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六十八

译○塔铭（一）：《憨山大师庐山五乳峰塔铭》。我朝神宗显皇帝执掌天下，推行慈圣皇太后的志愿，尊崇奉行佛、法、僧三宝，以此厚重奉养太后。皇上正值盛年，太子之星尚未显耀，慈圣太后因此忧虑，便在五台山建立祈求储君的道场，妙峰登公和憨山大师实际主持此事。光宗贞皇帝于是应期降生。这样一来，两位大师的名声传遍九重宫阙，如优昙钵华，应时显现于天际。妙峰不出王舍城，却大作佛事；而憨山大师有雷阳之行，他所到之处，机缘或横出或侧出，本来就不是凡情所能测度的。大师在曹溪迁化时，大宗伯宣化萧公亲眼见到其中的奇异之处，并把它告诉了我。后来南海陈迪祥拿着行状来拜访我，请我撰写塔表。我说：“有我的老师宣化公在，将来请他为第二碑作铭。”又过了一年乙丑，他的弟子中居住在庐山的福善，奉送大师的全身回五乳山，并把指甲和头发留在曹溪。他写信来告诉我：“大师向东游历，得子而喜，说：‘不必担心法幢会倒下了。’灯尽月落，彼此相见交谈，所作的嘱托极其周详。塔前的铭文，除了您还有谁适合撰写呢？”我哪里还敢推辞？谨按：大师名德清，姓蔡，是全椒人。父亲彦高，母亲洪氏，梦见大士抱着他送来，因而生下大师。七岁时，叔父去世，尸体停在床上。他问母亲：“他从什么地方去呢？”从此便怀抱着对生死、来去的疑问。九岁时，能够背诵《普门品》。十二岁，辞别父母进入报恩寺，依止西林和尚。内江赵文肃公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将来是人天之师。”十九岁，在无极某公处剃发并受具足戒，听讲《华严玄谈》，讲到十玄门中“海印森罗常住”之处，悟得法界圆融无尽的宗旨。他仰慕清凉大师的为人，给自己取字澄印。跟随云谷会公，在天界寺坐禅，发奋参究。后来背上生疽，便祈祷护伽蓝神，愿意诵《华严经》十部，请求延长三个月，以完成坐禅期限。祈祷后熟睡，早晨起来病就痊愈了。三个月中，他恍如身在梦里。出行于市中，俨然如同坐禅，看不见市中有一个人。雪浪恩公比大师大一岁，两人相依相伴，如同无著、天亲。嘉靖丙寅年，寺院毁于大火，两人发誓共同积蓄德行，等待时机，以求恢复寺院。大师后来巍然出世，而雪浪最终成为著名的论师，修治旧塔，也算稍稍酬答了当年的誓愿。大师曾在天界寺听讲，厕所清扫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人的踪迹。他心想，主持东边厕所的人一定不是寻常人，便去访问他。见到的是一个面色黄瘦的病僧，目光炯炯逼人，于是便和他约定参访；天刚亮时，那人却已经离去了，他就是妙峰登公。大师认为江南的习气使人柔弱安逸，应该进入冬天结冰、夏天飞雪、苦寒难以忍受的地方，用艰苦来磨炼自己，于是飘然向北而去。天降大雪，他在广陵市中乞食，说：“我有一钵饭，就足以轻视万钟的俸禄了。”到了京师，妙峰穿着粗布衣服来访，须发蓬乱，像河朔的商人。大师望见他的眼睛便认出了他，两人相视一笑。大师遍参融公，融公不说话，只是睁大眼睛直视他。又参访笑岩，笑岩问：“从什么地方来？”大师说：“从南方来。”笑岩问：“还记得来时的路吗？”大师说：“一经过就算了。”笑岩说：“你倒是把来处说得很分明。”大师游历盘山，到了千像峰石室，遇见一位不说话的僧人，便和他一起砍柴挑水，度过夏天。这时是万历元年癸酉。第二年，和妙峰一起在蒲坂结夏安居，读到《物不迁论》。读到“梵志出家”处，顿时明白旋风不能吹倒山岳的旨意，作偈说：“生死如昼夜，正如水流花谢。今天才知道，鼻孔是向下的。” 妙峰一见面就问：“大师有什么所得？”大师说：“昨夜看见河中两头铁牛相斗，一起落入水中，直到今天都没有消息。”妙峰说：“姑且可喜的是，你已经有了住山的本钱。”大师遇到牛山法光禅师，便坐禅参问，请求开示。法光发出的声音如同天鼓，大师深深契合于心。法光送大师游历时作诗说：“雪中骑狮前来看，洞中的潜龙放出去就不要再收回。”又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要紧的是不能把活蛇当成死蛇捉住。”大师住在北台龙门，那里只有几间破旧房屋，处于万山冰雪之中。春夏交替时，融化的冰雪冲击而下，静坐中听来如同万马奔驰。大师把这件事问妙峰，妙峰引用古人“三十年闻水声，不转意根”的话，说如果能这样，就应当证得观音圆通。大师认为他说得对。每天沿着溪流寻找地方，横坐在溪流之上。起初水声清晰可闻，久而久之忽然忘却自身，万籁俱寂，水声也不再扰耳。有一天吃完粥后经行，忽然站立不动，定中的光明如同大圆镜，山河大地的影像都显现在其中。醒悟之后，身心澄澈，了不可得，便作偈颂扬此事。游历雁门时，兵使胡君请他作诗。刚一构思，诗句便堵在喉咙口，从前记诵的见闻一刹那间全都显现在眼前，仿佛浑身都是嘴，却不能全部吐露出来。大师说：“这就是法光所说的禅病，只有熟睡才能消除它。”于是拥衣盘腿而坐，一坐就是五昼夜。胡君摇撼他，他一动不动；胡君敲击引磬数声，他才出定。默默坐着回观，觉得呼吸出入、住山行脚，全都是梦中之事，那种快乐无法比喻。大师回到山中，刺血书写《华严经》，点笔时念佛，也不妨碍应答别人。口中诵经，手下书写，清清楚楚，十分分明。邻近的僧人感到奇异，带领徒众来戏弄他，最后都赞叹着离去。大师曾梦见与妙峰一起侍立在清凉大师身旁，清凉大师开示初入法界、圆融观境的道理，随着他的演说，所说的境界便立即显现。又梦见登上弥勒楼阁，听到说法：“有所分别的是识，无分别的是智。依从识便有染污，依从智便得清净。有染污就有生死，清净则连诸佛也无所谓。”从此以后，识与智的区别便在他的心目中清清楚楚。大师建立祈求储君的道场后，便远远隐遁到东海牢山。慈圣太后命龙华寺僧瑞庵去寻找，找到了他，又派使者两次征召，都不能把他带来。太后赏赐内库三千金，他又坚决推辞，使者不敢再回报。大师说：“古代有假传诏书赈济饥民的事，如今山东年成不好，用这些钱扩大圣太后对饥民的慈悲，不也是可以的吗？”使者拿着赈济名册回去报告，慈圣太后感叹不已，率领全宫人员布施金钱建造寺院，赐额为‘海印’。

译大师到京城谢恩，请求为报恩寺求取经藏。皇上命大师携送经藏，借此方便他回乡探望父母。寺塔连续多日放光。迎接经藏那天，光芒如同浮桥向北延伸，经藏就在塔光之中运行。大师回来后，把报恩寺的始末全部上奏，说：“愿意每天减少膳食费用一百金，十年之内工程就可以完成。”慈圣太后答应了。乙未年，黄冠之难发生。大师住山十三年，以权宜方便的方式说法，东海的夷狄之地都归向三宝。然而道士因为侵占道院，便上奏诬告，有诏令将大师逮捕押赴诏狱。此前慈圣太后崇信佛法，派遣使者四处办理佛事。宦官从中谗毁构陷，动不动就说耗费太多，皇上没有追问，但这些话渐渐传到外廷，主管官员于是把大师当成奇货，想借此株连慈圣太后的左右，并追查前后施舍的内库金钱，合计达数十万，刑讯拷打无所不用。大师始终一言不发，后来从容抬头回答：“你们想要我诬陷自己认罪，当然容易。可是案件一旦定成，将把圣母置于什么地位呢？你们所追查的数十万，在县官看来不过是极小的数目。皇上纯孝，料想不会因为这点小钱而伤害圣母的心。案件定成以后，你们恐怕无法向圣母谢罪。你们把这案子追究到底，将来要把它归到哪里去呢？”主审官舌头伸出，竟不能收回，于是把案卷上报，所列罪款只有赈济饥民的三千金，这有内库账册可以查考。慈圣太后和皇上都非常高兴。大师只是因为私自建造寺院而获罪，被发配戍守雷州，这并不是皇上的本意。达观可公急于营救大师，准备奔赴都城，在江上遇到大师。大师说：“这是君主的命令，怎么可以违抗呢？”达观为大师作《逐客说》，就此分别。大师越过庾岭，进入曹溪，到了五羊，穿着赭色囚衣拜见粤帅，随后在雷州编入军籍。当地发生大瘟疫，死者尸体相互枕藉，大师率领众人掩埋尸体，举行广泛荐亡的法会。大雨下得平地积水三尺，瘟疫之气立即消解。参政周汝登带领学生前来叩问，提出“通达昼夜之道”这一问题，大师说：“这是圣人指示人们，要悟到有一件事不属于生死。”周汝登怅然若失，击节赞叹。广东的孝廉秀才冯昌历等人听闻大师的声名，前来归依。大师仿效大慧宗杲戴冠着巾说法，在营垒之间建造禅室。讲说《法华经》至宝塔显现于娑婆世界时，华藏世界涌现在眼前，因而开悟的人很多。大师居住广东五年，才得以住锡曹溪，收回被侵占的田地，斥退租赁的房舍。屠宰场和酒肆都兴盛为宝坊，僧俗聚集，摄受与折伏交相运用，大鉴慧能的法道由此蓬勃中兴。甲寅年夏天，大师在湖东，慈圣太后去世，诏书传到后他痛哭不已，剃去胡须头发，恢复僧服。又过两年，他想到达观可公在佛法中生死相交的情谊，便赴双径参加葬礼，并为他举行荼毗佛事。大师针砭吴、越禅人的弊病，作《担板歌》，在云栖为莲池宏公致哀，阐发他的秘密修行，以此示范学人。从吴门回到庐山，在五乳峰下结庵，仿效远公以六时刻漏修行，专心修习净业。住了四年，又前往曹溪。天启三年癸亥，宣化公奉召来访，两人畅谈了两夜。宣化公说，大师的气色和体力活到一百岁并不困难，再坐二十多个夏季，也不过如同弹指之间。大师笑说：“老僧在世间的缘分将要结束了，这个幻化的身体哪里值得留恋呢？”分别五天后，大师果然显出轻微的疾病。韶阳太守张君前来问候，大师坚决拒绝医药，坐着谈话一如平常。送走张君后，大师沐浴焚香，召集众人告别，端坐而逝，时间是十月十一日。三天后入龛，面色仍红润，胡须头发都继续生长，鼻端微微出汗，手脚柔软如绵。僧众惊异地报告，说大师又活过来了。萧公说：“我年老还要赴阙，跋涉二万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上天大概是让我为大师作最后的证明吧。”唉，这真是懂得其中意义的话啊！大师身材高大魁梧，气度堂堂。他所到之处都利益众生，运用机锋和方便善巧，如同阳光普照、雨水滋润，受到加被的人却不知道。山东再次发生饥荒，大师把自己的[缺字]全部拿出来，亲自乘船到辽东，购买豆子赈济灾民。靠近山地的百姓都免于死亡和饥瘦。税使与粤帅不和，唆使市民用白艚闹事，众人喧嚷包围帅府。大师从中缓和关系，劝税使解围，神色不变，整个会城于是安宁。珠船有一千艘，停止采珠后仍不肯离去，在海上抢掠。开矿的差役也骚扰得尤其厉害。采使拜访曹溪，大师以佛法摄受他，慢慢向他说明开采的利弊；因此珠船停止采珠，不再出海，而矿额改由有关官府每年解送。总督戴公写信致谢说：“我到今天才知道佛祖慈悲的广大。”大师曾对我说：“住在北台时，大雪高过房屋数丈，黑夜中也能照见毛发。我坚定地坐着等待死亡，身心明净。天快亮时，塔院僧人从雪中挖洞进来，彼此携扶，在雪洞中走了一里多才出来。被押入诏狱拷问时，我忽然进入禅定，杖打鞭抽和刺扎之痛，好像陷入木石之中。过了一年在雷阳，郡丞因矿务被捕，侍者慌忙传告，我的毒痛突然发作，几乎没有一处皮肤完整。”这就是《楞伽笔记》写作的缘由。大师向东游历到了嘉兴楞严寺，受到万众围绕。有一个差役像发了癔病一样，不停地叩头，说：“我是本寺西边的仲秀才，肉身虽死，神识还在中阴身中。听说肉身菩萨出世，便附在这个差役身上来求解脱。”大师为他说三皈依和五戒，问他是否得到解脱。他说：“已经解脱了。”随后茫然醒来。大师树立宏大的佛法旗帜，成为人天的眼目，难道是偶然的吗！大师世寿七十八岁，僧腊五十九年。前后受他度化的弟子很多。跟随大师入狱、负责收纳行囊的，是福善。始终在广东相依相随的，是善、通炯、超逸、通岸。贵族子弟黄纳善剜臂燃灯求师道，后来在疮痂中现出大士像，最终坐脱而去。广东士人中归依大师的，以冯昌历为首。御史王安舜、孝廉刘起相、陈迪祥、欧文起、梁四相、龙璋，都是冯昌历的弟子。大师著有《楞伽笔记》《华严纲要》《楞严悬镜》《法华击节》《楞严法华通议》《起信唯识解》等若干卷，《观老庄影响论》《道德经解》《大学中庸直指》《春秋左氏心法》《梦游集》等若干卷。

译唉！大师对于世间文字，难道一定不如古人吗？即使有不如古人的地方，也不过是糟粕而已。大师对于出世间的真实义理，难道一定不合于古人吗？即使有不合的地方，也不过是皮毛而已。只是大师早已乘着誓愿之轮，以大悲大智进入烦恼之海，以无畏之力处在生死之流中，随缘示现身体，按照根机接引众生，到了最后一着，全部本体都显露出来。后世五百年，使人知道有一件大事因缘，这哪里是可以凭语言、情见和推测来评判长短的呢？所以读大师的书，不如听大师的话；听大师的话，又不如亲自随侍他的瓶钵锡杖，平实考察他的一生，从而知道他的誓愿之力究竟存在哪里。我钱谦益根器低劣迟钝，承蒙大师记莂，便援引年谱和行状，书写在这块石碑上。铭文宁可写得繁多而不删减，是想把它作为末法时代的仪则和准的，唤起众生的正信。铭曰：人生在五浊恶世间出没，生死之路上耸立着重重关隘。重重关隘险峻难越，谁不会退缩堕落？大师像狮子奋力跃起，一跃便越过。渡河后焚烧船只，悬起车子，捆住马匹。一钵饭凌空飞渡，谁能阻挡我？冰山中蛰伏，沉埋在雪窖。冰雪消解，水流花开，光明向四方照耀，向上直达天门。荣誉名声和利禄供养，都不是我所留恋的。雷霆震怒，我的本性不曾改变。戴着桁杨，系着木索，仍然炽烈地说法。觉范在朱崖，妙喜在梅州；雷阳相距万里，你说我还求什么？手持军持应器，横持戒刀，拄着锡杖。毁坏形体，破损衣服，古人本来就有这样的遗则。大鉴慧能重现遗风，灵性明彻而不昧。穿着屈▯旬之衣，如同施加彩绘。大师的示现，如同云从山谷中涌出；云触山石，凝聚成微雨，必然会等到云层聚集。云归雨藏，山川仍旧如常。谁能执取眼前的光景，用来窥探广阔的太虚呢？福德巍峨，文句璀璨。看这具肉身，也等同于一真法界中的幻相。匡山没有来，曹溪也没有去。塔光明亮灿然，长久照耀觉悟之路。天启七年丁卯九月初一日，常熟戴幅巾的弟子钱谦益谨慎撰述。

译（闻谷禅师塔铭） 闻谷禅师印公于崇祯丙子年十二月十七日在瓶窑的真寂禅院示寂。第二年丁丑九月初六日，弟子把大师的全身塔安置在孔青山南面。大师享年七十一岁，僧腊五十八年，主持丛林二十五年，建立道场两所，度化弟子一千多人，受戒弟子一万多人。大师去世时，传戒弟子鼓山贤公从千里之外赶来吊唁，并暂代大师住持之位，为塔撰写铭文。安葬以后，他的上首弟子大坚等人在山中拜访我，再次请求我刻写铭文。因为我和大师有支遁、许询那样的友谊，便借世俗文字演说真实法相，为贤公加以疏通证明，这也是贤公的志愿。我难道忍心推辞吗？谨按：大师名广印，字闻谷，是嘉善人周珊的儿子。母亲赵氏梦见玄武神手持宝剑，带领披甲武士拥到门前，因而生下大师。大师小时候，左眼角曾看见一座浮图停在空中。稍大后，父亲带他去看大胜寺的佛塔，他惊讶地说：“我眼睛里曾经看见过这个。”从此以后便再也看不见了。十三岁，在杭州开元寺剃发出家，看见墙壁上的法界图，便问师父：“十界从心中生起，那么心又从哪里生起？”他的师父不能回答。他到清平寺拜访西蜀仪峰和尚，仪峰教他参看云门的“露”字。他立即用力参究，以至于忘记睡眠和饮食。仪峰举“丙丁童子来求火”的话头来诘问他，举拳挥打，痛骂着把他赶出门去。大师汗流浃背，反而更加奋力参究。二十四岁，进入云栖寺受具足戒。二十六岁跟随介山法师学习天台宗，一年便达到深奥之处。云栖大师在净慈寺开法，特意举荐大师担任维那。几年间，白天听讲，晚上坐禅。参访无幻禅师后，便辞去讲席，在西溪法华山收摄身心静修。独自修行四年，有时几天不吃饭，有时一坐连续到早晨。前来参问的人渐渐多起来，于是便拄杖离开。上到双径，在白云峰下结茅而居，六年不走出山外。大师参看亮座主参究马祖因缘的话头，疑惑一直不能解除。一天看见黄瑞香花，忽然大悟，从此胸中的障碍全都像冰一样融化了。出山到云栖寺，受菩萨戒，早晚请教，完全领会了云栖大师的宗旨。到了宜阳，参访龙池幻有和尚，龙池对大师说：“为什么不承当这件大事，和我共同唱和呢？”大师不肯承当。龙池说：“还想怎么样？”大师说：“看了圆悟、大慧两位大师，我都觉得自己很惭愧。”龙池怅然说：“如今的学人往往还没有领会就自以为领会，哪里能有像你这样不肯自以为是的人呢？我这个老和尚应该退让一步了。”大师北游五台，返回径山。当时天下禅林寂寥，于是与髻峰等诸位大师在莲居永庆寺创办禅期。仪峰老人又从四川来，因此得以重新探究玄奥，印证明白临济宗的宗旨。仪峰回去后，大师隐居在太湖的箐山。瓶窑是双径往来的要道，行脚僧来来往往，却没有一间茅屋可以遮头。大师捐出衣钵，建造几间房屋作为接待之所，法施如云涌，逐渐成为庄严的宝坊，于是把真寂废寺的旧额移来使用。事情完成后，大师拄杖戴笠南游，在建州的废寺隐居了三年。浙江僧人开始四处寻找并接连迎请他，他却掉头不顾。恰逢主持寺院的人相继迁化，大师不得已重新回来主持事务。四方僧人前来参问请益，云集于此，众人多达五千指。禅与净土双重提倡，规矩严整，堪称江南法席中最盛的。久而久之，大师又南游，在建州宝善寺住了四年。七十岁时，才回到真寂寺养老。第二年腊月八日，讲完戒法后，显出轻微病症而去世。前一天，他亲手写信给径山长老，送去《仁王经》，劝长老展开诵读以报国，又索要纸张书写告诫的话，安详寂然地去世。这就是贤公为大师撰写铭文的大概情形。唉！万历年间，天下有三位大和尚：紫柏可公、云栖宏公、憨山清公。他们各自树立佛法旗帜，成为人天的眼目。三位大师灭度以后，邪魔外道横行，禅门的呵喝和棒打彼此错乱。吴、越之间的人像中了风一样狂奔。在这个时候，真正修行的人退隐不出，秘密传承三位老和尚一盏法灯的，只有禅师一人。大师痛恨世上那些盲目参禅、瞎妄自悟的人，把狂乱的病当作药，用毒药来治疗，穷尽一生参究，最终也不能开悟。凡是自称学者、稍稍卖弄知见的人，大师一定深深刺入、痛加针砭，非要彻底斩断命根才罢休。这是大师成为末法时代砥柱的第一件事。大师痛恨世上那些登堂上座的人把说法当作俳优戏场，演出沐猴而冠的丑戏，坚决辞谢僧众，不肯开堂说法。晚年正告各位官员：“寡妇守寡已经很久了，难道还肯涂脂抹粉去求嫁吗？”这是大师成为末法时代砥柱的第二件事。大师痛恨世上那些建造大屋、豢养闲人，把荣誉名声和利禄供养当作交易的人。真寂寺建成以后，他过了几年便退院，南游七年，腰挎行囊，手持锡杖，飘然行走在荒山野水之间。这是大师成为末法时代砥柱的第三件事。大师器宇冲和，神情安闲沉静，能够引导迎接善气，身穿粗布而内怀美玉，具有儒者温文的风度。他持守自身、护卫佛道，苦心孤诣，行为严峻，像冰凌经受霜冻而更加坚硬，像美玉经过火炼而更加坚润。他支撑大法，在衰败残缺、邪说充斥之后，孤独行走、独自前往，即使贲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夺其志。贤公所说的“受到众人讥笑却不忧虑，触犯众人愤怒却不顾惜”，确实是了解大师的人啊。大师七十岁时，我撰文为他祝寿说：“《左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够治理？’从佛门来看，这句话更加可信。”大师读了这篇文章，露出微笑。如今大师下葬已经三年，我继贤公之后为他的塔作铭，感慨法幢将要倒下，却惭愧于没有人能够像金城汤池一样守护佛法。俯仰于佛门之间，深有感触，于是为他作铭说：单一传承的教法流传久远，禅林法席却冷落寥寥。大师振兴衰微，犹如风吹树枝发出声响。禅风渐渐传播，邪魔之民蜂拥而起。大师针砭其中弊病，犹如堤坊止住流水。大师不只讲禅，也把戒律和经典置于其中。道理明白光耀，如同山谷中传递灯火。大师的智慧越圆满，内心越幽深缜密。顿悟显现而修行隐密，犹如灯火在室内。宝炬不再燃烧，金镜渐渐衰微。我发誓挥动长戈，指向衰败的时代。风霜剥蚀，冰雪高峻。深冬阴寒，孤阳独自回转。楼阁有千间，云堂只住一夜。大师在哪里？就在本来的面目中。云栖是大师所承接的法脉，永明是他的宗旨。一座高耸的塔，坐断虚空。闽山浙水之间，都有我师的踪迹。明亮如月，永远照耀百川。

译（洞闻禅师塔铭） 古代得道的人，把生死看作如幻三昧，因此有所谓坐脱、立亡；如果还不能梦见先师的旨意，那就还远远未达到。世道衰微，圣人之道隐没，盲目的师父、昏聩的说法者各自称尊，若不是最后一着，便不足以考察辨别他们。这大概也是末法时代造成的。天启三年七月，洞闻禅师在破山禅院示寂。当时天气正值湿热酷暑，仿佛流金熔石。过了三天，我赶去察看，只见他低着头盘腿而坐，像进入正定；蚊虫纷纷避开，皮肤纹理洁净明莹。四众观看的人无不惊叹奇异。大师的修行和见解究竟如何，我本来不知道；但按我亲眼所见，也可以说是非常难得稀有了。大师是吴江李氏之子，年少时出家，进入华山，做默庵和尚的侍者。后来离开默庵，归依紫柏大师，紫柏大师为他改名法乘，号洞闻。冯祭酒开之的《送似尘洞闻游方序》说：“两位上人，一个脱离儒服，一个逃离外道，都是奇异的男子。”大师体质文弱，不能忍受劳苦；一旦受到紫柏大师鼓励策励，便挣脱牵缠，供侍瓶钵锡杖，刚一出门，心志已经越过万里。这就是大师行脚的因缘。起初居住在虞山三峰，后来迁到天目山中云庵，最终老死于破山。大师慈和乐易，具有大人的气度。他所到之处住山修行，便砍茅草、捆柴薪，和弟子雪庵一起辛苦筹办、修治山居。大师悠闲自得而又傲岸，饮石泉，荫松柏，不急切追求荣誉名声和利禄供养；他看待世间相状，十分轻淡。这大概就是他临终时获得力量的原因吧？大师世寿七十二岁，僧腊五十年，墓在破山寺南面若干步的地方。铭曰：大师参访求道，鞋底磨穿，脚跟磨破。小处叩问，大处攻究，如同石块从烟中冲出。归来住山，参究的是日常饮食中的禅。一坐二十个夏季，不动摇，不屈服。开堂说法，千篇偈颂如波涛翻涌。究竟又有什么呢？不过是空谷中的回声。破山高峻，龙涧曲折。残灯与初升的太阳之下，大师或许仍在那里！（鹤林法师塔铭） 常熟县治东南角建有聚奎塔，长久以来一直没有完成。众位君子聚集商议主持人，都说鹤林法师就是合适的人选。大师隐居在北山藤溪，欣然出山，带领弟子仁方前去主持。大师持戒修行精严，四方都归依仰望。仁方能够捐弃衣服、减少饮食，砍伐木材、搬运泥土，专心勤勉地办理师父的事业。不到一年，塔的工程便大为兴盛。崇祯三年七月，大师在塔院示疾，说偈与众人告别，端坐而逝。又过一年，仁方也去世了。他的弟子知通等奉大师全身建塔于拂水岩西岭，并把仁方附葬在旁。大师名大寂，是嘉定赵氏之子。刚刚出家，便在护国寺得永敏和尚度化；在云栖大师处受具足戒；向绍觉法师学习经论。独自云游行脚，共有十多年。曾在庐山坐禅，游历少林，礼拜五台，后来回到虞山养老。大师相貌质朴诚实，志向专一。他尊重戒律，如同法官守护三尺法度，只是谨慎严肃地遵守戒条。他讲习经论，如同举子穷究六经，只是深入探究章句而已。由禅定而发智慧，因观察事相而契合本性。他遍参各方，叩问宗旨。时间久了，对于心地渐渐有所发明，却不敢抬高自己的行履，轻易谈论向上之事，只说：“我不过是守着我的经律罢了。” 大师为人说法时，必定提倡念佛法门，说：“我从云栖大师那里学到的，不过就是这些。”他在虞山坐禅度过几个夏天，空林荒树之间，半夜施食，鬼哭魈吟，与梵呗声相互应和。他白天不吃两顿饭，晚上不侧身睡卧，箱子里没有一文钱的积蓄，徒众也都受到他的感化。仁方病重时，想找一条旧棉絮铺在身下，最终竟然也找不到。各方都说：“这才是真正的鹤林弟子。”大师下葬是在崇祯五年十一月。他的上首弟子名智妙，就是仁方，墓在大师左边十多步处。铭曰：柳宗元说过：儒家用礼来树立仁义，佛家用戒律来持守禅定和智慧。离开戒律而轻视经典，佛道就会衰败。在生死大海中，风波放纵而无边。谁是船师，能够在乱流中渡人？大师的行持，哪里可以说是陷于泥滞？他渡过生死之流，回旋飞翔，鼓动船桨。盲目的禅师和邪魔之民横冲直撞、狂乱奔走。读到我的铭文，难道也会想到撩起衣裳、涉水渡河吗？《初学集》卷六十九 ○塔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