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六十二

译（嘉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资德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谥文毅赵公神道碑铭） 赵文毅公去世后七年，才得以安葬。安葬二十三年后，褒恤、追赠和赐谥等常典才完全隆重完备。又过了八年，到崇祯六年，距公去世已经三十八年，谦益才开始撰写墓道上的碑文。谨按：赵氏的先祖，是宋代简国良显公赵仲谈的后代；他的儿子中大夫赵士鹏任江阴军守，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名实，迁居常熟。祖父名▯比。父亲名承谦，任广东布政司参议。嫡母萧氏，生母张氏。公名用贤，字汝师，隆庆五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官简讨。万历六年，江陵张公执掌国政，父亲服丧期间有诏令起复。公抗疏请求听任服满三年丧制，被杖责六十，削籍为民。居家六年后，以原官召回，升任右春坊右赞善。过了很久，调任司经局洗马，兼管国子监司业。又调任右春坊右庶子。万历十五年，以詹事府少詹事身份掌管南京国子监祭酒。第二年，升南京礼部右侍郎。万历十九年，召回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教习庶吉士。万历二十一年，改任吏部左侍郎，兼任原职。不久因疾病请求归乡。万历二十四年三月十五日，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二岁。葬在罗墩墓道。公参加庶吉士选拔，名次列第四，穆宗皇帝把他提拔为第一名。他侍奉神宗皇帝，任史官时身材高大，肩膀耸起，议论纵横奔放，在朝班中突兀而出，人们一看就能认出他。江陵张居正被起复时，公与编修吴中行、刑部郎艾穆、沈思孝、进士邹元标，先后在宫阙之下受杖刑，被削籍居家。江陵的威势权力日益强盛，人们都说灾祸很快就要来了。公闭门诵读，意气神色自若。公有一个女儿，已经许配给御史吴之彦的儿子吴镇。吴之彦害怕受到牵连，竟把吴镇放在他的弟弟之下，说：‘不过是婢子罢了。’借此侮辱公。公退还聘礼，告知断绝婚约，吴之彦反而大喜。公也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壬午年，江陵去世，朝政大变，皇上才开始召用公。当时，吴县申公、新安许公掌握政权。江陵的旧党中尚未被淘汰的，仍遍布九列官位；他们看见公等突然从田野间被起用，不能不内心惭愧又心怀嫉妒。公与吴公都是从翰林词林起家，执政者担心他们，心中怀有应侯蔡泽那样的恐惧。恰逢御史李植、江东之因攻击江陵而被提拔任用，申公不满，便接连上章攻击他们。新安大怒，于是挽袖出手攻击江、李二人；他奏疏中所谓‘意气激昂，一时办成一两件事，便自负有不世之节，号召轻浮好事之人，结党同类、攻击异己，诬陷皇上、营求私利’，其实专指公等。江陵的威势震慑君主，夺情起复的议论兴起时，全国像发狂一样保留他；彗星出现在西南，长久横贯天空，道路上的人只能彼此使眼色。公等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为国家谋划纲常，怎么能说只是偶然做成一两件事呢？江陵的余党蝇营狗苟，都像爱护头眼一样维护他，却唯独以结党罪名归罪于公等，新安因此变得嫉恨而荒谬。公上疏抗辩请求罢免自己，极力说明朋党之说是汉、宋小人用来排斥君子、使国家空虚的手段，担心它会开启谗毁残害的端绪，阻塞仁人贤者的道路，放纵报复私心，混淆公共的是非，助长谄媚风气，造成壅蔽逐渐加深。言辞极其明辨而正直，嫉恨他的人无法驳难，反而更加怨恨公。太仓王公也因触犯江陵而被起用。他刚入朝，皇上便下发八道不平之疏，极力攻击江、李二人，其中意思也未尝不在公等身上。从那以后，众口喧嚣，明里暗里都同公等为难。公知道一定不会被容纳，请求离去又未获准，于是引退南下。公南行后，执政者害怕他的逼迫，心里庆幸他离得稍远。等他长期任职南京，海内人士盼望公早晚被召用，为此拍手握腕，相关议论不断传入执政者耳中，他们便又忧虑而苦恼。吏部郎赵南星抗论时事，认为不应因留在署中而弃置公，朝堂因此大为喧闹。执政者虽然责罚、谴责那些在给事中官署里为公说话的人，最终还是不得不召公回朝。等太仓王公再次任相，朝廷有同时封立三王的命令。公极力论说不可，并说：‘锡爵初次到任那天，慨然把册立太子作为第一件事，主动承担此事。可是皇帝密封的御札、单独进呈的揭帖，阁臣和礼部都不知道。一旦谕旨从宫中发出，路上议论纷纷，都说其中暗中有人启奏告知，才造成这件事。数千里赶来应召，不到一个月又十多天，却已经受到不合宜的怀疑。锡爵的内心，难道能够安于此事吗？’奏疏上呈后，此事得以搁置。公不久升任副宰相，和部郎顾宪成讨论人才，把选拔贤能、罢退不肖视为自己的责任，社会上的声望更加归附于公。公过去断绝婚约的吴之彦是太仓人，他派儿子吴镇飞递奏疏攻击公。当权者支持他，流言四处传播，朝廷内外一片骚动。公上疏抗辩，极力申明自己请求离去，接连上了三道奏章，终于获准。整个朝廷大为喧闹，攻击公的奏章塞满公车署，朝廷都予以批答。御史大夫李世达、御史吴弘济、吏部郎安希范、刑部孙继有、谭一召，都相继离职。行人高攀龙极力排斥小人郑材、杨应宿那种迎合风向、随声吠叫的做法，也受到重谴而离职。于是善类几乎被清空。朝廷中坚持清议的人，没有谁敢再发声。当权者彼此庆贺，说多年来纷乱的党争局面，从今以后幸好可以稍微清静了。那时倾陷公的情形，同庆历年间以孤儿寡妇的案件诬陷欧阳公大致相似。欧阳公最终得到昭雪，而且受到重用；公却一去不返，这实在值得叹息！我曾经评论说，公在癸巳年被排斥，而陷害他的布局在癸未、甲申两年之间形成；不只是公一生仕进与罢斥的局面由此决定，壬午以后四十多年的朝政格局也取决于此。为什么呢？江陵死后，执政者的精神才略没有用来纠正旧政、谋求国家安宁，却专门用来打击公等。吴、沈、江、李在前面树立靶子，邹、赵、顾、高在后面接连受到牵连攻击。执政者相互攻讦，水火不容，而公成为其中首领，想要免祸就难了。起初以朋党罪名加在公身上，后来又以婚姻关系驱逐公，实际上只是同一个机括。所以说，公一生仕进与罢斥的局面就决定于此。执政者既然猜疑公，便一概不信海内贤士大夫，于是形成秘密传递、相互授受，以长期扣留奏章、永远禁锢人才的办法，来堵塞清议、消磨人才。公去世以后，正直之人都得不到任用，即使被任用也不能长久；所谓邹、赵、顾、高的人，也终生同党争相始终，所以说，壬午以后四十多年的朝政格局也取决于此。

译公为人孝顺友爱、诚实守信，忠于公事而刚强正直，从没有一天忘记君主和父亲，从没有一念不在天下国家。即使嬉游宴饮、酒酣兴起，偶然谈到这些事情，也没有不侧身叹息、放下筷子站起来的。受杖刑那天，伤败的肉有手掌那么大，陈夫人把它腊制后收藏起来。公如果认为有不可行之处，便咬牙振臂，公文常常从容地捧着匣子进来，说：‘您姑且歇息吧，为什么不也替我留一块腊肉呢？’公为此收敛神色叹息，但最终仍不能改变他的主张。东南地区的财赋冠绝天下，赋税日益增加，科派却没有区别；征收运输日益紧迫，而隐漏的途径很多。公访求调查，完全掌握其中利弊。在宫坊任职时，他请进士袁黄商议讨论四十七昼夜，分条陈述十四件事上奏。执政者不高兴，认为南方人不应谈论南方事务，最终把奏议搁置不行。在南雍，他修整国学，举荐遗贤，恢复勋旧子弟送入国子监的制度，斥退豪强侵占的土地。郭文毅把他奉为榜样。在南京任职五年，公多次请求建立储君、及早教育元子，并请求宽宥言官李沂、斥逐宦官，意见最为恳切。如果公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完成学业，君子一定得到进用，小人一定被斥退，国本一定早日确定，百姓一定获得安宁，那么神宗、熹宗时期国家就一定不会发生党争之祸。公没有被任用，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苍生没有福分，难道只是一个人的缘故吗？公勤奋好学、喜欢求问，年老后更加笃志。半夜摊开书本，在书案两旁点燃大蜡烛，窗户照得通明，常常直到天亮。他写文章博大通达、详细丰赡，尤其擅长奏议和书牍，有文集若干卷。晚年撰写《三吴文献志》《国朝典章因革录》，尚未完成便去世。公最初娶张氏，早年去世；又娶汤氏，能写五言、七言小诗；又娶陈氏。三个儿子：琦美，任刑部郎中，我曾为他表彰墓碑；祖美，国子监生，豪迈洒脱，很有父亲的风范；隆美，任叙州知府，以廉洁明断闻名。七个女儿，都嫁给士族。孙辈男女若干人，曾孙辈男女若干人。琦美、隆美，都因公去世后得到荫补。先帝想到公对国本有功，又荫祖美的儿子士履为中书舍人。诸孙都争相成才，而隆美的儿子士春考中乡试。公去世后，小人迎合当权者的意旨，多次跟随声势诋毁公；子弟们战战兢兢，害怕招来祸患，因此抚恤典礼拖延很久，墓碑也长久未能树立。看公死后的处境，就可以知道公刚正的心肠和正直的节操，竟被当时世俗所嫉恨，又怎能不令人深思呢？铭文说：龙渊、太阿这样的宝剑，能截断▯犀之类的坚物；遇到柔弱的藤蔓，却反而使锋刃变钝。江陵张居正声势赫赫，如蛟龙豹虎；礼制变成武力，权势倾动宫廷府署。公奋起大手，不能斩断他的狂妄颠倒。阳剑一挥，光芒直上云天。江陵以后，党羽盘结交错。巧言文饰以自营，满车都载着鬼魅。葛藤蔓草一样的纠缠，谁来砍伐它们？冰刃霜锋，又将施展在什么地方？国家多难，党争言论纷纷揭发。上天不加佑助，人与人之间又有什么罪孽？白日运行天空，大星坠落庭院。天地元气浑厚浩大，明亮地向上升腾。死后成为阎罗王，掌管那些奸邪之徒。金碧辉煌的神灵，按期前来告知。谗邪螟蠹般的奸党，各自争相结成罗网。治理鬼尚且可以成功，治理人又将怎么办呢？虞山高耸，江流如带。朝潮夕潮，公的威德赫然长在。可以在史书上验证，也可以向鬼神质问。所有君子，都应观看这篇刻文。

译（资德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太保安邑曹公神道碑） 传记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治理吗？’ 君子的进退，关系到世道的盛衰。以我的老师安邑曹公为例来验证，难道不可信吗？万历年间的党争，在庚戌年传播开来，在辛亥年煽动扩大。几个小人散布阴谋、钓取诽谤，企图一网打尽东南西北的君子。公任吏科掌管内计时，辅佐太宰富平孙公，逐渐斥退那些党羽的首领，他们的同党便一起磨牙争斗。过了很久，公与富平孙公相继引退。公退下后，朝班几乎空了，万历末年的党争格局由此形成。泰昌元年，公以太常少卿身份被起用，屡次升任都察院佥都御史、吏部左侍郎。不久，逆宦之祸兴起，公被起用后又退下，而天启年间的党争灾祸更加惨烈。当今皇帝即位，召公任左都御史。不久，内阁争讼又起。公依据法律、守持常经，极力加以纠正。过了很久，因年老请求致仕。于是公一生便同党争始终相随。唉！三十年间俯仰之间，党争变了三次，强者先唱、弱者受祸，以结党同类、攻击异己，把宫廷官府当作城社，把妇人宦官当作巢穴，终于发展到朝野震动、士大夫遭受涂炭，甚至把国家当作孤注一掷。然而丁卯年的宦官之祸，正是辛亥年黜退幽禁之祸潜伏的武力；戊辰年的内阁争讼，正是丁卯年媚附宦官遗留下来的种子。公剪除它的萌芽，撞击它的机括，在三十年以前支撑抵挡；但它后来滋长蔓延、溃决不可遏制，却发生在三十年以后。公进用时，像南山从陇、蜀拔地而起，天下仰望他，把他视为维系国家的首要人物；公退处时，像黄河沉入勃海、碣石，天下仍把他当作砥柱。然而他进用后又退下，退下后不再复出，山川为之沸腾，▯、洛两党彼此争斗，夷虏和盗贼也相继而起。大概自从公的进退同党争始终相连，世道反复变化之际，便有难以言说的情形了。这实在值得叹惜！公为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明达公正而笃实诚恳。他如高山大岳，从未有意自我抬高，但登临仰望者自然企及；又如和风暖日，从未有意亲近人，但被吹拂沐浴者自然亲近。他在朝廷任职，务必坚持重大原则；处理事务，务求顾全大局；评论人物，务必取其大节。倡导名教，扶持风义，爱护善类，都是他平日积蓄的品德。对于小人，他有所弹劾处分时，没有不怜悯得如同自己受伤；一句话有可取之处，一点长处值得记录，也没有不引荐提拔。有人反唇相讥、持戈闯入内部，他也没有不引咎自责，退下来后便忘记那个人是谁。他与盱眙人冯应京一同考中进士，以圣贤之学互相砥砺。居家时只有三间旧屋，不能遮蔽风雨，柴门芦檐，吃豆饮水，端坐静心参究；众人聚集来叩问论难，经历春星秋霜，白天过去、夜晚分明。他壮年出仕，年老退休，终其一生都在学问之中而已。还是诸生时，他就讲求兵政、农政、钱粮、赋税、边防、水利等经世要务，同冯应京编订《经世实用书》，其中大半出自他的胸中。授任淮安府推官时，他护卫陵寝，擒获巨盗，考察淮、泗之间的利弊，并把所筹划的措施付诸实行。在省垣任职时，所论奏的都是天下大计。万历年间推举六科人才，像先朝推举叶与中一样。在都察院任职时，双藤倚在门外，百官肃然，有顾太康的遗风。他沉稳持重，少言寡语，有人因此把他看作衰老迟暮。等到奴兵迫近都门，皇帝一天发下几十道谕札，他逐条答复商议，片刻不停；诘问奸细、警戒防备，不久便立即响应。精明强干的年轻人都收敛锋芒，叹服不已，知道公所学的是有用之学。他淡泊欲望，勇于辞让，进退合乎礼义，从不失去分寸。少宰推举他时，越过关中冯恭定公而任用公，小人便设下机关，想借此挑拨两人。公坚决推辞，认为不可；不到一个月，便坚决请求离去。小人最终没有办法替换公。他沉着深思、预见事物，总能先于事情发生，片刻也不等待，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我曾经评论说，公的学问只有仁与诚而已。驺虞不杀生，凤凰不搏击，这是仁；春风融化冰冻，夏雨解除干旱，这是诚。仁便没有自我，好贤、疾恶都视为一体，又何必顾惜党争的毁誉？诚便没有虚伪，对内方正、对外正直，都是天道法则，又何必害怕学禁？《易》说：‘上天所保佑的是顺从天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只有仁与诚，才会得到上天的保佑。’公能够保全名声、保全自身，以德行善终，难道是偶然的吗？至于公一生始终卷入党争，未能充分发挥其才用，那是这个时代自有应当承担罪责的人，与公有什么关系呢？公名于汴，字自梁，是平阳安邑人。曾祖名庠，祖父名司民，父亲名希舜，世代都有专一的德行；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左都御史，祖母和母亲都被封为夫人。公于崇祯庚午年致仕回乡。甲戌年正月十九日，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夫人侯氏。儿子名良，因公的任用资格任南京户部郎中。丙子年三月，良奉天子的褒命，将公隆重安葬在安邑北郭的赐茔。三年后，即戊寅年，良寄信给谦益，请我撰写墓道碑文。万历庚戌年，公与高阳孙公一同参加南宫考试，谦益确实出自公门下。从此我列名于部牒，实际上同公的仕途始终相连。内阁争讼兴起时，谦益成为党争首领。公晚年出仕而不被时势容纳，也有谦益的缘故。追想今昔君臣师友之间，我内心仍有余痛！所以冒险把这些牵连写下，只是用来等待国史的验证罢了。铭文说：晋水吴山之间，有唐代遗民的风范。参合晋地的区域，笃实地诞生了非凡人物。龙族宗支有鳞，凤凰聚集有翼。上天生下这样的人，来支撑王国。圭玉未经雕琢，精金自然发声。贞正的心不是石头，正直的笔如同墨绳。起初登上御史台，最终踏入都察院。首先触犯宫廷近臣，后来又遭遇金虎般的凶险。群阴纷纷兴起，孤阳只剩一线。看这凤凰般的品德，面对那龙争虎斗。水火煎逼，风雷喧扰。只赞同正直，德行始终不改。公在朝廷，是挺立的元老。国家有元龟，士人有师保。公在野外，白发苍苍而长寿。谗言消散如南箕，声誉高 comparable to 北斗。天子命令我，戴角巾向西归去；上帝命令我，整饰巾帽等待时日。太阳的光辉白昼昏暗，经星夜间坠落。浩然元气，重新归于广大浑厚。百姓思念冬日的温暖，士人感叹漫长的黑夜。谁有如画的笔，能够描绘天地造化？节操和恩惠足以同两位贤者相比。文章清正，在文清、季孟之间。白发门生，满怀悲痛又能向谁仰望？砍石刻下这些言辞，让它永远流传于天地之间。

译（资德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宪高公神道碑铭） 当今皇帝即位改元，首先诛除逆宦；谏官开始上奏故资德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高公死难的情状。天子说：‘唉！这是我那位守正而捐躯的臣子啊。’追赠公为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赐谥忠宪。崇祯三年某月，公的儿子世儒才奉天子的恩宠诏命，把公隆重安葬在锡山墓道，并请谦益撰写墓道碑文。谦益谨按：我皇祖神宗皇帝在位长久，天下安宁和乐；小人得到皇帝亲近宠幸，罪恶便在其中滋长。一两个君子奋起于下位，努力支撑国是，于是朋党之论开始出现。所谓一两个君子，高邑赵公、无锡顾公尤其突出。公考中进士，实际上出自赵公门下。万历癸巳年，赵公触犯当时的宰相而被逐，公以行人身份奉使归来。刚过三天，便上疏抗辩，分别说明忠臣和奸佞，极力指出阁臣不应暗中排除异己、铲除善类来使国家空虚。皇帝下旨责问，公正直从容地回答，一点也不避讳，于是被降为揭阳县添注典史。顾公也因进谏议事被罢官回乡。无锡原有龟山先生的东林书院，公与顾公修复遗址，在那里讲学。时间久了，东林的名声更加显著，天下有清誉的士人中，那些长期被弃置不用的人，响应附和者越来越多。群小嫉恨他们严厉自守，争相给他们标榜名目，于是喧嚣起来，把东林说成众矢之的。天启初年，大规模起用被废黜的官员，公与赵公相继被任用，群小更加不满。适逢应山杨公上疏攻击逆阉魏忠贤，公以考核回道御史的身份，剥夺阉党私人崔呈秀的官职。于是群小合谋唆使忠贤说：“东林一定会杀掉您。” 忠贤又害怕又愤怒，也说：“东林要杀我。”可是他并不知道所谓东林究竟是什么。甲子年冬天，借会推之事，把公等人全部逐出。乙丑年，戍守赵公，逮捕杨公等人并杀死他们。丙寅年，又逮捕公等七人，公不受辱，投水而死。唉！朋党之祸竟到了这样的极点！然而它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公与赵公实在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难道不是天意吗！公起初听说有使者来拘捕自己，便同家人安排后事，平静地闲谈，仿佛将要接受严厉审讯而被征召。半夜窥看他的房间，炉中的香烟仍轻轻飘动，封好的文书仍整齐如旧。等到了河边，他的形体和精神已经分离了。衣裳破旧，口鼻从未稍稍沾湿。他沉入深渊，以洁身自守，不因苟且求生而辱没国家；面向北方叩头，不因将死而废弃礼仪；发愿来世，不因临死而忘记君主。他从容赴义，至死守护善道，唉，真是难啊！公为人庄重闲静，不随便诋毁或嬉笑，像深渊停水、山岳耸立一样。他整肃仪容立于朝廷，所发的念头没有不归于君父的，所持的议论没有不以名节为根本的，所周旋保护的没有不关乎世道和人才的，所以虽以一名散曹官员获罪离职，天下却把大人长者的德行归于他。他从田野间被起用时，熹宗年幼，宦官和嬖幸在内外盘结，营造巢穴。公慨然把斥退遗留的奸邪、澄清国家根本作为自己的责任，抗章极力论说，前后三四次上疏。群小激怒先帝，说他“讥讪朕而使朕不孝”，想用严酷的法律陷害公。又请求禁止讲学来动摇公。公并不因此动摇。御史大夫职位空缺，众人都说应推举公，公坚决辞谢，不肯接受。公平日常说，这个衙门如果用人得当，就可以挽救国家：申明宪纲，整顿台规，考察守令，都确实有成套的计划。他接受职务那天，两根藤杖倚在门外，风采肃然。过了一个月，便被报告罢免。当时外廷猛烈攻击阉党，群小依附阉党也十分急迫。公想使外廷和睦，使内廷政局整齐，使群小内部涣散，制定弥补挽救的办法，但也没有人听从。唉！公不能久居其位是天意，他不能挽救阉祸也是天意，这同公有什么关系呢！公一生的学问，以诵习并遵循程颐、朱熹的学说，以真正认识、切实践行为宗旨。前往揭阳时，发愤深入探究。所到之处登临凭吊古迹，面对云水的孤清，更加恍然有所领悟。居家二十多年，在水边林下洗心退藏，尤其在静中获得功力。沉入深渊之时，内不能保全自身，外也看不见水，这些都成为我的静境。他顺从天命而去，同圣贤拄杖而行、临终更衣相比，有什么不同！唉！像公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真正做学问，也才可以讲学啊！公名攀龙，字存之，世代是常州无锡人。祖父名材。父亲名德徵，母亲陆氏，生下了公。材有弟弟名较，任黄岩知县，壮年无子，于是把公收为儿子；后来都因公显贵，追赠较为太仆卿，陆氏等都封为淑人。妻子王氏，封淑人。有三个儿子：世儒、世学都任子，世宁是县学生员。公去世后，世儒向朝廷请求，得到追赠三代的恩典，官衔同公现在的官职。公卒于天启丙寅年三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五岁。他的世系次第、官爵以及所著若干卷书，已经记载在墓志、谱牒和家中，因而不再全部写出。唉！近代朋党之祸太惨烈了，开始是宣和、政和年间的党人碑，中间是淳熙、庆元年间的禁学，最后是延熹、建宁年间的党锢之狱。那些人正树立党籍，公却如陈寔、李膺；他们正禁止伪学，公却如周敦颐、程颐；他们正像黄门宦官侯览、张让那样肆意妄为，公却如李膺、范滂，他们又能把公怎么样呢？精金经过百炼，良玉经过三日之火；罗网张设，蔓延三朝，越变越毒，恰好用来成全公的节操。那些小人，冰山既已倾倒，腐骨仍然散发臭气，只能被天下人咀嚼唾骂，流传无穷；让他们转过来自己思量，也应当知道这是不可为的。即便如此，公忠于君主、爱护国家，死后反而更加坚定。思念君主如思念美人的感情，其中仍有无穷的悲痛！难道愿意同那些放纵淫乱、制造谣言的人，在死后彼此比较长短吗？那么，缠绵叹息，抒发幽深的愤懑来告诫后来者，这也许是我们这一党的作为，却恐怕不是公的志愿吧？谦益不才，依附在公相同志趣的末席，尚且苟活而未死，谨借公碑的开头，粗略叙述朋党祸乱的大概，并以铭文作结。铭文说：

译唐尧、虞舜的时代已经遥远，麒麟凤凰也为之忧愁；出生若不是时候，来到世间又寻求什么？高高的冠帽、长长的佩带，芳香浓郁；佩玉珩、璜、琚、[缺字]纷纷相撞。回旋飞翔，久久伫立，经历了九个秋天；彩虹[疑字]放光，白日[缺字]。兰草和芷草无人分辨，蕙草反被当作茅草；先君后身，成为众人仇恨的对象；一人有九个脑袋，选择肉来投喂；帝宫的门高高在上，灵锁幽深。死后暴尸都市，生前又被囚禁；天地像牢笼，死后还能往哪里去？清冷的深渊水势滔滔，提起衣裳，抗拒污浊，依随前代贤者。[缺字]山和大水，清淮之流；公并非因水而解脱，而是遨游于天界，明亮如白日照临洲中。随从三位帝王，参与前驱；云旗[缺字]霭，护卫九[缺字]；手持北斗斗柄，驾着龙车。骑鲸披发，巡视冀州；俯视人间，战乱如殷代戈矛，蝉鸣般的喧嚣像沸汤，争相嘲笑喧闹。神灵不说话啊，内心安乐；乘风载云经过帝王之丘。（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赠太中大夫、资治少尹、太仆寺卿周公神道碑铭） 天启元年、二年间，逆阉魏忠贤已经居于中枢掌权。周公任御史，借盛夏降冰雹之事，论说内臣为害，上疏公开攻击他。当时阉党还没有改名，公奏疏中所说的就是魏进忠。公首先揭发阉党的奸邪，后来又先后上疏说乳母不应入宫，近侍不应掌管兵权，都是为了剪除阉党的羽翼，遏制他的机谋。到了癸亥年考核官员时，公极力论述魏忠贤及其私人郭巩勾结乱政的情状，郭巩又惭愧又害怕，所有暗中依附郭巩、投靠阉党的人，都惊惧喘息、汗流浃背，各自认为公的奏疏会揭露自己，于是聚集全族谋害公。乙丑年，阉党征召杨公、魏公等人考讯至死，群小胁迫忠贤说：“一定要杀掉周某。”于是唆使吴江旧日的贪官曹钦程飞快上章诬告公。公因父亲去世居住乡里，被定罪削籍、追缴赃物，案件尚未上报，便已经用囚车押解征召。公被押入诏狱，是丙寅年四月十三日；他死去，是六月十七日，年仅四十五岁。过了七天，才允许把尸体抬到都市示众，肢体断裂腐烂，惨毒程度同杨公、魏公一样。公受到紧急征召后，织造太监又飞章诬奏，传言说将要连累他的家属。公的母亲因惊惧而死，所坐赃款很多，不能偿还。他的儿子廷祚、廷祉也早晚祈求一死。适逢今天子登极，公于是竭尽奔走到宫阙申诉冤屈。天子嘉奖公首先揭发奸逆，追赠太仆寺卿，给予优厚的褒扬和抚恤。又下诏让有关部门确定郭巩等人的罪状。于是天下即使是农夫牧童，也没有不称颂公的忠诚、为之叹息流泪的；人们咀嚼痛恨郭巩等人，恨不得把他们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唉！公还有什么遗憾呢！公小时候听父亲谈论杨忠愍的事，总是拍掌说：“好！好！”想到祖父含冤而死，便在灯下窗前诵读，泪流满面；刚入御史台，就上疏请求昭雪。公议论政事，因传旨廷杖而受杖三次。等到获免后，他的言笑举止同往常没有不同。下狱拷掠两个多月，没有一句屈服的供词。临死时，只以老母为念，没有怨言。他死于忠孝，大概是出于天性。公年轻时俊杰廉正刚强，遇到事情便意气风发。考中进士后，更加自我磨炼整饬，以[缺字]声名事业。初授散馆为武康知县，代理德清县事务，调任事务繁剧的仁和县，清除积弊，审断疑狱，三个县都把他视为神明。在西台任职时，熟悉典章掌故，通晓法令，慷慨直陈，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辽东战事紧急时，议论恢复失地、筹划兵饷、责成中枢执政，条条都确实可以施行。公巡视光禄寺时，每年查出冒领、侵吞、虚报等款项二万多金。阉党王体乾以郊庙祭祀享用为理由，公依据《会典》驳正，阉党也只得屈服。郭巩受到弹劾，仍然狺狺争辩，不肯退让。公说：“如今刘朝典掌兵出征边地，如果郭巩能拿出一纸文书阻止刘朝典，我愿意替你洗清结交朋党的罪名。”郭巩闭口不敢回答。他善于抗辩、使人理屈，都是这一类。公常在朝廷公开说，士大夫应当持平心，消除党争，不要使国家成为熙宁、绍圣年间的延续。他的言论和旨趣，对于世人所指认的贤人君子，也并非完全依附。魏公在谏官之职上，尤其同他抵牾。等到内外勾结、内廷诏旨屡屡发出时，公慨然知道国事日益败坏，却不能把是非邪正混淆更换。于是大臣和言官相继被放逐，公便不惜牺牲自身，愿意同他们一起离去、一起获罪，最终也同他们一起遭祸。唉！公可以说是忠诚正直、卓然通达、献身授命的君子了。公名宗建，字季侯，是苏州吴江人。曾祖名用，官至吏部尚书，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恭肃。祖父名式，是举人。父亲名辑符，母亲顾氏，是太仆寺卿顾存仁的女儿。祖父、父亲都因公而追赠太仆寺卿，母亲都封为淑人。妻子申氏，封淑人。儿子六人：廷祚因荫袭为国子监生，廷祉为县学生员；公死后，又有廷禧、廷[缺字]、廷祺、廷[缺字]。廷祚于崇祯五年十二月，将公安葬在叟字圩的赐茔。只是公与魏公因争论故佥院王德完一事而互相攻击排斥。魏公描绘王德完的末路，公则保护珍惜他的早年节操，这就是所谓彼此争论如虎斗。等到弹劾郭巩的奏疏发出，魏公听说后也感叹。魏、周之争，使满朝几乎分为左右两派，各自偏袒；后来两人都列入党籍，一同死于阉党之祸，直到合上棺材才作定论；阉党煽动虐害，难道大概正是上天借此成全公等人吗！我在墓道碑上反复写下这些，不只是为了让两家的子弟明白两位父亲的志向，也是为了向后世取信。铭文说：国家有[缺字]之人，身旁有金虎。群小如苍蝇依附，势力的羽翼开始张开。雄者倡导，雌者应和，暗中施展阴谋，表面制造声势。公首先奋笔疾书，揭发摘取依附者的罪行。譬如迅疾的雷震，击破那些蛰伏隐藏的奸邪。飞快谋划，制造诽谤，竟用[缺字]之刃来偿付。苇笥所载的党籍，开始于魏忠贤扬威；瓜蔓般牵连到公，派人追捕并刊刻奏章。身体填塞牢狱，魂魄又受桁杨之刑。腐烂的肉哪里逃得掉？枯朽的骨骸又葬在哪里？光明的昊天，为何不悲伤？神宗、熹宗年间，党争相互拒斥支撑；分立各部，沸汤扬水。填塞河流的浊水，焚烧昆仑山的美玉。劳臣志士，同归一个坑中。叛逆的火焰熊熊燃烧，反而显出忠良。谁说长夜漫漫？上天已经放晴，太阳放光。可叹我与公，同列党籍，同属一方。我被视为党魁，苟活而后死。哀悼过去，抚念今日，泪水盈满眼眶。把文章刻在碑石上，经过的人无不悲伤。《初学集》卷六十三 ○神道碑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