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三十六
(赠文文起宫相六十序)
自古国家当昌明顺豫之世,保大持盈,必有老成耆艾,敦庞魁硕之人,应运而出。而人臣之当大任也,亦非可以捷得而骤至,往往纡回盘错,备尝历试,老其才以有为。盖天之生才,国之养士,与士君子之善自为养,兹三者相须而成,相求而应,有识者可以按而知之也。
吾友文君文起,弱冠举孝廉,束修厉行,垂三十年。胪传之日,儿童妇女,皆知其名,指目为忠孝状元。遭逆▯之祸,阽危濒死,忄堇而得免,然后登进于天子之讲幄。君以伟望宿学,精诚启沃,天子心知为真讲官,改容礼之。而君抗疏劾巨奸为▯党护法者,引经义,切时弊,其言皆中名实。于是海内咸服君始终一节,其所为引经论道者,不徒托之空言,旦夕引领宣麻,喜而相告也。君使事既竣,将奉英荡之节以还讲筵,而适会其六十之诞辰,称觞祖道者趾相错也。君之婿严生┉,谓余不可以无言。余观君为孝廉时,其风采骨干,既可以为天子之大臣矣。顾▯▯久之,然后及第,既第而谴逐随之。盖神、熹之际,天之生君,与国之所以养君者若此。及其起废籍,遇明主,则又抗言极论,几不欲与宵人邪类一日并立于本朝,君岂不知雍容平进,赴功名之会哉?则君之所以善自养者,可知已矣。秦穆公之悔而自誓也,询黄发,思良士,而致叹于截截善谝言。汉李固亦言一日朝会,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备顾问者,诚可叹息。夫君德之成败,生民之利病,国家社稷安危之故,岂少年狷佞利口捷足之徒,可以侥幸而尝试哉?以寇菜公之贤,张忠定谓其用太蚤,仕太速,且曰苍生无福。然则人才之生,其用之早晚,盖有天意,非人所得而主也。君之善自养亦久矣。天之生君与国之养君,亦至是而可矣。过此以往,君且为黄发,为寿▯。今兹之始寿,犹日之拂于扶桑也,何足以为君贺哉!
宋元佑间,苏子瞻指文潞公谓契丹使曰:“使者见其容,未闻其语。其综理庶务,虽精练少年有不如;其贯穿古今,虽专门名家有不逮。”更二十余年,余将书此语授简于严生,以申前贺,然而不独为君贺而已也。
(李本宁先生七十叙)
云杜李本宁先生,以词林宿望,回翔藩服者四十余年,而始登七十。谦益于先生,史馆后进也,礼当有辞以祝先生。
因念国朝史馆,莫盛于庄皇帝之戊辰,而先生以文章擅声,然卒不能免绛、灌之忌,先生出,史馆之局夷矣。天子不御讲筵,积有岁年。故时史官更直侍立,典持缣牍之地,尘凝网积,不可辩识。史官间骑马之九衢,与六部大臣扬鞭相揖,控马之隶,皆捧手愕眙。此谦益入史馆时事也。天子文学侍从之臣,皆在禁林,前代比之蓬池道山,其体貌不宜日降。以宿儒钜公焯焯如先生者,不亟还之禁近,馆阁之重,何可几也!先生服官史馆,在隆庆与今上初,新郑、江陵之间,九变复贯,先生历历如指掌,以今时政观之,则又有高曾规矩之叹矣。天子一旦讲求初政,咨嗟号▯兆,垂裳绨几之时,左右顾视,求宿儒大人,议论通古今,可顾问者,先生又岂徒为史馆之重而已也。海内人才雕落,故老旧德,相望如晨星,而先生与焦弱侯先生,皆在金陵。金陵,旧京也。丰水、镐京,大雅之所咏歌也。高皇帝作人未艾,山川灵淑之气,不至衰歇,而贻二老于旧京,岂偶然哉?剥之上九曰:硕果不食,君子得舆。不食之果,天之所以贻国家也。君子之得舆,吾有望矣。余之祝先生者如此,姚子孟长辈善是言也,以荐于先生,歌南山有台之章侑焉。而余又窃闻之于人,先朝文章,尽在馆阁。王、李之徒,以馆阁相訾▯,海内靡然从之。先生起而禅王、李之统,丰碑典册,照曜四裔,文章之柄,乃复归馆阁,其有功于馆阁甚大。文章不朽之盛事,必有如韩、欧其人者出而定之,固非后生小子所与知也,是为序。
译(赠文文起宫相六十序) 自古以来,国家处在昌明、顺遂、安乐的时代,要保守盛大、维持盈满,必定有老成耆宿、敦厚魁伟的人应时而出。而臣子承担重大责任,也不可能迅速得到、突然达到,往往要曲折周旋、经历种种考验,磨炼才干后才有所作为。上天造就人才,国家培养士人,士君子善于自我修养,这三者相互依存而成,相互求取而响应,有见识的人可以考察这些而明白其中道理。我的朋友文君文起,二十岁时考中孝廉,约束自己、砥砺品行,接近三十年。传胪宣布名次那天,儿童妇女都知道他的名字,指着他说是忠孝状元。遭逢逆党之祸,处在危亡边缘、几乎死去,谨慎而得以免祸,后来才进入天子的讲席。文君凭借伟大的声望和深厚的学问,以精诚之心启发辅佐,天子心中知道他是真正的讲官,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然而文君上抗疏弹劾庇护巨奸、替逆党护法的人,引经据义,切中时弊,每句话都与名实相合。因此海内都佩服文君始终如一的节操;他所做的引经论道,并不是徒托空言,大家日夜伸颈等待宣麻,欢喜地相互告知。文君出使的事务已经完成,将奉英荡之节返回讲席,恰好又遇到六十岁生日,前来举杯祝寿、在路旁送行的人络绎不绝。文君的女婿严生说,我不能没有话。我的看法是,文君在做孝廉时,他的风采和骨干已经足以做天子的大臣。只是长期困顿,后来才考中;考中之后,谴责和放逐又随之而来。神宗、熹宗之际,上天造就文君、国家培养文君,就是这样。等到他从废籍中起用,遇到明主,便又抗言极论,几乎不愿意与小人邪类在本朝共处一天;文君难道不知道雍容平进、参加功名之会吗?那么,文君善于自我修养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秦穆公悔悟并自我发誓,询问黄发老人,思求贤士,却为那些巧言善辩的人而叹息。汉代李固也说,一日朝会,诸位侍中都很年轻,没有一个宿儒大人可以备供顾问,实在令人叹息。君主德行的成败,百姓生活的利弊,国家社稷安危的缘故,难道是少年、狷佞、利口、捷足之徒可以侥幸尝试的吗?以寇准的贤能,张忠定还说他任用太早、做官太快,并且说苍生没有福气。那么人才的产生和任用早晚,大概有上天的意旨,不是人所能主宰的。文君善于自我修养,也已经很久了。上天造就文君、国家培养文君,到此也就可以了。此后,文君将成为黄发老人,享受长寿。如今开始祝寿,还如同太阳刚刚从扶桑升起,哪里足以用来祝贺文君呢?宋代元祐年间,苏子瞻指着文潞公对契丹使者说:‘使者只看见他的容貌,还没有听到他的言语。他综理各种事务,即使精明干练的年轻人也有不如他的地方;他贯通古今,即使专门名家也有所不及。’再过二十多年,我将把这段话写下来交给严生,以此继续先前的祝贺;但这不只是替文君祝贺而已。(李本宁先生七十叙) 云杜李本宁先生,凭借在词林中的长期声望,辗转任职于藩服四十多年,才开始庆祝七十岁。谦益对于先生,是史馆中的后辈,按礼应当写文章祝贺先生。于是想到本朝史馆,没有比庄皇帝戊辰年更盛大的时候;当时先生以文章享有声名,却最终不能免于绛侯、灌婴一类人的嫉忌。先生离开以后,史馆的局面便衰败了。天子不临讲筵,已经有多年。因此当时史官轮换值班侍立,典藏掌管缣帛文书的地方,尘土凝积、蛛网堆满,已经无法辨认。史官偶尔骑马经过九衢,和六部大臣扬鞭相揖,牵马的仆隶都捧手惊愕。这是谦益进入史馆时的情形。天子身边掌管文学、侍从的臣子都在禁林,前代把那里比作蓬池、道山;其体面不应当一天天下降。像先生这样学问深厚、声望卓著的老儒巨公,如果不赶紧把他召回禁近之地,馆阁的尊重,又怎能指望呢?先生任职史馆,在隆庆年间直到今上初年,处在新郑、江陵之间;九次变化而重新贯通的情况,先生都了如指掌。以今天的时政来看,又会产生高祖、曾祖留下规矩的感叹。天子一旦讲求初政,叹息呼号、垂衣而治、倚着绨几的时候,左右顾视,寻求熟悉经史的老儒大人,能够议论贯通古今、供其顾问的人,先生难道仅仅是史馆的重要人物而已吗?海内人才凋零,故老旧德如晨星般相望,而先生和焦弱侯先生都在金陵。金陵是旧京。丰水、镐京,是《大雅》歌咏的地方。高皇帝造就人才的事业还没有终止,山川灵秀之气不至于衰竭,却把两位老先生留在旧京,难道是偶然的吗?《剥卦》上九说:‘硕大的果实没有被吃掉,君子得到车辆。’没有被吃掉的果实,是上天留给国家的人才。君子得到车辆,我是有所期待的。我祝贺先生,就是这个意思;姚子孟长辈认为这话好,让我把它献给先生,并歌唱《南山有台》这一章来助兴。我又私下听人说,先朝的文章,全在馆阁。王、李一派以馆阁相互诋毁,海内便一概跟从他们。先生起来承继王、李的文统,丰碑典册光照四方,文章的权柄于是重新归于馆阁;先生对于馆阁的功劳很大。文章不朽这样的盛事,必定要有像韩愈、欧阳修那样的人出现来裁定,这本来不是后生小子所能知道的。于是作序。
(史玉池太常六十序)
义兴史玉池先生,初官谏垣,谔谔持正论,与执政抵牾。归卧阳羡之山若干年,起家太常寺少卿,奉使至中途,抗疏救刘御史及请蚤立皇太孙甚力,上切责谴归。余遇之吴门,劳苦先生。先生蹶然起立曰:“孟麟言事无状,天子幸宽▯▯之诛。且人臣无狗马积诚足以动主,至烦人主震怒,其又敢自为名乎?”余微窥先生,视益下,息益深,忧国恋主,盖低回不能置也。名节之盛,莫如后汉。当其时,树立风声,抗论忄昏俗,士有不谈此者,则芸夫牧竖,已叫呼之。夫所贵于名节者,以卫国也。而卒以殉国,则亦其为之魁者,自▯之意胜,而忧国之心微,朋徒部党之气重,而灵修美人之思薄与?今天下内无刑人腐夫,外无甘陵南北部。士君子之视名节也,如象之有牙,牺鸡之有尾,惟恐不锄而去之,亦无有刻石立▯,以激扬题拂为事者。而钩党之忧未歇,涣群之君子,卒不可期于世,此何故与?先生忧国忠公,犯颜极谏若彼,而深思易气,厚自克责若此,岂犹夫世之君子与?天下当士气颓▯也,国论峭急,譬之中流遇风,舟中之人,叫号惶怖,而长年三老,不震不动,捩柁开船于怒风崩涛之中,乃克有济。令长年三老,叫号惶怖,比于舟中之人,其不沦胥者亦鲜矣!时之讠翕訾▯尊沓,以钩党为事者,皆叫号惶怖之人也。天其将有意于先生,以是为国之长年三老与?汉鲍宣为谏大夫。尝上书言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请急征何武、师丹、彭宣、傅喜。疏再上,卒纳宣言。今之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先生其选也。天子诚欲建教化,图安危,如鲍宣所云云者,先生欲不为长年三老,其可得乎?
先生今年六十,汤子鹤翔等征余言为先生寿。先生道德文章之盛,谈之者侈矣。余独著先生忧国之心,而又祝其兴起在位,以为邦家之光如此云。
(邹彦吉七十序)
昔刘伯刍、陆鸿渐列水次第,皆称惠山寺石泉第二。今扬子江南零水为江水所没,而庐山康王谷水,道远莫致。邹彦吉作惠泉亭记曰:名虽第二,不啻第一,盖笃论也。彦吉以学宪家居,为园于惠山之下。客过无锡,必▯惠山水粉枪末旗,谭品泉记水之事。已而游愚公之谷,吐纳其风流,徘徊不忍去。于是彦吉之名,与石泉相上下。彦吉之论水也,盖其自论云耳。
今年彦吉年七十,翁子兆吉以称寿之辞属余。余不娴于辞,不能如世之文章家以巫祝之言进也,则请以泉品品彦吉。喷薄诡激,其源沸汤者,彦吉之诗与文也。氵亭泓间止,可辨眉发者,彦吉之鉴裁也。且鼎且缶,以饮以ヱ,苏兰薪桂,蠲病析酲,挹注无已时者,彦吉之风流弘长,而衣被万物也。彦吉以盛年谢事,放情涤虑,徜徉山水之间。奇石美箭,步武错迕,清歌妙舞,耳目眩易。欧阳子之记浮槎山水,以谓富贵之乐与山林者之乐不可得兼,而彦吉得而兼之。自有慧山以来,听山溜之潺▯,饮石泉之滴沥者,不可胜数。如彦吉者,复几人哉?以此为彦吉寿可矣。彦吉虽老,肤神清令,视履不少衰。或者以膏肓泉石,不竟其用为恨。少陵之诗曰:“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陆鸿渐之论水,江水取去人远者,井取汲多者。而彦吉之记惠泉以遇而多累,为斯泉之不幸。彼固各有指也。令彦吉为出山之泉,则品彦吉者不能与石泉相上下,固已明矣。彦吉岂以彼易此哉?兆吉曰:“善载!余方酌慧山石泉,吹嘘鼎鬲,为先生称寿,以子之言佐茶事可也。”
译(史玉池太常六十序) 义兴史玉池先生,起初任职谏垣,直言持守正论,与执政大臣相冲突。归来隐居在阳羡山中若干年,重新起用为太常寺少卿,奉命出使走到半途,上疏极力救刘御史,并强烈请求早立皇太孙,皇上严厉责备他,将他遣返。我在吴门遇到他,慰劳先生的辛苦。先生突然起身说:‘孟麟议论政事没有分寸,天子幸而宽免了斧钺诛杀之罪。况且人臣没有像狗马那样积累诚意而足以感动君主,却至于使人主震怒,他又怎敢借此为自己求取名声呢?’我暗中观察先生,只见他的目光更加低垂,呼吸更加深沉,忧虑国家、眷恋君主,大概是低回不能放下。名节最盛的时代,没有超过后汉。当时树立风声,抗议批评浇薄世俗;士人中若有不谈这些的,连农夫牧童也已经呼喊指责他。名节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用来保卫国家。但最终竟以名节殉国,那么是不是因为其中领袖自我标榜之意胜过了忧国之心,朋党部属的气势太重,而思念君主美人的感情太薄呢?如今天下,内部没有受刑的宦官,外部没有甘陵南北部党之争。士君子看待名节,像大象有牙、祭祀的鸡有尾巴一样,只怕它没有被锄掉、去除;也没有人刻石树碑,把激扬声名、题写表彰当作事业。然而朋党之祸的忧患还没有止息,能够涣散群党、安定君子的时代最终不可期待,这是什么缘故呢?先生忧国忠公,冒犯圣颜极力进谏如此;又深思反省、厚重地自我责备如此,难道还同世间一般的君子一样吗?天下正当士气衰颓、国论尖锐急迫之时,譬如船在江心遇到风浪,船中众人呼号恐惧,而长年三老不震不动,在狂风巨浪中转舵开船,才得以渡过。如今长年三老若也跟船中人一样呼号恐惧,那么能够不一同沉没的人也很少了。当时那些喧嚣诋毁、吵闹不休、以结党攻击为事的人,都是呼号恐惧的人。上天大概将对先生有所安排,要让先生成为国家的长年三老吗?汉代鲍宣任谏大夫时,曾上书说,朝臣中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能够议论贯通古今、慨然感动众人之心、忧国如饥渴;请求赶快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奏疏上了两次,最终采纳了鲍宣的意见。如今的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先生就是其中的首选。天子如果真想建立教化、谋划国家安危,像鲍宣所说的那样,先生想不做长年三老,难道能够做到吗?先生今年六十岁,汤子鹤翔等人请我写话为先生祝寿。先生道德文章的盛美,谈论的人已经很多了。我只写先生忧国的心意,又祝愿他重新起用、居于职位,成为国家的光荣,大意如此。(邹彦吉七十序) 从前刘伯刍、陆鸿渐排列天下泉水的次第,都说惠山寺的石泉是第二。如今扬子江的南零水已经被江水淹没,庐山康王谷的水又路远难以取到。邹彦吉作《惠泉亭记》说:名义上虽是第二,实际上不只是第一,这确实是持平而深切的论断。彦吉凭学宪的身份居家,在惠山脚下建园。客人经过无锡,必定索取惠山水,用粉枪末旗品评泉水,谈论品泉、记水的事情。后来游览愚公之谷,吐纳其中的风流,徘徊不忍离去。于是彦吉的名声,便与石泉不相上下。彦吉评论泉水,其实是在评论自己。今年彦吉七十岁,翁子兆吉把祝寿文章的事托付给我。我不擅长辞章,不能像世间文章家那样用巫祝之言进献祝辞,那么就请用品评泉水的方式来品评彦吉。喷涌飞溅、奇诡激荡,源头像沸汤一样的,是彦吉的诗和文。深广澄澈而静止,能够照见眉毛头发的,是彦吉的鉴识裁断。又像鼎又像缶,可以用来饮酒,苏兰作薪、桂木作柴,能够祛除疾病、解除酒醒后的不适,汲取倾注没有停止的时候,是彦吉风流弘长、惠及万物的气度。彦吉在盛年辞去职务,放开情怀、涤荡思虑,徜徉在山水之间。奇石美竹,步步错落;清歌妙舞,使耳目眩惑。欧阳子记浮槎山水,说富贵的快乐与山林之人的快乐不能兼得,而彦吉却能够兼得。自从有慧山以来,听山涧水流潺潺、饮石泉水滴沥的人,多得数不清。像彦吉这样的人,又有几个呢?用这些话为彦吉祝寿,就可以了。彦吉虽已年老,精神清爽,仪态整洁,行动并未稍有衰退。有人把沉溺山水、不能充分发挥才用当作遗憾。杜少陵的诗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陆鸿渐评论泉水,说江水要取离人远的,井水要取汲取次数多的。而彦吉写《惠泉记》,因为遇到人事而增添许多牵累,这是这眼泉水的不幸。那些说法本来各有指向。假如让彦吉成为出山的泉水,那么品评彦吉的人就不能把他与石泉相提并论,这已经很明白了。彦吉难道会用那一种来换取这一种吗?兆吉说:‘说得好!我正斟饮慧山石泉,吹嘘鼎鬲,为先生祝寿,用你的话来助兴茶事,也可以。’
(毕封君八十寿序)
天启元年七月,为新安毕太翁之诞辰。士大夫之官京师者,先期属谦益为其叙。谦益于太公之子府丞公有道义之知,又辱诸大夫之委,不敢以辞。未几,建州夷陷我河东,畿辅大震。府丞公以知兵见推择,衔命募兵江、淮。又未几,以削杖归。诸大夫来告我曰:“府丞衔恤归矣。虽然,太公之称寿,终未可以已也。子无忘子之绪言。”
谦益闻太公行事于府丞公最详。太公少倜傥有大志,于书无所不窥,以国子生久次,主宁武簿,廉辨得民,以礼致仕。左图右书,哦诗问字,归休乎一亩之宫。今年八十矣,府丞虽以削杖归,览揆之辰,易衣破涕,与诸弟舒雁行列,奉觞上寿,太公当为之听然笑语。卒获又以其间杖策黟山,浴轩辕之汤池,访容成之丹鼎,修登真度世之事,太公之景福未艾也。虽然,太公仁人也,退不忘君,东方之事,其负国耻而怀主忧也深矣。辽城之肉薄也,辽水之血殷也,混同、黑水之波沸而浪蹙也。主上东顾旰食,而吾忍称觞而沃洗乎?辽之父老子弟,与四方材官健儿,骸骨撑柱,肝脑涂裂,而吾忍与吾之子姓燕笑于一堂乎?太公顾语府丞,停▯丕叹息,必不以家乐而遗国恤,知其不能舍然于此也。而吾又有以为太公贺者,府丞之为人,其身退然,如不胜衣,一旦奋臂而出,愿为国家敌忾雪耻,此太公之教也。太公优游杖履,出其老谋,以与府丞参伍握奇、车攻之事,教射可以饮酒,行陈可以列俎,兵法可以部勒宾客子弟。府丞祥琴之日,仗钺专征,出而受▯,归而饮御,用太公之教,举而错之,东事不足办也。夫如是,太公日称觞燕笑可矣,又何以不舍然乎?太公善为歌诗,府丞他日执讯告成,太公自为铙歌鼓吹之曲,播于管弦。余将登太公之堂,按节而歌以为寿,问太公之不舍然者,今如何也?是为叙。
(江兆豫侍御六十序)
新安方万里尝论有宋之人才国运,以谓元▯人才非不盛,而符、观、宣、靖世运衰,以章、蔡消之也。庆元、嘉定、淳▯亦尚有人才,而世运愈衰,以▯、远、清、嵩消之也。宋之人才非不长,而宋之权臣消之。消人才,所以消世运。消至于贾似道,则运无可消而有所归矣。
余每诵其言,未尝不嗟咨叹息回翔于盛衰消长之际也。我神祖享国长久,于国运为极盛。至于晚年,而人才有日消之叹矣,消之以逮系,消之以贬斥,消之以废弃,消之以淹抑。消之之法,不一而足。然逮一再传而老成登用,班行充斥,人才蔚然,足以供数世之用,则孰非神祖之所诒也哉?神祖之于人才,生成长养,惟恐不及,雨露雷霆,无非至教。恒以其消之者长之,而非如宋之所谓消者,消之以权臣,而一消不复长也。记有之: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数世之仁也。斯神祖之谓也与?今天子元二之间,辟门开窗,群贤竞进,恭己虚怀,从谏弗▯弗。然一时敢言直谏之士,以次谪降,如侍御江君兆豫辈,不下数十曹。识者窃忧之,以为国运当维新之时,而人才有渐消之象,无乃非圣主之意与?无几何,诸谪降者,强半召还,而台省推毂兆豫辈者,章满公车,始而切责,已而报闻,今且将转圜矣。于是人始知向之摧折言者,晓然非人主本意,而圣天子追惟丰芑之深仁,绍述祖考,以生成长养为事。人才国运之滋长者,殆将百世而未艾也。于是兆豫年六十矣。其里人某,以余为同年进士,且相好也,属为称寿之辞。余惟汉永和中,李固尝上疏言,朝廷聘杨厚、贺纯等,待以大夫之位,以病免归。一旦朝会、见诸侍中,无一宿儒大人可顾问者,诚可叹息。是日有诏征用厚等。汉永和中为夷之初旦、虹霓扬▯,犹能以固言征用厚等,况今日哉?兆豫旦夕召还,其以人才国运消长盛衰之故,为圣主极言之。李固之叹息于永和,与万里之痛惜于元▯、庆元,其意指不同,皆万世之殷鉴也。遭逢不讳之朝,发抒未竟之志,使圣主鬯丰芑数世之仁,而国家收宿儒大人之用,余之所祝者远矣。乡里颂祷之常辞,岂足道哉!
昔人称新安地势斗绝,其地平视天目尖,故其山川雄秀而人物卓伟。今新安士大夫▯▯▯负风节者,后先相望,余获交其人多矣。当兆豫初度之日,胥会而称寿,睇视壁间之文,诵万里之言而深思之,其亦有嗟咨叹息如余者乎?知其不徒燕饮而相乐也。
译(毕封君八十寿序) 天启元年七月,是新安毕太翁的生日。在京师任职的士大夫,提前托付谦益为他作序。谦益与太公的儿子府丞公有道义上的交谊,又承蒙诸位大夫委托,不敢推辞。不久,建州夷人攻陷我河东,京畿大为震动。府丞公因为懂得军事而受到推举,奉命到江、淮募兵。又过不久,却因削杖之事归来。诸位大夫来告诉我:‘府丞带着忧患回来了。即便如此,给太公祝寿的事,终究不能停止。你不要忘记你先前说的话。’ 谦益从府丞公那里最详细地听闻太公的事迹。太公年轻时倜傥不羁、胸怀大志,书无所不读;以国子生的资历久任,主管宁武簿,因廉洁明辨而得民心,按礼退休。左边放着图,右边放着书,吟诗问字,回到一亩宫中安闲休息。今年八十岁了。府丞公虽因削杖之事归来,到了太公生日,便换衣拭泪,与弟弟们整齐排列,捧酒祝寿,太公应当因此欣然欢笑。最终还能够在这段时间里拄杖登上黟山,沐浴轩辕的汤池,访求容成的丹鼎,修习登真度世之事;太公的福寿还没有终止。然而,太公是仁人,退居后仍不忘君主;东方的事情,使他背负国耻、怀抱君主忧患,实在深重。辽城的血肉相搏,辽水被鲜血染红,混同江、黑水的水波沸腾而浪头紧蹙。主上向东忧视,忙得天晚才吃饭,而我难道忍心举杯祝寿、用酒洗涤欢乐吗?辽地的父老子弟和四方的材官健儿,尸骨支撑道路,肝脑涂地破裂,而我难道忍心与自己的子弟宗族在一堂宴饮欢笑吗?太公回头对府丞说,停下手杖叹息,必定不会因为家庭的欢乐而忘记国家的忧患;我知道他对此不能释然。而我又有理由为太公祝贺:府丞为人,身体退缩柔弱,好像衣服也承受不起;一旦振臂而出,却愿意为国家抵御敌人、洗雪耻辱,这正是太公的教诲。太公悠闲地拄杖出行,拿出自己年老而深谋的经验,与府丞共同参议握奇、车攻等兵法之事;教人射箭可以饮酒,行军布阵可以陈列俎豆,讲论兵法可以组织宾客子弟。府丞服丧期满的那一天,手持斧钺专门出征,出发时接受命令,回来时饮酒受享;若采用太公的教诲并付诸实行,东方的战事就没有不能办成的。这样说来,太公每天举杯宴饮欢笑也可以了,又为什么不能释然呢?太公善于作歌诗,府丞以后执讯告成,太公当亲自作铙歌鼓吹之曲,传播于管弦之间。我将登上太公的堂屋,按着节拍歌唱来为他祝寿,并问太公不能释然的心情,如今怎么样了。这就是序。(江兆豫侍御六十序) 新安方万里曾经评论宋代的人才和国运,说元祐年间人才并非不盛,但符、观、宣、靖诸朝的世运衰败,是章惇、蔡京等人把人才消磨掉了。庆元、嘉定、淳祐年间也还不乏人才,但世运更加衰败,是韩侂胄、史弥远、丁大全、贾似道等人把人才消磨掉了。宋代的人才并非不多,却被宋代的权臣消磨了。消磨人才,就是消磨世运。消磨到贾似道时,国运已经无可再消磨,只能归结于此人了。我每次诵读他这番话,没有一次不在盛衰消长的关头感慨叹息、反复思量。我神祖在位长久,就国运而言达到了极盛。到了晚年,却已经有了人才日渐消磨的叹息:用逮捕拘系来消磨,用贬斥来消磨,用废弃来消磨,用长期压抑来消磨。消磨人才的方法,不止一种。然而不过传了一两代,老成之士便被任用,朝班官署中人才充满,人才蔚然兴盛,足以供数代使用,这难道不是神祖留给后世的吗?神祖对于人才,生育、生成、抚养、培植,唯恐来不及;他的恩泽和威严,无不属于至高的教化。他总是把那些被消磨的人重新培养起来,并不像宋代所谓的消磨,是权臣消磨之后便再也不能恢复。记载说:丰水岸边长着芑草,武王难道不任用人才吗?把治国谋略留给子孙,使子孙安享福祉。这是施及数代的仁德,说的不正是神祖吗?今天子在元祐、元符之间,开门纳谏,群贤争相进用,谦恭自持、虚心纳言,听从劝谏而不厌烦。然而一时敢于直言进谏的人,却接连被贬谪,如侍御江君兆豫一类,不下数十批。有识之士私下忧虑,认为国运正当更新之时,人才却有渐渐消磨的迹象,难道这不是圣主的本意吗?没过多久,许多被贬谪的人大半都被召回,而台省中推举兆豫等人的奏章充满公车署。起初受到严厉责备,后来得到“知道了”的答复,如今将要转为宽解了。于是人们才知道,先前挫折言官,明明不是人主的本意,而是圣天子追念《丰芑》所说的深厚仁德,继承祖考,把生成、培养人才作为职责。人才和国运的滋长,大概要延续百世而不衰了。这时兆豫已经六十岁。他的同乡某人,和我是同年进士,而且彼此友好,托我写祝寿文章。我想到汉永和年间,李固曾上疏说,朝廷征召杨厚、贺纯等人,准备授予大夫之位,他们却因病免职归乡。有一天朝会,见到侍中们,竟没有一个年高有德、可以顾问的人,实在令人叹息。那天正好有诏书征召任用杨厚等人。汉永和年间正是夷狄祸乱初起、虹霓上扬之时,尚且能因李固的话征召任用杨厚等人,何况今日呢?兆豫早晚将被召回,希望他以人才与国运消长盛衰的道理,向圣主极力进言。李固在永和年间的叹息,与方万里对元祐、庆元的痛惜,意旨虽各有不同,却都是万世的殷鉴。如今遇到一个可以直言不讳的朝廷,应当抒发尚未完成的志愿,使圣主发扬《丰芑》所说、施及数代的仁德,使国家能够任用年高有德的人;我所作的祝愿,意义深远啊。乡里通常的颂祝祷告之辞,哪里值得一提呢!从前人们称说新安地势高峻险绝,从那里平视天目山的尖峰,所以山川雄奇秀丽,人物卓异伟岸。如今新安士大夫中负有风节的人,前后相接,我结交他们的也很多。兆豫初度之日,大家聚会为他祝寿,观看墙壁上的文章,诵读方万里的话而深思,难道也有像我一样感慨叹息的人吗?可知这次聚会并不只是饮宴取乐。
(按察使黄公八十寿序)
庐陵海茹黄公举进士高第,为令畿辅,以治行第一,擢拜御史,扬历中外。拂衣高卧,归享山林之乐。又十有余年,而称八十之觞。吉为文学道谊之邦,万历以来,前邹后李,所谓龙宗有鳞,而凤集有翼也。余辱交于邹、李,邹、李亟称黄公为其乡之淑人君子。余与公后先仕途,未及抚尘接席,而熟闻其声迹,在赤县则以循良显闻,在台班则以笃诚自矢,不以钩距钓奇,不以鸷击愉快,正直忠厚,兼而有之。信邹、李之为笃论也。公长西台,晋卿寺,▯▯通显矣。一旦中谣诼以归,耕闲钓寂,识者有锢人圣世之叹。然而二十年之间,朝野之际,亦多故矣。沙路甫筑,而翰音之凶已闻,旌节方悬,而槛车之征旋及。钩党则身录饮章,禁锢则名隶刻石。当小明悔仕之时,而抱大夫不均之叹。求如公之优游止足,游乐邦而栖化国者,有几人哉?商侯昆弟,蔚为国宝,于公之高门,何氏之赐策,公盖于其身亲见之,斯可以为公寿也已。公不闻悬车之说乎?古者大夫七十县车而致事。车之为物也,负重致远,行千里不契需,器之有用者也。致事则县之于屋壁,譬之既雨之衤发衤▯,既获之桔槔,以为无所用之云耳。当其无,有有之用,就县车之后,而察识其轮辕辐毂,固无一而弗具也。语有之:高车驷马带倾覆。又有之:仕宦不止车生耳。行乎万里之涂,恃其有用而不知止息,则必有偾辕折轴之患。岂若县之于屋壁,以其无用为有用也哉?古之君子,仕而归乎其乡,即为乡先生。先王制县车之礼,所以优贤养老。抑亦以此著止足之义,俾以教其乡人子弟与?余之知公久矣。而公亦时时念余。余遘党祸,幽于请室。商侯推公之意,不远三千里,诒书见存。余高商侯之谊,幸公之有子,而益知公之家风为可尚也。于公之称寿,为县车之说,以侑一觞。吉之士大夫,如余所谓后李者,登堂介寿,览余之文,得无有徘徊叹息者乎?知其不徒献酬而旅退也。
(寿侍御汝瞻兄八十序)
万历庚申十月十七日,余兄侍御史汝瞻八十之诞辰也。汝瞻之诞以十月,而称觞上寿,先期至者,嗔阗闾左。颂祷之文,金相玉轴,衔错壁间。
余欲为汝瞻寿,而惧未有以当也。虽然,汝瞻,余宗老也,而又修明谱牒,习于钱氏之故。请征吾钱之故以寿汝瞻。钱氏之有声文苑,若文禧之试学士院,以笏起草;若希白之试崇政殿,日未中而就。世皆艳称之。汝瞻为诸生,即以文藻擅江左,其在西台,衡文齐、楚,士子至今传写,奉为科条,斯可书也。钱氏之以吏治,著者代不乏人。而安道为宁海军节度推官,治平末为殿中侍御史,时人因苏子瞻诗,以铁肝御史目之。汝瞻由广州司理入为御史,侃侃奉职,其官阶与安道悉合,斯可书也。宋兴以来,三世制科者,独钱氏一家,而易、明逸皆掌书命,史臣侈为盛事。今汝瞻子孙科第,高门绰楔,相望步武间。宋公垂之序传芳集,所谓青油畅毂,追次服儒者,几萃于一门,斯又可书也。唐李翱著卓异记,凡臣下盛事,家世徽范,辉昔而照今者,皆备载焉。吾钱之有汝瞻,其亦可以附于卓异之后乎?然吾考安道出台后,家贫母老,至丐贷亲旧,以给朝晡。文僖蚤历贵要,晚年郁郁,恨不得于黄纸上押字。汝瞻挂冠以来,荡涤情志,游娱于园池歌舞之间,四十年于此矣。汝瞻所得,与文僖孰多?况安道哉!夫人生之有富贵寿考,犹车舆之能载物也。文僖诸公,其于富贵寿考,亦各有所负载矣。未有全而举之,倍任而不倾,如汝瞻者也。岂天之称量殊耶?抑汝瞻之为轮毂者厚耶?钱故有宣靖公若水者,少游华山,陈希夷谓之曰:子神清可以学道,不然当富贵,但忌太速耳。宣靖知命有节度,卒恳避权位,此亦通于察车之道者也。知宣靖之所以诎,则知汝瞻之所以赢。然则汝瞻之寿,岂可量哉?余故征钱之故以寿汝瞻,而又归本于天,著其所以寿者,以为宗之人告焉。夫钱之先,有斟雉羹而飨帝,受寿八百,枕高而视远者。希白之著书,称▯后人,此亦钱之故也。为汝瞻寿者,宜必有取于此矣。然而余之文略焉,为其比于荒也。姑取其信而有征,著于谱牒者如此云。
译(按察使黄公八十寿序) 庐陵海茹黄公考中进士高第,出任京畿县令,因政绩第一而升任御史,历任内外职官。后来拂袖退隐高卧,回乡享受山林之乐。又过了十多年,举行八十岁寿宴。吉州是崇尚文章道义的地方,万历以来,前有邹氏,后有李氏,正所谓龙族有鳞、凤群有翼。承蒙我结交邹、李二人,他们屡次称黄公为乡里的善人君子。我与黄公先后身在仕途,未能亲自拜见、同席交谈,但很早就熟悉他的声名行迹:在京县,他以循良著称;在御史台,他以笃实忠诚自持;不靠诡诈探察来猎取奇功,也不以猛烈攻击为快;正直和忠厚,他兼而有之。邹、李的评论确实是笃实可信的定论。黄公长官西台,晋升卿寺,仕途渐渐显达。一天却因遭受谣言诽谤而归乡,耕作于闲暇之地,垂钓于寂静水边,有识者为圣明时代禁锢人才而叹息。然而这二十年间,朝廷内外也多有变故:道路刚刚修筑,凶恶的流言已经传来;旌节刚刚悬起,囚车征召随即到达。结党者被登记在饮章之中,受禁锢者的姓名被刻在石上。正当小明王后悔入仕之时,又有身为大夫而待遇不均的叹息。要找像黄公这样知足自守、优游于乐土、栖息于教化之国的人,又有几个呢?商侯兄弟蔚然成为国家的珍宝,在黄公这样的高门之家,何氏所赐的策书,黄公大概亲眼见过这些事;这就足以为黄公祝寿了。黄公没有听过悬车的说法吗?古代大夫到了七十岁,就把车悬挂起来而辞去职事。车这种东西,能够负重行远,行走千里而不停顿,是有实际用途的器物。辞职后把车挂在屋壁上,就像雨过之后收起的雨具、收获之后放下的桔槔一样,是说它暂时无所用。然而正在它无用时,仍然可以看出它有用的本质;观察悬挂后的车轮、车辕、车辐、车毂,原本没有一样不是完备的。古语说:高车驷马也会倾覆。又说:做官不停,车子就会损坏。行走在万里道路上,倚仗自己的能力而不知止息,必然会有车辕折断、车轴毁坏的祸患。哪里比得上把车悬挂在屋壁上,以无用来成就有用呢?古代君子做官后回到乡里,就成为乡里的先生。先王制定悬车的礼制,是为了优待贤者、奉养老人,或许也是借此彰明知止知足的道理,使他们教导乡里的子弟吧?我了解黄公很久了,黄公也时时思念我。我遭遇党祸,被幽禁在请室。商侯推知黄公的心意,不远三千里寄信来慰问我。我赞美商侯的情谊,庆幸黄公有这样的儿子,也更加知道黄公的家风值得敬重。我为黄公祝寿,讲一番悬车的道理,来助兴这一杯酒。吉州的士大夫,就像我所说的后来的李氏一样,登堂为黄公祝寿,读到我的文章,难道不会徘徊叹息吗?可知他们并不只是行献酬之礼后便一同退席。(寿侍御汝瞻兄八十序) 万历庚申十月十七日,是我兄长侍御史汝瞻八十岁的诞辰。汝瞻生于十月,举行祝寿酒宴、提前到来的那一天,闾巷中人声喧阗。颂祝祷告的文章,用金色装饰、玉轴装裱,交错悬挂在墙壁之间。我想为汝瞻祝寿,却担心没有恰当的话。虽然如此,汝瞻是我的宗族长辈,又整理考订族谱,熟悉钱氏的旧事。请让我征引我们钱氏的旧事来为汝瞻祝寿。钱氏在文苑中有声望,例如文禧参加学士院考试,拿着笏板起草诏令;又如希白在崇政殿考试,太阳还未到正中便完成文章。世人都艳羡称道。汝瞻作为诸生时,就凭文章才藻称雄江左;他在西台主持衡文,考定齐、楚士子,士人至今还传抄他的文章,把它奉为科举准则,这些都值得记载。钱氏以吏治著称的人,历代都不缺。安道任宁海军节度推官,治平末年任殿中侍御史,当时人因苏子瞻的诗称他为“铁肝御史”。汝瞻由广州司理入朝任御史,刚正不阿地履行职责,他的官阶与安道完全相同,这也值得记载。宋朝兴起以来,三代都有人中制科的,只有钱氏一家;钱易、钱明逸都掌管诏命,史官夸称为盛事。如今汝瞻的子孙相继科举及第,高门的表彰相望于步武之间。宋公垂在《序传芳集》中所说的“青油畅毂,追次服儒者”,几乎都集中在一家,这又值得记载。唐代李翱撰写《卓异记》,凡臣下的盛事、家世的美好典范,能够光耀过去而照耀今天的,都一一备载。我们钱氏有了汝瞻,难道也可以附列在《卓异记》之后吗?然而我考察安道从御史台出来以后,家境贫寒、母亲年老,甚至要向亲友借贷来供给早晚饭食。文僖早年历任显贵要职,晚年却郁郁不得志,遗憾不能在黄纸诏令上署字。汝瞻辞官以来,涤荡情怀,在园林池苑、歌舞之间游乐,已经四十年了。汝瞻所得到的,与文僖相比谁更多?何况安道呢!人生拥有富贵、长寿和高龄,就像车舆能够承载货物一样。文僖等人对于富贵、长寿和高龄,也各自有所承载;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全部拥有,承载加倍而不倾覆,像汝瞻这样。难道上天的衡量有所不同吗?还是因为汝瞻作为车轮和车毂,根基更加厚实呢?钱氏旧事中有宣靖公钱若水,年轻时游历华山,陈希夷对他说:你的神气清明,可以学道;不这样的话,将来会富贵,只是忌讳来得太快。宣靖懂得顺应天命而有节制,最终恳切地避开权位,这也是通晓观察车子的道理。知道宣靖为什么能屈退,就知道汝瞻为什么能承受富贵。这样说来,汝瞻的寿命哪里能够估量呢?所以我征引钱氏旧事来为汝瞻祝寿,又把根源归于上天,说明他所以长寿的原因,来告诉宗族中人。钱氏的祖先中,有调制雉羹来祭享上帝、享寿八百岁、枕着高枕而看得长远的人。希白著书,称颂后人,这也是钱氏的旧事。为汝瞻祝寿的人,理应从这里有所取法。然而我的文章略去许多,是因为若铺陈太多便近于荒诞。姑且取其真实而有根据、可以写入谱牒的内容如此而已。
(陈中丞六十序)
陈公谢中州节钺,家居五年,而春秋六十。览揆之辰,邑之荐绅大夫,相率举觞上寿,而以祝嘏之词属余。
公自举进士,令剧邑,擢南台,扬历清卿,以至今官。生平砥节首公,鞠躬尽瘁,知有君父,不知有身家,知有道义,不知有身名。其在中州,冒锋刃,触机械,誓欲以七尺殉贼。今得以优游田里,长筵称寿,而可以无祝乎?盖公任事之难,非独当将╂卒惰,师老饷匮之日,左右支吾、俯仰布置之难也。当国者以豫为陷阱,有强寇,无重兵,调发则不应,奔命则不给。以豫委公,而不忧豫事之或偾也则难。以公为孤注,分其柄,掣其肘,切责则夺其所杖,中制则乖其所之。以公委豫,而惟恐公事之不偾也则尤难。公曰:“吾奉诏讨贼,朝受命而夕致身,他何恤焉。”大帅之尾贼也,在二百里之内,督抚之尾大帅也,在二百里之内,迁延宿留,以为故事。公侦贼所至,轻衣免胄,匹马先驰,而大帅无复有拥兵观望者矣。冲泥淖,冒风雨,上下山坂,出入贼巢穴中,以草棘为馆宇,以鞍马为席荐,以黄尘为糗粮,以白汗为汤沐,与士卒共甘苦,同死生,疮痍相抚摩,死伤相慰吊,而士无有不踊跃用命,愿为公死者矣。公作吏以来,所至不名一钱,无毫厘铢两不以佐军兴享士卒。流贼闻其风,为咋指曰:“陈都堂,清官也。”以故迄公在事,斩获独多,招抚独众,而河南北无一城失守。令久留公于豫,贼岂足平哉!小人之计门户也,深于计疆埸,且借疆埸以快门户驱除之计,公其如彼何?公志在报国,独立行壹意,宁奋臂▯目,致死于疆埸,而无宁容头过身,求生于门户。彼其如公何?小人之谋困公也,中山之书盈箧,白帝之言空市,岂不几幸其旦夕一跌,以入吾股掌之中。然而不能者,天也。上之神明,与公之精诚交相感格也。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顺而思乎信,天助之矣。弛担释负,角巾布袍,人伦东国,而燕喜西都。回思在事之日。戎马交▯于前,坎陷阴伏于后。忧危满眼,进退惟谷。如宿昔之噩梦,醒而思之,犹为之汗流魂悸。今之得称寿于此堂也,岂非天哉?
公年六十,齿发郁然,谈论娓娓竟日,既有老谋,而又有壮事。流氛日炽,王师在野,圣天子拊髀颇、牧,朝野之推毂者无虚日,公其能久居此乎?公行且强起为天子灭奴荡寇,经营告成,然后退享山林之乐未晚也。昔宋文潞公以耆年宿德,出镇西都,王荆公为诗饯之,有曰:“功业迥高嘉▯末,精神如破贝州时。”自今以往,更二三十年,当有称荆公此诗以为公寿者。余虽老矣,从诸君子之后,登公之堂,尚能赋而颂之。
(谢象三五十寿序)
鄞县谢君象三,举进士高第,知嘉定县,治行第一,入为监察御史。会叛贼孔有德据登州,天子震怒,兴师致讨,命西台择御史有文武大略者,遣往视师。众皆股栗莫敢应,君慨然请行。督励将士,指授方略。解莱围,复登城,叛人衔尾从海道遁去。于是东省底定,长安解严。天子嘉其功,拜太仆寺少卿以旌异之。而君以太公之戚归,既免丧,优游里门,不乐仕进。今年五十,以九月为览揆之辰,其长君孝廉宣子属余为其叙记。
君初为举子,余在长安,东事方殷,海内士大夫自负才略,好谭兵事者,往往集余邸中,相与清夜置酒,明灯促坐,扼腕奋臂,谈犁庭扫穴之举。而其人多用兵事显,拥高牙,捧赐剑,登坛而仗钺者多矣。久之则暴骨原野,填尸牢户者,项背相望。求其经营告成。振旅而饮至者几人哉?君于今日,列长筵,开昔酒,亲朋杂Ш,丝竹交奋,追行间之辛苦,思▯事之艰难,如噩梦之获寤,而旅人之得归也。不可以盍然一笑,举觞而目寿乎?日者奴孽稽诛,流氛孔亟。天子拊髀侧席,以思封疆之臣。君故息影自匿,有息机摧ㄅ之思。君之受命而东也。客从长安来,言君方从客燕▯,理巾舄,整书帙,若无有所事者。余喜曰:“谢君必能办贼。”今之退而息影,悠然而抱膝也,将终焉而已乎?抑将幡然而起,出其已试于东者,为铅刀之再割乎?晋人有言:好以暇,好以众整。天下事固非抚剑疾视,怒目哆颐者之所能办也。史称谢安石虽受朝寄,东山之志,始终不渝,从容宴ぅ,折秦鞭而安晋鼎,此亦整暇之效也。余无以寿君,举谢家故事为君进一觞可矣。遂书之为叙,以复于宣子,君无效昔人捉鼻,余他日亦不如新亭之朝士,以苍生安石相▯。君其颔之否也?
译(陈中丞六十序) 陈公辞去中州节度使的职权,居家五年,今年春秋六十岁。诞辰这一天,州里的荐绅大夫相率举杯祝寿,并把祝福之辞托付给我。陈公自考中进士后,任剧县县令,升任南台御史,历任清要卿官,直到今天的职务。平生磨砺操守、以公事为先,恭敬尽力,只知道有君父,不知道有自身和家族;只知道有道义,不知道有自身名声。他在中州时冒着刀锋、触犯机关,发誓要以七尺之躯死于贼事。如今能够优游田里,长久举行寿宴,怎么可以不祝贺呢?公任事的困难,不只是面对将领疲惫、士卒懈怠、军队疲敝、粮饷匮乏时,左右支撑、上下周旋、筹划部署的困难。当国者把河南看作陷阱,既有强寇,又没有重兵,调兵则得不到响应,奉命奔赴则无法供给。把河南交给陈公,却不担心河南的事情失败,这本来就很难;把陈公当作孤注一掷,却分割他的权柄、牵制他的手脚,严厉责备时又夺去他赖以行事的凭借,中央控制又违背他的行动方向;把河南交给陈公,却唯恐他的事情不失败,这就更加困难。陈公说:“我奉诏讨贼,早晨接受命令,晚上便献身,其他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大帅追逐贼人时,贼人在二百里以内;督抚追逐大帅时,大帅在二百里以内,却拖延停留,把它当作惯例。陈公侦察贼人所在,穿轻便衣服、脱下头盔,单骑先行疾驰,从此大帅再没有拥兵观望的了。他冲过泥泞,冒着风雨,上下山坡,出入贼人的巢穴;把草木荆棘当作屋舍,把鞍马当作席褥,把黄尘当作干粮,把白汗当作汤沐,与士卒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互相抚慰伤口,慰问吊唁死伤,于是士卒没有不踊跃效命、愿意为公而死的。陈公做官以来,所到之处不把一文钱据为己有,没有丝毫财物不是用来资助军需、供给士卒的。流贼听说他的声名,咬着手指说:“陈都堂,是清官。”因此直到陈公任职期间,斩获最多,招抚的人最多,河南南北没有一座城池失守。假使长久把陈公留在河南,贼人哪里值得平定呢?小人的谋划在于门户之争,远比筹划疆场更深,还要借疆场之事来快意于门户排斥的计谋,陈公能把他们怎么样呢?陈公的志向在于报国,独立行事、专心一意,宁愿奋臂瞪目,死在疆场,也不愿缩头缩身,在门户之争中求生。他们又能把陈公怎么样呢?小人谋划困陷陈公,中山之书装满箱箧,白帝之言传遍市场,难道不是几乎盼望他早晚跌倒,好把他置于自己的掌握之中吗?然而他们没有成功,这是天意。皇上的神明与陈公的精诚相互感通。《易经》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天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诚信的人。履行顺道之事而想到诚信,便得到上天的帮助。如今他卸下担子、放下负荷,戴着角巾、穿着布袍,在东国成为人们的楷模,在西都享受燕饮欢乐。回想当年任职时,战马在前面交错,坎陷和暗伏在后面;忧患危险充满眼前,进退都陷入困境。就像往日的噩梦,醒来回想,仍然会汗流浃背、魂魄惊悸。如今能够在这座堂上接受祝寿,难道不是天意吗?陈公六十岁了,头发牙齿仍然茂盛,谈论滔滔不绝,整日不停;既有老成的谋略,又有壮年人的作为。流贼的气焰日益炽盛,王师还在野外,圣天子拍着大腿思念廉颇、李牧,朝野中推举人才的事情没有一天停止,陈公难道能长久住在这里吗?陈公将要重新振作起来,为天子消灭奴贼、荡平寇乱,等经营谋划成功以后,再退隐享受山林之乐也不晚。从前宋代文潞公凭借高龄和宿德,出镇西都,王荆公作诗为他饯行,其中说:“功业远高于嘉祐末年,精神仍如攻破贝州之时。”从今以后再过二三十年,应当有人称引王荆公这首诗来为陈公祝寿。我虽然老了,跟在诸位君子后面登上陈公的堂上,还能作诗歌颂他。(谢象三五十寿序) 鄞县谢君象三考中进士高第,任嘉定县知县,政绩第一,入朝任监察御史。适逢叛贼孔有德占据登州,天子震怒,发兵讨伐,命西台选择有文武大略的御史,派往军中察看军情。众人都两腿发抖,没有人敢答应,谢君却慨然请求前往。他督促激励将士,指示传授作战方略,解了莱州之围,收复登州城,叛贼接连从海道逃走。于是山东东部平定,长安解除戒严。天子嘉奖他的功劳,授任太仆寺少卿以表彰他的非凡。谢君因父亲之丧归乡,服丧期满后,悠游于乡里,不乐意出仕。今年五十岁,以九月为诞辰,他的长子孝廉宣子托我写这篇序记。谢君当初还是举子时,我在长安,东边战事正紧。天下士大夫自负才略、喜欢谈论兵事的,往往聚集在我的住所,彼此在清夜置酒,点亮灯火促膝而坐,扼腕挥臂,谈论犁平庭院、扫荡巢穴的战功。后来其中许多人凭借用兵而显达,拥高牙旗,捧赐剑,登坛执掌兵权。时间久了,却有暴尸荒野、尸体填满牢狱的人接踵相望。寻求经营成功、整军凯旋饮至的人,又有几个呢?如今谢君在厅堂上摆开长筵,开启昔日的酒,与亲朋杂坐,丝竹交相奏响,追忆军旅中的辛苦,思考战事的艰难,就像从噩梦中醒来、旅人终于归家一样,难道不可以开怀一笑,举杯祝寿吗?近来奴贼罪孽深重而迟迟未被诛灭,流贼气焰非常紧迫。天子拍着大腿、侧身而坐,思念边疆将臣。谢君因此退居隐匿,似乎有息止机心、摧折锋芒的打算。谢君奉命东行时,有客从长安来,说谢君正在陪客人宴饮,整理巾帽鞋履,整理书帙,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我高兴地说:“谢君一定能办成讨贼之事。”如今退居隐身、悠然抱膝,难道就打算终身如此吗?还是将要翻然起身,把已经在东边试验过的本领拿出来,再次发挥一把钝刀的作用呢?晋人说过:从容应对,依靠众人而整肃有序。天下的事情,本来不是那些按剑怒视、怒目张口的人所能办成的。史书称谢安石虽然接受朝廷重托,但始终没有改变隐居东山的志向;他从容宴饮,折断秦国的竹鞭而安定晋朝,这也是整肃从容的效果。我没有别的话为谢君祝寿,举出谢氏的旧事为他敬一杯酒也就可以了。于是写下这篇序,回复宣子。希望谢君不要学昔人捏鼻子的做法,我将来也不会像新亭上的朝士那样,只把安定苍生寄托给谢安。谢君认为如何?
(宋太公七十寿序)
长洲宋君令申,举进士,为武陵令,治行高等,擢给事中。为权奸所不说,左官于外,量移南大理评事。而其父太公春秋七十览揆之辰,郡中诸公,咸具羊酒往贺,而属余为称寿之词。余以谓生辰为寿,非古也。人生百年,幸而当称寿之日,亲知过从,耄稚错列,相与谈世事,感时叙,留连往复,举酒相属,此亦人情所不能已也。日者天下之网尝密矣。佞臣鄙夫,构秋荼束湿之网,罔上而行其私。当此时,给谏在夕垣,矫尾厉角,以抗当涂之人。太公燕居深思,忧圣世,念壮子,其必有减匕箸,停杯酒,中夜屏营,扶床而抚枕者矣!天子一旦翻然感寤,尸巨奸,解密网,旬日之间,天晶日明,乾坤轩豁。而太公七十称寿,适当其时。览揆之日,长筵纷列,五音繁会。给谏悉数而告曰:“圣天子今日行某政,明日用某人,今日捐何田租,明日理何刑狱。”太公炷香北向,祝天子万年。退而举给谏之觞,与亲朋觥筹交错,赋既醉而称未▯也,斯不亦人世之极欢,吉祥之善事乎!自今以往,圣天子之盛德大业未艾,太公之寿亦未艾。而给谏以其时发摅志气,鼓吹休明,于是乎逆奴埽冗,蛾贼授首,礼乐兴而弦歌作。天子临雍拜老,安车蒲轮,迎致太公,行养老乞言之礼,太公之引满愉快,又何如也?
吾郡之耆老,昆山有周寿谊翁及毛翁,皆年百有余岁,称为人瑞。周翁历元及明,所谓生长兵间者,不足以当太公。毛翁生当国初全盛,及见其孙之举鼎元,可谓奇矣。吾谓毛翁如人年壮盛,康强无疾病,不足以为喜。以太公今日方之,譬如当桑榆之景,有羸老之忧,一旦霍然良已,脱沉疴而复少壮,其为庆幸,岂啻拔宅度世而已哉?余与给谏有道义之好,书此以为太公侑一觞。自兹每十年一祝天子圣政之记,与太公记年之历,考之国史,征诸野史,固可以互见而错举也。是为序。
(永丰程翁七十寿序)
永丰程使君九屏,由南曹郎出守镇江,治行为天下第一。天子念东南要地,慎重监司之官,特简为按察司副使,治兵苏、松。而使君之父太公,以今年寿七十,丹阳荆大彻往在使君宇下,与诸▯绅往称百年之觞,而属余为序。
余观生辰为寿之词,不过铺张盛美,称引人世吉祥善事,而州民之祝其邦君大夫,则曰登彼公堂,万寿无疆。虽原本雅颂,亦比于巫祝之聒耳,君子弗道也。若太公之矫志励行,淑其躬而教其子者,则余请得而书之。太公起自孤生,零丁荼苦,依其继母,以有成立。束修自好,不赢其躬,再世而始大。太公孝,故能教其子以忠;太公俭,故能教其子以廉,太公慈,故能教其子以惠。今自甄胄以北,京江以南,襦▯兴歌,而鸿雁息哀者,其孰非太公之德教所与被乎?当逆奄之时,邑掌故承大吏风旨,持簿籍,醵金为奄建祠。太公奋臂大言,声泪俱咽,毁其簿,抵之于地,恸哭于先圣之庙而出。当是时,奄祠庙遍天下,开府巡方者,争怀砖负土,趋事惟恐后。太公一老逢掖,能引大义,不顾生死,斯已奇矣。使君在郎署中,以风节显闻。岳峙山立,人以为巨人长德,太公之家教积习使然也。余读史记,万石君以恭谨世其家,子孙皆为二千石,尊宠举集其门,史家艳称之。然考其家教,不过使其子孙驯行孝谨,浣厕▯、数马足而已。无他忠言大略,可以法今而传后者也。而汉之风俗,斤斤长厚,以保家门、守富贵为能事。陈咸谢其父曰:“具悉所言,不过教人谄耳。”孔光、张禹之流,保身持禄,依附名行,至于欺君父、卖国家而不知悔。则岂非内行修谨、立名非真之流弊耶?太公一老逢掖,毅然以风节为己任,终发闻于子。由此观之,太公之教其子,视万石君岂不有径庭哉?盖吾夫子恶乡愿,思狂狷,而史亦称李固之节,视胡广、赵戒犹粪土。吉州道义之乡,欧阳永叔而后,文章节义,澹▯、诚斋之流风在焉。太公之所以教其子者,方诸西汉,此亦千古得失之林矣。自今以往,使君之名行益高,太公之家教亦益著。天子将见百年养三老行释奠乞言之礼,国史当谨书其事,推明国家风俗教化之盛,迥异于西汉,而以太公之家教为质的焉。余之执笔而称寿,自附于▯史之后者,固将不一书而足也。是为序。
译(宋太公七十寿序) 长洲宋君令申考中进士,任武陵县令,政绩列为优等,升任给事中。因被权奸所不喜,被降职调到外地,后量移为南大理评事。此时他的父亲太公年满七十,正逢诞辰,郡中诸公都带着羊和酒前往祝贺,并把写祝寿辞的事托付给我。我认为以生辰祝寿,并不是古礼。人生百年,幸而遇到可以称寿的日子,亲友往来,老少杂坐,一同谈论世事,感慨时事,流连往复,举酒相劝,这也是人情不能自已的事。近来天下的罗网一度十分严密,奸佞小人构织秋荼、束湿般的罗网,欺罔皇上而行其私。当时给事、谏官在夕垣任职,伸张尾翼、磨砺锋角,以抗拒当权者。太公闲居深思,忧虑圣明时代,挂念壮年儿子,他一定有过减少饭食、停下酒杯、半夜惶惧不安、扶床抚枕的时候!天子一旦翻然醒悟,诛戮大奸,解除密网,不到十天,天空清明、太阳明亮,天地开阔。而太公七十岁举行寿宴,正好适逢这个时候。诞辰之日,长筵纷纷排列,五音繁会。给事把这些事情一一告诉太公:“圣天子今天推行某项政令,明天任用某人;今天免除哪项田租,明天审理哪件刑狱。” 太公点燃香向北祝祷,祝愿天子万年长寿。退下来后举杯与给事同饮,又和亲朋觥筹交错,吟诵《既醉》,还说欢乐没有尽头,这不也是人世间最大的欢乐、最吉祥的好事吗?从今以后,圣天子的盛德大业没有尽头,太公的寿命也没有尽头。而给事趁此时抒发志气,歌颂太平盛明;到了那时,逆奴被扫除,流贼授首,礼乐兴盛而弦歌奏起。天子临幸辟雍,拜访老人,驾着安车、蒲轮迎接太公,使他接受养老、乞言的礼遇,太公尽情饮酒、心情欢快,又会怎样呢?我们郡里的老人,昆山有周寿谊翁和毛翁,都活到一百多岁,被称为人瑞。周翁经历元、明两代,所谓生长于兵乱之中,也不足以与太公相比。毛翁生在国初全盛之时,又见到孙子考中状元,可称奇异。我认为毛翁就像人正值壮盛、身体康健而没有疾病,并不足以成为最大的喜事。拿太公今天的处境相比,就像已经到了桑榆晚景、正有衰老之忧,忽然一下子完全康复,摆脱沉重疾病而恢复少壮;这样的庆幸,哪里只是全家升天、超脱尘世而已呢?我与给事有道义上的交谊,写下这些话来为太公助一杯酒。从今以后,每十年祝贺一次天子的圣政,并记载太公的年岁,拿来考察国史、征验野史,本来可以互相参照、交错记述。这就是序。(永丰程翁七十寿序) 永丰程使君九屏,由南曹郎出任镇江太守,政绩为天下第一。天子想到东南是要地,慎重选择监司之官,特意简拔他为按察司副使,负责苏州、松江的军务。使君的父亲太公今年七十岁,丹阳荆大彻曾经在使君府下任职,便和诸位乡绅前往举杯祝寿,并托我写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我看以生辰祝寿的文章,不过铺陈盛美,称引人世间吉祥的好事;而州民祝颂本地长官,则说登上那公堂,万寿无疆。虽然原本出自《雅》《颂》,也近似巫祝的聒噪,君子不应以此为文。至于太公能够立志自强、砥砺操行,使自身美善并教育儿子的事,我请求把它写下来。太公出身孤寒,孤苦辛酸,依靠继母而成人立业。他约束自己、修养品行,不使自身有余裕享乐,到了两代之后家业才开始兴盛。太公孝顺,所以能教儿子忠诚;太公节俭,所以能教儿子廉洁;太公仁慈,所以能教儿子宽厚。如今从甄胄以北、京江以南,百姓穿衣歌唱,鸿雁停止哀鸣,其中谁不是受到了太公德行教化的影响呢?逆宦当权时,县里的掌故承受上级官吏的意旨,拿着簿籍,集资为逆宦修建祠堂。太公奋臂高声说话,声泪俱下,毁掉簿籍,把它摔在地上,又到先圣庙中痛哭后离开。当时逆宦的祠庙遍布天下,开府巡方的官员争先恐后地搬砖挑土,办理此事唯恐落后。太公一个老年儒生,能够挺身维护大义,不顾生死,这已经很奇特了。使君在郎署中,也因风节著称。使君像山岳一样屹立,人们认为他是德行高厚的伟人,这是太公家教长期积累形成的。我的《史记》记载,万石君以恭敬谨慎传承家业,子孙都做到二千石,尊贵宠荣集中于一家,史家艳羡称道。然而考察他的家教,不过是使子孙驯顺行事、孝顺谨慎,洗厕所、数马蹄而已;没有其他忠言大略,可以为今日效法、传给后世。汉代风俗过于拘谨厚重,把保全家门、守住富贵当作本领。陈咸辞谢父亲说:“把您所说的都归结起来,不过是教人谄媚罢了。”孔光、张禹一类人保全自身、维持禄位,依附虚名,发展到欺骗君父、出卖国家还不知道悔改。这难道不是内在行为谨慎、树立的名声却不真实所造成的流弊吗?太公一个老年儒生,毅然把风操节义作为自己的责任,最终由儿子发扬光大。由此看来,太公教育儿子,与万石君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我的老师孔子厌恶乡愿,思念狂狷之士;史书也称道李固的节操,把胡广、赵戒看得如同粪土。吉州是道义之乡,欧阳永叔以后,文章节义相继流传,澹台、诚斋一派的遗风仍在。太公用来教育儿子的道理,与西汉相比,也足以作为千古得失的鉴戒。从今以后,使君的名声品行会更加崇高,太公的家教也会更加彰显。天子将来会见百岁老人、奉养老人并举行释奠、乞言的礼仪,国史应当谨慎记载这件事,推明国家风俗教化的盛况,说明它与西汉大不相同,并以太公的家教作为真实的依据。我执笔为太公祝寿,想把自己附在正史之后,将来当然不是写一篇就可以了。这就是序。
(范太公八十序)
广陵范君┆羽,以吏部郎引疾家居,凡数年,天子即家起为尚宝司司丞。而异羽之父云从翁,以今年八月为八十之诞辰,异羽方办严趋召,乃回翔里中,为太公称百年之觞。
盖自神庙之末年,天子深居,小人用事,唱为甘陵、雒、蜀之议,公然以钩党为名。海内士大夫,凡负名节,持议论者,靡不以一网锢之。而┆羽为吏部郎、汲汲以辨论官邪,登用正直为能事,此所谓芳兰当门,不得不锄者也。┆羽慨然移病归侍太公,太公笑谓曰:“吾为庆云令,不五月而趣归。岂愿若久据要津哉?”于是┆羽日起居太公,修闲居侍奉之乐。匡床坐谭,石鼎联句。融融泄泄,父子自为知己,不复知人世间风涛喧う作何状也。今天子辟门开窗,简用遗佚,言者首惜异羽,是以有尚玺之召。而太公八十称寿,实惟其时。追惟数十年来枯菀之交集,陵谷之推移,错互倏忽,其可为停杯而叹息者亦多矣。太公之诞辰以八月,枚乘所谓八月之望,与诸侯兄弟观涛于广陵之曲江,此其候也。夫广陵之涛,天下之至奇也。向令乘舟弄潮,随波出没,与阳侯争顷刻之命。比其免也,气尽魄夺,欷▯息劳,安得所谓怪异诡观者而发皇其耳目哉?太公有道人也,结绶未几,而脱屣去之。彼其纵览于人世,不似置身曲江之上,登高而极目者乎?数十年来,菀枯陵谷,譬诸广陵之涛恤然足以骇者,以太公观之,适足以澡概胸中、洒练五藏而已矣。自时厥后,太公之寿,如川之方至;而异羽之功名,亦未可纪极。犹涛之气所谓以神而非者三也。太公亦举觞属客,为之浩浩焉落落焉而已矣。于停杯叹息,又何有哉!太公闻余言,顾视异羽,殆亦为辗然而一笑也矣。
(沈翁八十序)
吴郡沈先生,今年八十。四月十一日,为其诞辰。吴之孝秀陆履长、许孟宏、陆彦修与其子伯叙、玉当游,请余为祝寿之词。余之稚子孙爱方授经于伯叙,而伯叙兄弟又缪以一日之长事余。则夫登堂为寿之客,宜莫先于余矣,而可以无言乎?余惟人生百年之内,其欣慨多端。至于生辰为寿,亲知杂Ш,杯酒劝酬,则遭时抚事,傍亻皇感叹之意为多。今天下方多故,胡马逼淮水,洪河灌汴京,闯贼踞襄、汉,都会丘墟,江流横绝。而吾吴介恃天子之宠灵,男耕女织,仰父附子,垂白之老,不见兵革。翁当此时,席长筵,列孙子,浮杯乐饮,抗音高歌,为太平之幸人,岂不快哉!
吾闻翁之生平,孝友节侠,仁心为质,好谭说两汉两宋忠义磊落之事,每高吟张睢阳闻笛诗、文文山正气歌,使诸孙属而和之。遭时艰危,圣主侧席。酒酣以往,感江上之烽烟,怅中原之板荡,其何忍养青龙、骑白鹿,置时事于局外哉!吾读《六月》之《诗序》,以为《南陔》废则孝友缺。《白华》废则廉耻缺。驯至于《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而中国微,然后知《南陔》《白华》之诗,《采薇》《采芑》诸诗之所自出也。孝友廉耻之士不立于朝,则法度废,阴阳失,为国之基队,诸夏衰而夷狄盛,必至之理也。伯叙兄弟,服习翁之教诲,崇《南陔》之养,而厉《白华》之节,一旦得时而驾,在帝左右,经营车攻薄伐之业,于奴寇乎何有?《诗》曰: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又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孝友之臣,于车攻薄伐,迥不相及,而诗人连比言之,岂偶然哉?《班》《史》称车千秋销恶运,遏乱原,因衰激极,道迎善气,传得天人之佑助。而郭汾阳当吐蕃入寇,车驾东幸,其论奏以为抑竖刁、易牙之权,任蘧瑗、史鱼之直,则黎元自理,寇盗自平。此其说与《小雅》之序,固可以比类而互观也。繇此言之,国家求《南陔》《白华》之臣子,亦已亟矣。伯叙兄弟出而为张仲、方叔也不远矣。来归饮御,い鳖脍鲤,其所以为翁寿者,当尤盛于今日。而余之为翁祝也,既称道其父子,间且以《小雅》之义,遍告天下之为臣子者,盖亦颂祷之法宜尔。诸君子皆学古之道,必不以余言为赘也。
初学集卷三十七
○序(十)
译(范太公八十序) 广陵范君异羽以吏部郎的身份称病居家,已经好几年了,天子竟亲自到他家起用他为尚宝司司丞。此时异羽的父亲云从翁今年八月迎来八十岁诞辰,异羽正要准备严肃地赶赴召命,于是返回乡里,为太公举杯祝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自神宗末年起,天子深居宫中,小人掌权,鼓吹甘陵、雒、蜀党之议,公然以结党为名。天下士大夫中凡是负有名节、主持议论的人,没有不被一网打尽、禁锢起来的。异羽任吏部郎时,急切地辨明官员邪正,把任用正直之人作为职责,这就是所谓芳兰长在门前,不得不铲除。异羽慨然称病归乡侍奉太公,太公笑着对他说:“我任庆云县令时,不到五个月就催促自己回来,难道愿意像你这样长久占据要津吗?”于是异羽每天侍奉太公,享受闲居奉亲的乐趣。父子坐在床上交谈,在石鼎旁联句,和乐舒畅,父子彼此知心,不再知道人世间风涛喧嚣是什么样子。如今圣天子开门纳贤,选用被遗弃的人,言官首先惋惜异羽,因此有尚宝司的召命。而太公八十岁祝寿,实在正逢其时。回想几十年来盛衰荣枯交相聚集,山河陵谷不断推移,变化错杂而迅疾,其中也有许多足以停杯叹息的事情。太公的诞辰在八月,正是枚乘所说的八月望日,诸侯兄弟在广陵曲江观潮的时节。广陵的潮水,是天下最奇异的景观。假如当初乘船弄潮,随波出没,与阳侯争夺片刻生死,等到侥幸脱身时,气力耗尽、魂魄惊夺,只能抽泣喘息、疲惫劳顿,哪里还有心情去欣赏所谓奇异诡谲的景观、使耳目大受震动呢?太公是得道之人,入仕不久便脱下官服离去。他纵览人世,难道不像置身曲江之上登高远眺吗?几十年来的盛衰荣枯、陵谷变迁,与广陵潮水中那些足以令人惊骇的变化相比,在太公看来,只不过足以洗涤胸怀、涤荡五脏罢了。从今以后,太公的寿命将像河水正向前涌来一样绵长;异羽的功名也没有可以穷尽的限度,正如潮水的气势所谓由神而非……三者。太公也举杯邀请宾客,只是使宴席浩浩荡荡、疏落旷达罢了。至于停杯叹息,又有什么必要呢!太公听到我的话,回头看看异羽,大概也会展颜一笑。(沈翁八十序) 吴郡沈先生今年八十岁,四月十一日是他的诞辰。吴地孝子陆履长、许孟宏、陆彦修以及他的儿子伯叙、玉当正在游历,请我写祝寿辞。我的幼子孙爱正在伯叙那里接受经书教育,而伯叙兄弟又谦称因比我年轻一天而侍奉我。那么登堂祝寿的宾客,应该没有谁能先于我了,难道可以不说几句话吗?我想到人生百年之内,欢乐和感慨很多。至于生日祝寿,亲友杂坐、杯酒劝酬,往往会因时事、现实而产生许多旁皇感叹。如今天下正多事,胡马逼近淮水,洪河灌入汴京,闯贼占据襄阳、汉中,都会成为废墟,江流横断。可是我们吴地依靠天子的恩宠,男耕女织,尊奉父亲、依附儿子,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不见兵革。沈翁在这样的时代,摆开长筵,列坐子孙,举杯欢饮,高声歌唱,成为太平时代的幸运人,难道不快乐吗!我听说沈翁平生孝顺友爱、重节守义,以仁心为本,喜欢谈论两汉、两宋忠义磊落的事情,常常高声吟诵张睢阳的《闻笛诗》、文文山的《正气歌》,让几个孙子依次唱和。遭逢时局艰危、圣主忧思,他酒意浓时想到江上的烽烟,感叹中原的动荡,怎么忍心养着青龙、骑着白鹿,把时事置于局外呢!我读《六月》的《诗序》,认为《南陔》废弃,孝友就缺失;《白华》废弃,廉耻就缺失。逐渐发展到《小雅》全部废弃,四方夷狄交相侵犯而中原衰微,这才知道《南陔》《白华》以及《采薇》《采芑》等诗的由来。孝友廉耻之士不立于朝廷,法度就会废弛,阴阳就会失调,国家的根基就会败坏;华夏衰弱而夷狄强盛,是必然的道理。伯叙兄弟承受并学习沈翁的教诲,崇尚《南陔》所说的奉养父母,砥砺《白华》所说的节操;一旦得遇时机而出仕,在皇帝身边经营《车攻》《薄伐》所说的事业,对付奴贼又算得了什么呢?《诗经》说:文王、武王、吉甫,使万国以他们为法。又说:那位贤臣是谁?是张仲,他孝顺而友爱。孝友之臣和《车攻》《薄伐》中的征伐事业,似乎相距很远,诗人却把它们接连并举,难道是偶然的吗?《班史》《汉书》称车千秋消除恶运、遏止乱源,因衰弱而激发到极点,导引善气,传达并获得上天和人的帮助。郭汾阳在吐蕃入侵、车驾向东巡幸时,上奏认为只要压制竖刁、易牙那样的权臣,任用蘧瑗、史鱼那样的正直之士,百姓自然得到治理,寇盗自然平定。这些说法与《小雅》的《诗序》,本来就可以类比而互相参看。由此说来,国家寻求《南陔》《白华》所说的臣子,也已经十分急迫了。伯叙兄弟出来成为张仲、方叔那样的人,已经不远了。将来归来接受饮宴,享用鳖羹鱼脍,他们为沈翁祝寿的盛况,一定会远胜今天。我为沈翁祝寿,既称扬他父子的德行,又间或借《小雅》的义理,普遍告诫天下做臣子、做儿女的人,这大概也是颂祝应有的方式。诸位君子都学习古道,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话多余。《初学集》卷三十七 ○序(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