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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牧斋初学集一百零七

初学集卷一百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71–573 段

(至德二年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

此道昔归顺,西郊胡正繁。至今残破胆,应有未招魂。

近侍归京邑,移官岂至尊?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

(公自拔贼中,间关九死,得达行在。近侍未几,移官远出。此诗盖深叹肃宗之少恩也。题云“自金光门出”,又云“因出此门”,此诗之题即序,亦即诗也。《招魂》曰:“魂兮归来,入修门些!”经年之后,再出国门,痛定思痛,犹有未招之魂。比《招魂》之言,尤可伤矣!“移官岂至尊”,犹云岂至尊乎?盖不忍斥言之也。“驻马望千门”,正古人去不忘君之义。公之移官,以上疏救房▯也,▯素负重名,驰驱奉册,致位宰相。肃宗以其为玄宗建议制置天下支庶,悉领大藩,心忌而恶之,乾元元年六月,下诏贬▯,并及刘秩、严武等,以▯党故也。《旧书》云:▯罢相,甫上言▯不宜罢。肃宗怒,贬▯为刺史,出甫为华州司功参军。按杜集有至德二载六月有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盖▯以是时罢相,公论救,诏三司推问。以张镐救,敕放就列。至次年六月,复与▯俱贬也。然而诏书不及者,以官卑耳。镐代▯相,亦以是时罢。镐亦蜀郡旧臣,坐▯党也。公诗于▯、镐及武,深所推服,而代、肃间论时事,则始终以封建为得策,盖公与▯同心若此。然吾观贺兰进明之谮▯曰:“▯昨于南朝为圣皇制置天下。”又曰:“于圣皇为忠,于陛下非忠也。”肃宗恶▯,尽出其党,下诏表暴其罪。盖忠于圣皇之语,有以深中其心也。移仗之事,其端已见于此。李辅国特探其邪心而成之耳。公与▯之贬谪,关系玄、肃父子间事。此其事君交友,生平出处之大端,故表而出之。作年谱者,至谓公不知论何事而出,其陋甚矣!

(寄张十二山人彪)

时来故旧少,乱后别离频。世祖修高庙,文公赏从臣。

商山犹入楚,渭水不离秦。存想青龙秘,骑行白鹿驯。

耕岩非谷口,结草即河滨。

至德二载,蜀郡、灵武元从功臣,皆加封爵。次年四月,九庙成,备法驾自长安迎神主入新庙,故曰:“世祖修高庙,文公赏从臣。”借汉、晋以为喻,而宗庙之焚毁,阙廷之匡复,皆尽于十字之中矣。叙事简妙若此,真攒簇五行手也。商山、源水,不出秦、楚疆域,喻西都丧乱,而山人仍隐于嵩阳也。当天地翻覆之时,耕岩结草,想青龙而骑白鹿,静者之妙如此。此数句隐显映带,其妙处未易名言,亦可以悟作长律之法。肃宗赏功,独厚于灵武从臣,故曰“文公赏从臣”。引介子推之事以讥之也。传曰:定、哀多微词。公于玄、肃之际,其多微词如此。

(天末怀李白)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魑魅喜人过”,喜其来而择人以食也。即《招魂》之意。

(送远)

带甲满天地,胡为君远行?亲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

草木岁月晚,关河霜雪清。别离已昨日,因见古人情。

亡友顾云鸿朗仲曰:“亲朋一哭,鞍马孤城,送远之事尽矣。归而思之,草木之岁月如彼,关河之霜雪如此,别离之况,倏已昨日。因以见古人之情,莫深于送别,良有以也。”朗仲,恨人也,故其言如此。

(观兵)

北庭送壮士,貔虎数尤多。精锐旧无敌,边隅今若何?

妖氛拥白马,元帅待雕戈。莫守邺城下,斩鲸辽海波。

乾元元年,郭子仪领九节度围安庆绪于相州。明年,史思明引众来救,官军败而解去。先是李光弼请与朔方兵同逼魏城,则邺城必拔,鱼朝恩不可而止。而汾阳与光弼谋议不同,遂列大阵于城南十里。此诗谓官军当直捣幽、燕,破思明之巢穴,不当坚守城下以老师也。时汾阳与光弼不协,故败。光弼盖出公策,而汾阳亦千虑之失也。公岂徒诗人也哉?

(散愁)

百万传深入,寰区望匪他。司徒下燕赵,收取旧山河。

(此诗作于上元元年光弼胜贼河阳之后,所谓司徒下燕、赵者,盖喜而望之,非实事也。旧注失之。

(漫兴)

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

《老学庵笔记》:“相”字从入声读。白乐天用“相”字,多从俗语,作思必切,如“为问长安月,如何不相离”是也。北人大抵以“相”字作入声,至今犹然。

译(《至德二年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 这条道路从前曾让我归顺朝廷,西郊的胡骑正十分猖獗。直到今天想起仍然心惊胆战,应该还有未被招回的魂魄。我从近侍之职回到京城,调任外官难道是至尊的意思吗?自己没有才干,又一天天衰老,只能勒马停下,遥望千重宫门。杜甫从叛军中逃出,辗转经历九死一生,才到达行在。任近侍没有多久,便调往远方。这首诗大概深深感叹肃宗对他薄情。题目说“从金光门出”,又说“因出此门”,这个题目本身就是序,也是诗。宋玉《招魂》说:“魂啊回来吧,进入修门啊!”多年以后再次走出国门,痛苦平定之后重新追想,仍然有未被招回的魂魄。与《招魂》的话相比,更加令人悲伤。“移官岂至尊”,就像说“难道是至尊的意思吗”,只是杜甫不忍直斥而已。“驻马望千门”,正体现古人离去而不忘君主的意义。杜甫调任华州,是因为上疏援救房琯。房琯一向负有重名,奔走奉迎册命,后来做到宰相。肃宗因为房琯曾替玄宗建议把天下子弟分封、分别统领大藩,心里忌恨厌恶他,于乾元元年六月下诏贬黜房琯,并牵连刘秩、严武等人,因为他们是房琯的党羽。《旧唐书》说:房琯罢相后,杜甫上言说房琯不应罢相。肃宗发怒,把房琯贬为刺史,又把杜甫外放为华州司功参军。考察杜集,至德二载六月有《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大概房琯当时罢相,杜甫上书援救,诏令三司审问。由于张镐出面救援,诏令释放房琯,让他任职。到第二年六月,房琯又同张镐一起被贬。不过诏书没有提到杜甫,是因为他的官职低微。张镐接替房琯任宰相,也在这时被罢免。张镐也是蜀郡旧臣,因为房琯党羽之罪受到牵连。杜甫对房琯、张镐和严武都非常推重,而他在代宗、肃宗之间评论时事,始终认为分封诸侯是正确策略,可见杜甫同房琯的心意如此相同。然而我看贺兰进明诬陷房琯说:“房琯昨天在南朝替圣皇安排天下。”又说:“对圣皇是忠,对陛下却不是忠。”肃宗厌恶房琯,把他的党羽全部赶出朝廷,并下诏揭露他们的罪行。大概“忠于圣皇”这句话深深刺中了肃宗的心。迁移仪仗的事情,其端倪在这里已经显现,李辅国不过特意探知肃宗的邪念而促成了它。杜甫与房琯的贬谪,关系到玄宗、肃宗父子之间的事情。这是杜甫侍奉君主、交结朋友以及一生出处的大端,所以特别表明出来。编写年谱的人,竟说杜甫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被外放,实在浅陋得很!(《寄张十二山人彪》) 时运到来时故旧反而少了,战乱之后离别频繁。汉世祖修建高祖庙,文帝赏赐跟随的臣子。商山仍然属于楚地,渭水没有离开秦地。心中存想青龙的秘境,骑着驯服的白鹿出行。在山岩间耕作并非只能在谷口,结草为庐也可以就在河边。至德二载,蜀郡、灵武的元从功臣都加封爵位。第二年四月,九庙建成,皇帝准备法驾从长安迎接神主进入新庙,所以说:“世祖修高庙,文公赏从臣。”这是借汉、晋之事作比喻,而宗庙被焚毁、朝廷得到匡复,全都包含在十个字中。叙事简洁精妙到这种程度,真是把五行文字聚拢成篇的高手。商山、渭水都没有超出秦、楚疆域,是比喻西都遭遇战乱,而山人仍然隐居在嵩阳。正当天地翻覆之时,在山岩间耕作、结草为庐,心中想望青龙秘境、骑着白鹿,这就是隐者的妙处。这几句彼此隐约显现、互相映衬,其中的妙处难以用语言说尽,也可以从中领悟写作长律诗的方法。肃宗赏赐功臣时,唯独对灵武从臣特别优厚,所以说“文公赏从臣”。这是借介子推的故事来讥刺。经传说:定公、哀公时期多用隐微的言辞。杜甫在玄宗、肃宗之际,隐微讽刺竟多到这种程度。(《天末怀李白》) 文章才华越高,越容易遭逢命运困厄;魑魅魍魉却喜欢有人经过。“魑魅喜人过”,是说它们喜欢有人来到,便可以挑选人来吃。这就是《招魂》的意思。(《送远》) 披甲的士兵遍布天地,你为什么还要远行?亲朋全都哭泣一场,你骑着马离开孤城。草木随着岁月已到晚秋,关山河流上的霜雪一片清冷。分别已经像昨天一样短暂,由此更能看见古人送别时的深情。我已故的朋友顾云鸿朗仲说:“亲朋哭泣一场,骑马离开孤城,送别的情事已经写尽了。回来以后再想,草木经历的岁月是那样,关河上的霜雪又是这样,离别的情状转眼已经成了昨天。于是可以看出古人的感情,没有比送别更深的,确实是有道理的。”朗仲是感伤之人,所以他的话如此。(《观兵》) 北庭送来勇士,貔虎般的精兵尤其多。精锐部队过去本来就无敌,如今边疆形势又怎么样呢?妖异的战云拥着白马,元帅等待着雕饰的戈。不要固守在邺城城下,使军队疲惫;应当斩断鲸鲵般的敌人,让辽海震荡。乾元元年,郭子仪率九节度使在相州包围安庆绪。第二年,史思明率军前来救援,官军战败而解围退去。此前李光弼曾请求与朔方军一起进逼魏城,那么邺城一定可以攻下;鱼朝恩不同意而停止行动。但郭子仪与李光弼谋划不同,最终在城南十里列下大阵。这首诗认为官军应当直捣幽州、燕地,攻破史思明的巢穴,不应当固守城下,使军队长期疲惫。当时郭子仪与李光弼不和,所以遭到失败。李光弼的主张大概出自杜甫的策略,而郭子仪也有千虑一失。杜甫哪里只是一个诗人呢?(《散愁》) 百万兵力传来深入敌境的消息,天下所盼望的并不是别的。司徒将要攻下燕、赵,收复旧日的山河。这首诗作于上元元年李光弼在河阳战胜叛军之后。所谓“司徒下燕、赵”,是因为喜悦而寄予希望,并非实际发生的事情。旧注没有辨明这一点。(《漫兴》) 正像春风肆意欺凌,昨夜竟吹折了几枝花。《老学庵笔记》说:“‘相’字应按入声读。白乐天使用‘相’字,多依从俗语,读作思必切,例如‘为问长安月,如何不相离’就是这样。北方人大多把‘相’字读作入声,直到今天仍然如此。”

(戏为六绝句)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卢、王之文体,虽劣于汉、魏,而其源流实出于《风》《骚》,此所以“不废江河万古流”也。“劣于汉、魏近《风》《骚》”,“别裁伪体亲风雅”,公于此点出金刚眼睛矣。

才力应难夸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元裕之诗云:“邺下风流在晋多,壮怀犹见唾壶歌。风云若恨张华少,温李新声奈尔何!”又云:“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别,分别也。裁者,裁而去之也。“别裁伪体”,以亲《风》《雅》,文章流别,可谓区明矣。又必“转益多师”,“递相祖述”,无效嗤点轻薄之流,而甘于未及前贤也。裕之诗云:“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又云:“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别裁之道,思过半矣。

(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

窦侍御,骥之子,凤之雏。年未三十忠义俱,骨鲠绝代无。

炯如一段清冰出万壑,置在迎风寒露之玉壶。

蔗浆归厨金碗冻,洗涤烦热足以宁君躯。政用疏通合典则,戚联豪贵耽文儒。

兵革未息人未苏,天子亦念西南隅。吐蕃凭陵气颇粗,窦氏检察应时须。

运粮绳桥壮士喜,斩木火井穷猿呼。八州刺史思一战,三城守边却可图。

此行入奏计未小,密奉圣旨恩宜殊。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

省郎京兆必俯拾,江花未落还成都,肯访浣花老翁无?为君酤酒满眼酤,

与奴白饭马青刍。

(《高▯传》:剑南自玄宗还京后,于绵、益二州各置一节度使,百姓劳弊。▯因出西山三城置戍论之请,罢东川节度,以一剑南,西山不急之城,稍以减削。疏奏不纳。公为阆州王使君进《论巴蜀安危表》,亦请罢东川兵马,悉付西川,与▯议合。而是时▯在成都,与公往来草堂,则▯罢东川捐三城之奏,必与公谘议而后行也。此诗云:“此行入奏计未小,密奉圣旨恩宜殊。”盖▯以此疏托侍御入奏,故题曰《入奏行》也。“兵革未息”以下,隐括入奏之语。“江花未落”以下,望其奉圣旨以苏蜀民,相与酤酒相贺,白饭青刍下及奴马,宴喜之至也。浣花老翁,参预国家大计,关心如此,良可感矣!

(渔阳)

渔阳突骑犹精锐,赫赫雍王都节制。猛将飘然恐后时,本朝不入非高计。

禄山北筑雄武城,旧防败走归其营。系书请问燕耆旧,今日何须十万兵?

赵亻叟曰:公初闻雍王统兵,作此诗以讽河北诸将,谓飘然而来,犹恐后时,乃拥兵不入本朝,岂高计乎?故又举禄山往事以戒之。旧注以后事傅会,非公本意也。

译(戏作六首绝句) 即使卢照邻、王勃等人擅长写文章,也比不上汉魏作家,却仍然接近《风》《骚》的传统。骏马般的文才、雄健的气势都由您驾驭,驰骋千里、越过都市,便可看出您胜过那些人。卢照邻、王勃的文章风格虽然不如汉魏,但其源流确实出自《风》《骚》,这正是“不会使江河万古长流”之意。‘劣于汉、魏,近《风》《骚》’以及‘分别裁汰伪体,亲近《风》《雅》’,杜公在这里点出了洞察一切的根本眼光。才力恐怕很难夸耀超过这几位,如今究竟谁能出类拔萃?有的人只能在翡翠般的兰苕上观赏小景,却没有在碧海中拔取巨鲸的气魄。元裕之的诗说:‘邺下的风流人物,在晋代尤其多,壮志豪情还可从击唾壶而歌中看见。若说风云还遗憾张华太少,那么温庭筠、李商隐的新声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又说:‘多情的芍药含着春日的泪水,无力的蔷薇横卧在傍晚的枝头。拿出韩愈《山石》中的诗句来比较,才知道他的诗原来是女子般的诗。’ 赶不上前贤,更不要怀疑这一点;彼此递相学习继承,又能说谁在前、谁在后呢?分别裁汰虚伪的诗体,亲近《风》《雅》的正统;不断向更多老师学习,这些老师就是你的老师。‘别’,是分别的意思;‘裁’,是裁去、淘汰的意思。‘别裁伪体’,以便亲近《风》《雅》,文章流派的区别,可以说已经分得很清楚了。又一定要‘转益多师’,彼此互相学习继承,不要仿效那些讥笑、挑剔而又轻薄的人,甘心承认自己赶不上前贤。元裕之的诗说:‘谈论诗歌,难道宁可不向涪翁行拜礼吗?若不这样,便不能成为江西诗社的人。’又说:‘请转告闭门不出的陈正字,可惜他没有得到补益,却白费了精神。’分别裁汰诗体的道理,已经领会大半了。(《入奏行》赠给西山检察使窦侍御) 窦侍御是窦驸马的儿子、凤凰的雏鸟。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忠义却都具备,刚直敢谏,世上无人能比。光明洁白,像一段清冰从万重山谷中显现出来,放在迎风带露的玉壶里。甘蔗浆送回厨房,盛在金碗中都要凝冻;用它洗涤烦热,足以使您的身体安宁。施政应当采用疏通的办法,合乎典章法则;亲戚又联结权贵豪族,沉溺于文士儒者之间。战乱还没有停止,百姓还没有恢复元气,天子也挂念西南边隅。吐蕃凭借势力侵犯,气焰颇为粗暴;窦氏担任检察使,正应当在这个时候承担职责。运粮的绳桥建成,壮士们高兴;砍木开辟火井,困窘的猿猴也在呼叫。八州刺史都想着打一仗,三座城池的边防也可以谋划恢复。这次入朝奏事,所筹划的事情非同小可;秘密奉行圣旨,所受的恩典应当特别优厚。春天穿着绣衣站立在霄汉之间,白天穿着彩衣走向庭闱。京兆的省郎官一定可以轻易取得;江花还没有凋落时,您还要回到成都,难道肯来访我这个浣花老翁吗?我为您买酒,直到满眼都是酒意;也给奴仆白饭,给马匹青色的刍草。《高适传》说:剑南自从玄宗回到京城以后,在绵、益二州各设置一名节度使,百姓疲惫困苦。高适于是提出在西山三城设置戍守的建议,主张撤掉东川节度使,把剑南合并为一;西山那些不急需的城池,也逐渐削减。奏疏没有被采纳。杜公为阆州王使君进献《论巴蜀安危表》,也请求撤掉东川兵马,全部交给西川,这与高适的意见相合。当时高适正在成都,和杜公往来于草堂之间,那么高适提出撤掉东川、放弃三城的奏疏,一定是同杜公商议以后才实行的。这首诗说:‘这次入朝奏事,所筹划的事情非同小可;秘密奉行圣旨,恩典应当特别优厚。’大概是高适把这篇奏疏托付给侍御入朝奏报,所以题作《入奏行》。“兵革未息”以下,是概括入奏时所说的话。“江花未落”以下,是希望他奉行圣旨以使蜀地百姓恢复生计,彼此买酒庆贺,连奴仆和马匹也都供给白饭、青刍,宴饮欢喜到了极点。浣花老翁参与国家大计,关心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感动!(渔阳) 渔阳的突骑仍然精锐,赫赫有名的雍王统摄军务。勇猛的将领飘然赶来,还恐怕错过时机;若不进入本朝,难道是高明的计策吗?安禄山在北方修筑雄武城,旧日的守军败退,回到自己的营地。系信询问燕地的老人:如今何必还需要十万兵马呢?赵亻叟说:杜公最初听说雍王统领军队,作这首诗来讽刺河北诸将,说他们飘然而来,还怕错过时机,却拥兵不进入本朝,难道是高明的计策吗?所以又举出安禄山的往事来告诫他们。旧注把后来发生的事情牵强附会进去,并不是杜公的本意。

(有感五首)

幽蓟余蛇豕,乾坤尚虎狼。诸侯春不贡,使者日相望。

慎勿吞青海,无劳问越裳。大君先息战,归马华山阳。

是时史朝义下诸降将奄有幽、魏之地,封王节镇,骄恣不贡。代宗懦弱,不能致讨。此诗云:“慎勿吞青海,无劳问越裳。”安有节镇之近,不修职贡,而顾能从事远略者乎?盖叹之也。“息战”、“归马”,谓其不复能用兵,而婉词以讥之也。李翱云:“唐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正此意也。旧注以谓戒人主不当生事夷狄,真痴人说梦耳。

雒下舟车入,天中贡赋均。日闻红粟腐,寒待翠华春。

莫取金汤固,长令宇宙新。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

自吐蕃入寇,车驾东幸,天下皆咎程元振。又以子仪新立功,不欲天子还京,劝帝且都洛阳,以避蕃寇。代宗然之。子仪因兵部侍郎张重光宣慰回,附章论奏。代宗省表垂泣,亟还京师。其略曰:东周之地,久陷贼中。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矧其土地狭▯厄,才数百里间,东有成皋,南有二室,险不足恃,适为战场。明明天子,躬俭节用,苟能黜素冫食之吏,去冗食之官,抑竖刁、易牙之权,任蘧瑗、史▯之直,则黎元自理,寇盗自平。中兴之功,旬月可冀。公诗云:“莫取金汤固,长令宇宙新。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正隐括汾阳论奏大意。

丹桂风霜急,青梧日夜雕。由来强干地,未有不臣朝。

受钺亲贤往,卑宫制诏遥。终依古封建,岂独听箫韶。

初,房▯建分镇讨贼之议。诏曰:“令元子北略朔方,命诸王分守重镇。”诏下,远近相庆,咸思效忠于兴复。禄山抚膺曰:“吾不得天下矣。”肃宗即位,恶▯贬之。用其诸子统师,然皆不出京师,遥制而已。广德初,宗藩削弱,藩镇不臣。公追叹朝廷不用▯议,失强干弱支之义,而有事则仓卒以亲贤授钺也。“丹桂”言王室,“青梧”喻宗藩也。卑宫制诏,即天宝十五载七月丁卯制置天下之诏也。谓其分封诸王,如禹之与子,故以卑宫言之。《壮游》诗:“禹功亦命子。”此其证也。落句言不依古封建而欲坐听箫韶,不可得也。公之冒死救▯,岂独以交友之故哉?

胡灭人还乱,兵残将自疑。登坛名绝假,执玉尔何迟?

领郡辄无色,之官皆有词。愿闻哀痛诏,端拱问疮痍。

李肇《国史补》:开元已前,有事于外,则命使臣,否则止。自置八节度、十采访,始有坐而为使。其后名号益广,大抵生于置兵,盛于专利,普于衔命。于是为使则重,为官则轻。故天宝末,佩印有至四十者,大历中,请俸有至千贯者。宦官内外悉属之使。旧为权臣所管,州县所理,今属中人者有之。此诗曰:“登坛名绝假”,谓诸将兼官太多。所谓坐而为使也。领郡辄无色,州郡皆权臣所管,不能自达,故曰“无色”也。“之官皆有词”,所谓为使则重,为官则轻也。《送陵州路使君》诗云:“王室比多难,高官皆武臣”,与此诗正相发明。注引东坡语,谓唐郡县多不得人,由重内轻外者,此天宝以前事,以言乎广德之时,则迂矣。

(送元二适江左)

刘会孟本,公自注:“元结也。”考颜鲁公《墓碑》及《次山集》:代宗时,以著作郎退居樊上,未尝至蜀。广德元年,授道州刺史,未尝适江左。次山《舂陵行》及广德二年《道州谢上表》,时月皆可据。所谓元二者,必非结也。宋刻善本,亦无此六字。

(阆州别房太尉墓)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

▯为宰相,听董庭兰弹琴,以招物议。此诗以谢傅围棋为比。围棋无损于谢傅,则听琴何损于太尉乎?语出回护,而不失大体,可谓微婉矣。刘禹锡和李德裕《房公旧竹亭》诗:“尚有松间露,永无棋下尘。”

(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

客从西北来,遗我翠织成。开缄风涛涌,中有掉尾鲸。

逶迤罗水族,琐细不足名。客云充君褥,承君终宴荣。

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领客珍重意,顾我非公卿。

留之惧不祥,施之混柴荆。服饰定尊卑,大哉万古程。

今我一贱老,衤豆褐更无营。煌煌珠宫物,寝处祸所婴。

叹息当路子,干戈尚纵横。掌握有权柄,衣马自肥轻。

李鼎死岐阳,实以骄贵盈。来▯赐自尽,气豪实阻兵。

皆闻黄金多,坐见悔吝生。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贶情?

锦鲸卷还客,始觉心和平。振我粗席尘,愧客茹藜羹。

《唐国史补》:严武少以强俊知名。及卒,其母曰:“吾知免官婢矣。”史称其累年在蜀,肆志逞欲,恣行猛政。穷极奢靡,赏赐无度。公是时在武幕中。故借此讽谕。明僭服之不祥,数奢淫之召祸,至举李鼎、来▯以深戒之。朋友责善之道,可谓至矣。不然,辞一织成之遗,而侈谈杀身自尽之祸,不疾而呻,岂诗人之义乎?

初学集卷一百八

○读杜小笺(下)

译(《有感》五首) 幽州、蓟州还残留着蛇豕般的贼寇,天地之间仍有虎狼般的凶徒。诸侯春天不来朝贡,使者天天往来不绝。千万不要去吞并青海,也不必劳烦去询问越裳。大君先让战争停止,把马匹放归华山之阳。当时史朝义手下投降的将领占据了幽州、魏州一带,被封为王、授予节镇,骄横放纵而不来朝贡。代宗懦弱,不能出兵讨伐。这首诗说:‘千万不要去吞并青海,也不必劳烦去询问越裳。’哪有近在眼前的节镇不履行朝贡职责,却反而能够经营远方谋略的呢?这是在叹息他们。‘停止战争’‘放归战马’,是说他们已经不能再用兵,却用委婉的言辞来讥刺他们。李翱说:‘唐朝的子孙不能凭天下之力夺取河北。’正是这个意思。旧注认为这是告诫君主不应无端对夷狄发动战争,真是痴人说梦。洛阳的舟车都已进入,天下的贡赋均已输送。天天听说红色的粮米正在腐烂,却要在寒冷中等待翠华车驾到来的春天。不要只取金城汤池般的坚固,应当长久使天下焕然一新。只要实行节俭的德政,盗贼本来也是君王的臣民。自从吐蕃入侵,皇帝东行,天下人都责怪程元振。又因为郭子仪刚刚立功,不想让天子回京,劝皇帝暂且定都洛阳,以躲避吐蕃。代宗认为他说得对。郭子仪于是借兵部侍郎张重光回京宣慰之机,附上奏章陈述意见。代宗读到表章时流泪,立即回到京师。奏章大意说:东周故地长久陷于贼军之中,宫室被焚烧,十处中保存不了一处。何况那里土地狭窄险隘,只有数百里,东有成皋,南有二室,险要不足以凭恃,反而恰好成为战场。圣明的天子亲自节俭用度,如果能够罢黜那些素食俸禄的官吏,除去冗余的官员,抑制竖刁、易牙一类人的权势,任用蘧瑗、史鱼一类正直的人,那么百姓自然得到治理,盗贼自然平定。中兴的功业,十天半月便可期望。杜公诗说:‘不要只取金汤固,长令宇宙新;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正是概括郭汾阳奏章的大意。丹桂在急骤的风霜中凋残,青梧树日夜零落。自古以来,强干之地没有不臣服于朝廷的。授予兵权,让贤能的亲王前往;宫殿简陋,制诏却从远方颁下。最终还是要依靠古代的封建制度,难道只坐听箫韶之乐就能办到吗?起初,房琯提出分镇讨伐贼军的建议。诏书说:‘命令皇子向北进取朔方,命令诸王分别镇守要地。’诏书下达后,远近都相庆贺,一心想为中兴复国效忠。安禄山抚摸胸口说:‘我得不到天下了。’肃宗即位后厌恶房琯,贬斥了他。肃宗任用房琯的几个儿子统领军队,但他们都没有离开京城,只是遥相控制而已。广德初年,宗室藩王势力削弱,藩镇不再臣服。杜公追悔叹息朝廷没有采用房琯的建议,失去了强干弱枝的道理,遇到事情却仓促地把兵权交给亲贤。‘丹桂’指王室,‘青梧’比喻宗藩。‘卑宫制诏’,就是天宝十五载七月丁卯颁布的处置天下的诏书。因为说分封诸王,像禹把天下交给自己的儿子,所以用‘卑宫’来说明。杜公《壮游》诗说:‘禹功亦命子。’就是这个例证。末句说,不依靠古代封建制度,却想坐着听箫韶之乐,是不可能的。杜公冒死营救房琯,难道仅仅是因为朋友关系吗?胡人消灭了,人民却又陷入混乱;兵力残败,将领自身也疑惧不安。登坛拜将,名位全都被滥授;手执玉符的你们,为何还迟迟不行动?统领一郡却总是没有声色,去任官职的人却人人都有名号。希望听到哀痛百姓的诏书,端坐垂拱而治理天下,询问百姓的疾苦。李肇《国史补》说:开元以前,外面有事才任命使臣,没有事情就停止。自从设置八节度、十采访使开始,才有坐在原地也担任使臣的现象。后来使臣名号越来越多,大体上是随着设置兵力而产生,随着专擅财利而盛行,随着奉命办事而普遍。于是担任使臣便尊贵,担任普通官职反而轻贱。所以天宝末年,佩有印绶的人最多达到四十种;大历年间,请领俸禄的使职最多达到千贯。宦官在宫内宫外全都隶属于使职。过去由权臣掌管、州县治理的事务,如今有的也归属宦官。诗说:‘登坛名绝假’,是说诸将兼任的官职太多,这就是所谓坐而为使。‘领郡辄无色’,州郡都由权臣掌管,不能自行通达,所以说‘无色’。‘之官皆有词’,就是所谓担任使臣尊贵、担任普通官职轻贱。《送陵州路使君》诗说:‘王室比多难,高官皆武臣’,和这首诗正好相互发明。注释引用苏轼的话,说唐代郡县多因用人不当,是重视朝廷内任而轻视地方外任所致;这是天宝以前的事情,用来说广德时期,就迂曲了。(送元二前往江左) 刘会孟所据的版本,杜公自注说:‘元结。’考察颜真卿《墓碑》和《次山集》,代宗时,元结以著作郎退居樊上,从未到过蜀地。广德元年,他被授为道州刺史,也从未前往江左。《次山》的《舂陵行》和广德二年的《道州谢上表》,年月都可以考证。所谓元二,一定不是元结。宋代刻本中的善本,也没有这六个字。(在阆州房太尉墓前作别)下棋陪伴谢傅,持剑寻找徐君。房琯担任宰相时,听董庭兰弹琴,因此招致众人的议论。这首诗拿谢傅下棋作比:下棋并没有损害谢傅,那么听琴又怎么会损害太尉呢?诗句是在替他回护,却没有失掉大体,可以说含蓄委婉。刘禹锡和李德裕的《房公旧竹亭》诗说:‘松林间还留有露水,棋局下面永远没有尘埃。’ (太子张舍人赠送织成褥段) 客人从西北来,赠给我一幅翠色织成。打开封缄,仿佛风涛涌起,其中有一条摆动尾巴的鲸鱼。水族花纹曲折绵延地罗列着,琐碎细小,叫不出名称。客人说这是供您作褥子的,可以承受您的恩宠,享受终日宴饮的荣耀。空堂里魑魅都被惊走了,高枕而卧,形体和精神都清爽。我领受了客人珍重的情意,但想到自己并不是公卿。把它留下,怕招来不祥;把它施舍,又会混同于柴荆之物。服饰用来确定尊卑等级,这个制度关系重大,影响万古。如今我是一个卑贱的老者,穿着粗布短衣,别无所求。如此光辉灿烂的珠宫之物,若用来寝卧,反而会招来祸患。我叹息那些身居要路的人,战乱仍在纵横蔓延;他们掌握权柄,衣服和马匹却自然肥美轻快。李鼎死在岐阳,确实是因为骄奢尊贵到了极点。来瑱接受赐令自尽,气势豪横,实际上是因为拥兵阻抗。人人都听说黄金很多,却眼看着悔恨和灾祸由此产生。为什么我这个乡野老翁,竟要接受这样厚重的赏赐呢?把织锦鲸鱼卷起来还给客人,这才觉得心境平和。抖去我粗席上的尘土,却惭愧只能请客人吃藜羹。《唐国史补》说:严武年轻时就以强干俊异闻名。等他死后,他的母亲说:‘我知道可以免去做官婢了。’史书称他多年在蜀地,放纵心志、逞强享欲,任意施行严酷的政治;奢靡到了极点,赏赐没有节制。杜公当时在严武幕府中,所以借这件事讽谏。诗中说明僭越服饰是不祥,屡次列举奢侈淫逸招致祸患,甚至举出李鼎、来瑱来深切告诫他。朋友之间以善意相互责勉的道理,可以说做到极致了。否则,只是拒绝一件织成的赠物,却大谈杀身自尽的灾祸,像没有病却呻吟,难道合乎诗人的义理吗?《初学集》卷一百八 ○读杜小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