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五十五
(徐元晦墓志铭)
元晦之卒也,为天启癸亥之四月,年五十有一。余与西安方孟旋哭之而恸,退而与南司空张公,司马王公经纪其家事。孟旋,元晦之执友也。张公、王公,其同里为婚姻者也。又九年,崇祯辛未,其孤玑等卜葬于横沥之东原,奉王公所撰行状来乞铭。元晦,讳文任,吴郡之太仓人也。少有俊才,弱冠入南太学,为祭酒冯公所知。当是时,孟旋为诸生都讲。岿然长德,元晦一旦与之齐名,登堂拜母,以交友闻于东南。又十余年,元晦辱与余游,又进余而友于孟旋。盖元晦之取友,始于孟旋而卒于余也。元晦之与人交也,强直摩切,责备行谊,至不可容忍。其为人无所不尽,死丧契阔,靡不相恤,米盐琐碎,靡不相同,家人妇子之诟谇,靡不可相告语也。诸生子弟,有来归者,必为之授室授餐,庀帏帐,具膏火,又为之警其惰而劝其勤,曰:“吾庶几古人为国家养士之意也。”才智蜂涌,精强有心计,闾里铢两之奸皆知之。或把其宿负,反得其死力。好为人缓急,以排难解纷为务。黠者或阳以急难来,元晦以为穷而投我,倾身为之弗恤也。家本素封,挥斥数千金,缘手辄尽。亦时用居积自救,其所赢不能当什一。元晦心独自喜,以为非他人所办也。东事之殷也,王公奉命经略,元晦将策蹇走关门,纵观▯厄塞,暗简将帅,奋臂为之助。会王公召还乃止。余在长安,每手疏国家兵农大计相告曰:“子其勉之,无使人谓词垣无人也。”应山杨忠烈公识元晦于余家,即以忠义相期许,每遗书论天下事,必曰“元晦视如何也?”其推服元晦如此。呜呼!元晦少年时,肠肥脑满,愿与海内雄骏君子掐擢胃肾,以自效于国家。至其中年,身名寥落,疆圉多故,痒痒然惟恐不得一当。以谓不得之于身,犹庶几得之于友,如余之不肖,元晦不以为非其人也。元晦没未几,孟旋亦谢世,而余再被放逐。衰迟连蹇,盖已悄然无复当世之志矣!岂元晦之取友非与?抑元晦之不遇,犹足以穷其友于身后与?其可哀也已!
元晦之父曰光禄公,讳可久。母王氏。其家世具光禄志中。初娶金氏,今合葬于墓。继室以唐氏。男四人:▯、玑、▯、琛。女子四人。铭曰:
呜呼元晦!捐不赀之身,为国家▯齿牙、树颐颊,可以为世之伟人。
扣囊底之智,为县官理盐铁、▯兵食,可以为古之能吏。嗟夫元晦!
止于如此。佳城郁郁,东海之隈。潮汐往复,波涛喧う。
后千斯年,孰知其为元晦而悲?
译(徐元晦墓志铭) 元晦去世是在天启癸亥年四月,享年五十一岁。我和西安人方孟旋哭悼他,悲痛不已;回来后又和南司空张公、司马王公料理他的家事。孟旋是元晦的好友,张公、王公与他同乡,并且是姻亲。又过了九年,崇祯辛未年,他的遗孤玑等选择葬地,在横沥东原安葬他,带着王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元晦名文任,是吴郡太仓人。年轻时才华俊秀,二十岁进入南太学,为祭酒冯公所知。当时孟旋是诸生都讲,德高望重;元晦一旦与他齐名,登堂拜见他的母亲,以交友之名声闻于东南。又过了十多年,元晦屈尊和我交游,又引荐我与孟旋结为朋友。元晦交友,大概始于孟旋,最终止于我。元晦和人交往,刚强正直,互相切磋,责求对方的品行,有时到了令人不能忍受的程度。他待人没有不尽心的,生死离别,没有不相互救助的;米盐等琐碎事务,没有不彼此同当的;家人妇女孩子之间的争吵,也没有不能相互诉说的。诸生子弟有来投奔的,他一定为他们安排住所和饭食,准备帷帐,备好灯火,又警戒他们懒惰、劝勉他们勤奋,说:‘我差不多是在实践古人为国家培养士人的心意。’ 他才智如蜂群涌动,精明强干而富有心计,乡里间一丝一毫的奸诈都知道。有的人背负旧债,反而得到他的全力帮助。他喜欢替人解决急难,把排除困难、化解纠纷作为职责。有狡猾的人假装因急难来求助,元晦以为对方已经穷困来投靠自己,便全力相助而不顾惜。家境本来富裕,他挥霍数千金,随手便花光。有时也靠积聚货物自救,所得利润却不到本钱的十分之一。元晦内心独自高兴,认为这不是别人能做到的。辽东战事紧急时,王公奉命经略,元晦准备骑跛马奔赴关门,纵观险要关塞,暗中考察将帅,挥臂为他助力。恰逢王公被召回,这才停止。我在长安时,他常常亲手写疏,和我谈论国家兵农大计,说:‘你要努力,不要让人说词垣中没有人才。’应山杨忠烈公在我家认识元晦,便以忠义期许他;每次写信谈天下事,一定说:‘元晦看这件事怎样?’他推重佩服元晦就是如此。唉!元晦年轻时,胸怀壮志,愿意同海内雄健俊杰之士共同奋发,贡献力量于国家。到了中年,身世名声都寥落,边疆多事,心中焦急,只怕不能一展所长。他认为自己不能亲身实现抱负,或许还可以通过朋友实现;像我这样不肖的人,元晦也不认为是不合适的人选。元晦去世不久,孟旋也辞世了,而我又两次遭到放逐。衰老迟暮、困顿蹭蹬,大概已经悄然不再有当世建功的志向了!难道元晦选择朋友不是有道理的吗?还是元晦一生不得志,竟足以使他的朋友在身后也陷于困穷吗?真是可悲啊!元晦的父亲是光禄公,名可久;母亲姓王。他的家世详见《光禄志》。原配金氏,现与元晦合葬在墓中;继室姓唐。四个儿子:▯、玑、▯、琛;四个女儿。铭文说:唉,元晦!你舍弃无价的身躯,为国家充当利齿和牙口,建立颐颊般的屏障,可以称为世间伟人。拿出囊底的才智,为县官治理盐铁,搜集兵员和粮食,可以称为古代的能吏。可叹啊,元晦!却止步于此。佳城草木郁郁,坐落在东海之滨。潮汐来回,波涛喧响。千年以后,谁还知道这是元晦,并为他悲伤?
(邵茂齐墓志铭)
呜呼!茂齐死矣,铭非余其孰宜为之?茂齐少负俊声,甫壮,为诸生祭酒。科举之文,传写海内,穷乡陋儒,挟《兔园》一册,其中必有茂齐氏名。生徒云集,至赁屋列肆以居。茂齐不为程文熟烂之习,析理崭绝,匠心独妙,间亦谭谐以出尖巧。其于学,旁通钩贯,不名一家,随资开导,学者如行大雾中,不自知其沾湿。海内咸以为通儒大人,不谓其犹老诸生也。然卒不得志于有司以死。或者曰:“卢携文章有首尾,韦岫知其必贵。茂齐文起伏无余地,其不得贵且寿,宜也。”呜呼!科举进士之业,诚足以相士也。吾见有黝昧若顽铁者矣,有棼若乱丝拆若袜线者矣。若契戾取科第,胥不一验,而独茂齐验乎?今小宗伯随州公,往在左坊,尝语余曰:“己酉应天琐院中,几得邵生,竟不知复落者,何也?”呜呼!岂非其命哉!初,余与茂齐读书山中,茂齐早起宿膏火,走笔尽数纸,飒飒如蚕之食叶。冠盥整衣,横经列席,应四方学子之叩击,从颂洛诵,声出林表。午饭已,偕余散步北山,信足辄数里,睹某水某峰,乃知行之近远。间过逊国忠臣黄公墓,累累蓬颗中,必要余敛容肃拜,摩娑卧碣,忾叹久之乃去。当是时,余方冠首,茂齐折辈行与交,以文章事业相期许,余因以有声诸生间。以此知茂齐之为人,风流弘长,急于风义,而长于善善者也。茂齐竦身昂首,仪观伟然,稠人众会,冠盖骈列,茂齐眉目轩出其上,若逾丈寻。群言沸羹,嚣声压屋,片语劈分,洞中肌理,四座阒然无人声。宾筵客座,主宾阔疏,瞪目顾视,茂齐献酬群心,谭谑间作,暄然若阳春之入座隅也。达心而多可,不为崖岸表衤暴之行。门有好事之客而不拒杂宾,簿有金兰之交而不厌征逐。长裙峨冠,下帷讲授。轻衣缓带,文酒流连。山水之徜徉,僧庐之禅寂。岁时伏腊,烹羊博塞之宴游。并日促晷,应之有余闲。酒阑灯ㄠ,谭说古今人才节概,与夫经奇侠烈之事,欲奋臂出其间。遇不平,奋髯张目,或啮齿大骂不少休。盖其志之所存者不得自见,而世亦莫有知之者矣。此可为痛惜者也!茂齐少意气奔放,视功名可以引手致。其与余交,既倦游矣,寒窗纸灯,顾影掷笔,抚几悲吟,意欲扬去。庚戌之秋,执余手而语曰:“余病消渴甚,自此无意于人世矣。”视其中若有不自得者。病革之日,顾稚子在前,指以属余,无甚怜之色。偕僧徒颂佛号,奉手而逝,年四十有六,万历三十九年某月也。初、茂齐有二僮子,稚而黠,时诱之妄言以为笑。一夕戏问曰:“我它日作何官?”皆对曰:“老教官耳。”一僮子为老儒謦咳,一僮子为弟子员偻而前谒。茂齐顾余大噱:“我为郑广文,子当时时乞酒钱矣。”呜呼!岂意其老死诸生,二僮子之言亦无征也哉!
茂齐讳濂,茂齐其字也。别字曰齐周。姓邵氏。高祖曰耻斋先生某,有一行,门人徐祯卿志其墓。大父某。父昌Θ。四十七年某月,葬于北山之新阡。呜呼!茂齐死矣。茂齐之传于后者,实赖于斯文,而文之传不传,亦有命焉,不可得而知也。虽然,天之厄茂齐甚矣,不当复厄之身后。余之文其又或以茂齐传也。然则铭茂齐者,非余而谁也?铭曰:
丸丸长松,其身千章。卧于壑谷,弗施栋梁。虽然弗施,其膏为肪。化为茯苓,千年有光。吁嗟乎!斯为茂齐之藏。
译(邵茂齐墓志铭) 唉!茂齐死了,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茂齐年轻时就享有俊秀的声名,刚成年便成为诸生祭酒。他写的科举文章传遍海内,偏远乡村的寒陋儒生,拿着一本《兔园》,其中一定有茂齐的名字。学生纷纷云集,以至于租屋列肆居住。茂齐不遵循科举文章陈腐熟烂的习气,分析义理新奇峭拔,构思独特精妙,间或又以诙谐议论显出尖新巧妙。他治学旁通贯穿,不拘守一家,随着学生的资质加以启发;学生就像行走在大雾中,不知不觉已经沾湿。海内都把他看作博通的儒者和大人,却没有料到他仍然只是年老的诸生。然而他最终不得志于主管科举的官府而死。有人说:‘卢携的文章有头有尾,韦岫知道他必定显贵。茂齐的文章起伏曲折却没有余地,他不能显贵且不得长寿,也是应当的。’唉!科举进士这一行,确实足以用来评价士人。我见过有的人昏暗得像顽铁,有的人纷乱得像拆开的乱丝和袜线。像契戾这样取得科第的人,判断全都没有应验,难道只有茂齐的情况应验了吗?如今小宗伯随州公当年任职左坊时,曾对我说:‘己酉年应天乡试的琐院中,差一点就录取邵生,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又落选了。’唉!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当初,我和茂齐在山中读书。茂齐早早起床,守着前夜留下的灯火,挥笔写满几张纸,飒飒作响,像蚕吃桑叶一样。戴好帽子、洗脸整衣,横放经书、排开坐席,回应四方学子的请教,诵读洛学经典,声音传出树林之外。午饭后,他和我一起在北山散步,任意行走,动辄数里;看到某条水、某座峰,才知道走了多远。间或经过逊国忠臣黄公的墓,墓地在层层蓬草土丘中,他一定要我收起容色恭敬下拜,抚摸横卧的墓碑,叹息很久才离开。那时我刚刚成年,茂齐降低辈分同我交往,以文章事业相互期许,我因此在诸生中有了声名。由此可知茂齐为人风流弘长,急于践行风义,并且善于赞美善人。茂齐挺身昂首,仪表高伟,在稠密的人群和众多宾客中,冠帽车盖并列,茂齐的眉目高高显出众人之上,仿佛高出一丈八尺。众人议论如沸汤,喧声震屋,他一句话便剖析清楚、洞察内里,四座顿时寂静无声。宾客宴席上,主客关系疏阔时,他能调和众人的心意,谈笑戏谑间或出现,气氛温暖如阳春进入席间一角。他心胸通达、宽容多可,不故意摆出高岸自守的姿态。门前有好事之客,他不拒绝杂宾;簿册中有金兰之交,他也不厌弃来往求见之人。他穿长裙、戴高冠,讲学授徒;穿轻衣、系宽带,流连于文章美酒之间。徜徉山水,享受僧舍禅寂;岁时伏腊,举行烹羊赌博的宴游。把几天的时间并在一起,压缩白昼,仍有余暇应付这些事。酒尽灯残时,谈论古今人才和节操,以及奇经、侠烈之事,总想奋臂参与其中。遇到不平,便奋髯瞪眼,有时咬牙大骂,久久不停。大概是因为他的志向不能自行施展,世上也没有人真正了解他。这是最令人痛惜的地方!茂齐年轻时意气奔放,把功名看作伸手便可取得。他和我交往之后,已经厌倦奔走求仕;寒窗纸灯之下,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扔下笔,抚摸几案悲吟,心里想要离去。庚戌年秋天,他握着我的手说:‘我患消渴病很重,从今以后对人世已经没有留恋了。’看他的内心,似乎有不得意的地方。病重将死时,他看着幼子在面前,指着孩子把后事托付给我,没有显出多少怜惜的神色。他和僧徒一起诵念佛号,捧着手安然去世,享年四十六岁,是万历三十九年某月。起初,茂齐有两个小童子,年幼而机灵,他常常诱使他们说胡话取笑。有一夜他戏问:‘我将来会做什么官?’两人都回答:‘只是老教官罢了。’一个小童学老儒咳嗽,一个小童学弟子员弯腰上前拜见。茂齐看着我大笑说:‘我做郑广文,你以后就要常常来讨酒钱了。’唉!难道他竟然会老死在诸生之列,而两个小童的话也没有应验吗?茂齐名濂,茂齐是他的字,别字叫齐周,姓邵。高祖是耻斋先生某,具有一项德行,门人徐祯卿为他写了墓志。祖父名某。父亲名昌[缺字]。四十七年某月,葬在北山的新墓道。唉!茂齐死了。茂齐流传后世,确实要依靠这篇文章;而文章能否流传,也有命运,无法预知。不过,上天使茂齐生前困厄已经很深,不应当在他死后还使他困厄。我写的文章或许能使茂齐流传。那么,为茂齐作铭的,除了我又是谁呢?铭文说:挺拔的长松啊,树身有千章之粗。横卧在深谷中,不能用作栋梁。虽然不能用作栋梁,它的脂膏却能凝成油脂,化作茯苓,千年仍有光彩。唉!这里就是茂齐的墓藏。
(瞿元初墓志铭)
虞山之西麓,有精舍数楹,直拂水岩之下,予友瞿元初君之别墅也。君讳纯仁,字曰元初。祖曰南庄翁,布衣节挟,奇君之才,以为能大其门,买田筑室,庀薪水膏火,以资士之与君游处者。君所居北山,面湖有竹树水石之胜。而其所取友曰瞿汝说星卿、邵濂茂齐、顾云鸿朗仲,皆一时能士秀民,相与摆落俗虑,读书咏歌其中。晴烟晦雨,春腴夏阴,互见于研席之上,悉收览之,以放于文辞。故拂水之文社,遂秀出于吴下。君才情骏发,以文章意气自豪,而累不得志于场屋。余弱冠与君游,君时时顾余叹曰:“吾往从尊府先生授《春秋》,见子之长与书案等耳。岂自意今日与子上下笔砚间哉?”已又叹曰:“吾祖父皆在浅土,墓未有刻文,而逡巡不克举,庶几欧阳子之所谓有待者也。吾发种种矣,吾少与同学者,星卿仕而归,茂齐、朗仲穷而死,而吾犹蹩{薛足}不休者,念吾祖之坠言也。子为我识之,吾死不恨矣。”言已,辄举酒沾醉,哀歌泣下。余闻而悲之。然卒怏怏不得志以死。君状貌丰伟,如河朔伧父,垢衣蓬发,不事濯盥。其为文鲜妍妙丽,嫣然如时花美女,见之者意其神仙中人也。骤而与之语,落落穆穆,如不可人意者。周旋久之,声气款洽,棋酒杂进,谈谐间作,与其居者,往往不能舍去。孝于亲,笃于友,晚犹崭然自负其有,欲以见于世,遇精强少年,色稍不相下,必折抑之乃已。盖君虽困,而文章意气未尝少衰也。初,君之祖以力田起家。及其殁也,僮奴穿穴其中,虑君或有所勾稽,谋所以困君。君方清宴谈笑,辄相与聒噪,鸡豚几何?米盐几何?鄙猥琐碎,语刺刺不休。君摇首曰:“我已知之矣,若且去。”率以是为常。君之生产以此日挫,而卒亦不以屑意也。病且革,属其友曰:“吾死,勿近妇女,勿归城市,斥山居以营斋供佛,无为俗子所溷,盈吾志矣。”迄无他言而卒,万历己未之十二月也,享年五十有三。天启七年正月,葬于宝严湾之先茔。
君有四男子,忠美、肃美蚤夭,今之葬君者,共美、宣美也。余观唐末,尝录有名儒者方干等十五人,赐孤魂及第。每念君与茂齐、朗仲,辄泫然流涕。唐以诗取士,如干者虽不第,其诗已盛传于后世。而君等之擅场者,独以时文耳。呜呼!今之时文,有不与肉骨同腐朽者乎?君等之名,其将与草亡木卒澌尽而已乎?当今之世,有援唐故事追录名儒者乎?纵欲录之,其何所挟以附于干等之后乎?茂齐殁,余为之志,而今又铭君之墓。余之文,其信足以传君于后世乎否乎?亦姑写余之所以哀君者而已。铭曰:
斐然之文,散为寒芒。魁然其质,归于山冈。有光熊熊,珠含玉藏。才耶命耶?刻此铭章。
译(瞿元初墓志铭) 虞山西麓有几间精舍,正对着拂水岩下,是我朋友瞿元初的别墅。君名纯仁,字元初。祖父南庄翁是布衣而有节操,认为君才华非凡,能够光大门庭,便买田筑屋,备办柴薪、饮水、灯火,资助那些与君交游居处的士人。君居住的北山,面对湖水,有竹树水石的胜景。君所结交的瞿汝说星卿、邵濂茂齐、顾云鸿朗仲,都是一时的能士俊民,共同摆脱世俗忧虑,在这里读书吟歌。晴烟阴雨、春日丰润、夏日浓荫,都交替映现在砚台书席之间,君全部收取观览,并把它们发之于文章。因此拂水的文社终于在吴地下脱颖而出。君才情俊逸奔放,以文章和意气自负,却屡次在科场不得志。我二十岁左右与君交游,君常常回头叹息对我说:‘我过去跟随令尊先生学习《春秋》时,只看见你的身高和书案一样。哪里料到今天竟能和你在笔墨之间分出高下呢?’后来又叹息说:‘我的祖父、父亲都埋在浅土中,墓上还没有刻文,迟疑拖延而不能完成,或许正如欧阳先生所说,还要等待时机吧。我的头发已经斑白了。我年轻时的同学,星卿做官后归来,茂齐、朗仲困穷而死,只有我还不停地艰难奔走,是因为惦念祖先留下的遗言。你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我死也没有遗憾了。’说完,他总是举杯喝到微醉,悲歌流泪。我听了很悲伤。然而他最终怀着怏怏不得志的心情去世。君身材相貌丰伟,像河朔的粗朴汉子,穿着污衣,头发蓬乱,不讲究洗濯梳理。他写文章却鲜明妍丽,像当时盛开的花和美女一样娇艳,使见到他的人以为是神仙中人。突然同他交谈,起初却显得疏落沉默,好像不合人意。相处久了,声气融洽,棋酒交进,谈笑不断,和他住在一起的人往往舍不得离开。他孝敬父母,厚待朋友,晚年仍然显露出才华自负,想在世上显扬自己;遇到精明强干的年轻人,若神色稍有不服,必定折服压制他才罢休。大概君虽然困顿,文章和意气却从未稍有衰减。当初,君的祖父靠努力务农起家。祖父去世后,僮仆在墓中穿穴,担心君可能追究查问,便谋划办法使君困窘。君正在清闲宴饮谈笑,他们就一起喧闹,问鸡豚有多少、米盐有多少,尽是鄙俗琐碎的话,刺刺不休。君摇头说:‘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暂且离开。’他们常常这样。君的家产因此日渐衰落,但他最终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病重将死时,他嘱咐朋友说:‘我死后,不要让妇女靠近,不要送回城市;把山居舍弃,用来供斋饭、供佛,不要让俗人来玷污,满足我的心愿就可以了。’ 直到去世,他没有再说别的话;那是万历己未年十二月,享年五十三岁。天启七年正月,葬在宝严湾的祖坟。君有四个儿子,忠美、肃美早夭;如今为君下葬的,是共美、宣美。我考察唐朝末年,曾记录有名儒者方干等十五人,朝廷赐给他们孤魂及第。每当想到君与茂齐、朗仲,我总是潸然流泪。唐朝以诗取士,像方干这样的人虽未中第,他的诗却已经盛传后世;而君等擅长科场的,只是时文罢了。唉!如今的时文,有哪一种不会同肉体骨骸一起腐朽呢?君等的名字,难道将要同草木一起消亡、最终完全散尽吗?当今世上,还有援引唐代旧例、追录名儒的人吗?即使想追录,又拿什么依附在方干等人之后呢?茂齐去世时,我为他写了墓志,如今又为君铭刻墓碑。我的文章,真的足以使君流传后世吗?也不过姑且写下我悲悼君的心情罢了。铭文说:文采斐然,散作寒微的光芒;资质魁伟,归于山冈。光辉熊熊,明珠含藏美玉收藏。是才华,还是命运?刻下这篇铭章。
(何季穆墓志铭)
季穆何氏,名允泓,淮王府左长史讳钫之子也。年十四五,则已厌薄程文熟烂之习,姑为之以塞其父之意。穷日分夜,发箧中书诵读之,为诗歌古文,累数万言。长史公没,流离世故,有飘薄之叹,始欲以科目自奋,而其学问亦日以成就。盖自唐、宋以来经世大典,如杜、郑、马、丘四氏之书,儒者多不能举其凡例,而季穆捃摭解剥,穷极指要。久之涵肆贯通,俨然如专门名家。凡古今地理官制河漕钱谷,与夫立国之强弱,用兵之利害,上下千余年,年经月纬,如数一二。间有所举正辨驳,矫尾厉角,若质古人于窗户之间而与之抗论也。好谭三吴水利,访问三江故道,及夏周疏浚遗迹,穷乡沮洳,扁舟往返。尝遇盗夺幞被,忍冻以归,家人咸窃笑之。辽亡之后,论失地丧师之故,每拍案呼愤。或靳之曰:“辽东西是君田舍耶?”相与一笑而止。生平落落穆穆,不饰容止,衣垢不浣,履决不纫。其遇人,意有不可,目直上视,不交一言。里人忌而恶之,闻履屐声,率摇手避去。尝引镜自笑:“安得渠一昔死,令满城人开口笑耶?”颠嚏日久,忧生叹世,抑郁不自聊,遂发病不汗以死,天启五年之五月也,年四十有一。崇祯某年,葬福山之祖茔。季穆少于余三岁,实兄事余。余官宫相,▯▯通显,而季穆淹顿诸生,尝语余曰:“王介甫得王逢原,以天民许之。逢原死嘉▯中,不及见介甫得政,是亦介甫之不幸也。”余应之曰:“石守道作《庆历圣德诗》,范希文犹目为鬼怪。令逢原不死,安知不为金陵之吉甫耶?”今季穆既穷死,而余亦δ晚放废,追思壮年盛气,朋友相规切之语。十余年间,俯仰如异世矣。陈同甫、王道甫之殁也,叶正则立新例并志之,其言曰:“同甫得无以死后余力,引而齐之,使道甫亦传而信乎?古之君子,悼贤人志士之抑没,而惟恐其不得而信也,其用心至于如此。今吾季穆之抑没,甚于道甫,而又无同甫可以并志,则其可以传而信者,将何恃乎?呜呼!是余之罪也夫。铭曰:
余哭季穆,舟次界首。有诗千言,洒泪渍酒。胸怀郁盘,须眉抖擞。此诗可传,铭于何有?呜呼!诗之与铭,孰传不传?身后之名,亦有命焉。哀哉季穆!其又将俟之于天。
译(何季穆墓志铭) 季穆姓何,名允泓,是淮王府左长史、名钫者的儿子。十四五岁时,已经厌弃科举文章陈腐熟烂的习气,只是姑且写作以满足父亲的心意。他从早到晚、从夜到晨,打开箱中的书诵读,写诗歌和古文,累计数万言。左长史去世后,经历世事漂泊,产生了浮薄飘零的感慨,才想凭科举奋发,而他的学问也一天比一天有成。自唐、宋以来关于经世治国的大典,如杜、郑、马、丘四家的著作,儒者多不能列举其纲要,而季穆搜集剖析,穷究其中要旨。时间久了,他涵泳纵横、贯通诸学,俨然成为专门名家。凡古今地理、官制、河运、漕运、钱粮,以及立国的强弱、用兵的利害,上下千余年,年代月份都像数一二般清楚。有时举出正误、辨析驳难,伸颈厉声,仿佛把古人请到窗前同自己当面争论。他喜欢谈论三吴水利,访察三江旧河道以及夏、周疏浚留下的遗迹,深入偏僻低洼之地,乘小船往返。曾遇盗贼,夺走他的包袱被褥,他忍受寒冷回家,家人都暗暗嘲笑他。辽亡以后,他谈论失地丧师的原因,常拍案愤呼。有人取笑他说:‘辽东、辽西是你家的田地吗?’ 两人相视一笑,事情便停止了。他一生神情疏落淡漠,不修饰仪容举止,衣服脏了不洗,鞋破了也不缝。遇到别人,心里认为不可,便直视上方,一句话也不交谈。乡里人忌惮厌恶他,听到他的鞋履声,往往挥手避开。他曾拿镜子对自己笑说:‘怎么才能让他一夜之间死去,使满城人都张口大笑呢?’他长期精神颠倒,忧虑生命、感叹世道,郁闷而不能自解,终于因发病而不得汗出而死,是天启五年五月,享年四十一岁。崇祯某年,葬在福山的祖坟。季穆比我小三岁,却实实在在把我当兄长侍奉。我做了宫相,渐渐显贵,而季穆困顿于诸生之中,曾对我说:‘王介甫得到王逢原,把他看作天民。王逢原死于嘉祐年间,没能看到介甫掌权,这也是介甫的不幸。’我回答说:‘石守道写《庆历圣德诗》,范希文还把他看作鬼怪。假使王逢原不死,怎么知道他不会成为金陵的吉甫呢?’如今季穆已经困穷而死,我也到了晚年被放逐废弃的时候,追忆壮年时意气盛发、朋友间相互规劝切磋的言语。十多年间,俯仰之间竟像隔了另一个时代。陈同甫、王道甫去世时,叶正则创立新例为他们合并作志,他说:‘同甫难道不会凭借死后留下的力量,把道甫也牵引进来,使道甫因此流传并得到征信吗?’ 古代君子哀悼贤人志士被压抑埋没,只怕他们不能得到后世信实的传述,用心竟到了这种程度。如今我的季穆被压抑埋没,比道甫更严重,却又没有同甫可以和他合并作志,那么他能够流传并得到征信,将凭借什么呢?唉!这是我的罪过吧。铭文说:我哭悼季穆时,船停泊在界首。写成一首千言诗,用泪水沾湿酒。胸中郁结盘旋,胡须眉毛都在颤抖。这首诗可以流传,铭文又有什么用?唉!诗与铭,究竟哪一种能流传,哪一种不能流传?身后的名声,也有命运啊。可悲的季穆!他又将等待上天的安排。
(王季和墓志铭)
昔者圣贤之在天下,知其身之非我有,而戚戚然迂其身以济一世也。席不暖,突不黔,身体偏枯,手足胼胝,至于老死而不悔。故曰:舜、禹、周、孔,彼四圣者,天民之忧苦遑遽者也。佛氏者出,以尘沙为国土,以历劫为岁年,捞笼拔济,至于舍王位,弃氏发,投▯割肉,而后究其所欲为。其愿弥奢,其道弥广。然而有本焉,吾夫子固谓博施济众,尧、舜病诸,而如来亦言灭度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颜子之簟瓢陋巷,净名之杜口毗耶,彼固非超然燕处,而置斯世于度外者也。古之君子,退而咏歌一室,非以自为也。出而驱驰一世,非以为人也,求其志而已矣。吾友季和,少而服习名教,读书缵言,镞砺进士之业。壮而游于顾朗仲、瞿元初、邵茂齐。长而游于顾仲恭、何季穆,通经汲古,束修厉行,是是非非,里中人严惮之。中更家难,事莲池和尚于云栖,称幅巾弟子,遂以金汤弘护为己任。视伽蓝塔庙,犹其室庐也;视方袍圆颅,犹其眷属也;视焚修讲诵,营斋利生之事,犹其省试应制也。俗之人有欲交关季和者,必之于僧;僧之徒有欲交关僧众者,亦必之于季和。迨其后也,交知之缓急,闾族之保受,与夫马医洗削,一揖半面之人,勃蹊讠垂诿,靡不之于季和。季和亦倾身任之不辞,炎风流汗,朔雪刮面,旦旦而求之,未尝不在五父之衢也。日旰不食,足茧不息,穷年累岁,率以为常。会而计之,一岁之中,其自为谋者,百不得一焉。旬月之中,其为亲朋谋者,十不得一焉。扌骨扌骨然,戚戚然,舌敝唇干,怀忧召怨,久而其人抗手不相顾,己亦自忘之矣。呜呼!季和其亦天民之忧苦遑遽,而小用之者与?抑其志之所存,捞笼拔济,以多生为誓愿,而此生其发因与?斯其可悲也已!顾伯钦以奄祸逮系,季和要仲恭冒暑走数百里,求解于要人。伤▯道病,归而寝剧,遂不起。其没也,不欲死妻子之手。武林闻谷禅师与严忍公持诵佛号,抚之而绝,天启乙丑之某月某日也,享年四十有□。
季和王氏,讳宇春,山东参政讳之麟之子也。天性孝友,事其诸兄如父,尝谓余曰:“吾昆弟死不忍相离也,将共兆域以葬,不以家室▯,子为合而志之。”余曰:“宋张▯爱其弟辑,临终遗命,与辑合坟,议者非之。子虽有治命,子之诸子,未必从也。”季和没,其子昌谔、昌П,葬于某地之阡,而属余铭。铭曰:
吾有友,譬一车。朗仲轼,伏以趋。邵瞿盖,却泥污。仲恭箱,杂任居。季穆蚤,能扌局持。君为轮,周通涂。材器良,困契需。行千里,败两。我为御,徒踟蹰。作铭诗,悲祝余。
(冯嗣宗墓志铭)
君讳复京。世为常熟人,国初戍怀远卫,高祖讳▯,官御史。弘治中疏请归故籍。祖讳梁,父讳觉,皆不仕。妻盛氏,生三男子:舒、伟节、知十。天启二年卒,年五十。君强学广记,不屑为章句小儒。少而业《诗》,钩贯笺疏,嗤宋人为固陋,著《六家诗名物疏》六十卷。谓冠昏丧祭,不当抗家礼于会典,作《遵制家礼》四卷。罗旧闻、述先德,作《先贤事略》十卷、《族谱》四卷。年四十余,始见本朝实录,谓《通纪》详而野,《吾学》裁而疏,▯山炫博,妄而缪。宪章典则,自郐无讥。作《编年书》,驳正得失,曰《明右史略》,草创未就而殁。君形容清古,风止诡越,翘身曳步,轩唇鼓掌,悠悠忽忽如也。性嗜酒,酒杯书帙,错列几案。歌呕少倦,则酌酒自劳,率以为常。数踏省门不得举,咏左思诗“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往往被酒高歌,至于泣下。尝之白门,日旰辄登雨花台,纵饮恸哭。哭罢复饮,饮已复哭,人不知何所为也。死之日,语家人曰:“吾将为冥官,以日中上。”人曰:“须明日乎?”曰:“非也,鬼神以夜半为日中耳。”及时而绝。铭曰:
阮籍死矣,哭声千年。君字嗣宗,其哭亦然。唐衢谢翱,后善哭者。君亦何为?有泪如写。遗书满家,子孙绳绳。先号后笑,请视斯铭。
译(王季和墓志铭) 从前圣贤存在于天下时,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属于自己,却忧忧戚戚地委屈自身,以救济一世。席子还没有坐暖,烟囱还没有熏黑,身体偏枯,手脚生茧,直到老死也不后悔。所以说:舜、禹、周公、孔子,这四位圣人,是忧苦而匆忙奔走于天下的天民。佛教兴起后,把尘沙作为国土,把历经劫数作为岁月,费尽心力拯救众生,甚至舍弃王位、剃去头发、投身火中割肉,然后才穷尽自己想做的事情。他的愿望越大,道路越宽广。然而其中是有根本的,我的夫子本来就说,广泛施舍、救济众人,即使尧、舜也以为难;如来也说,虽然说要灭度众生,实际却没有一个众生得到灭度。颜子住在简陋巷中的箪食瓢饮,净名在毗耶离闭口不言,他们本来都不是超然安居、把这个世间置之度外的人。古代君子退居时在一室中吟咏歌唱,并不是为了自己享受;出外时奔走于天下,也不是为了替别人求取,只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志向罢了。我的朋友季和,年轻时学习名教,读书继承前人的言论,砥砺自己进取科举功名。壮年时与顾朗仲、瞿元初、邵茂齐交游;年长后又与顾仲恭、何季穆交游,通晓经学,探取古籍,修身自持、勉励品行,是非分明,乡里人都敬畏他。后来又遭逢家难,便到云栖侍奉莲池和尚,自称是戴幅巾的弟子,于是把护持佛寺塔庙、弘扬佛法当作自己的责任。他看待伽蓝塔庙,就像自己的住宅;看待身穿方袍、剃着圆头的僧人,就像自己的亲属;看待焚香修行、讲经诵经、营办斋食、利益众生之事,就像读书人参加乡试、应制科一样。世俗之人若想同季和交往,必定先去找僧人;僧人中若有人想同僧众交往,也必定先去找季和。后来,无论是交游知己的急难、乡里的保荐和承受,还是马医、剃发者,以及只有一面之交的人,凡有求托喧嚷推诿之事,没有不找季和的。季和也总是竭尽全力承担,从不推辞;炎风中汗流浃背,朔风大雪刮面,每天都为此奔走,从未不在五父之衢。他常常天晚还没有吃饭,脚底磨出厚茧也不停歇,穷年累岁,总把这些当作常事。一年之中计算下来,他为自己谋划的事,百件中还不到一件;十天半月之内,他为亲朋谋划的事,也十件中不到一件。他忙乱忧惧,舌头说破、嘴唇说干,心怀忧愁而招来怨恨;时间久了,那些人反而拱手不再顾念他,他自己也把这件事忘了。唉!季和难道是上天所生、终日忧苦而仓皇奔走,只是被世人小看小用的人吗?还是说,他心中所存的志愿,是要拯救救济众生,以多多救活人为誓愿,而这一生正是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才发迹的吗?这实在太可悲了!顾伯钦因宦官之祸被逮捕拘押,季和便请仲恭冒着暑热跋涉数百里,向权贵求情设法解救。仲恭在路上受伤、染病,回来后卧床病情加重,终于不起。他临死时,不愿死在妻子儿女手中。武林的闻谷禅师和严忍公为他持诵佛号,抚着他,他便断了气。这是天启乙丑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有【缺字】岁。季和姓王,名宇春,是山东参政王之麟的儿子。他天性孝顺友爱,侍奉几个兄长如同侍奉父亲。他曾对我说:“我的兄弟死后,我不忍心同他们分离,打算共用一处墓地安葬,不让各自的妻室附葬,请您替我们合写墓志。”我说:“宋代张某爱护弟弟张辑,临终遗命要和张辑合葬,议论此事的人却非难他。您虽然留下了这样的遗命,您的几个儿子未必会遵从。”季和死后,他的儿子昌谔、昌【缺字】把他葬在某地的墓道旁,并嘱托我写铭文。铭文说:我有几个朋友,好比一辆车。朗仲是车轼,俯身凭轼而前行;邵瞿是车盖,却被泥污;仲恭是车箱,杂然承载其中;季穆是车轴,早早便能扭转持守。您是车轮,周遍通行于道路。才质器用都很好,却困于契合未遇。行走千里,车轮却坏了两个。我来驾车,却只能徒然徘徊。作这篇铭诗,悲悼祝祷我自己。(冯嗣宗墓志铭) 您名复京,世代都是常熟人。国初时,家族戍守怀远卫,高祖名【缺字】,官至御史。弘治年间,上疏请求归还原籍。祖父名梁,父亲名觉,都没有做官。妻子姓盛,生了三个儿子:舒、伟节、知十。天启二年去世,享年五十岁。您勤奋好学、博闻强记,不屑做只讲章句的浅陋儒生。年轻时学习《诗经》,钩稽贯通各家笺注疏解,讥笑宋人固陋,著有《六家诗名物疏》六十卷。认为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不应把《家礼》凌驾于《会典》之上,于是作《遵制家礼》四卷。搜罗旧闻,叙述先人的德行,作《先贤事略》十卷、《族谱》四卷。四十多岁时,才看到本朝实录,认为《通纪》详细却粗野,《吾学》删裁过多而疏略,▯山炫耀博学,内容荒谬错误;至于典章法则,则自郐以下没有什么值得讥评的。于是作《编年书》,驳正史书的得失,名为《明右史略》,草创未成便去世了。您相貌清峻古朴,风度举止奇异超拔,抬身曳步,掀唇击掌,神情悠然恍惚。生性嗜酒,酒杯和书卷交错摆满几案。唱歌少有疲倦时,便斟酒自我慰劳,通常以此为常。多次踏入省试门却不能中举,便吟咏左思诗中“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两句,常常醉后高歌,直到流下眼泪。他曾到白门,天晚便登上雨花台,放量饮酒,悲痛哭泣。哭完又喝,喝完又哭,人们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他临死那天,对家人说:“我将要做阴间的官,午时上任。”别人问:“要等到明天吗?”他说:“不是,鬼神把半夜当作午时。”到了时候便断气。铭文说:阮籍已经死了,哭声却传了千年。您字嗣宗,您的哭声也同样如此。唐衢、谢翱,是后来善于哭泣的人。您又为何如此?眼泪好像倾泻而出。遗留下的书籍满屋,子孙绵延不断。先是号哭,后来欢笑,请看看这篇铭文。
(李缉夫墓志铭)
吾先君之执友曰李丈伯樗,笃学好修人也。伯樗每过先君,携其子缉夫以来。先君教余呼缉夫为兄,曰:“安得若能文如李家兄乎?”是时缉夫长于余三岁,余才十岁耳。余稍长,即与缉夫同砚席。余居城东,缉夫居城西。缉夫晨来而暮去,风雨明晦,足迹可数也。余少▯斥▯也自喜,好越礼以惊众。缉夫故淳谨,及与余游,则亦蓬跣跳号类余,里▯间相与訾▯之弗顾。吾伊稍闲,辄与缉夫谭霸王之大略,评诗文之得失,放言极论,不为町崖。缉夫听然而笑,以余为知言也。居数年,有婚宦之事,各自解去。余幸取科第,而缉夫治曲台《礼》,专门名家,屡不得志于有司。缉夫自念祖父为儒者,百年单家寒素,未可以旦夕振起,遂从事于宫宅地形之术,忘废食寝,▯冒风雪,以为功名富贵,可以戾契致也。终岁所得束修羊,不足以市方丈之地,则假诸倍称之息。以故缉夫之遇益左,志愿益奢,家亦益贫,而其劳瘁拮据亦益甚,卒用是以死。呜呼!其可悲也已!缉夫少有大志,中年为儒生,低首抠衣,顾好学天官壬遁家言,闭户握算,以为天下方有事,是兵家所必用也。丑、寅之间,逆奄煽祸,余惴惴惧不免。缉夫过余私语曰:“岁在甲子七月,五星聚讲于张,王室必再兴,子其无忧。”上即位更始,缉夫喜而相告曰:“吾言有征矣,子必勉之。吾穷且老,复何恨哉!”其语意感慨,一似重有属者。别数日而病,未几而死,崇祯元年之四月四日也。缉夫讳胤熙,卒之年,春秋四十有九。明年,余罢官东归,其子象璧葬缉夫于兴福祖茔之侧,而泣来请铭。
呜呼!缉夫意气抑塞,有尊主庇民之大志,不能自出。既穷且老矣,则汲汲然冀一见之于其友,而余又未有以慰其望焉。诵白乐天赠友之诗,所谓待君赞弥纶者,千载而下,可为陨涕也矣!铭曰:
岁在己巳阳月日,吁嗟缉夫返此室。有山如堂形气密,青乌告祥龟袭吉,宜尔孙子世朱绂。
(缪采璧墓志铭)
采璧姓缪氏,名纯白,故宫谕赠詹事西溪先生之次子也。西溪初与余定交,采璧已能文章,有声诸生间矣。以父之执事余,捧手抠衣,俯而纳屦,余安之弗为止也。西溪遭阉难,徒跣告哀,相向而哭。西溪不使他子,而使采璧,以其习于余也。已而钩党益急,余有抱蔓之惧,采璧有完卵之忧,执手▯▯,不敢出气。痛定思痛,喜极而涕,未尝不相顾沾裳也。西溪之殁十有七年,蒙天子之恩恤十五年矣,而弗克葬。今年五月,余过江上,召诸子面数之,其语切直不可闻。采璧闵默不语。退而深自刻责,咄咄叹诧,若无所容。未几属疾,七日不汗而卒。采璧之子畹擗踊而号曰:“天乎!吾父之不得葬吾祖以死也,有诸父在,而吾父独死。畹之不得葬吾父也,畹之责也,畹其容有死所乎!”于是卜以十一月某日,葬采璧于永安之新阡,母徐氏▯焉。哭而乞铭于余。
公羊子不云乎:“不及时而日,渴葬也;及时而不日,慢葬也。过时而日,隐之也;过时而不日,谓之不能葬也。过时而不葬,则比于慢葬矣。谓之不能葬,则亦君子之所隐也。”余之有隐于西溪者,盖亦公羊子之志。而采璧乃以余之一言而死,治以不能葬之罪,则采璧可以免矣。公羊子又曰:“赦止者,免止之罪辞也。”若采璧者,岂特免于罪而已,其亦可以为孝子矣乎?畹之葬采璧也,不得为渴葬。当时而不日,正也。其此之谓乎?若采璧与畹也,斯可以为西溪之子孙矣。采璧年十七补博士弟子员,数试京兆,将以明经岁贡而死。死之年,仅五十有七。娶徐氏,继室张氏。子六人:畹、▯匀、▯、▯每、畦、畸。女九人。采璧读书好古,卓荦有志行,余皆不备书,书其所以死者,则其生可知也。铭曰:
身死而父不葬,吁!可诫也。身死而以父之不葬,亦可喝也。余之于缪氏也,隐其父,闵其子,刻斯文以志焉。昌黎有言: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
译(李缉夫墓志铭) 我先父的好友有一位李丈伯樗,是个笃志求学、喜爱修身的人。伯樗每次拜访先父,都带着儿子缉夫一同来。先父教我称缉夫为兄,说:“哪里能找到像李家兄长这样能写文章的人呢?”那时缉夫比我大三岁,我才十岁。我稍稍长大后,就和缉夫同在一张砚席旁读书。我住在城东,缉夫住在城西。缉夫早晨来,傍晚才离开,无论风雨、晴阴,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他的足迹。我年轻时放纵任性、自鸣得意,喜欢越礼来惊动众人。缉夫本来淳厚谨慎,和我交游后,也变得蓬头赤脚、跳跃叫喊,像我一样,乡里邻坊间的人共同讥笑我们,他也不予理会。我们稍有闲暇,就同缉夫谈论霸王兴亡的大略,评论诗文的得失,放开议论,毫无边际。缉夫听了欣然发笑,认为我说得有见识。过了几年,因婚姻和做官之事,各自分开。幸而我考中了科第,缉夫则研究曲台之《礼》,成为专门名家,却多次在主管考试的官员那里不得志。缉夫想到祖父、父亲都是儒者,家族百年来单薄贫寒,不可能在早晚之间振兴,于是从事宫宅地形之术,废寝忘食,冒着风雪,认为功名富贵可以凭借这种术数立刻取得。他一年所得的束修和羊肉,不足以购买一方丈的土地,于是借来高利贷周转。因此缉夫的遭遇越来越差,志愿越来越奢大,家境也越来越贫困,而他的劳苦窘迫更为严重,最终因此而死。唉!这实在太可悲了!缉夫年轻时有远大志向,中年却做了儒生,低头整衣,偏偏喜好天官、壬遁一类的方术,闭门握筹计算,认为天下正有事变,这是兵家必定会被采用的学问。丑、寅年间,逆宦煽动祸乱,我惴惴不安,害怕自己不能幸免。缉夫来访,私下对我说:“甲子年七月,五星聚集在张宿,王室一定会再度兴盛,您不必忧虑。”皇帝即位,改元重新开始之后,缉夫高兴地告诉我:“我的话已经得到验证了,您一定要努力。我又穷又老,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他的语气意态充满感慨,仿佛另有重要的话要托付。分别数日后,他便病了,不久就去世了,这是崇祯元年四月四日。缉夫名胤熙,去世时四十九岁。第二年,我罢官东归,他的儿子象璧把缉夫葬在兴福祖坟旁边,哭着来请我写墓志铭。唉!缉夫意气郁结,有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远大志向,却不能施展出来。既然又穷又老,便急切地希望能在朋友身上看到这种志向,而我又没有办法慰藉他的期望。读白乐天赠友诗中所谓“等待您来赞助弥缝”的话,千年以后读来,也足以使人为之流泪了!铭文说:岁在己巳年十月某日,唉,缉夫归返这间墓室。有山如堂,形势气脉严密;青乌先生说这里吉祥,灵龟也显示吉兆。愿你的子孙世代佩戴朱绂。(缪采璧墓志铭) 采璧姓缪,名纯白,是已故宫谕、追赠詹事西溪先生的次子。西溪最初同我订交时,采璧已经能写文章,在诸生中颇有声望。他因为父亲与我交好,便捧手整衣,俯身替我穿鞋,我安然受之,并不让他停下。西溪遭遇宦官之祸时,采璧赤脚奔走报丧,我们相对哭泣。西溪不派别的儿子,而派采璧来,是因为他同我熟悉。后来钩党之祸越来越紧迫,我害怕祸及子孙,采璧也忧虑不能保全父亲的遗族;我们握手哽咽,不敢出声。悲痛稍定后又想到悲痛,喜悦至极时又流泪,从来没有不相互看着、泪湿衣裳的时候。西溪去世已经十七年,蒙受天子恩恤也十五年了,却始终没能安葬。今年五月,我经过江边,把几个儿子叫来当面责问,话说得直切而严厉,简直不忍听。采璧默默不语。退下后,他深深责备自己,连声叹息惊诧,仿佛无地自容。不久染病,七天不出汗便去世了。采璧的儿子畹捶胸顿足,号哭说:“天啊!我父亲因为不能把祖父安葬而死;伯父、叔父都在,唯独我父亲死了。我畹不能安葬父亲,是我的责任,我难道还能容许自己有活着的地方吗!”于是择定十一月某日,把采璧葬在永安的新墓道,母亲徐氏附葬。畹哭着向我请求撰写墓志铭。公羊子不是说过吗:“没有到适当时日就安葬而定下日期,叫作急于安葬;到了适当时日却不定日期,叫作怠慢安葬;超过时日而定日期,是有所隐讳;超过时日仍不定日期,叫作不能安葬。超过时日还不安葬,就近于怠慢安葬了。说是不能安葬,也是君子所要隐讳的。”我对西溪有所隐讳,大概也符合公羊子的意思。采璧却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死,按“不能安葬”的罪名来处置,那么采璧就可以免罪了。公羊子又说:“赦免停止,是说免除这种罪名的辞语。”像采璧这样的人,哪里只是免罪而已,难道不也可以称为孝子吗?畹安葬采璧,不可以说是急于安葬;在适当时日安葬而没有定下日期,正是合乎原则。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像采璧和畹这样,才可以算是西溪的子孙。采璧十七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多次参加京兆考试,正要以通晓经书而按年贡入国子监时去世。去世时仅五十七岁。娶徐氏,继室张氏。生六子:畹、【缺字】、【缺字】、【缺字】、畦、畸。女九人。采璧读书好古,卓异而有志行;其他事我不全写,只写他所以死去的缘由,那么他的生平也可以知道了。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人死了而父亲还没有安葬,唉,这是可以用来警诫人的事。人死了,却因为父亲没有安葬而死,也同样值得警惕。我对于缪氏,隐讳他的父亲,怜悯他的儿子,刻下这篇文字以记载此事。昌黎先生有句话说:“人想长久不死,却看着居住在这个世上的人,这是为什么呢?”
(赵灵均墓志铭)
君讳均,字灵均,姓赵氏。父宦光,毁家葬父,偕其配陆卿子隐于寒山之丙舍,世所谓赵凡夫者也。家世在凡夫志中。灵均娶于文,讳ㄈ,字端容。其高祖父衡山公徵明,曾祖父文水公嘉,祖父虎丘公元善,父为贡士从简,字彦可。彦可以名行世其家,灵均少而受学,遂以其女娶焉。灵均从其父传六书之学。又从燕山僧见林授大梵字,并诸国字母变体形声谱韵之奥,指画形声,分署部居,移日分夜,父子自相讲习。端容明诗习礼,既馈而公姑赞贺,谓灵均曰:“此我之贤妇,而汝之逸妻也。寒山一片石,可以无恙矣。”凡夫殁,灵均家益落,宾客益进,其弛置自便,视流俗如粪溲日益甚。端容性明惠,所见幽花异卉,小虫怪蝶,信笔渲染,皆能▯写性情,鲜妍生动,图得千种,名曰《寒山草木昆虫状》。摹内府本草千种,千日而就。又以其暇画《湘君捣素》《惜花美人图》,远近购者填塞。贵姬季女,争来师事,相传笔法。灵均入而玩其妻,施丹调粉,写生落墨,画成手为题署,以别真赝。日晏忘食,听听如也。出而与宾客搜金石,论篆籀,问奇字,访逸典,长日永夕,无所俚赖。间托于《虞初》《诺皋》以耗磨光景,陶陶款款如也。酒食祗饬,旨蓄庀具,晨夕百须,靡不出端容十指中,灵均不知其所繇办也。以是得荡涤情志,隐居放言者十余年。崇祯甲戌六月,端容卒,年四十有一。又七年庚辰五月,灵均亦卒,年五十。灵均无子,以从弟之子锟为后。一女曰昭,嫁平湖马氏,撰其父母事状,使锟来请铭。
余尝读李易安《金石录序》,叹其伉俪之贤,才藻之美,而惜其不能终也。如灵均夫妇者,其才可以耦,其穷亦可以老,而天不与之寿,且斩其后,何耶?生同志,死同穴,视明诚所得,不已多耶?先赵氏之金石,今独其目在耳。小宛之堂,芸签缥带,亦如所谓连舻累舳,散为云烟者,有无聚散,不可重为叹息耶!凡夫之有灵均,许叔重之有昭也;灵均之有昭,蔡中郎之有琰也。有女而能传其父,其遂可谓之无子耶?呜呼!其可悲也已。灵均夫妇以某年某月合葬于寒山,▯祖父之阡。而余为之铭曰:
台倾池涸兮,寒山之庐。灰飞烟▯▯兮,寒山之书。粉绘剔轴兮,金石蜡车。长夜不瘗兮,光气有余。子祝类我兮,女歌弃予。铭以告哀兮,吊彼幽墟。
(张孟舒墓志铭)
吴有君子曰文文起、姚孟长、周景文,名行为一世所宗。而张异度、朱德升以孝秀奋袖其间,与相下上。孟舒、异度之兄也。诸君之交孟舒也以异度,而其重孟舒也则自以孟舒。孟舒之父益之先生于先君为执友,余之交孟舒而重之也,犹诸君也。癸酉之秋,余访孟舒于越来溪,登素心堂,夹窗助明,凝尘栖几。经史列左,旁行庋右。知其人修然自好,读书尚志者也。堂之失也,六十年而复。又以其间葺祖墓,梓家集,庀三族之葬昏,皆度身量腹,以有事焉。知其修古六行,尊祖敬宗而收族者也。越三年丙子,孟舒年七十,异度属余为记以称寿。孟舒读之而喜。是年七月病卒。异度哭之恸,退而作为行状,率孤子▯亭,请铭于余。状言孟舒孝于亲,信于友,恭谨狷洁,内行淳备,而尤称其慷慨慕义。周旋景文于逮系之日,人以为难。景文者,忤阉考死,所谓忠介公者也。孟舒尝语余:“景文削藉屏居,每指窗下小池曰:‘有此水在,吾何忧?’被征促别,顾而语曰:‘畴昔之夜,梦池中荷花盛开,与兄执手谈笑,其犹有生还之望乎?’”柩车北归,权厝池上,顾视荷花烂然,不觉▯敫然而哭。孟舒儒者,晚而好佛,其亦感景文之正梦,悟死生夜旦之故与?孟舒之葬在己卯之某月,异度悲诸君之奄逝,知人世之不可把玩,欲及其身以章厥兄也,渴而谒铭。余为之忾然叹息,故叙孟舒之生平,而以梦终焉。
孟舒讳世俊,世为吴江人。曾祖讳某,历官南安太守。祖讳基,乡举不仕。今上用按臣言,追赠翰林院待诏。父讳尚友,为诸生祭酒。母袁氏,副使尊尼之女。妻陈氏,布政使鎏之孙女,皆明德之后。生一男二女。葬吴县西花园村之祖茔。铭曰:
越溪之宅,老桂数章。有莞有秸,幽幽空堂。衡门剥啄,军持漉囊。霜空月驾,禅诵将将。经营塔庙,护持金汤。如贾欲赢,如旅ㄈ装。楞伽之巅,雀离回翔。后千斯年,配此铭章。
译(赵灵均墓志铭) 您名均,字灵均,姓赵。父亲宦光,毁掉家产安葬父亲,带着妻子陆卿子隐居在寒山的别舍,世人所说的赵凡夫就是他。赵家的世系见于《凡夫志》。灵均娶文氏,名【缺字】,字端容。她的高祖父是衡山公文徵明,曾祖父是文水公文嘉,祖父是虎丘公文元善,父亲是贡士文从简,字彦可。彦可以品名和德行闻名于其家,灵均年轻时接受他的教诲,于是娶了他的女儿。灵均跟随父亲学习六书之学,又跟随燕山僧见林学习大梵字,以及各国字母的变体、形声、谱韵奥妙;用手指描画形体和声韵,分别安排部类,白天黑夜不停,父子彼此讲习。端容通晓诗、熟习礼,给公婆进食后,公婆称赞祝贺她,对灵均说:“这是我的贤妇,也是你的好妻子。有寒山这一片地方,可以安心无忧了。”凡夫去世后,灵均家境更加衰落,宾客却越来越多;他放任自便,把世俗看得如同粪尿,日益如此。端容天性聪明仁惠,所见幽静的花、奇异的草木、小虫和怪蝶,随手渲染,都能描写出它们的情态,鲜艳生动,共画了一千种,名为《寒山草木昆虫状》。临摹内府本草一千种,用了一千天完成。她又利用闲暇画《湘君捣素》《惜花美人图》,远近来购买的人把门都挤满了。贵妃和年轻女子争相来拜她为师,互相传授画法。灵均进屋欣赏妻子的画,调丹调粉,写生落墨,画成后亲自题写署名,以区别真迹和赝品。常常直到天晚还忘记吃饭,专心致志的样子如同【疑字】。出门后便和宾客搜寻金石,讨论篆书籀文,询问奇异文字,访求失传典籍,从长日直到深夜,没有什么庸俗的消遣。间或借《虞初》《诺皋》一类书来消磨光阴,怡然自得。酒食清洁整齐,美味储备、器具安排,早晚各种需要,没有一样不是出自端容的双手,灵均竟不知道她是怎样办成的。因此得以洗涤情志,隐居而纵论世事十多年。崇祯甲戌六月,端容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又过七年,庚辰五月,灵均也去世,享年五十岁。灵均没有儿子,以堂弟的儿子锟为后嗣。有一个女儿叫昭,嫁给平湖马氏;她撰写父母的事状,让锟来请我写墓志铭。我曾读李易安《金石录序》,赞叹她夫妻二人的贤能和才华之美,又惋惜他们不能白头到老。像灵均夫妇这样的人,才华可以匹敌,贫困也可以相伴终老,可是上天不给他们长寿,还斩断了他们的后代,这是为什么呢?活着志趣相同,死后葬在同一墓穴,比起赵明诚所得的,难道不是已经很多了吗?赵凡夫收藏的金石,如今只剩下目录罢了。小宛的厅堂,芸香书签和浅青色丝带,也像所谓船只相连、书籍散失为云烟一样;书物有无、聚散无常,难道不值得再次叹息吗!凡夫有灵均,就像许叔重有昭;灵均有昭,就像蔡中郎有蔡琰。有女儿能够传承父亲的事业,难道就可以说没有儿子吗?唉!这实在可悲。灵均夫妇于某年某月合葬在寒山,附葬于祖父的墓道旁。我替他们作铭说:楼台倾倒,池水干涸啊,这是寒山的居所。灰飞烟灭啊,这是寒山的书籍。粉绘剥落,书轴散尽啊,金石收藏也如蜡车般消融。长夜之中未被掩埋啊,文光气韵仍有余存。儿子祝愿像我一样啊,女儿歌唱而抛下我。刻下铭文以告哀啊,吊慰那幽暗的墓地。(张孟舒墓志铭) 吴地有几位君子,叫文文起、姚孟长、周景文,他们的名望德行是一代人的宗仰。张异度、朱德升凭借孝行和才学在其中崭露头角,同他们相互比并。孟舒是异度的兄长。诸位君子因为异度而同孟舒交往,但他们敬重孟舒,却是因为孟舒本人。孟舒的父亲益之先生是我先父的好友,我同孟舒交往并敬重他,也同诸位君子一样。癸酉年秋天,我在越来溪拜访孟舒,登上素心堂,只见窗户相夹以助光明,凝聚的尘土栖在几案上;经史排列在左边,横放的书籍收藏在右边。由此知道他是个修身自好、读书重志的人。这座堂荒废后,六十年才重新修复。他又在这期间修葺祖墓,刊刻家集,筹备三族人的丧葬婚嫁之事,都是量力而行,凡事有计划。由此知道他修习古代六行,尊祖敬宗,收拢族人。过了三年,丙子年,孟舒七十岁,异度请我写文章为他祝寿。孟舒读后很高兴。这年七月患病去世。异度悲痛哭泣,退下来后写成行状,带着孤儿【缺字】,请我写墓志铭。行状说孟舒孝顺父母、诚信待友,恭敬谨慎、正直清洁,内在品行淳厚完备,尤其称道他慷慨仰慕义理,在景文被逮捕拘押之日周旋营救,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做到。景文就是因触犯宦官而死的那位、所谓忠介公。孟舒曾对我说:“景文被削去名籍,屏居家中,每次指着窗下的小池说:‘只要有这池水在,我还忧虑什么?’后来被征召催促离别时,他回头对我说:‘从前夜里,我梦见池中荷花盛开,和兄长手拉手谈笑;难道还有活着回来的希望吗?’”灵柩车北归,暂时安厝在池塘边;回头看见荷花灿烂盛开,不觉放声大哭。孟舒本是儒者,晚年喜好佛学,他大概也因感受到景文这个正直的梦,领悟了死生和昼夜的道理吗?孟舒葬于己卯年某月。异度为诸君突然去世而悲伤,知道人生世事不可玩弄,想趁自己还活着彰明兄长的德行,急切地来求墓志铭。我为此慨然叹息,所以叙述孟舒的生平,并以这个梦作结。孟舒名世俊,世代是吴江人。曾祖名某,历任南安太守。祖父名基,乡试中举后没有做官。当今皇帝采纳按臣的意见,追赠他为翰林院待诏。父亲名尚友,是诸生祭酒。母亲袁氏,是副使袁尊尼的女儿。妻子陈氏,是布政使陈鎏的孙女,都是有明德的家族后代。生有一子二女。葬在吴县西花园村的祖坟。铭文说:越溪的住宅,几株老桂树。庭中有莞草有禾秸,幽静空旷的厅堂。柴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军持和滤囊置于其中。霜天空阔,月亮驾临;禅诵之声铿锵。经营塔庙,守护坚固如金汤。像商人希望获利,又像旅人【缺字】行装。楞伽山顶,雀离佛塔回旋飞翔。千年之后,愿与这篇铭文相配。
(张叔子墓志铭)
秀才陈式来告我曰:“崇祯壬午五月,东阳张叔子觐省其父中丞公于济上,而式与之偕。病暑,疾增剧,六月三日,卒于台庄舟中,生十六年矣。叔子名世鹗,字峙君,少警悟,与其二兄竞爽,笔腾墨飞,风发泉涌,文人才士弗如也。治毛氏《诗》及《尚书》《戴记》,穿穴训故,证据今古,▯门老师弗如也。其为人孝友顺祥,无子弟之过,能使其大母安于家,中丞公安于官,成人长德弗如也。卒之前一日,诵《出师表》《祭十二郎文》,琅琅有金石声。戒亻兼从勿以病闻,诒大人忧。舟次清口,梦幡幢从空下,有夫朱衣,援笔点其额,挟以上升。卒之时,彩云压舟如幔,移时而散。将反葬,中丞公抚棺而恸曰:‘儿知读书,即好虞山夫子所为古文,诵夫子赠余诗发兵头白,忧国鬓丝之句,未尝不涕渍于Ψ也。今其死矣,假宠于汝师,乞夫子之一言以葬,汝而有知,庶不悼其不幸于土中,而亦可以慰汝祖母于堂上。’式闻之,不自知其泣下沾襟也,为论次其事,以请于夫子。”呜呼!中丞昔保▯南国,功德在人。南人闻叔子之丧,巷不歌,舂不相,如丧其昆弟也。闵叔子之亡,而忧中丞之失其爱子而▯伤,如忧其父母也。余于中丞,有一日之长,犹其州民也,铭何忍辞?中丞名国维,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工、兵二部侍郎,总理河道,朝议推择为大司马。铭曰:
生而趾美,命弗长也。没而修文,梦告祥也。我刻斯铭,以童汪▯之例书之,可勿殇也。
(何仲容墓志铭)
余少学举子之文,知里中有何仲容者,强学缵文,好镂版以行世。长与诸名士为文会,仲容亦与焉。余方壮盛,观仲容衰晚婆娑,笔墨击戛,▯▯然取次争长,颇目笑之。久之,仲容以穷死。闻其人内行修整,不苟取予,悔向者之意轻之也。仲容讳德润,为常熟甲族。父讳钅享,通内典,工小楷,修布衣长者之行。仲容沿袭素风,食贫自守,泊如也。性好洁,焚香布席,书帙井井,邻富翁欲并其居,倍价以请,仲容固不可,乃为高楼下瞰,食罢,▯骨杂掷,屋瓦飒拉,积不能堪。一夕自徙去,僦居荒郊外,忽忽不得意以死。其卒以天启二年十一月,年五十四。娶秦氏。生子五人:述禹、述稷、述契、述皋、云。女四人。葬宣家村之先茔。云,吾徒也,既葬,来乞铭。铭曰:
土一棺,坟四尺。儒衣冠,载营魄。草茫茫,风萧然,读书声,林木间。
初学集卷五十六
○墓志铭(七)
译(张叔子墓志铭) 秀才陈式来告诉我说:“崇祯壬午年五月,东阳张叔子到济上探望父亲中丞公,我也和他同行。因中暑染病,病势加重,六月三日,死在台庄的船中,年仅十六岁。叔子名世鹗,字峙君,年少时聪敏颖悟,和他的两个兄长争相出众,文思飞动,气势如风发泉涌,即使文人才士也比不上他。他研究毛氏《诗》以及《尚书》《戴记》,钻研训诂,贯通今古,考证精密,专门的老师也比不上他。他为人孝顺友爱,恭敬和善,没有子弟常有的过失;能使祖母安居家中,使中丞公安心做官,在成就人格、增长德行方面,成年人也比不上他。他去世前一天,诵读《出师表》《祭十二郎文》,声音琅琅,有金石之声。他告诫随从不要把自己的病情告诉父亲,以免让父亲忧虑。船停在清口时,他梦见幡幢从天空降下,有个穿朱衣的人拿笔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挟持着他上升。死的时候,彩云像帷幔一样压在船上,过了一会儿才散去。将要运回安葬时,中丞公抚着棺材悲恸地说:‘儿子懂得读书,喜欢虞山夫子所写的古文;他诵读夫子赠给我的诗,其中有“发兵头白,忧国鬓丝”的句子时,没有一次不是泪水沾湿衣襟。如今他死了,我借助你的老师的声望,请求夫子写一句话来安葬他。你如果有知觉,也许不会因自己的不幸而在地下悲伤,同时也可以安慰你祖母在堂上的心。’ 陈式听了这些话,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下沾湿衣襟,便为他排列叙述这些事情,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唉!中丞过去保卫南国,功德留在人心。南方人听到叔子去世,街巷不歌唱,舂米时也不唱歌助力,像失去了自己的兄弟一样。他们怜悯叔子的死亡,又忧虑中丞失去爱子而更加悲伤,如同忧虑自己的父母。我同中丞有一日的长幼之交,也如同他的州民,怎么忍心推辞写铭?中丞名国维,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任工、兵二部侍郎,总理河道,朝廷议论推举他担任大司马。铭文说:生来便有美好的品德,可惜命不长久。死后修治文辞,梦中得到吉祥的预兆。我刻下这篇铭文,按照童汪【疑字】的例子来书写,这样就可以不把他当作夭折者了。(何仲容墓志铭) 我年轻时学习应举之文,知道乡里有个何仲容,勤奋求学,连续写文章,喜欢刻印书版流传于世。他年长后和各位名士举行文会,仲容也参加其中。那时我正当壮年,看到仲容年老衰颓、步履蹒跚,笔墨艰涩,却还勉强争强好胜,颇为轻视嘲笑他。过了很久,仲容因贫困而死。我听说他内在品行端正,不随便取舍财物,后悔当初轻视了他。仲容名德润,是常熟的大族。父亲名钅享,通晓佛教经典,擅长小楷,修养着布衣长者的品行。仲容继承了清白的家风,安于贫困,自守淡泊。他天性喜洁,焚香铺席,书籍卷帙整理得井井有条。邻里的富翁想买下他的住宅,出双倍价钱相邀,仲容坚决不答应。富翁于是建了高楼俯视他的住所,吃饭后便把骨头等杂物向下扔,屋瓦被砸得飒飒作响,堆积得无法忍受。仲容一夜之间自行搬走,租住在荒郊外,郁郁不得志而死。他于天启二年十一月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娶秦氏。生五个儿子:述禹、述稷、述契、述皋、云。女四人。葬在宣家村祖坟。云是我的门生,安葬完毕后,来请求我写墓志铭。铭文说:一抔土覆盖一口棺材,坟高四尺。穿着儒者衣冠,承载着魂魄。草色茫茫,风声萧然;林木之间,还传来读书声。《初学集》卷五十六。墓志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