”是公与杨涟平日互相戏称的说法。不久他又叹息说：“君主年幼，国家危急，朝廷大事坏在小儿和老妇人的手里。我要刺血起草奏章，大声呼唤二祖十宗的英灵，震撼承天门；痛哭着拿刀在北阙下自刎。男儿不过一死，难道肯低头并首，成为圆门牢狱里的一滩血吗？”他穿上短衣，披着粗布被子，带着两个苍头骑马北上。亲友们吓得两腿发抖，没有人敢阻止。经过信阳时，老友王思延留住他说：“壮烈啊！这就要和您长久诀别了。请勉强为我留下一两天痛饮，住一夜再走。”第二天，邸报送到，说他因追查赃物而被遣送戍边。思延笑着对公说：“这下可以回去了。” 公骑马返回，坐在鞍上回头张望，闷闷不乐，像有所失落。今上即位后，召他回朝，仍以原官巡抚甘肃。甘镇孤立地处虏中，断绝粮饷达七个月；套虏土鲁多蛮侵犯边塞，军中没有现成粮食。公查核边吏从淮商处强取的盐引，全部交给商人，一天便取得盐引银三万余两。战士们得以吃饱，全军欢呼。于是设下三重伏兵等待敌虏，派数百名羸弱士卒，带领几群瘦弱牲畜驻在城墙内；虏兵一进来就假装败逃。虏兵掠取瘦弱牲畜，追赶败兵深入。总兵杨嘉谟率领前锋迎战。虏兵惊慌，准备从小路逃出时，第二重伏兵突然出动，拦击其后，炮箭弩矢一齐发射。公亲自率领标兵夹击，虏兵大败。共斩首虏七百余级，生擒银定酋长的王子绰木素，投降六百余人；把他们全部分编隶属为精锐骑兵，甘州军队因此更加强盛。第二年春天，虏兵再次大举入侵，在大黄山下染病，尸体枕藉相连，众将请求乘机袭击捕捉，获得数千首级，按惯例封赏。公说：“卑鄙啊！靠这种办法取得侯爵，算什么武功？”于是派译员宣示朝廷的威德：“只要请求一块沙地让你们活下去，千万不要恐惧。”过了一个月，虏兵的疾病蔓延，望着边城叩头，流泪哭泣着退去。虏酋小王子入境来谢罪。公退还他的金玉，只取下他进贡的箭，与众将轮流射箭；十箭都穿透革靶，箭箭相接。虏人咬着手指说：“真是我的父亲啊！”乌程钱谦益借助内阁争夺相位时，公在镇中挥戟骂他，多次写信给朝廷，分辨是非。乌程深深怨恨他，想用危险的罪法陷害他。己巳年冬，后金军逼近都城，公奉命援救的诏书，当天就启程。虏兵占据峡口山峰，窥伺大军全部向东调动，又会合海上虏兵窥伺河西。公命援兵分为五路：肃州、高台的兵从西北向东进，凉州、庄浪的兵从南向北进，埋伏在贺兰山西面，截断虏兵归路。大军会合于水泉峡口，从腹背夹击。虏兵两次交战，两次败退。斩首虏八百四十级。于是我军向东进发。但总镇的军队先在路上哗变。公驻扎兰州，大规模部署兵力封锁各处隘口，下令全部赦免被胁迫随从者；斩首作乱者一人，便按斩获敌首的标准赏赐。夷丁庄哈杰等人斩下五人首级献上。公斥责说：“首倡作乱的只有四人，怎么会有五个？”于是只赏四人，没收一个首级。全军都高兴地说：“我们这些人没有忧虑了。”甘镇距离京城七千里，军队行至▯州时，奉诏返回镇所；不久又催促入援，往返迂回又走了数千里，军队行军半年才抵达。兵部尚书迎合乌程的意旨，弹劾公故意逗留，想援引嘉靖年间杨守谦的先例杀掉公。保定镇距京三百里，甘州镇距京七千里，保定因先到而论功，甘州却因后到而论罪。皇上心里知道公有才干，怜惜他的冤屈。兵部议论时竭力坚持，皇上于是命他解职回乡。过了很久，乌程主持国政，豪门恶少唆使县民上书告发公，乌程从中把这件事压下来办理。朝廷中人明知那是满口谎言，实际是嫉妒公的才能，借此压制他。公从此再也没有起用。公为人忠诚和易，光明通达。遇到显贵，不会提衣拱手逢迎，也不会故意摆出高傲冷峻的姿态；遇到没有门路的普通士人，不会趋附献媚，也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态度。他性情刚直，嫉恶如仇，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如箭离弦，一发便不可收。他怜惜人才，喜爱士人，赈济穷困，救助急难；即使是仇人怨家，只要一句话来请求，他便倾吐心腹，从不存有丝毫芥蒂。在家居住时，家门不用重重关闭，室内没有请托拜谒的规矩；杀鸡煮黍，宾客混杂而坐，笑语喧闹，几案上杂乱不堪。平民小孩、乞丐、贩妇，有冤屈愤懑来申诉，都径直走到座位旁。公召来与他们有纠葛的人，反复开导解释，公平裁定曲直，一定要处理得恰当才停止。县中凶横狡猾的奴仆和奸诈的官吏相互勾结，盘剥乡里。乡里有了冤结，不到有司那里去，却来找公。公一定擒拿他们，严厉惩治，痛加折辱，列出罪状交给郡守县令，使他们承认罪行伏法，不许凭势力和诡诈为自己解脱。因此，贫寒人家和简陋门户都把公当作掌握命运的人。势豪斜着眼看公，却也不能不屈服。县境阻隔在山中，盗贼很多，而奴仆和胥吏都是盗贼的窝藏处。盗案接连发生却不能破获，抓到后又胡乱牵连平民，株连押送，盗贼始终不能彻底查清。公说：“要除盗贼，不如先除掉窝藏他们的巢穴；要除掉盗窝，不如先除掉有势力的窝主。”他详细查出窝主姓名，分别处置，责问巡夜捕盗的尉卒，命令他们一概承担责任。势家若有首谋、窝藏盗贼的人，公亲自带领尉卒搜捕；仍然找不到，就派苍头壮士，带着粮食一同前往，追赶到数千里之外，一个也不遗漏。验明罪犯服罪后，便折断他的两腿，捆送主管官司，使他不能受贿放纵盗贼。群盗都摆手表示再也不经过麻城地界，说那是自寻死路。流窜的贼兵从秦、陇兴起，蹂躏豫州、楚地，蔓延到光州、黄州之间。公公告诫守令不要离开岗位，说有我在这里。于是按军法编制训练材官、乡人、子弟和僮仆，严密警戒巡逻，派远哨侦察，援兵登城防守。他把所收养的赣地少年数百人编为正规军，随时准备出战；又收纳没有户籍的恶少编为游兵，供作援应。

译一名参将率领辰州兵守护关厢，设置南赣大炮和东粤红夷炮，架起楼橹，招募猎户，操练药弩和箭矢，分别埋伏在关隘。又在城南的沈庄别墅挖掘沟渠壕堑，准备蔺石、渠答等守城器具，与县治形成犄角之势。警报紧急时，公亲自带领家丁，骑马巡察，即使黑夜也往返数十里。守军倚仗他而毫无畏惧。乙亥年二月，贼兵趁夜绕城向南，却不敢逼近。从此以后，贼兵的游骑彼此接连，也不敢侵犯麻城，达八年之久。献贼投递文书请求招抚，自称西营张献忠；每次经过城东，都指着谷堆山告诫部众不要靠近沈庄。西部边地的兵马所到之处都焚烧劫掠，经过沈庄时，却一定收拢兵力，脱下头盔，叩头而去。进入堡垒避难的乡人越来越多，便把这个堡垒命名为“保生”。公把种花的园圃、养鱼的池塘都拨给百姓；百姓砍茅草、建房屋，鸡鸭猪群聚成村社，因此保全救活了数十万人。战后遇到灾荒，又开仓赈济、借粮给百姓，再救活了数万人。公以一个失势在家的士大夫，最终竟能支撑抵御强大的盗寇，保全江、汉一带，正因为他至诚恻隐，急人之急、让人之难，一腔热血，早已得到乡里士民的倾心信任。官兵每天傍晚出行劫掠，东山寨的炮石击伤了两名骑兵，众人喧闹着冲到周侍郎府第，登上屋顶将要焚烧。公赶到后，厉声斥责说：“你们三百人，想要造反吗？我派家丁把你们捆起来，就像捉兔子一样容易。”全军都连声答应，簇拥着公的马到沈庄，听候处置后才离去。县民董环占据东山、巴河，聚集众人将近数万，郡县都惊恐不安。公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召他来，说：“董环敢不来吗？”董环到后，公便把他的首级挂在竿上。众人当天就解散了。他临机应变，镇定自若，都是这样的事情。公接受勘问很久以后，朝廷叙定他在甘镇前后的功劳，加官一级并荫及一个儿子。但嫉妒公的人充满朝廷，最终没有能够起用他。辛巳年八月十三日，公病发去世，享年六十七岁。他去世那天，乡里人都在街巷中哭泣。每年公的诞辰，聚集到墓前哭泣的有数千人。当年受过公镌刻斥责的人，没有一个不前往哭泣，甚至哭得失声。公曾经说：“我在天下有三位朋友：虞山像龙，应山像虎，临邑像象。”临邑，就是已故大司马王洽。公与同乡陈侍郎关系亲密，因为陈侍郎听说过这件事；应山刚去世时，公对陈侍郎说：“昨天我曾看见野猫头来了。”陈侍郎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公说：“中午时分，我忽然在竹亭的竹叶间看见他，形貌如生。他握着我的手臂对我说：‘血书中没有说完的话，请你替我证明。’说完便死了。这就是所谓把事情拿去质问鬼神吗？”公去世的那一年，先前已经失去了两个壮年儿子。孙子才刚到成童之年，如今又夭折了一个。他的事迹将一天天湮没，这是后死者的责任。于是依据他的门生万延的行状，又与他的堂弟惠连、念殷访求遗事，写成公的传记，希望国史有所征考。赞曰：崇祯初年，有客人对我说：“政事将要落到您的身上，消灭奴虏、荡平盗寇，策略应当从哪里出？”我说：“任用孙高阳办理奴虏，任用梅长公办理盗寇，天下就可以安稳睡觉了。”不久，我因获罪被罢职。己巳年，因奴虏警报，朝廷从家中起用孙公镇守关隘，三年后又放归。又过了七年，孙公为国殉节而死，辽东的事情也就无法挽救了。长公罢镇后居住乡里，盗贼八年不敢窥伺麻城、黄州。长公去世两年后，癸未年三月，献贼攻陷麻城，还告诫部众不要侵犯梅氏，带着羊和酒到长公墓前祭奠，罗列跪拜后离去。（张进谏传） 张进谏，是莱州人。万历年间，麻城人梅公克生以御史身份监理宁夏军队，讨伐▯孛贼，进谏因小校身份隶属公的亲随，手执长矛，始终不离公左右。贼兵被围困得很急，我军决开堤坝放水灌城。贼兵假装投降，请求用绳索缒下城来拜见监军，到了壕沟边便都叩头退去。许朝挥刀越过壕沟，快要接近公时，公敞开衣襟迎上去挡住刀锋，许朝收刀跪拜。当时许朝相距只有十步，进谏脸色变了，公示意制止他。进谏退下说：“主公在这里，竟让贼人轻易逃走。进谏握紧双拳，都快要肿了。”公每晚换上普通军卒的衣服，巡察城墙营垒；在昏暗中能够辨认出跟随的身影，一定是进谏。夜里有零散贼兵到其他堡垒取食，全军离开营地追赶，公起身巡营，看见帐下有一人直立不动，便是进谏。公问：“你为什么不去追？”进谏说：“军中早晚常有警报，我怎敢为了追一个首级，丢下主公让您独自在夜里感到惊惧呢？”攻下城池那天，制府放纵军队大肆抢掠，金珠散落满地。只有进谏手持长矛跟随公上路。制府憎恨监军，也一并压低进谏的功劳，把他升任黑沟镇抚。梅公叹息说：“我虽然不争功，却不能不因进谏而感到惭愧。” 梅公临死前，把进谏托付给他的弟子长公。长公任谏官后，上奏抗辩，为进谏申冤，有诏书录用进谏；不久进谏便去世了。进谏臂力超过常人，跳跃敏捷如飞鸟。他用两根食指按住屋檐，把身体抛向空中，连续腾跃数次，瓦片没有坠落破裂，也没有撞击声。他用拳头击打牙旗的石阶，火星四溅，石头裂开，碎屑飞出数丈。几十个人拿着刀矛围住他刺击，进谏赤手空拳夺下所有兵器，敌人也没有受伤。他跳跃上马，横身侧骑，时而下马、时而上马，纵横驰骋，旁观者看得眼花缭乱。他善于判断敌情，侦察报告贼兵出没的时间，丝毫不差。他冲锋陷阵，总是首先登上敌阵，常常斩获敌首。到了上报功劳时，却谦恭退让，仿佛与自己毫无关系。士卒来请求首功，他总是把功劳分给他们。梅公去世时，他捶胸痛哭说：“进谏从今以后没有可以为之而死的地方了。”他曾与壮士在长安市中纵情饮酒，酒意正浓时，谈到少年时击石的事情。进谏说：“我老了，贫穷得没有钱置办酒食，气力也稍有减退，但还应当为诸位试一试。”他挥拳击打巨石，石头碎得像粉末一样，两眼眼角都裂开，鲜血像水柱一样流出。没过几天便去世了。赞曰：宁夏战役中，梅公功劳很高而赏赐很少，将士中浴血奋战的人也都没有得到叙功。像进谏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使他没有传记吗？梅公晚年自号“云中老子”。老子曾说：“宁夏的那些贼人，都是奴才罢了。”许朝很有机变，堤坝决口后，许朝奉命造船，不到一天便完成。缒城那天，城中谣传许朝被进谏杀死，许朝的妻子说：“我义不受辱。”于是自缢而死。李冢宰长庚，是梅公的女婿，写有《云中老子遗事》，记载进谏的事情非常详备。我为进谏作传，也把许朝的事情附带记在其中。

译（紫髯将军传） 紫髯将军姓周，名文郁，字蔚宗，是常州宜兴人。他身材高大，胡须美丽浓密，深沉好学，能谈论文武大略。天启年间，奴酋攻陷辽阳。他带剑到关门拜见高阳公，首先提出设置四卫的建议。高阳公很高兴，握着他的手，称他为“紫髯将军”。把他留在幕府中，参与谋划议事。丁卯年，奴兵掠夺朝鲜，占据黄海道。文郁率军前往援救，在獐子岛船只覆没，有神人教他登上木材，才漂浮渡海获救。崇祯己巳年，奴酋进入大安口，袁崇焕督师入援。文郁掌管旗鼓，在广渠门激战，杀奴兵千人，击伤伪六王子。奴兵把营地移到南海子，随即撤走。崇焕、文郁两人的肋下都密集地插满箭，像刺猬一样，幸亏铠甲厚重而没有受伤。崇焕因谋逆获罪，被押入诏狱。辽兵溃败向东。皇上从家中起用高阳公主持督理。高阳刚到关口，立即命文郁在军前参与谋划。文郁冒着雨雪，一昼夜奔驰到祖大寿营中，劝说他回师。庚午年三月，高阳因四城尚未收复，发动东江牵制之师，命茅元仪、陈继盛和文郁统领龙武中、左、右协兵前往。四名酋长恐惧，从永平偷偷返回沈阳。中协兵哗变，于是改任文郁为中协副总兵，兼摄左、右两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船停泊在觉华岛时，刘兴治的变乱发生了。兴治是兴祚的弟弟。兴祚原在奴虏一方，后来脱身归来，战死在永平城下，就是所谓的刘爱塔。兴祚死后，兴治居住在皮岛。陈继盛代理岛上事务，散布说兴祚没有死，正从奴虏中写信招引兴治。兴治率领夷丁，似乎将要发动变乱。兴治非常怨恨，诱杀陈继盛等二十多人，扬帆到小平岛，距离旅顺五十里。文郁带着几名随从，乘小船停在岛口。兴治来见他，神色颇为轻慢。文郁命令他穿军服快步来拜见，稍稍挫折他的骄气。随后文郁和颜悦色地说：“你哥哥当初在关西拜见阁部，与我结为兄弟，发誓以死报国。在太平一战中，他以八百骑兵击败奴虏一万骑兵，浴血奋战而死，是东人中最忠勇的。如今你因为一点小怨仇便杀人，背负叛逆的罪名，难道不可悲吗？你应当早作打算，束身归顺，杀敌赎罪。阁部念及你哥哥，一定会请求赦免你的罪。我这一门忠义的名声，你的念头若再错一步，就没有谁能救你了。”兴治长叹一声，失声痛哭。文郁又低声说：“岛上的将士，并不全都是你的兄弟骨肉。他们身处孤岛，只是因惶恐急迫才跟随你。” 如果一旦登岸，人人都会各自寻找活路，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借你的名义来邀功呢？”兴治惊惧失色。稍稍镇定后，文郁安慰他说：“阁部已经有明确的话了：是陈继盛要杀兴治，不是兴治要杀陈继盛；那些人的死，是夷丁保护主人时误伤的，不是兴治指使的。你把奏章送上去就行，自己不懂文章义理，找人替你写便是。只要依照阁部的话去做，阁部一定会替你主持公道。”兴治唯唯应诺，告别离去。文郁到兴治营中，径直进入帐内。夷、汉士兵手执刀斧，面目狰狞，分列两旁。酒喝到兴浓时，文郁对兴治说：“船太小，想借你的帐篷住一晚。”兴治欣然陪他住宿。到了半夜，文郁忽然逃走，兴治像没有听见一样。文郁留在营中五天，岛上众人喧哗索要粮饷，议论纷纷。文郁坦诚相待，加以安慰劝解，众人全都服从。等到他上船时，几十艘船并排排列，燃着火炬，呼喊喧嚣，弓刀碰撞发出铿锵声。文郁说：“这是兴治在试探我。”于是整夜戒备防守，铃声和梆声彼此相闻。天将亮时，众人才散去。部将逃藏在双岛，攻击打伤经过该岛的东江军。兴治发怒，命岛众围着文郁的船呼号申诉。文郁夜里躺着不起身，叫来他的将领，裹着被子对他说：“两个将领逗留不走，是害怕躲避流言；岛上的叛乱自然会自行解体。如今你们又激怒岛众来杀我，以此证实他们的说法。你们已经落入他们的计谋中了。你们不如赶快取下我的首级带走，岛众不值得顾惜；刘氏从此就要一个不留了。”兴治大为悔悟。第二天，他设酒为文郁饯行，派人扶着自己向文郁跪拜，捶额大哭后告别。九月，兴治在青山、凤凰城击败奴兵。捷报传来，高阳上奏说：“兴治斩奴兵三十余级，虽然不足以赎清自己的罪过，但他发誓与奴虏断绝关系，这一点已经明白了。副总兵周文郁凭口舌作为铠甲兵器，纵身进入虎穴，又安然躺卧其中，带领他们的部众，坚定他们的心志，申明皇上的威德。他一收一纵，使一百多个跋扈的蛟龙、猛兽般的人物，全都被他一手调伏；数万军民依赖他而得到安定。他应当首先叙功录用，以此劝勉忠勤之士。”执掌国政的人厌恶文郁从海外归来，没有带来赠送的财物，又以同姓为嫌，压低文郁的功劳，不予叙录。高阳只能叹息。当兴治变乱发生时，四名酋长还占据滦州、永平。兴治所率领的都是精锐披甲兵，投降的夷人又夺取了兵船和商船；奴虏正派人驰送伪檄，诱骗岛众。兴治与奴虏勾结，若不向南逃到登州，就向西叩关；若不归附奴虏，就盘踞皮岛，夺取与鲜人买马交易的利益，借土地与奴虏往来，正如宋代李全的旧事。国家正急于对付奴虏，哪里还有多余的力量来控制海岛？议论者认为，平定海岛的功劳，与驱逐奴虏、收复四城的功业，彼此相辅相成。一个孤立贫困、赤手空拳的人，却被权贵宠臣抹杀功劳，直到今天还没有人能够为他申诉，这实在令人叹息。壬申年二月，孔有德攻陷登州并围困莱州，文郁奉诏率领天津军一千六百人前往海外协同剿灭。贼兵聚集数万人，从登州进入海上，包围旅顺，在龙王堂建立老营，自己率精锐驻扎双岛。我军兵力单薄，只有龙武左右两营，于是假装设立内丁二营、火器一营、招练一营和夷丁一百人，轮番出哨。夜里把士卒分布在各船，唱夷歌；辽人中会唱夷歌的也跟着唱。贼兵听见后，以为我军营中全是夷丁。十六日，派将领焚烧龙王堂老营。十八日，在双岛遇到贼兵，浮尸遮蔽海面顺流而下。贼兵知道老营被焚，乘风逃走。追击时，击沉其八艘船，俘获叛将毛承禄，旅顺之围开始解除。二十三日，追贼至三山岛；二十四日，到达广鹿岛；二十九日，到达黄骨岛。先后焚毁、俘获贼船四十余艘，俘获伪副将、都司、旗鼓、参谋官四十余人。伪副将苏有功任孔贼在登州的部将时，参将马聪等十四人曾谋划在元旦行香时捆绑贼首。苏有功告发了这件事，贼兵把十四人全部杀死，并把他们的妻妾财产全都赏给苏有功，还让他统领他们的部众。苏有功被擒后，孔贼更加气馁。

译三十日，追贼到獐子岛，中国的土地到这里才全部走遍。贼兵原本想占据獐子岛，因为那里西北有江阻隔，西南又可以控制各岛。后来他们在旅顺结交奴虏，掠夺朝鲜，鼓动煽惑叛将，在海上出没，为所欲为，到这时才逃入鸭绿江，一心要投奔奴虏。文郁会合水师进入江中，发布檄文命朝鲜阻断贼兵投奔奴虏的要路。初十日，在鸭绿江卓山与贼兵交战，擒获伪都司等官三十六人。十三日，会合军队在麻坨进攻贼兵。朝鲜兵在陆地作战，我军在水上作战，两战都取得大捷。耿贼派伪官请求投降，请求修筑南关、收复金州来赎罪。镇军嫉妒他的功劳，准备半路截击。两个叛贼于是从西北逃走，与奴营会合。奴虏的船只排列在马耳山下，并在九连城扎营。文郁派部将到马耳山下游，用草捆扎成空营，让善于泅水的人等到奴兵睡熟后放火。奴船着火后，误向空营奔去，营中的火也燃起，奴兵自相践踏杀伤，不计其数。当时朝鲜陪臣都巡察使雒君兴、金自点来会合军队，吏曹参议李行远前来送信；奴虏派使者英俄儿仄给朝鲜送信求和，请求把耿贼作为人质交在军中，等和议达成后连同孔贼一起归还。文郁正逐条陈述准备上奏，免职听勘的诏旨却到了。耿贼得罪了老奴，逃回皮岛。到了这里，因迟疑徘徊而不敢离去。奴虏送回叛将来求和，我们利用朝鲜来与奴虏议和，这个名义非常正当，比起武陵用盲人的事情怎么样？可惜没有办成！文郁率领孤军在洪流巨浸之中追击贼兵，转战三千余里，杀伤贼兵十分之八九，俘获数千人；虽然没有能够擒获孔贼、斩取耿贼首级，也足以回去复命了。各镇因为畏惧敌人而得到叙功赏赐，文郁却因浴血奋战而受到贬责，东边战事的不公平，难道全都是边疆事务本身的过失吗？文郁回来后，贫穷得无法养家。他寄居武林，穿布衣徒步行走，闭门读书。写成《边事小纪》，记述高阳幕府以及袁督师军中的事情，非常详实准确。他带着斗笠游历武夷山，到三山拜访曹能始。曹能始为他作序并传扬此书，把他的诗刻入《十二代选》中。文郁回来后拜见我虞山，说：“高阳已经去世，文郁应当为公而死了。”他与福建人蔡鼎无能、无锡人顾杲子方极力讨论防制闯贼、献贼的方略，说：“逆贼窃据上游，江南是国家的重地，应当广泛搜求豪杰，多多聚集义勇，把草野中的轻侠之士全部收拢，团结编成军队。肘腋之患清除，内部就没有其他忧患；反复不定的人归附，外部就有强大的军队，希望能够先声夺人，使敌人的魂魄先行丧失。逆贼焚烧陵寝、僭越称号，天意人心都不支持他们；如果一天拖一天，便会坐失时机。他们将要安抚江、汉，掠夺整个四川，守住豫南，扼守楚东，那么我们从哪里下手？这不就俨然成为敌国了吗？如今荆州、襄阳失陷而没有和宋朝一样遭受祸患，是因为西北各路还可以进军。我军从唐州、邓州进攻，就能牵制它的右方；从随州、德安进攻，就能牵制它的左方；水师逆流而上，直捣它的胸腹；四川军从房州、竹山出兵，横截它的腰部；秦地军队守住关中、陇右，控制它的正面。堂堂正正，进退有序，可以一鼓作气完成二十年来未能完成的局面。” 蔡鼎捶胸叹息说：“高阳死了，宿将也都尽了，上天留下紫髯，是要让他替国家办理贼寇啊。”文郁告别离去，约定十天到一个月后再来。过了很久还没有来，顾杲前来报丧说：“紫髯回去后生病，十天不到，便死了。”赞曰：曹能始为《边事小纪》作序说：紫髯的志向，把报效国家放在首位，把报答知己放在其次。自从广宁失陷，辽东已经不能完整保全。高阳出来后，才开始确定守宁远、守山海关的方略。奴虏骑兵撤回，伪城震动。因此丙寅年春天，袁督师才能退却敌虏、守住宁远。至于己巳年再次出兵，驱逐奴虏、收复土地，使京城安宁，又不必等到明年。关门派军援助禁军，是在奴虏尚未进入关内以前；迎战取胜，是在奴虏已经逼近京畿之后。这一段公案，如果不是亲身处在军中，谁能知道呢？时局一天天恶化，人才一天天减少。追念往事以思考将来，关键在于国家而不在人事。我读到这些，悲叹紫髯的志向。唉！紫髯死了。紫髯一死，贼势更加炽盛，衡州、永州、秦州、晋地相继陷落。闲暇时摊开书卷，看到紫髯所论述编次的方略，依然放在破旧竹箱的蛀虫之中，不禁为之慨然长叹。于是作《紫髯将军传》，希望后世有人评论紫髯的一生，像曹能始那样悲悯他的志向。《初学集》第七十四卷。○谱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