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二十二
(鸡鸣山功臣庙考上)
《太祖实录》:洪武二年正月乙巳,立功臣庙于鸡笼山。六月丙寅,功臣庙成。论次诸臣之功,以徐达为首,次常遇春,又次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胡大海、冯国用、赵德胜、耿再成、华高、丁德兴、俞通海、张德胜、吴良、吴祯、曹良臣、康茂才、吴复、茅成、孙兴祖,凡二十有一人。命死者塑像祀之,仍虚生者之位。初,胡大海等殁,上命塑其像于卞壶、蒋子文之庙,至是复塑像于新庙。是祀也,掌在太常,记在《会典》,二百余年已来,未之有改也。
太仓王世贞独考其误,以谓国初之封六王,韩、魏、郑、曹、宋、卫也。立庙之时,韩、宋犹未受封,何以前知其不令终而绌之?黔宁是时官不过指挥,何以知其必树大勋而骤登之?此记事者之误也。然则云何?曰:塑像虚位诚有之,其后如韩、宋者,则弗克与享也。今之位次,据永乐初年见在者而书之也。王氏之考核矣,而未及详也。夫岂惟黔宁哉!初封二十八侯,何以独举五人?继封十二侯,何以独举一人?自蕲国以外,皆以有功待封者也。若黔国,则与黔宁比肩者也。如《国史》之云,其所谓论次者,以何为援据乎?《国史》于二年既云论次诸臣之功,定祀二十一人矣,七年六月书▯祭新战没定辽卫指挥高茂等三十八人,八年正月又书增祀华云龙、李思齐等一百八人,九年又书▯祭何文辉及有功者一百八人,十三年又书▯祭顾时以下二百八十人。以二年之定祀者为是,则七年以后不宜增;以七年后之增祀者为是,则二年之祀未尝定。同是祀典,同是《国史》,而前后舛错如此。此所谓以子之矛,陷子之▯者也。虚位塑像,王氏以谓诚有之,吾以为非也。二年正月,上敕中书省臣曰:诸将相从,捐躯戮力,开拓疆宇,有共事而不睹其成,建功而未食其报。追思功劳,痛切朕怀。其命有司,立功臣庙于鸡笼山,序其封爵,为像以祀之。九年七月,又谕礼官曰:“诸将始从征伐,宣力效劳。朕于爵赏,不敢吝惜,大者公,小者侯,死则俾之庙食,以报其功。”繇二年之敕观之,则云塑死者之像;繇九年之谕观之,则云报死者之功。其辞意甚明也。令果有生者虚位之事,则立庙之日,宁不以此明谕省臣,而独谆复于死者耶?《罗鹤记》云:“鸡鸣山庙祀,定于洪武十一年。”斯又与二年何异?《一统志》云:“南京功臣庙,建于洪武二十年。”嘉靖中,科臣礼官驳郭威襄配享之议,皆援以为证。且谓黔宁、东瓯,此时尚在,以实生者虚位之说。虽然,宋、颍、凉三公,与长兴、武定二侯,皆无恙也。如宋、颍、凉三公者,将先虚位而后绌之耶?长兴、武定,或先虚位而后不及补耶?王景撰黔宁《神道碑》云:“王薨之明年,塑像功臣庙,敕太常祀以大牢。”令二十年位次已定,则黔宁之塑像,何以待其薨之明年耶?传曰:“豫凶事,非礼也。”记曰:“之生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以皇祖之神圣,观会通以行典礼,而缪▯若是耶?故生者虚位之说,吾断以为无之。
译(《鸡鸣山功臣庙考上》) 《太祖实录》记载:洪武二年正月乙巳日,在鸡笼山建立功臣庙。六月丙寅日,功臣庙建成。评定各位大臣的功劳次序,以徐达为首,其次是常遇春,再次是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胡大海、冯国用、赵德胜、耿再成、华高、丁德兴、俞通海、张德胜、吴良、吴祯、曹良臣、康茂才、吴复、茅成、孙兴祖,共二十一人。命令为已死者塑像祭祀,同时空置在世者的位置。当初,胡大海等人死后,皇上命令把他们的像塑在卞壶、蒋子文的庙中,到这时又在新庙中重新塑像。这项祭祀由太常寺掌管,记载在《会典》中,二百多年来从未改变。太仓王世贞独自考察出其中的错误,认为明朝初年封的六王是韩王、魏王、郑王、曹王、宋王、卫王。建立功臣庙时,韩王、宋王还没有受封,怎么会预先知道他们不能善终而把他们排除呢?黔宁当时官职不过是指挥,怎么会知道他一定建立大功而突然把他列入呢?这是记事人的错误。既然如此,究竟应当怎样解释呢?回答说:塑像和空置位置确实有这回事;后来像韩王、宋王这样的人,就不能参加享祭了。今天所列的位置次序,是依据永乐初年仍在世的人来书写的。王氏的考核已经很详细,但还没有考察周全。难道只有黔宁如此吗?最初封的二十八侯,为什么只举出五人?后来封的十二侯,为什么只举出一人?除了蕲国公以外,都是因有功而等待封爵的人。至于黔国公,是和黔宁并列的人。如果按照《国史》的说法,它所谓评定次序,凭什么作为依据呢?《国史》在洪武二年既然说已经评定诸臣功劳、确定祭祀二十一人,洪武七年六月却又记载附祭新近战死的定辽卫指挥高茂等三十八人;八年正月又记载增加祭祀华云龙、李思齐等一百零八人;九年又记载附祭何文辉及其他有功者一百零八人;十三年又记载附祭顾时以下二百八十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人〕 如果以洪武二年确定祭祀的人数为正确,那么洪武七年以后就不应再增加;如果以洪武七年以后增加祭祀的人数为正确,那么洪武二年的祭祀就从未确定。相同的祭祀典制,相同的《国史》,前后却错乱到这种程度。这就是所谓拿你的矛来刺你的盾。至于空置位置、塑在世者像的说法,王氏认为确实有,我却认为没有。洪武二年正月,皇上敕令中书省大臣说:诸位将领跟随我出征,捐躯尽力,开拓疆土;有的人共同做事却没有看到成功,有的人建立功劳却没有享受到报偿。追念他们的功劳,使我内心悲痛。命令有关官署在鸡笼山建立功臣庙,排列他们的封爵,塑像祭祀。洪武九年七月,皇上又告谕礼官说:“诸将当初跟随我征伐,尽力效劳。我对于爵位赏赐不敢吝惜,功劳大的封公,功劳小的封侯;死后让他们在庙中享受祭祀,以报答他们的功劳。”从洪武二年的敕令看,只说给死者塑像;从洪武九年的诏谕看,只说报答死者的功劳。意思十分明白。如果果真有给在世者空置位置的事情,建庙之日,难道不会把这件事明白告谕中书省大臣,却只反复叮嘱死者的祭祀吗?《罗鹤记》说:“鸡鸣山功臣庙的祭祀,定于洪武十一年。” 这又和洪武二年有什么不同呢?《一统志》说:“南京功臣庙,建于洪武二十年。”嘉靖年间,科道官、礼官驳斥郭威襄请求配享的议论,都拿这件事作为证据。并且说黔宁、东瓯在这时还活着,以此证明在世者有空置位置的说法。然而,宋公、颍公、凉公三位,以及长兴侯、武定侯二人,都还健在。像宋、颍、凉三公,难道要先为他们空置位置,后来再把他们排除吗?长兴、武定二侯,难道有的先空置位置,后来来不及补上吗?王景撰写黔宁王的《神道碑》说:“王去世的第二年,在功臣庙塑像,敕令太常寺用太牢祭祀。”如果洪武二十年已经确定了位置次序,那么黔宁的塑像为什么要等到他去世的第二年才塑呢?传文说:“预先办理凶丧之事,不合礼。” 《礼记》说:“人在世时就用对待死人的礼仪来对待他,是不仁的,也是不可实行的。”凭皇祖的神圣明智,能够通晓礼制的会通之处而制定典礼,怎么会错误混乱到这种地步呢?所以关于给在世者空置位置的说法,我断定是没有的。
(鸡鸣山功臣庙考下)
然则二十一人之祀,其定于何时乎?曰:吾未有征也。其殆当圣祖末年,胡、蓝二党底定,诸公侯之以罪诛者,以嫌死者,芟夷既尽,而后二十一人之论次始定乎?国初,文臣则平章,武臣则都督指挥,皆得▯祭。《洪武图志》云:“功臣庙在鸡鸣山南,凡本朝开国元勋,功在社稷,泽及生民者,则祀于此。”志刻于洪武二十八年,岂圣祖末年,尝汰除▯祭文武诸臣,而独举元勋之祀乎?考之《会典》,正祭中山以下六人,配以郢国以下十五人,两庑各立一牌,总书故指挥千百户卫所镇抚之灵。盖举汰除▯祭诸臣而合祀之也。《一统志》所载定于洪武二十年者,庶几近之。
虽然,二十一人之论次,果出自圣祖,其权衡未有不曲当者也。今则犹有猜焉。六王吾无间然矣,六王以下,梁国六公,皆与享太庙者也。而永义独不在二十一人之列。享祀之礼,莫重于太庙,古所谓其从与享先生王祭于太▯者也。举其重而废其轻,于义何居?二年正月丁未,以功臣廖永安等配享太庙。四年四月,定合祭功臣配享之礼,永安等七人之配享太庙,旧矣。不知何时革而为六也?六年,赐永安等七人谥号。九年加赠,十三年改封郧国。圣祖之追念永安,未尝少杀也。郑晓谓九年罢永安祀者,误也。然则太庙之黜郧国,殆未必出圣祖之意矣。功臣庙之祀,又安得而绌之?如谓德庆之获罪,足以累其兄,则泗国独无宋国为之弟,而虢国独无南安为之弟乎?然则永义、郧国之不祀功臣庙者,非定论也。国初死事诸臣,与于两序者,梁国五公之外,济国、安国、东海、燕山四人而已。在太平则有东丘辈而不得与,在南昌则有陇西、忠节辈而不得与,在康山则有济阳、清河、高阳、安定辈而不得与。至于陷虏剖腹如乐浪者,以督府峻赠上公,而亦不得与。东丘诸公,纵不得与梁国六公等,独不当与济国、东海、燕山相上下乎?乐浪之忠烈,又岂少逊于安国乎?如谓东丘诸公死事之地,已有特祠,则梁国不尝祀于南昌,而越国不尝祀于金华乎?故吾谓济国四人之祀,其于以报国初死事之臣,殆有未尽也,此亦非定论也。开国功臣以逆诛,以嫌死者,例不得与享。其有生封侯,死封公,赠谥稠叠,而亦不得与者。身死之后,党事发露,如滕、杞、陕、许、芮、永诸公是也。滕国之▯祭,已见于《国史》,盖▯而后黜者也。独吴海国俨然从其兄之后庙食至今,何居?庚午五月之诏,播示天下者,海国不在二十七人之列乎?其罪状未明,纵不比于滕、杞诸公,又岂独后于陕国乎?陕国不祀而海国祀,其何以服陕国之心乎?海国之得祀,于祀为不典,于国为失刑,此未必圣祖之意也。恐亦非定论也。以位次考之,其载在《会典》者,东序则冯郢国以下七人,西序则胡越国以下八人,与今庙中位次相合。吴江国在西序,吴海国在东序,皆居第五。跻海国于江国之上,斯为越祀矣。《实录》则云:“次胡大海,次冯国用。”皆西先于东。江国兄弟,适当其次。而华高、丁德兴序于俞虢国、张蔡国之上,则以配享太庙之元勋,抑而居下,又未可谓之顺祀也。繇此推之,二十一人位次,《实录》《会典》,彼此错互,已不可考正。《一统志》之所载,未知何所援据,又岂可遽信哉?吾学《周礼》,其可为三叹已矣。然则嘉靖中太庙配享之议如何?曰:文成,宜与享太庙者也。进威襄于二十一人之列,吾无讥焉尔。
译(《鸡鸣山功臣庙考下》) 那么,这二十一人的祭祀究竟在什么时候确定的呢?回答说:我没有证据。他们大概是在太祖末年,胡党、蓝党都平定以后,各位公侯中因罪被诛杀的、因嫌疑而死的,已经全部铲除,这之后才开始确定二十一人的次序吧?明朝初年,文臣任平章,武臣任都督、指挥,都可以附祭。《洪武图志》说:“功臣庙在鸡鸣山南面,凡是本朝开国元勋,功劳关系国家社稷、恩泽惠及百姓的,就在这里祭祀。”此志刻于洪武二十八年,难道是在太祖末年,曾经淘汰删除了附祭的文武大臣,却只祭祀开国元勋吗?考察《会典》,正祭中山王以下六人,配享郢国公以下十五人;东西两廊各立一块牌位,总称已故指挥、千户、百户、卫所、镇抚等人的英灵。大概是把被淘汰、不再单独附祭的大臣合并祭祀了。《一统志》所说定于洪武二十年的说法,大概比较接近事实。不过,如果二十一人的次序确实出自圣祖,那么他的权衡安排没有不恰当的。如今却仍有疑问。六王的祭祀我没有什么可非议的;六王以下,梁国六公都是配享太庙的人,可永义却偏偏不在二十一人之列。祭祀的礼制,没有比太庙更为重要的;古人所说的“让他们陪从享祭,和先王一起祭祀太▯”,正是这个意思。既然举出重要的太庙配享,却废弃较轻的功臣庙祭祀,这在义理上说得通吗?洪武二年正月丁未日,以功臣廖永安等人配享太庙。四年四月,确定功臣合祭配享的礼制,廖永安等七人配享太庙,原来已经如此。不知什么时候改成六人了?洪武六年,赐给廖永安等七人谥号。九年加赠官爵,十三年改封郧国公。圣祖追念廖永安,从未稍有减损。郑晓说洪武九年停止祭祀廖永安,是错误的。那么,太庙中排除郧国公,大概未必出自圣祖的意思。功臣庙的祭祀,又怎么能把他排除呢?如果说德庆侯获罪足以连累他的兄长,那么泗国公难道没有宋国公这个弟弟,虢国公难道没有南安侯这个弟弟吗?既然如此,永义、郧国公不在功臣庙受祭,就不能说是已经确定的结论。明朝初年因战事而死的诸臣,能够列于两廊的,除了梁国五公之外,只有济国公、安国公、东海侯、燕山侯四人。在太平府,有东丘等人却不能参加;在南昌,有陇西、忠节等人却不能参加;在康山,有济阳、清河、高阳、安定等人却不能参加。至于像乐浪侯那样陷入敌军而剖腹自尽的人,因督府上奏追赠上公爵位,却也不能参加。东丘诸公即使不能和梁国六公等人并列,难道不应当和济国、东海、燕山诸侯相提并论吗?乐浪侯的忠烈,难道又比安国公稍差吗?如果说东丘诸公死难的地方已经有专祠,那么梁国公不是也曾在南昌受祭,越国公不是也曾在金华受祭吗?所以我认为,祭祀济国公等四人,对于报答明朝初年死难的大臣,大概还有未尽之处;这也不能说已经是定论。开国功臣中因谋逆被诛、因嫌疑而死的人,按例不能参加配享。有的人活着封侯,死后封公,反复加赠官爵、谥号,却也不能参加配享;这是因为死后党案发露,滕国公、杞国公、陕国公、许国公、芮国公、永国公等人就是这样。滕国公的附祭,已经见于《国史》,大概是先附祭而后被排除。唯独吴海国公仍然庄严地跟随他的兄长在庙中享受祭祀直到今天,这是为什么?庚午五月的诏令公布天下时,吴海国公难道不在二十七人之列吗?他的罪状既然没有明确,即使不能和滕国公、杞国公等相比,又怎么会唯独排在陕国公之后?陕国公不能受祭而吴海国公却能受祭,凭什么使陕国公心服?吴海国公能够受祭,在祭祀制度上是不合典制的,在国家刑法上是失刑,这未必是圣祖的意思,恐怕也不能说是定论。按照位置次序考察,记载在《会典》中的,东序是冯郢国以下七人,西序是胡越国以下八人,与今天庙中的位置次序相合。吴江国公在西序,吴海国公在东序,都居第五位。把吴海国公排在吴江国公之上,这就是越过祭祀次序。《实录》却说:“其次是胡大海,再次是冯国用。”都是先记西序,后记东序。吴江国公兄弟恰好相承于这一位置。而华高、丁德兴排在俞虢国、张蔡国之上,则是把配享太庙的元勋压低而列在下位,又不能说是顺着祭祀次序。由此推断,二十一人的位置次序,《实录》和《会典》彼此错乱,已经无法考订。《一统志》的记载不知道依据什么,又怎么能贸然相信呢?我学习《周礼》,真只能为此三叹了。那么,嘉靖年间关于太庙配享的议论应当怎样看呢?回答说:文成公应当配享太庙。把威襄公列入二十一人之中,我没有什么可讥刺的。
(《致身录》考)
成化间,吴江处士史鉴明古与长洲吴文定公为友,尝请文定公表其曾祖讳彬字仲质之墓,今《匏庵集》中所载《清远史》《府君墓表》是也。万历中,吴中盛传《致身录》,称建文元年,彬以明经征入翰林为侍书。壬午之事,从亡者三十二人,而彬与焉。彬后数访帝于滇、于楚、于蜀、于浪穹。帝亦间行数至彬家。诸从亡者,氏名踪迹,皆可考证。前有金陵焦修撰序,谓得之茅山道书中。好奇慕义之士,见是录也,相与欷嘘太息,▯徨凭吊,一以为必有,一以为未必无。南科臣欧阳调律上其书于朝,且有欲为请谥立祠,附方、铁诸公之后者。
余以墓表暨录参考之,断其必无者有十:
表称彬幼跌宕不羁,国初与诸少年缚贪纵吏献阙下,赐食与钞,给舟遣还。恭谨力田,为粮长,税入居最。每条上利害,多所罢行,乡人赖之。如是而已。令彬果逊国遗臣,纵从亡访主,多所讳忌,独不当云曾受先朝辟召乎?即不然,亦一老明经也。其生平读书缵文,何以尽没而不书乎?文定之表,盖据明古行状,何失实一至于此?其必无者一也。表称每治水诸使行县,县官以为能,推使前对,反覆辨论,无所畏。彬既从亡间归,尚敢邛首伸眉,领诸父老抗论使者前,独不畏人物色乎?县官岂无耳者,独不知为故翰林侍书,推使前对使者乎?其必无者二也。表记彬生平自缚吏诣阙,足迹不出里▯。录载其间关访主,廿年之间,遍走海内,何相背也?洪熙初,奉诏籍报民间废田,减邑税若干石,以录考之,彬方访帝于滇南,何暇及此?其必无者三也。表言彬重然诺,遇事不计利害,至死不悔。而录云以从亡为仇家所中,死于狱。彬实未曾死狱,而云以从亡死狱,甚其词以觊恤也。表书其卒之日宣德二年三月十日,而录云后三日。书其年六十有二,而录云六十七。卒之年与日皆舛误。其必无者四也。从亡徇志之臣,或生▯牧圉,或死膏草野,或湮灭而渊沉,或鸟集而兽散。身家漂荡,名迹漫漶。安有晏坐记别,从容题拂,曰某为补锅匠,某为葛衣翁,某为东湖樵,比太学之标榜,拟期门之会集哉?野史记壬午七月,有樵夫闻诏,自湛于乐清之东湖,今则以为从亡之牛景先。岂湛湖者一樵,从亡者又一樵耶?其必无者五也。录载彬入官后元年谏改官制,四年请坚守,请诛增寿,皆剽窃建文时政,以彬事傅致之也。不然,何逊国诸书,一时论谏皆详载,而独于彬削之耶?其必无者六也。录后有敷奏记事,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廿五日,东湖史仲彬缚贪纵官吏,见上于奉天门,赐酒馔宝钞。次日陛辞,朱给事吉祖之秦淮。王文学彝、张待制羽、布衣解缙赋诗赠行,而给事中黄钺记其事。按朱吉墓记,洪武二十三年,辞荐不起,廿五年,以明经能书荐入中书,书诏敕。二十七年,授户科给事中。是年吉正辞疾里居,尚未入官,何得称给事中祖饯秦淮也?张羽为太常司丞,谪岭南,半道召还,自沉于龙江。此洪武初年也。王彝与魏观、高启同诛,洪武七年也。解缙二十三年除江西道监察御史,旋放归,是年缙不在朝,又不当称布衣也。黄钺建文元年以宜章县典史中湖广乡试,次年中胡广▯进士,授刑科给事中。安得洪武中先官给事也?作是录者,以钺同郡人,又死于壬午,故假钺以重彬,而不知其▯舂驳若是。其必无者七也。录云:吴江县丞到彬家问:“建文君在否?”彬曰:“未也。”微哂而去。当时匿革除奸党,罪至殊死,何物县丞,敢与彬开笑口相向乎?此乡里小儿不解事之语。其必无者八也。当明古时,革除之禁少弛矣。明古之友,自吴文定而外,如沈启南、王济之辈,著书多讼言革除,何独讳明古之祖?明古为姚善、周是修、王观立传,具在《西村集》中,大书特书,一无避忌。何独于己之祖则讳而没其实乎?其必无者九也。郑端简载梁田王等九人,松阳王诏得之治平寺转藏上。彼云转藏,此云道书,其傅会明矣。序文芜陋,亦非修撰笔也。其必无者十也。
史之后人诸生兆斗,改录为《奇忠志》,多所援据。通人为之序,以为有家藏秘本,合于茅山所传者也。去年兆斗过余,问侍书事真伪云何?余正告之曰:“伪也。”为具言其所以。兆斗色动,已而曰:“先生之言是也。”问其所藏秘本,则逊谢无有。余观《西村集》《赵秉文画跋考》云:世之作伪者,幸其浅陋不学,故人得而议之。使其稍知时世先后,而饰词以实之,尚何辨哉?明古之论,殆为斯录发欤?语有之,俗语不实,流为丹青。余之为是考也,深惧夫史家弗察,溺于流俗而遗误后世也。余岂好辨哉!
译(《致身录》考) 成化年间,吴江处士史鉴,字明古,和长洲吴文定公是朋友,曾经请文定公为他的曾祖史彬,字仲质,撰写墓表;如今《匏庵集》中所载的《清远史府君墓表》就是这篇。万历年间,吴中广泛流传《致身录》,说建文元年,史彬凭明经科被征召入翰林,任侍书。壬午之变时,跟随建文帝逃亡的人有三十二人,史彬也在其中。后来史彬多次在滇、楚、蜀、浪穹寻找皇帝。皇帝也曾暗中出行,几次到史彬家中。那些跟随逃亡者的姓氏、姓名和踪迹,都可以考证。书前有金陵焦修撰的序,说是从茅山道书中得到的。喜欢猎奇、仰慕义举的人看见这部书,都一起欷歔叹息、徘徊凭吊;有人认为一定是真的,有人认为未必不是。南科道官欧阳调律把此书呈给朝廷,并且有人想替史彬请求谥号、建立祠堂,让他附列在方孝孺、铁铉诸公之后。我把墓表和《致身录》互相参照考察,断定它必定是伪作的理由有十条:墓表说史彬幼年时放荡不羁,明朝初年曾和一群少年把贪婪放纵的官吏捆绑起来押到宫阙之下,皇上赐给他们饮食和钞币,发给船只遣送回乡。后来他恭谨务农,担任粮长,征收的赋税在各乡中名列前茅。每次分条上奏利弊,许多事情因此停止施行。乡里人都依赖他。事情不过如此。假如史彬果真是逊国遗臣,即使他跟随逃亡、暗中寻找君主,有许多忌讳之事,难道唯独不应说他曾受先朝征召吗?即使不是这样,他也只是一名老明经。他一生读书作文,为什么全都埋没而不记载呢?吴文定的墓表大概依据史鉴的行状,怎么会失实到这种程度?这是史彬必定没有参与逊国遗事的第一条理由。墓表说,每当治水官员巡视各县,县官认为史彬有才,便推举他到使者面前,他反复辨论,毫不畏惧。史彬既然跟随逃亡后还曾暗中回来,难道还敢昂首扬眉,率领父老在使者面前抗辩,却唯独不怕被查访吗?县官难道没有耳朵,竟不知道他是故翰林侍书,还把他推到使者面前吗?这是第二条理由。墓表记载史彬一生中曾亲自捆绑官吏押赴宫阙,足迹没有走出乡里;《致身录》却记载他在险阻中寻找君主,二十年间走遍天下,这两者怎么会如此相反?洪熙初年,他奉诏登记、报告民间荒废田地,减免本县若干石赋税;按照《致身录》考察,当时史彬正在滇南寻找皇帝,哪里有时间做这些事?这是第三条理由。墓表说史彬重视诺言,遇到事情不计利害,至死不悔;但《致身录》说他因为跟随逃亡,被仇家陷害,死在狱中。史彬实际上并没有死在狱中,《致身录》却说他因跟随逃亡而死于狱中,是故意夸大言辞,企图求得抚恤。墓表记载他死于宣德二年三月十日,《致身录》却说是在三日以后;墓表记他享年六十二岁,《致身录》却说六十七岁。死亡的年份和日期都错误。这是第四条理由。那些跟随逃亡、以志节自守的大臣,有的活着隐姓埋名去放牧,有的死在荒野草莽,有的湮没无闻、沉沦不见,有的像鸟兽一样各自离散。他们家业漂荡,名迹模糊。哪有安坐着记下别人的姓名,悠闲地题写评语,说某人是补锅匠,某人是穿葛布衣服的老翁,某人是东湖樵夫,像太学题名录那样标榜,像期门军聚会那样编列呢?野史记载壬午年七月,有个樵夫听到诏令,在乐清东湖投水而死;如今却把他当作跟随逃亡的牛景先。难道投湖的是一个樵夫,跟随逃亡的又是另一个樵夫吗?这是第五条理由。《致身录》记载史彬入官后的第一年进谏改革官制,第四年请求坚守、请求诛杀增寿,这些都是剽窃建文年间的政事,把史彬的事情附会进去的。否则,为什么关于逊国的各部书籍都详细记载当时的论谏,唯独把史彬的事删削掉呢?这是第六条理由。《致身录》后面有一篇《敷奏记事》,说洪武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东湖史仲彬捆绑贪婪放纵的官吏,在奉天门拜见皇上,皇上赐给他酒食和宝钞。第二天辞别皇帝,朱吉在秦淮为他饯行。王文学彝、张待制羽、布衣解缙作诗赠行,给事中黄钺记载这件事。考察朱吉的墓志,洪武二十三年,他辞谢荐举不肯出仕;二十五年,因明经、善书被荐入中书省,书写诏敕;二十七年,才授户科给事中。这一年朱吉正以疾病为由居乡,尚未入官,怎么能称为给事中并在秦淮祖饯呢?张羽任太常司丞,因罪被贬往岭南,走到半路被召回,投龙江而死,这是洪武初年的事。王彝和魏观、高启一同被杀,是洪武七年的事。解缙在洪武二十三年授江西道监察御史,不久被放归;这一年解缙不在朝廷,也不应称为布衣。黄钺在建文元年以宜章县典史的身份参加湖广乡试,次年中胡广榜进士,授刑科给事中。怎么可能在洪武年间已经先任给事中呢?写这部书的人因为黄钺和史彬是同郡人,又都死于壬午之变,所以借黄钺来抬高史彬,却不知道其中的错谬竟如此明显。这是第七条理由。《致身录》说:吴江县丞到史彬家询问:“建文君在吗?”史彬说:“还没有。”微微一笑便离开了。当时藏匿革除奸党,罪至死刑,什么样的县丞敢和史彬当面说笑呢?这完全是乡里小孩子不懂事的话。这是第八条理由。到了史鉴生活的时代,革除之禁已经稍稍放宽。史鉴的朋友,除了吴文定以外,还有沈启南、王济之等人,他们著书多次议论革除之事,为什么偏偏要隐讳史鉴的祖先?史鉴为姚善、周是修、王观立传,都在《西村集》中,对他们大书特书,毫不避讳;为什么唯独对自己的祖父却隐讳而埋没事实呢?这是第九条理由。郑端简记载梁田王等九人,说松阳王诏从治平寺的转藏中得到这部书;他说的是转藏,这里却说是道书,显然是附会。序文荒芜浅陋,也不是修撰所写的笔墨。这是第十条理由。史鉴的后人、诸生史兆斗把《致身录》改成《奇忠志》,大量援引材料。通人替它作序,认为家中藏有秘本,和茅山所传相合。去年史兆斗来见我,问侍书一事是真是假。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说:“是伪作。”并详细说明了理由。史兆斗脸色变了,过了一会儿说:“先生说得对。”我问他所藏的秘本是什么,他却推辞说没有。我看《西村集》和《赵秉文画跋考》说:世上造伪的人,幸亏自己浅陋无学,所以别人能够议论他;假使他稍微知道时代先后,再用言辞加以粉饰使它看似真实,还有什么可以辨别的呢?史鉴的议论,大概正是为这部书发的吧?俗语说:“俗语不真实,流传下去就成了丹青。”我写这篇考证,深怕史家不加察辨,沉溺于流俗而贻误后世。我难道是喜欢争辩吗?
(书《致身录》考后)
余作《致身录考》,客又持程济《从亡日记》示余,余掩口曰:陋哉!此又妄庸小人,踵《致身录》之伪而为之者也。按张芹《备遗录》:济,朝邑人,为岳池县教谕,有术数。建文命护军徐州。金川门破,不知所之。郑端简则云:济曾为翰林院编修,为建文君决计剃发,数以术免于难。端简好奇,或因河池学舍及徐州碑石之事而傅会之,未必确也。又言济随建文君来南京,至京,不知所终。端简未见《实录》,故杨行祥之狱在正统五年,而《逊国记》言天顺初,斯已讹矣。其所谓西内老佛者,《国史》已明著其伪。而况从亡之臣,随至南京者,谁见之而谁识之乎?又况所为《日记》者,谁授之而谁传之?又将使谁正之乎?作《致身录者》,涉猎革除野史,借从亡脱险之程济,傅合时事,伪造彬与济往还之迹,以欺天下。而又伪造济此书,若将疏通证明之者,此其本怀也,《致身录》之初出也,夫已氏者,言于文宫庶文起曰:“当时程济亦有私记,载建文君出亡始末,惜其不传耳。”文起叙备载其语,亡何而《日记》亦出矣。济之从亡,仅见于野史,其曾有私记,出何典故?夫已氏何从而前知之?此二书者,不先不后,若期会而出,汲冢之古文,不闻发冢;江左之异书,谁秘帐中?《日记》出而《致身录》之伪愈不可掩矣。甚矣作伪者之愚而可笑也。大抵革除事迹,既无实录可考,而野史真赝错出,莫可辨证。吾邑有黄给事钺者,忧居闻变,自投琴川桥下死。里人杨仪为给事立传,载给事与方希直执手商榷云云。又称给事少受学于其五世祖氵荧,氵荧之子福收其尸,为诗吊之。梦羽好著书,浮诞不实。又喜夸大其谱牒,识者哂之。同时邓▯修邑志,削氵荧、福不载固已正其诬矣。而此传已流传人间,互相援据,繇此观之,岂独二书之袭伪哉!他如懿文新月之句,则残元之陈编也。铁氏二女教坊之作,则沈愚之艳诗也。史翼之载李祺,吾学编之载常升,皆云以建文命,战守江浦。考其实,则皆洪武中或死或戮者也。正史既不可得而见矣,后之君子,有志于史事者,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无好奇撺异而遗误万世之信史,则可也。或曰:“革除之际,忠臣义士,骈首接踵,而身名湮没,天下之所悲也。与其过而削之,宁过而存之,不亦可乎?”余应之曰:“是固然矣。妄一男子,欲荐撙其先祖,信笔排缵,俨然附方、铁诸公之后,猥云过而存之,则吾恐革除之书,且充栋宇,而其庙祀且遍▯▯也。且夫少帝之事往矣,忠臣义士,不可谓不多矣。若子之言,其必人挟射天之矢,家畜吠尧之犬,使成祖无所容于天地而后快与?今之君子,夫谁非戴天履地,服事成祖之圣子神孙者欤?其亦弗思而已矣。”
(书杨仪金姬传后)
余尝删削杨梦羽《金姬传》,存其近是者若干言,附于《平吴录》之后。今年采辑《伪周事略》,乃知其尽诬也。
《传》称平江镇帅脱寅恐常熟失守,遣参谋杨椿将兵二千人守御,士德兵渡福山港,椿伏兵湖桥,与士德转战甚力,兵败,遁还吴门。椿之没也,吴兴张文蔚作诔,称至正十六年正月辛亥晦,义军府参谋杨椿与守齐门,而淮兵奄至。明日,城且陷,犹跃马呼其子,若有所指授。追者及之,遂并遇害。文蔚之诔,于时盛称之,顾不载椿与士德战常熟事。及考徐显克昭为椿立传,则云:至正丙申,郡守籍民守陴,君以贡士亦与焉。予以告其参军谋事邬密公筠,署君李司马宾客佐其军。君入幕之明日,淮兵即附城,戎衣率其卒,昼夜独守一隅。比明,大官绾郡绶者皆遁去,兵夺门入,君独持弓矢督民伍接战,遂死城下。繇此观之,椿之为参谋,徐所援引也。入幕之明日而淮兵即附城,安得有先奉脱寅命守御常熟之事?以是知文蔚之诔为信,而梦羽所载皆诬也。传又称椿卜居湖桥,家庙岿然,士诚撤以造金姬墓祠。此又诬也。徐传云:“椿平江人也,以《尚书》教授里中。”文蔚诔云:“椿故吴中授徒,累应乡试。”吴文定公跋文蔚诔,亦云椿蜀人,侨居吴中,初不言居尝熟也。椿贫居授徒,几不免授兵登陴。岂有余赀营建家庙,又壮丽若是耶?传称椿为宋少师栋之后,与杨文靖子孙居常熟者相为伦齿。人言梦羽好夸大其族姓,欲假椿为谱牒重,亦已陋矣。梦羽他著述多子虚亡是之谭,人皆知之。此传载伪周始末,缘饰形似,惧其为史家之蠹,不可以不正也。梦羽以此传示邓文度,文度书复之曰:“文字不可坏元气,宏博深厚,其人所享必厚。”文度之规梦羽,有旨哉!梦羽,名仪,官至副使。文度,名▯,乡贡士。杨爱慕《史》《汉》,工词曲,而邓每称述儒先有本之学。其志尚不同,皆嘉靖中吾乡博雅名士也。天启六年七月望日书。
译(《书〈致身录〉考后》) 我写完《致身录考》后,有位客人又拿程济的《从亡日记》给我看,我捂着嘴说:“浅陋啊!”这又是一个妄诞庸俗的小人,沿袭《致身录》的伪作而编造出来的东西。考察张芹《备遗录》:程济是朝邑人,任岳池县教谕,懂得术数。建文帝命他在徐州护军。金川门失守后,不知他去了哪里。郑端简则说:程济曾任翰林院编修,为建文君谋划剃发,几次凭术数避过灾难。郑端简喜欢猎奇,或许因为河池学舍和徐州碑石的事情而附会,未必可靠。他又说程济跟随建文君来到南京,到京城后不知下落。郑端简没有见过《实录》,所以把杨行祥之狱说成正统五年,而《逊国记》说是天顺初年,这已经错误了。他所谓西内老佛,《国史》已经明确写出是伪说。何况跟随逃亡的大臣中,跟随建文帝来到南京的人,谁见过他们,谁认识他们呢?又何况所谓《日记》,是谁传授给他的,谁又把它流传下来?又将由谁来校正呢?编造《致身录》的人,涉猎革除时期的野史,借助程济跟随逃亡、脱险的故事,附会当时的时事,伪造史彬和程济往来的踪迹,以欺骗天下。他又伪造了程济的这部书,好像要为《致身录》疏通、证明,这就是他的真实用意;这也正是《致身录》最初出现时的情形。夫已氏曾对文宫庶文起说:“当时程济也有私人的记载,记载建文君出亡的始末,可惜没有流传下来。”文起的序文完整记载了这句话,没过多久,《日记》也出现了。程济跟随逃亡,只见于野史;说他曾有私记,依据的是什么典故?夫已氏怎么会事先知道呢?这两部书不先不后,像约好了同时出现;难道汲冢古文出土时没有挖坟,江左的奇书又是谁秘藏在帐中吗?《日记》出现以后,《致身录》的伪造就更加无法掩盖了。造伪者的愚蠢可笑,实在太厉害了。大体说来,革除时期的事迹既没有可靠的实录可以考察,野史又真假交错,无法辨证。我乡有一位黄给事钺,忧居时听到变故,投琴川桥下而死。乡人杨仪为给事立传,记载给事和方孝直握手商议等等。又说给事年少时曾向他的五世祖氵荧学习,氵荧的儿子福收葬他的尸体,并作诗悼念他。梦羽喜欢著书,内容浮夸荒诞、不合事实;又喜欢夸大自己的谱牒,了解的人都讥笑他。当时邓▯修订地方志,删去氵荧、福而不载,这才纠正了他的诬说。可是这篇传记已经流传在人间,彼此互相援引作为依据。由此看来,哪里只是两部书相互袭用伪说呢?其他如“懿文新月”的句子,是残元陈旧文献中的话;铁氏二女在教坊中的作品,是沈愚的艳诗。史翼记载李祺,《吾学编》记载常升,都说他们奉建文帝命令,在江浦进行防守作战。考察事实,他们都是洪武年间或死或被杀的人。既然正史已经无法看到,后世君子中有志于史事的人,只要把可信的作为可信之事流传,把可疑的作为可疑之事流传,不要因为喜好奇异、搜求怪异而贻误万世的信史,也就可以了。有人说:“革除之时,忠臣义士一个接一个,而他们的身世姓名湮没无闻,这是天下人所悲痛的。与其过分删削,不如过分保存,难道不可以吗?”我回答说:“这当然有道理。但是一个妄人想要推荐、抬高自己的祖先,随意编排,俨然把他附列在方孝孺、铁铉诸公之后;如果姑且说宁可过分保存,那么我恐怕关于革除的书将塞满屋宇,而祭祀他们的祠庙也将遍布天下。况且少帝的事情已经过去,忠臣义士不能说不多。按照你的说法,难道必定要让每个人都手持射天的箭,每家都豢养诋毁尧帝的狗,使成祖无法容身于天地之间,然后才觉得痛快吗?” 如今的君子,谁不是头顶上天、脚踏大地,服侍成祖的圣明子孙呢?他们只是不肯思考罢了。” (《书〈杨仪〈金姬传〉〉后》) 我曾经删削杨梦羽的《金姬传》,保存其中比较接近事实的若干句话,附在《平吴录》之后。今年采辑《伪周事略》,才知道那篇传记全是诬妄。《金姬传》说,平江镇帅脱寅担心常熟失守,派参谋杨椿率领二千人防守;士德的军队渡过福山港,杨椿在湖桥埋伏军队,和士德激战非常奋力,兵败后逃回吴门。杨椿战死时,吴兴张文蔚作诔文,说至正十六年正月辛亥月底,义军府参谋杨椿和军队守卫齐门,淮兵突然来到。第二天,城池将要陷落,他还跃马上前呼喊他的儿子,好像有所指示。追兵赶上他,于是父子一同被杀。张文蔚的诔文当时广受称赞,却没有记载杨椿和士德在常熟交战的事情。后来考察徐显为杨椿所作的传记,却说:至正丙申年,郡守登记百姓守城,杨椿以贡士身份也参加了。徐显把他推荐给参军谋事邬密公筠,邬筠让他担任李司马宾客,辅佐军队。杨椿入幕的第二天,淮兵就逼近城下;他穿着戎装率领部众,日夜独自守卫一角。天亮时,掌管郡印的大官都逃走了,敌兵夺门而入;杨椿独自拿着弓箭督率民兵接战,最终死在城下。由此看来,杨椿担任参谋,是徐显所援引的说法。既然入幕的第二天淮兵就已逼近城下,怎么会有先奉脱寅命令守御常熟的事情?由此可知,张文蔚的诔文可信,而杨梦羽所记全是诬妄。传记又说,椿卜居在湖桥,家庙巍然耸立,是士诚拆毁它来修造金姬墓祠的。这又是诬陷。徐传说:“椿是平江人,在乡里教授《尚书》。”文蔚的诔文说:“椿过去在吴中授徒,多次参加乡试。”吴文定公为文蔚诔文所作的跋,也说椿是蜀人,寄居吴中,起初根本没有说他居住在常熟。椿贫困居家授徒,几乎连登城守卫都免不了参加。哪里会有余财营建家庙,而且建得这样壮丽呢?传记说椿是宋少师栋的后代,和杨文靖的子孙中居住在常熟的人互相以同辈相称。人们说梦羽喜欢夸大自己的族姓,想借椿来增加族谱的分量,也实在浅陋了。梦羽其他著述中有许多虚妄无稽之谈,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这篇传记记载伪周的始末,只是沿袭外在形貌加以粉饰,我担心它会成为史家的祸害,因此不能不加以纠正。梦羽把这篇传记给邓文度看,文度写信答复说:“文章不可败坏人的元气,文章宏博深厚,作者一定能享有厚福。”文度这样规劝梦羽,意味深长啊!梦羽名仪,官至副使。文度名▯,是乡贡士。杨仪爱好《史记》《汉书》,擅长词曲;邓▯则常常称述儒家先贤有根本依据的学问。他们的志趣虽然不同,却都是嘉靖年间我乡里博学雅正的名士。天启六年七月十五日记。
(书建玉皇阁疏后)
乾元观在小茅山西北郁冈山下。自充符张尊师住持,崇饰尊严,殿宇岿然。而玉皇殿阁未就。中常侍李君捐赀缔构,又为文以唱导。充符书来,请余记其后。
呜呼!自奴寇交讧,兵荒杂作,民穷财尽,赋敛绎骚。天子尽减乘舆掖廷诸费,大小臣工,皆辞俸钱。赎罪借贷,壹切搜括,犹恐不给。当此之时,一钱寸布,不悉输县官佐缓急,而用以饰神区、崇楼观,不亦迂而无当乎?是大不然。尝观张商英《崇禧观碑》,称道家论三清帝位,有玉皇、天皇、北极之别,以儒家括之,一上帝而已。儒家之言天帝,有六天五帝之说,纷如聚讼,其实一昊天上帝而已。《大戴礼》载郊祀之祝辞曰:“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然则灾害流行,庶物有不得所者,其请命于上帝宜也。《周礼》太祝掌六祈,以同鬼神示。天神人鬼地▯不同,则六厉作见,故以祈礼同之。天子将出征,类于上帝,▯于所征之地。国有大故大灾,皆祷祀上下神示。今海内中原版荡,骸骨支柱,庶物群生,不可谓得所矣。大故大灾,六厉作见;宜莫甚于此时。于是乎饰神区、崇楼观,效古者号呼求福之义,不可谓无当也。汉武伐南越,告祷于太乙,为太乙锋旗,太史奉以指所伐国。太乙,即上帝也。圣天子神武不杀,灵旗所指,无不扑灭。亦将徼福假灵于上帝。兹阁之建,岂非类造上帝之遗意与?
上元之获宝也,楚州尼上升见帝,授十三宝以镇中国之灾。兹山为金陵膏腴,勾曲地肺,兵水不加,灾疠不犯,祀上帝于此山,帝必将降宝以镇国也,又何疑焉?兹图也,成上帝之节幢,与孝陵之衣冠,日车云▯,拥卫于神皋福地之间,天子之宠灵,实式凭之。落成之日,正执罪献馘,告成于帝之日也。当假兹山为磨▯之颂,充符其砻石以俟焉。岁在甲申,四月初五日谨书。
初学集卷二十三
○杂文(三)
(向言三十首(并序))
《晋五行》志:吴孙休时,人有得困病,及差,能以向言者。言于此而闻于彼,自其所听之,不觉其声之大也。自远听之,如人对言,不觉声之自远来也。声之所往,随其所向,远者所过十数里。余之得困病久矣,病久而不差,则亦思为向言以舒写郁陶,伸导其志意而弗能也。无已,则吐其什百之一二,笔之于书。书亦言也,遂命之曰《向言》。用兵者有地听之法,亦曰瓶侦。枕空而卧,则东西南北皆响见于空中。《咸》之象曰:君子以虚受。人以地听之法,听吾之《向言》也,其几矣乎?诗曰:“维此圣人,瞻言百里。善听向言者,莫如圣人。有瞻言之圣人,言从作▯,而天下无向言之咎矣。崇祯十六年四月初八日辛未,虞山老民钱谦益序。
译(写在《建玉皇阁疏》后) 乾元观在小茅山西北、郁冈山脚下。自从充符张尊师住持以来,崇尚修饰,庄严肃穆,殿宇巍然耸立;但玉皇殿阁还没有建成。中常侍李君捐出资财主持营建,又写文章来倡导募捐。充符来信,请我在它后面作记。唉!自从奴寇相互争战,战争灾荒交替发生,百姓贫穷,财物耗尽,赋税征敛接连不断。在这种时候,天子已经把车舆、掖廷等各项费用全部削减,大小臣工也都辞去俸禄。赎罪、借贷以及一切搜刮办法全都用尽了,还担心供给不足。在这样的时刻,一文钱、一寸布,不能全部输送给县官以应付缓急,却拿来修饰神明的处所、崇建楼观,岂不是迂阔而不合实际吗?完全不是这样。我曾看张商英《崇禧观碑》,称道家论三清帝位,有玉皇、天皇、北极之分别;用儒家的说法概括,其实只是一个上帝。儒家关于天帝,有六天、五帝的说法,纷纷争论不休;其实也只是一个昊天上帝。《大戴礼》记载郊祀祝辞说:“光明伟大的上天,照临着下方的大地;聚集大地的神灵,降下甘美的风雨;各种事物和众多生灵,各自得到适宜的处所,无论今古都没有改变。”既然如此,灾害流行、万物生灵有不得其所的,向上帝请求命令和福佑是应该的。《周礼》说太祝掌管六种祈祷,用来使鬼神和地神相和同。天神、人鬼、地祇各不相同,所以六种厉鬼出现,于是用祈礼使它们和谐。天子将要出征,要向上帝举行类祭,并在所征伐的地方举行禷祭。国家遇到重大变故和灾害,都要向上下神祇祷告祭祀。如今天下和中原动荡不安,尸骨纵横,万物生灵不能说已经各得其所。重大变故和灾害发生,六种厉鬼显现,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了。因此修饰神明的处所、崇建楼观,仿效古代呼号求福的意义,不能说没有道理。汉武帝征伐南越时,向太乙神祷告,把太乙神的旗帜交给太史,让他用旗帜指向所要征伐的国家。太乙就是上帝。圣明天子神武而不嗜杀,神灵之旗所指之处,没有不被扑灭的。这也是要向上帝求福、借助神灵。如今建造这座阁,难道不是继承古代类祭上帝的遗意吗?上元年间获得宝物时,楚州的尼姑上升见到天帝,天帝授给她十三件宝物,用来镇压中国的灾祸。这座山是金陵的肥沃之地,是勾曲山的地肺,兵祸和水灾不能侵入,灾疫不能侵犯;在这座山祭祀上帝,上帝一定会降下宝物来镇护国家,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这项营建,是要成就上帝的节幢,和孝陵的衣冠、日车、云▯一起,拥卫在神圣高洁的福地之间;天子的恩宠和神灵,确实要依凭它来彰显。落成之日,正是执掌罪犯、献上敌人左耳、向天帝报告成功之日。将来应当借这座山来作磨▯之颂,充符把石头磨治好等待着它。甲申年四月初五日谨慎记下。《初学集》卷二十三 ○杂文(三) (《向言》三十首,并序) 《晋书·五行志》记载:吴孙休在位时,有人患了困病,等到病愈之后,能够说出向言。向这里说,却能在那里听到;从近处听它的人,不觉得声音很大。从远处听它,好像有人面对面说话,却不觉得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声音所到之处,随着它所指的方向传播,远的地方能经过十几里。我患困病已经很久了,病久而不愈,于是也想作向言来舒展抒写郁结忧闷,伸展引导自己的志意,却不能做到。没有办法,只能吐露其中百分之一二,把它写在书中。书本来也是言语,于是命名为《向言》。用兵的人有地听之法,也叫作瓶侦。把空瓶枕在头下躺着,东西南北的声音都会在空中显现。《咸卦》的象辞说:“君子以虚心接受。”有人用地听的方法来听我的《向言》,大概就接近这种境界了吧?《诗经》说:“只有这样的圣人,能远望百里之外。”善于听向言的,没有比圣人更好的。有能够远望、远听的圣人,言语一说出来就会发生作用,天下便没有向言造成的祸患了。崇祯十六年四月初八日辛未,虞山老民钱谦益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