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四

译△蝶梦 惊愕的梦游离于前尘之外，浮生只剩一枕之间。身如蛇钩，进入定境；气息如蝉蜕，归于虚空。睡得深熟，像眠龙安稳；精神闲适，化蝶自在。美好的夜晚看那栩栩欲飞的梦境，清醒的白昼还想着蘧蘧之梦。被游丝牵惹，昏昏沉沉地嬉戏，仿佛在帷幔间游荡。花色明丽，魂魄荡漾；日光温暖，身影缓缓移动。□去茶烟缓缓升起，棋盘声稀疏地把人惊醒。黄莺在花梢酣□之后，燕子的呢喃声中刚刚开始伸懒腰。不要去辨析蕉鹿之梦和争讼，何以又因鼠穴之车而奔忙？姑且和你作伴，夜夜愿意化作游鱼。（寄给泽州张吏部〔光前〕四十韵。当时听说屯留暴给谏的讣告，在诗末悼念他，并兼怀张藐姑、甘州。） 前年进入都城门，遇见你告诫随从车马。班马在岔路口嘶鸣，斜阳下寺门已近黄昏。疾风从御沟刮起，落叶铺满道路。沧海忽然□尘，城市朝廷已经全非旧日。你既然自行免官归来，我也被排斥而离去。小人没有长远谋虑，只能收敛自身，守在低洼潮湿之地。（衤发）（衤□）便从事田间劳作，□□省察渔具。官府上缴耕桑之物，伏腊时节等待买酒。隐藏踪迹，徒然面对墙壁；端坐居处，像穴居一样。痴痴地钻研纸上的蝇头小字，呆呆地被书中蛀虫侵扰。剠、劓之刑或许可以免除，□颡之疾已经成为痼疾。我衰老又有什么值得说的？终究也许还可以如此度过。听说你正以此为乐，修筑房屋、治理园圃。王屋山面对轩窗，天井山背靠楹柱。红色树林被草木遮蔽，沁水曲折交错。山林丘峦时而退后、时而迎来，烟霭散开后又重新聚拢。花草药材在春天繁茂开放，燕麦在冬日温暖中铺展。潜心收藏以涵养气志，荡涤尘念以放开情怀。明月之下可以啸歌，清风吹来便挥笔写作。鸣鹤哀守贞操，渐飞的大雁珍视仪态和羽翼。三晋多有云山，中条山郁然向西相望。秀美之气显现在眉宇之间，山势屈曲盘旋，俨然负担守护之任。风吹堤岸，绛守池清；可以观览王官墓。参、井二宿积蓄润泽，这片灵境是神灵所居之处。身穿粗布衣，却珍重自己的胸怀；入朝为官，喜欢修□。压抑自己以躲避诽谤，局促地侍奉老翁老妇。一旦辞去束缚，就像从噩梦中醒来，既害怕又欣喜。游览观赏，极尽俯仰之乐；上天大概也在帮助你。人生都像旅人，劳苦不堪地寄居世间。功名如同轻尘，富贵好比危险的朝露。高峻的暴公子，灵柩车驶出通潞。柔弱美丽的藐姑人，却要荷戈戍守酒泉。油脂和灯火彼此煎熬，驷马高车也带来倾覆。哪里还能见到黑头公？被策免官职，反倒羡慕徒步而行。修门遥遥，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灵琐高远，难以诉说。头发脱落了，难道还留恋梳子？脚被截断了，哪里肯再合适地穿鞋？有酒就暂且当歌，正值此时不要计较阴晴。年富力壮时欣喜安乐康健，□晚年也足以享受闲暇安逸。看你□鹏般遨游，笑我像尺□一样举步。长声吟诵并非真正的歌唱，姑且用它代替相见交谈。（苦雨叹） 东南天空漏雨，什么时候才会放晴？一个月忧愁的连绵阴雨，使晴朗的天空消失。低洼潮湿之处常看见墙壁昏暗，繁密阴翳中分辨不出窗外□晓。羲和、望舒都停住了驾车的马，商羊黑色翻转，任意伸展鳞爪。檐头的水流铿锵轰响，像撞击胸膛；点点滴滴□□，几乎要贯穿头脑。蛟龙和蛇拥挤争夺平地，青蛙跳跃到树梢。不必因为低洼积水而忧愁九谷，姑且自顾□烂，悲叹百草。今年新年已经到来、春天已经发生，雨雪却稍迟，雷电反而过早。玉女忽然随着滕六欢笑，雪师又挥动雷车。阴阳之气一时聚集，天公的号令难道竟然颠倒？占卜年景又能和谁询问《乙巳》？记载此事，莫非要像《乙卯》一样？无论是箕星还是毕星，各有各的偏好；长久下雨、长久□雨，责罚都不小。老农们喧嚷又有什么用？回家蒸柴，躲避道路上的积水。（寒食节后雨不停，写下来给邻里看） 甲子日阴暗昏冥，雨水连续下了十天；忧愁的淫雨令人伤神。今年寒食节真的没有火，哪里还有烟花，另有一番春天？呼唤妻子，斑鸠还勤勤地来访；窃脂雀也像人一样陷于窘迫。惭愧自己无力惠及万物，赶紧送给邻翁一捆柴。△其二 随星而行，却分辨不清毕、箕二星的文象；行雨之神，谁来把点滴雨水分开？近处的云气浓重，简直疑心平地变成了水面；远山又直怕化作云朵。江乡的虾蟹还留下了繁殖的种子，海国的蛇龙怎敢任意结群作乱？打算给天公上呈一纸奏牍，老农的绿章可允许被听见吗？（挽画师张季） 一口棺材寂寂地覆盖在柴草之下，零落的贫寒友人洒酒祭奠后归去。侠义之骨千年埋藏，仍然傲然挺立；三尺孤坟隆起，显得瘦弱而高耸。松树顶上月光□照着新封的坟土，花丛里黄莺啼鸣，旧日隐居的山色依然。粉绘的形象不会随漫漫长夜消尽，数座山峰仍隐约在暮云之间。（赠给陆墓邵叟，他是僧弥的父亲） 蓬蒿覆盖的三条小径，很少有人来往；其中住着善于闭门修养的高人。他忙时到市南采药，闲时从城北踏春归来。斋戒时，妻子料想能够供给僧人的米粮；画中儿子用皴法画出雨后的山。转告道路旁追逐名利的人：青门原本只在人间。（金坛于润甫酿制五加皮酒，是南酒中的第一品。润甫与缪仲醇友善，仲醇精通酿酒、辨酒的方法，大概是从仲醇那里得到的。今年润甫酿成后，分送给我，而仲醇已经去世了。作四十二韵诗致谢并悼念仲醇。） 我饮酒不过五合，却很懂得酒中的滋味。特别喜爱北酒的美好，它的芳香进入梦中。连年两次出山，衰老迟暮而又遭受挫折。不只是留恋官爵，也兼因酒而受累。自从归田以来，道路遥远，苦于无法得到。吴酒徒有虚名，往往还要劳烦别人馈赠。□糟与啜□，使人委顿，这不是我的志趣。劣酒像讨厌的客人，性情强悍而凶猛。撑得肠胃仿佛生出棱角，薄薄的喉咙如炉炭般炽热。甜酒像小人，性情柔弱而迟缓。入口后嘴唇滋味涩滞、言语嗫嚅，胸腹之间长久油腻。我天性与它相违，哪里能够勉强相合？酒一入杯就先皱眉，刚沾嘴唇便刺鼻。正当我困于幽忧，何况又苦于阴□。没有扫帚，谁来扫除忧愁？有了酒钩，也不能除去睡意。早晨送酒的人，远道从金坛来到。还来不及清洁酒樽□，先呼唤人来敲击泥封。黄柑、洞庭春，云露、石湖贵。还嫌金醴酒太淡薄，并不羡慕松花酒的精细。肃穆得如同见到君子，寒凉清冽沁入心肺。和蔼得如同接近美人，和风暖光流入肠胃。云影散去，阴翳斑驳消解，莺啼花开显得明丽妩媚。温暖得如同踏在春日阳光中，清凉得如同坐在月光下的地面上。头风病好了，眩晕也消失了；末疾又发作，病势加重。使螟蛉般的虫声停止嘲啁，使雷霆般的声响不再引起惊悸。郑重叮嘱家人：这东西是我所嗜好的。升、合的酒量谨慎斟酌，早晚亲手封闭酒瓮。频频烦劳查看瓮面，催促着多次洗涤饮酒器具。不怕大户人家讥笑，只怕后车没有酒可供。人到中年多有哀乐，从前的游踪全都令人憔悴。我的朋友缪仲醇，离别时的酒席上号称酒中渠帅。他一生家里的产业，大半都经营酒事。刚劲正直，本来遵循酒的法式；清酒浊酒分得如同泾水和渭水。酒家中有南董这样的鉴识者，这位老人差不多可以无愧了。一旦归入黄土，酒器便闭藏在空箱中。酒斟满了也不能饮，坟土徒然又被酒浸湿。感谢你馈赠我酒，知道你有深厚的情意。哪里用得着圣人来制定饮酒礼法？喝这个酒，整天醉着便好。我醉了也容易醒，你的酒却难以再次求得。流着口水忍住嘴馋，信笔写诗来取笑。羡慕那位公孙朝，把酒麴封存起来堆积如山。愿意跟着你租住在酒城，甘愿做这里的隶役。金坛酒快要喝尽，而孟阳才到，略饮几杯后作诗。如此美酒怎能不共同持杯？打开酒樽想要斟饮，便不免思念彼此。曹公自然懂得沉吟的意味，陶令尤其怜惜顾影自怜的时候。酒杯喝尽，正如春天匆匆逝去；酒壶倾空，又怎奈客人来得太迟。一杯酒不要笑我频频劝饮，明天没有酒了，还能向谁诉说？

译顾炳秀才寄信索要饮酒，说有醉后吐在丞相车上车茵的事情，因而作七言诗句答复他。暂且不要为沉沦酒乡而叹息，你看汉代还有嗜酒的人。已经见到相公呼唤后舍的人，又听说车夫殴打车上的车茵。你不必给我斟太多，我终究会醉；偶尔饮中一次，颇为接近真实。却笑杨雄老来投阁，鸱夷酒瓶沉入井中又能向谁谈论？与顾秀才饮酒时作。没有花，颇恨司花之神；有酒，正适合冲撞酒徒。只管看宴席上举杯痛饮，又何必担心后阁赶走穷困的宾客？桑树间的布谷鸟急切催促耕作，树上的提壶鸟频频劝人饮酒。我年老，你贫困，还能做什么？不如商量着一同占籍做醉乡的居民。用顶骨制成的饮酒器劝酒，依照秀才的韵作诗。风雨渐渐衰歇，正是暮春时节；举杯吧，不要问夜已多深。酒旗已经分明地对着天驷星，饮酒器不要推辞，把它倒向月氏。新庙还应当祭祀仪狄，后车中一定应该安置鸱夷。中山人醉死实在令人羡慕，醉上千日，不必再问什么时候醒来。用短歌答复博罗韩孟郁博士。从前留你在燕市喝醉，东方兵乱兴起，你回到故乡。今年你在南桥门任官，我却早已被剥夺头巾，脱离仕途。人生中彼此知心实在难得相见，这与秋鸿和社燕有什么不同？感谢你寄给我的长诗，我殷勤地把它放在怀袖中，也珍藏着你的扇子。东华门一带茫茫都是旧日尘土，我已经无梦可做，你又何必夸说？花砖地上正午时分村鸡啼叫，铃索寂静，鹦鹉懒懒睡着。你我都已经鬓发如丝，可还记得青山中曾约定的住宿之期吗？广文虽然清冷，官职还在；不知何时才能在吴市相寻？文三启美依照我除夕、元旦诗的韵寄诗来，叠韵奉答，并且问候文起状元。奇石和名花错落摆在盆中，整日清谈，少有寒暄。停云家世在红栏之中，邀笛风流在白下门。芳草铺满闲庭，重新奏起乐曲；桐花盛开的小院，另行开樽饮酒。二十年的游踪如同先前的梦，每每在空斋中屈指谈论。其二。确实美好，芝兰连着台阶和庭除；依然穿着布衣，共同闲居。雾气深重，仿佛要隐藏南山的豹；风力积聚，足以搏击北溟的大鱼。陆氏曾有文章互相品评，谢家却没有一个梦境值得写下。对床听风雨萧瑟，珍重衡山旧日的草庐。代鹤作答。登临轩墀或许只是误受恩宠，我的野性终究期望栖息在碧海之滨。承受阳光时，自怜丹顶尚在；迎风梳理羽毛，也不忍让白翎摧折。半夜长鸣，知道有谁应和？静静站在闲庭中，耻于接受媒介牵引。惆怅玉京的同伴稀少，为了你在琴台上舞动三遍。赠给竹深堂的鹤（徐于）。野鹤在幽深的竹林中婆娑起舞，稀疏的帘子和几案相对，四周萧瑟。长鸣时独自吸饮三危山的露水，独自站在孤舍中，怀着万里的心志。不曾允许它在轩墀间分享人的神色，只是任它随着鱼鸟观看世事的升降。难道是因为近年来弹射太厉害？只是幽居本来就应当在林中。和徐于悼念响阁前小松的诗作。新松再也不能倚靠稀疏的篱笆，想来还能看见它亭亭而立、枝叶如车盖的姿态。风吹过时仿佛还传来清净的梵语，鹤归来时还认得往日栖息的树枝。十八年的谶符终究成为一场梦，即使寿命达到千年也终有期限。还胜过无用的樗树和栎树，免得让匠石徒然讥笑它们枝干支离。其二。提壶鸟自己挂在石栏前，每当面对庭中的树木便惆怅一番。难道是孤根难以蛰伏于地下？也应当是造物主忌恨它长入云天。还没有长成鳞甲般的树皮，便先供人砍伐；稍稍长出蓬蒿，就已经被刻削。回挽沧江的，又还能有谁？只应当躺卧在云壑中千年。孟阳带着酒来找我一同饮酒，我正因丧子而悲伤，叠用前韵记下感受。分别以后，想起曾共同持杯饮春酒；感谢你带酒前来，慰藉我的相思。哪里知道在河朔开樽饮酒的日子，正是延陵丧子的时刻。醉死却输给刘白二人太早，忧愁来时又怨恨杜康来得太迟。灯前泼墨嬉戏的往事，洒在墙壁、写满书窗，又能再向谁说？三次叠用韵脚，作诗答复孟阳慰问我哭子的诗。饮酒过量，心情无法自持，像中魔又像生病一样搅乱人的思绪。残梦昏昏，正值花飞之时；空梁寂寞，正是燕子离去之时。年老才觉察到繁霜般的白发侵入鬓边太早，含愁看明月照入怀中却太迟。凭你一笑，姑且共同欢娱；明日开口，又还能向谁诉说？亡儿之后拆除他所筑的月台，惆怅中作诗。月台平筑在子城边，一天之中，娇儿曾登上去好几次。想念孩子，承受不了频频怅望；伤心的是再也不能倚着高台。栏杆倾倒，仿佛跟随风筝飞去；门槛拆了，谁还牵着竹马回来？又怕多年以后幼鹤归来，已经不知道城郭和楼台在哪里。登茅山三首。便阙虚台以“己”字成文，仙山自古以来属于三位茅君。秦王自行改定人间的腊祭，梁代只剩下岭上的云。芝草映着月光，期望独自采撷；松间风声无价，愿意与人平分。积金山连石乡的封存遗迹还在，足以笑杀纷纷如蚂蚁般的人群。其二。一进入华阳，便隔绝了尘世的气氛；在天坛真仿佛见到了茅君。溪边田野黯淡，流着残月的光；楼台宫观葱茏，停驻着拂晓的云。谷口樵夫归来时太阳才出来，洞中下完棋又已夕阳西斜。白头之年仍未了结人间事务，惭愧曾经探访过《七诰文》。其三。飞仙车轮的遗迹在大茅山以东，逃客依然认得旧日宫殿。近处山峰掠过的云彩如同设色，远山翻涌如浪，仿佛要排开天空。傍晚的蝉声刚在千林雨中停歇，秋笛先催动一片秋风。回首南朝，已在尘雾之中，只听说宰相还在山中。六月二十三日，在元符万宁宫为亡儿设醮。星月空旷，便阙开启；我登上步罡台亲自拜章。谁知玉斧已经寻真而去，却还要让非熊之人眷恋尘世而归。天上接受书传授并不容易，尘世中小小的征兆却又托梦而来。仙山也有呼唤孩子的鸟，不要说人间全都值得悲哀。茅山怀古六首。磐石高耸接近天坛，勾金峰隐伏在大地腹心。叔申已经来游览，两个弟弟也来到此处。在山中轻视宰相的职位，在人间却看重长史。你看神武门，挂冠归隐的又是谁呢？其二。新莽窃取汉朝的权柄，四处奔走取媚于百神。刻镂金玉制成钟，携带来赠给三茅君。北斗斗柄难以长久占据，蛙声徒然污秽听闻。三位茅君笑而不顾，骑着鹤凌驾白云而去。其三。夏馥辞谢汉朝征召，征书写在桑树上。等到遭遇钩党之祸，便改变容貌，老来充当佣工。仙籍把他列在方诸，史书传记却把他写入党锢之祸。寄语人间的人们：这样局促困顿，又有什么值得羡慕？其四。隐居以度过一生的人，难道不明白拯救世人的局势吗？可惜齐、梁的君主，难以羁绊白驹般的高士。把高尚的名声寄托在外兵之事上，把精微的言论著录在别录中。岭上的云彩英姿勃勃，直到今天仍在空谷中。其五。积金峰高耸巍峨，连带着连石乡。隐士割舍封邑，弟子接受宠赐的章表。蛮夷之国一个接一个逞强，蚂蚁般的封国哪里值得一尝？光辉显赫的十赉文，千年刻在华阳。其六。绍述扰乱纲常法纪，九鼎等重器和图象四处迁徙。仙都的白玉印，竟然在华阳山顶。铜人已经离开汉地，石鼓最终进入燕地。至宝归于上清，长久得以保全天年。

译感谢于昭远寄来庙后茶，依照东坡和钱安道的诗韵作诗。古人苦苦成为有情的痴人，饮茶时竟分不清茶与茗。我如今懵懂，百事都不明白，唯独啜饮茶水还能记得清醒。感谢你寄来茶叶，我亲手煎煮；洗涤茶勺，停下茶匙，坐着倾听。旺盛的火和新汲的泉水在石铫中沸腾，水冲入茶中，乳白的泡沫升起，香气散发出来。茶沫森然，茶星点点，不知是否真的存在；只觉得茶芒清寒，茶色纯正。睡意猛然消散，暑气退去；松风萧瑟，白昼悠长。茶水润泽喉舌，仿佛能疏通胸腹；排遣烦闷、驱除烦恼，不必用力过猛。这茶是先春时节产于顾渚的茶，宛如金色嫩芽引出石中的矿脉。山崖高寒，初升的太阳带来温暖；它承受中和之气，远离炎热和寒冷。轻身治病可比服食丹药，治理国家难道一定要用骨鲠之臣？我生来既爱茶又爱仙，近日才来到积金岭。面对世事突兀，只看见茶叶的枪旗；富贵纷纷扰扰，令人惊叹的只是团茶饼。吃饱长腰米，午睡也睡足了；摸摸肚子，只剩下目光炯炯。我要买下山田归入阳羡，再设置水递，使它靠近石井。东坡老人太过刻峭，说话尖利地品评茶事，讥刺权贵。我这首诗只是放浪地聊作游戏，只担心饮用急流泉水会生瘿病。丁卯年孟秋，听闻太庙举行时享祭，作诗。清晨露水流淌，羽旄肃穆；上公登台拜祭，高入朵云。特殊功勋长久位居貂蝉之列，圣主初次辞去□献之劳。九庙的神灵仍然上下往来，千官疾走，越发忙乱。遗民在旧日曾有幸陪同祭祀，亲眼见到曾孙献上黍稷。八月十四日夜，停船在虎丘，与孟阳、长蘅小饮。小船像帘阁一样，停泊在虎丘□。笙歌多么喧闹，余音在烟水间沸腾。独自吟咏，声音从如蚯蚓般的喉窍中发出；沉默下来，又靠着几案。好比坐禅的僧人，心念飘忽，屡屡生起。空谷中忽然传来脚步声，原来是程与李。情意殷勤如同明月，照进我的船窗。略饮几杯，没有盘中菜肴，也开颜欢喜。四面山中的歌吹声停了，落月漂浮在清澈的□中。贫困衰老，惭愧面对月亮；这话并不算说得恰当。月亮如果让我感到惭愧，那我还不如故人了。归舟中面对孤枕，心中痒痒的思绪仍未停止。芦苇间传来绵延的声音，还担心那是两位友人。八月十五日夜。归舟任凭孤帆前行，怎么忍心同明月分别？今夜生公石附近，人群拥挤繁盛，哪里说得尽。酒气使深池昏暗，人烟从清幽的树荫间冒出。喧闹的鼓吹声停了，清亮的歌声细长如一缕丝线。归来的人全都扶醉而行，座中客人只是耳朵发热。有谁懂得欣赏这样的曲子？歌唱的人自己悲凄哽咽。我生来喜欢清幽的游览，躲避这种繁华艳丽的场所。回来呼唤患病的妻子，举杯共同邀月。忽然听见小楼西边有人高声歌唱《圆阙》。走吧走吧，不要再听，使我的心断绝。八月十七日夜。今年八月十七夜，圆月胜过十五。月亮圆满不嫌来得迟，弦月和望月自有次序。好比繁盛艳丽的花，到了春末才开始开放；又好比妖冶的人，年过半老还在争妍斗眉。我为了验证历书上的日期，欣然召集同伴。新□洗净酒樽□，小小采摘的东西倒满筐□。饮酒的同伴约定却没有来。我茫然若有所失，好像失去了队伍。留着长须的两三个人，彼此叹息着交谈。北里的歌钟乐声考击不绝，黄金堆满房屋。东邻鼓吹喧闹，钱币压满仓廪。主人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只是昏昏然自我夸耀。病妻支撑着空床，娇儿躺在浅土之中。书籍摆满四面墙壁，饥饿时却不能拿来煮食。流逝的光阴照着白发，吟虫在空织机上鸣响。任凭那明月多么美好，哪里能改变我的愁绪？童仆的话确实值得听，可我的兴致仍不能遏止。抚摸胸口，心还在怦怦跳[缺字]，撞击起来像杵臼相碰。老天为了替我解围，晴朗的天空忽然变成了风雨天。（依照徐于在病中寄怀诗的韵脚作答） 帘阁中的香气将尽，正思念着你；你寄来的新诗曲折婉转，仿佛回文诗。每每怜惜我们当面相会却如相隔千里，也不知道你的腰围瘦到了几分。闭上眼睛闲下来便推想昨夜的梦，托着腮懒得去看秋云。多情多病真是相似，搔着头，哪怕直到日色昏黄又有什么关系呢？（彭幼朔仙翁在丙寅年十月化去，岁末却有亲笔信送给他所相知的人，信中多说死后之事，大概是尸解。幼朔曾登高寄给我一首诗说：“徒然叹息鱼服中的英雄老去，醉倒在龙山上，感慨很多。”看来他也是一位自负功名的人，晚年才入道。古人说“英雄回首便成神仙”，这句话大概并非虚妄。丁卯年九月九日，我独坐感叹，于是续成这首诗，传给喜好此道的人。） 偷尝蟠桃已经过去两次，榴皮上题写的字也磨损了一半。还在叹息鱼服中的英雄老去，无奈龙山上的感慨太多。你在梁父山旧日游历时还骑着鹿，在青城山，你这位老将又将骑骡而去。我知道你那里登高的同伴不少，却还回望人间，想痛饮一场高歌。（九日收到徐于的诗，回信寄给他） 今天关门不出，又停下了酒杯，全因为登高容易令人断肠。四海之中了解我的，只有我这两鬓白发；三年来，我和你共同度过重阳。黄花含笑，面对客人应当已经无数；白雁使愁人忧愁，又排成一行飞来。同样多病，更怜惜我们还能一同赏花；我愿解下茱萸酒，来助茶香。（重阳第二天，徐二尔送来糕和蟹） 菜肴有圆有方，杂以肉酱和煎熬之物；今天穿白衣的人送到我这衡茅之舍。再次尝到甘美食物，才知道其中有劝我加餐的心意；想到这些食物的挑选，遥遥怜惜那双纤手的劳作。我自己也笑我们家世代传下了爱吃螃蟹的嗜好，哪里敢说用诗句来补写题糕的故事？小人向来容易满足，你不要责怪我；如今能饱餐一顿，便学做老饕了。（天启七年九月九日听闻大行皇帝遗诏二首） 秋风悲切，霜气惨淡，汇集在今天；南来的旅雁报来丧讯，证明消息确实。万国之人面对冯几遗诏都心伤，三年来因随行车驾扬起的尘土而肝肠寸断。我身为“马角生来”的异乡客，梦中却成了从龙须上坠落下来的人。想要到哪里去临吊国丧呢？只好在市南拄杖询问遗民。△第二首 我深深怀念皇祖培育后代的仁德，在艰难危急之时发誓要辅助皇祖遗留给后世的事业。两年来在东阁尘封着起草诏命的职事，三个月来忝居北门的官衔。一旦出入承明殿，参与议论国事，能够回到茅屋，全赖君王的恩典。从此才知道，想以死报国也没有地方；只能对着山岭上的猿猴哭尽三声。（九月二十六日恭敬听闻登极恩诏，有所感述） 三年来作为先朝登记在册的百姓，今因诏书的恩典，重新获准跻身儒绅之列。像沐猴而冠一样，自己笑说这顶冠并不属于我；厩中的马也应当惭愧，额头竟像人一样。革带和衣带的围饰已经多处漫漶，[缺字]辞去的衣箱还在迟疑徘徊。影娥川的水清澈如此，却偏偏照见我向东归去时所戴的旧角巾。△第二首 衰老残败，不配佩挂金印；姑且穿着斑斓衣服拜见北堂。转眼便把朝服拿到库中典当，仍像舞袖一般回到登场之处。姑且以野鹤作鸡的伙伴，哪里肯让沙鸥混入白鹭的行列？只应由乡人推举我做祭酒，蒸小猪、奏箫鼓，来酬谢农事和桑蚕。（徐大于王听闻诏书，屈驾赠诗祝贺，我奉诗作答二首） 我哪里敢弹冠而起，附会于清流之中；只高兴击壤而作野老的同伴。屈指算来，浮薄的名声实在空泛；想起那场噩梦，至今仍心惊而绵延不尽。朝廷访求旧臣，仍把我当作刍狗；世道更新，便学着土牛迎春。听说皋、夔般的贤臣已经充满台阁，我只应留下来做巢父、许由那样的人。△第二首 在旧日安稳的矶头垂着钓丝，主上的恩德深厚之处，反倒成了沉沦之地。哪里敢说自己退隐得像迂叟，只高兴人们称我为老百姓。[缺字][缺字]早已裁制好春后的衣服，画图时便把雨中的头巾垫在头下。骑驴时倒栽下来，君且不要笑我；如今在圣明时代，我确实成了一个幸运的人。（丁卯年十月记事四首） 道路上儿童沸腾般传说着好消息，我拄着杖欢呼，也和他们一样。早已听说北斗斗柄归向圣主，冰山又为何还要倚靠群臣呢？阿[缺字]总是拖着尚书的官靴，颂[缺字]还骑着御史的青骢马。勇于退隐的史事，应当记在阿母名下；拜上奏章的人，先从掖庭中出来。

译△第二首 丝纶阁下面争相奔走求进，杨、李诸公已经不可呼唤。高大的宫室栋梁应当记上梓匠的功劳，明堂[缺字]也画着侏儒。调和羹汤要迎合众人的口味，必须兼用各种滋味；船在急流中行驶，只能依靠一壶酒。大家都说微垣出现了新的气象，天枢旁边难道看不见四颗星了吗？△第三首 秋日窗前晴光缓缓移动，午梦刚醒，黄黍还没有煮熟。独自面对空棋盘，曾试着收手不下；每当面对残局，便又谈论棋局。霜气清冷，狡兔争相营造洞窟；月色皎白，受惊的乌鸦全都挑选树枝栖息。虽然这一着棋下得低劣，却多少比较稳妥；姑且依靠边角，守住茅屋。△第四首 黄门、北寺的狱案接连不断，录取案牍、删改奏章，随意征取罪名。死后本来应当招来大鸟，活着时哪里应当被青蝇玷污？苍茫的荒野上传来哭声，使人忧虑国家；寂寞地居家，又思念朋友。悲痛稍稍平定，仍不忍再次擦泪；只在清斋时勤勤恳恳礼拜佛前的灯火。（群狐行） 一只狐狸上吊死在锁琅[缺字]，一只狐狸上吊死在屋梁。群狐作恶，连累两只狐狸受罪；它们还公然站在路旁嘲弄。从前群狐借助一只狐狸的势力，一只狐狸做宰相，一只狐狸做皇帝。一旦狐狸败亡，群狐便跳窜；杀狐、烹狐，正是你们这些人。两只狐狸上吊，都号叫着[缺字]；狐狸不生狐狸，却生出了枭。狐狸已经死了，枭还在肆虐；捕捉枭来煮羹，也很容易。群狐啊群狐，不要嬉戏；半夜[缺字]忽然就会有雷火降临。（舟师叹） 千只船、百只船像鱼鳞一样排列，大橹、小橹像梳齿一样密集。船夫梦中还呼喊着水来了，惊醒后却依然停在平地上。从前高挂黄旗，曾凌驾长风；布帆张满，像拉开百石强弓。如今在白浪中摊手数钱，笑着举杯，为什么竟束手无策，说自己技穷了呢？我坐在船舱里独自闷闷不乐，眼看着前进一寸，反而退后一尺。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潮平风正？又怎能横飞直下、顺流而行呢？你没看见午潮已经退落，暮潮又催促着到来吗？九日滩头还不算迟。船夫自然会准备好乘风的器具，转动船舵开船，总会有时候。《初学集》卷五 ○《崇祯诗集（一）》（起于崇祯元年戊辰，止于六月。） （崇祯元年元旦立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和暖的气息与春风顺应时令到来，周王朝的春天和正月初一一同催促着到来。由此知道青帝正在聚集新的号令，并不是上天厌烦了两次立春。接受新年酒，应该为白发而羞惭；向阳的花儿想对着寒灰含笑。钓船和游屐都必须安排日期，先去踏访西山上万树梅花。（正月十四日和邵僧弥观赏西山梅花，从横塘到达光福） 放船驶出横塘，欣喜地与烟笼的城郭渐渐远离。远处的景色适合夕阳西斜，清幽的游赏正赶上早春。嫩柳已经泛绿却还未舒展，寒枝带着翠色将要展开。近水的树木忽然明亮起来，远处的山峰在月色中渐渐显现。同船有了佳侣，安静美好而且善解人意。行走时看烟雾笼罩的山峦曲折，坐下后喜爱溪桥不断转折。大约在云树之间，西山层层叠叠，像摞起的甑子[缺字]。山的形态如同高士，故意任其高傲不羁。我生在尘世罗网之中，忙碌辛苦，始终未能返回。明日山中的云啊，倘若见到我，或许会笑我归来太晚。向万树梅花拜了两拜，请它们替我洗涤容颜[缺字]。（夜间步行经过虎山桥） 随意散步寻找[缺字]桥，村中的狗在林梢上方吠叫。月色清淡自有佳处，山路走错了也很好。傍晚的山峰收起残余的黛色，早开的梅花散发着轻柔的白色。想来今夜的梦，徒然[缺字]进入幽深之境探寻。（元宵夜被雨阻隔，泊舟光福） 寻找梅花不知不觉走远了，径直进入梅花村。孤舟蓬窗下雨声滴沥，清晨竟像黄昏一样。还来不及整理蜡屐，哪里有空闲打开清酒？名花刚刚开放时，前来燕赏的人也被耽误了。西山上有千万株树，斜垂的枝条迎着朝阳。梅花像洗去妆容映照流水，带着微寒依傍柴门。哪里知道竟坠入烟雨之中，含蓄压抑，徒然留下泪痕。梅花如同安静的女子，心中有怨恨却起初并不说出来。我的心怀同楚地的游子一样，茫然欲断魂。世上没有懂得分别花情的人，这种心意又能同谁谈论？（十六日冒雨游览玄墓） 兴致一起便乘上蓝舆，鼓起勇气穿上芒鞋。寻找梅花是想求它们饶我一命，哪里是因为害怕风雨呢？冒雨从龟峰出发，穿过花丛到达玄墓。参差的山峰横在清晨，洁白如玉雪的梅花遮蔽了道路。身体被雨淋湿，闻到雨中的花香；一登一顿之间，进入花雾。起初还怀疑是雨嫉妒花，转而又觉得是花怜惜雨。梅花也喜爱清丽的姿态，[缺字]雨水仿佛含着露珠。孤高的品格适合微寒天气，艳丽的妆容依傍着薄暮。手持蜡烛仿佛有所思，含着笔墨却不能诉说。想要偿还这次清幽游赏所欠下的诗债，还要再寻找描写寒饿之意的诗句。（奉慈庵有一株红梅嫣然独放，感触之下作诗） 万树都漫山遍野处在玉雪之中，唯有一株独自向芳丛含笑。新妆并不是因为施用了红色，淡淡的怒意大概使它临近开放时变红。姑且贬低自己的高寒姿态，以遮蔽俗人的眼光；暂且先以[缺字]的艳色引领春风。将来调羹之事究竟谁能担当？只是徒然窃取年华，向造化献媚。（美人送来一枝折梅，僧弥赞叹欣赏，请我一同作诗） 小院疏窗靠着彩绘栏杆，带回来后仔细地插在胆瓶中观赏。端详之下极其喜爱它横斜的姿态，也深知要折来赠人，挑选十分困难。陪伴我度过静夜，留下余香；怜惜它陪我剪烛，直到更残。一枝梅已经懂得春风的意思，不要倚着孤舟怨恨微寒。（十七日清晨放晴，经过熨斗柄，登上茶山，经过西碛、弹山，到达铜坑，回来在众香庵休息） 吴地群山环绕西南，山势秀美而险峻。山脉从玄墓郁然盘曲而起，曲折绵延连接到西碛。梅花生长在其中，俨然占据着美好的宫室。譬如那冰雪般的姿态，柔美地居住在姑射山。具区湖水回环环绕，水面连接天际，浸润着寒冷的碧色。空濛的水气滋养霜中的梅根，浩渺的湖面荡漾着月亮的魂魄。湖山积蓄着气韵，烟云散发出芳香和光泽。因此西山的梅花远远超出普通梅花的品格。我来到这里正值早春，兴致勃发，给双脚穿上蜡屐。探寻奇景而忘记晴雨，寻找梅花越过田间小路。茫茫一片梅花海，上面积聚着花雾。不知香气从何处来，只看见四面山岭一片洁白。蓝舆经过花梢，登山下山之间，景物很快就变了。恍惚如同进入梦境，惊视之间，游踪也令人眼花缭乱。趁着朝阳纵览景色，流连到日暮。残阳挂在烟笼的树上，横斜的枝影仿佛初升的新月。清幽的游赏难以全部记下，美好的情怀却容易追忆而惋惜。还怕梅花之神茫然地嘲笑我这个迟到的游人。（在众香庵赠给自休长老） 小舟沿溪分行在一条小径旁，千林的香雪映照着斜阳。道人不做寻花的梦，只说满山都是白云。（西山赏梅归来，在船上即兴作诗给僧弥看，四首） 二十年的游踪有一半已经萧瑟迷离，老去之后遇到你，又拄着藜杖同行。芳草路正在春雨之后，梅花村位于群山以西。茶山烟雨迷蒙，新筑的居处荒废了；铜井长满莓苔，旧日题字也被遮没。更想起盘螭山中桃树万株，人世间有多少这样的武陵溪。△第二首 千村烟霭遮蔽着芳香花丛，流水和稀疏的篱笆之间有小路相通。花雾阴影中晴日变换，湖山断续之处白云如被烘染。低垂迷蒙的杨柳已经略显新绿，点缀其间的樱桃让我记起微红的花色。哪里才能得到松圆老居士，与我垫着头巾一同经过虎桥东面？△第三首 三年的噩梦已经化作尘沙，又向着东君感叹万物的芳华。新年时积雪消融，柳色迟迟未绿；试点花灯时风雨交加，仿佛嫉妒梅花。曾经赊酒，写下千卷书；如今尽可放舟，在水天一涯任意漂泊。眼前的人世就是仙源，春意深浓之处到处都有桑麻。△第四首 虎山桥畔有美好的溪山，聚坞、铜坑依次攀登。木屐齿踏破新雨，杖头还带回一枝老梅。面对青山饮酒，知道还有谁在呢？白发之人寻找春天，任由我清闲。从今以后柴门白天多半关闭，等你来到花下，也许会为你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