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八十一

初学集卷八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33–441 段

(寄长安诸公书(癸未四月))

谦益衰颓▯晚,放弃明时。春明之梦已残,京华之书久绝。此执事之所知也。顷者一二门墙旧士,为元老之葭莩桃李者,相率诒书,连章累牍,盛道其殷勤推挽、郑重汲引,而天听弥高,转圜有待。窥其指意,则以为元老此出,补浴之勋已成,伊、周之颂无忝。惟是陈人长物,尚滞菰芦,则格天之业,尚欠分毫;吠日之徒,或滋拟议。必欲描头画角,宣播其虚公;拭舌膏唇,补苴其罅隙。又谓谦益狂奴如故,倔强犹昔,从此当拆皮为纸,刺血为墨,涕泪悲泣,归命投诚。庶几平生之黥刖可补,晚岁之桑榆可冀。其词诚急,而其情诚可哀也。嗟乎!果若所言,则元老之于我,心已尽矣,力已殚矣。主上以师臣待元老,言无不信,谏无不从,独难此一人一事,不啻如移山转石。谦益之冥顽颓放,终不可扌文拭齿录,主上固已知之深而见之确矣。主上,天也。圣意,即天意也。天之所废,谁能兴之?而元老假此以徼回天之力,诸人借此以市贪天之功,不已难乎!群公以圣上为天,诸人以元老为天,其为所天,区以别矣。谦益虽老钝无似,其肯附诸人之末光,移群公之所天以事元老乎?假令从诸人之言,包羞忍耻,摇尾乞怜,元老亦怜而与之以一官。则此一官者,非朝廷之官而元老之官也。拜官公朝,谢恩私室。呈身识面,廉耻扫地。生平须眉皎皎,颇思孤撑另立,自竖颐颏于天壤之间。迨乎崦嵫景迫,栈豆恋深,遂一旦▯颜俯首,希邻女之光,而附乞儿之火,静夜扪心,清晨引镜,能不哑然而一笑乎!分义决绝,事理分明。掷粪不得不避,食蝇不得不吐。右军《誓墓》之文,中散《绝交》之论,业已宣布简牍,流传长安,而复为执事谆谆道之者,诚恐执事伐木相引,积薪见怜,不深惟孤臣去国之本末,不精求当路柄国之风指,徒以一世虚名,半生交谊,交口而效推毂之力。此辈阴阳其心,丹青其口。虞门果辟,必将以吐哺握发,归其德于一老;汤网犹张,又且以激聒喧呶,卸其咎于众正。在谦益不退不遂,咸为绝地;在群公或默或语,皆为过端。执事而不知谦益不爱谦益也则可,如其知而爱之也,则必思所以处谦益,且思谦益之所以自处矣。为谦益今日之计,惟有一意入山,永绝仕进之局,进可以收拾晚节,退可以保全残生。执事今日为谦益之计,则当仰体圣心,俯察时尚,令得管领山林,优游齿发,则谦益之自处,与执事之处谦益,斯两得之矣。去年鸿宝馆丈入都门,诒书属之曰:“寄语诸君子,当为我安顿一身,勿但为我料理一官。”斯言也,岂遽忘于群公之耳乎?天日具在,要誓凛然。如其言不繇衷,上欺君父,下欺朋友,则狗鼠不食其余,何面目见鲁、卫之士乎!伏望执事矜其恳恻,恕其狂愚,力告冢宰诸公,断绝启事,屏除荐牍。庶几生平之微尚得全,末路之葛藤可斩。此没齿之幸,多生之感也。《诗》不云乎:“我虽异事,及尔同寮。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虽服,勿以为笑。以谦益之得幸于执事也,山林廊庙,虽曰异事,其谊固不敢自后于同寮也。谦益之即谋于执事,不以干进而以求退,执事者勿以为笑,使凡伯嚣嚣之刺,复作于今日,则厚幸矣。谦益再拜。

译(寄给长安诸公的书,癸未四月。) 我钱谦益年老衰颓,已经被明时所弃置。春明门下的旧梦已经残破,京城的书信也断绝很久了。这是各位执事所知道的。近来一两位门墙中的旧日门生,是元老的姻亲和门生,相继来信,连篇累牍地盛赞元老殷勤推挽、郑重引荐我,但上天的听闻越来越高远,想要回转仍有待时日。窥察他们的意图,是认为元老这次出山,辅佐皇上、弥补政事的功劳已经完成,歌颂元老如伊尹、周公也不算过分。只是像我这样的旧人和多余之人还滞留在菰芦之中,那么感动上天的大业仍差一分一毫,狂吠太阳的人也许会增添议论。因此一定要替元老描头画角,宣扬他的虚公无私;磨尖舌头、润泽嘴唇,弥补其中的空隙。又说我钱谦益仍然是过去那个狂奴,依旧倔强,从今以后应当撕破皮肤作纸、刺血作墨,流泪悲泣,归命投诚,也许平生所受的黥刑和断足之辱能够补救,晚年的桑榆之景还有希望。他们的话确实急切,他们的情状也确实可悲。唉!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那么元老对于我,心力已经用尽,力量也已经耗尽了。皇上以师臣之礼对待元老,元老所说的没有不相信的,所劝谏的没有不听从的,唯独对我这一人一事难以处理,简直像移山转石一样困难。我昏昧顽固、颓唐放纵,终究不可能被文饰掩盖,皇上早已看得很深、认得很确切了。皇上就是天,圣上的意旨就是天意。天所废弃的人,谁能使他兴起?而元老想借此求取扭转天意的力量,诸人又借此贩卖妄图承受天意的功劳,不是太困难了吗?诸公把圣上当作天,诸人把元老当作天;他们所奉为天的人,区别就在这里。我虽然年老迟钝、没有才能,难道肯依附诸人的余光,改变诸公所奉的天而去侍奉元老吗?假使听从诸人的话,包羞忍耻、摇尾乞怜,元老也怜悯我而给我一个官职,那么这个官职就不是朝廷的官职,而是元老的官职。到公朝拜官,却在私室谢恩;以呈身求见来博取知遇,廉耻便扫地无余。我平生仪表堂堂,很想孤立支撑、自树一帜,昂然立身于天地之间。等到夕阳迫近、又深恋栈豆,竟然有一天改变脸色、低头俯首,希望借邻女的光明,依附乞丐的火光,静夜抚心自问,清晨对镜自照,难道不会哑然失笑吗?情义已经决绝,事理也十分分明。粪土扔来不得不躲避,苍蝇落在食物上不得不吐掉。右军王羲之《誓墓文》、中散嵇康《绝交论》,早已写在简牍上,流传于长安;我还要向执事反复说明,是诚恐执事因砍伐树木而互相援引,因堆积柴薪而互相怜惜,不能深究我这个离国孤臣的始末,也不能精细探求当权者掌握国政的风向和意图,只凭一时的虚名、半生的交情,众口一词地施展推毂荐举的力量。这些人内心反复无常,口头却说得冠冕堂皇。假如虞舜之门果真敞开,他们一定会说以吐哺握发的礼贤之德归于一位元老;假如汤王的网仍然张开,他们又会用喧嚣聒噪,把罪过推给众位正人。对于我钱谦益来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处处都是绝境;对于诸公来说,沉默也不对,开口也不对,全都成了过失。执事如果不知道我、不爱惜我,那就罢了;如果知道我而且爱惜我,就一定应当想一想怎样安置我,也想一想我将怎样自处。为我今天打算,只有一心入山,永远断绝仕进的道路;进,可以收拾晚年的节操;退,可以保全残余的生命。执事今天替我打算,就应当仰体圣心,俯察时势,使我能够掌管山林,优游安度余年;这样,我的自处和执事对我的处置,才可以两全。去年鸿宝馆丈进入都门时,曾写信托人说:‘请转告诸位君子,应当替我安顿这一身,不要只替我料理一个官职。’这句话难道竟被诸公忘在耳边了吗?天日都在上面,我的誓言凛然可鉴。如果所说的话不是发自内心,上欺君父,下欺朋友,那么连狗鼠也不肯吃我的余物,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鲁、卫之士呢?恭敬希望执事怜悯我的恳切,宽恕我的狂妄愚昧,竭力告诉冢宰诸公,断绝为我上启,排除荐举的文牍。这样也许平生微小的志趣能够保全,末路上的纠葛可以斩断。这是我终身的幸运,也是多生以来的感激。《诗经》不是说过吗:‘我虽然从事不同,却和你同在僚属之中;我来同你谋划,请听我絮絮不休。’我的话即使说得合乎道理,也请不要把它当作笑谈。凭我有幸得到执事的知遇,身在山林还是朝廷,虽然所做的事不同,但这份情谊,我实在不敢落后于同僚。我向执事谋划,不是为了求取仕进,而是为了请求退处,执事不要把这看成笑话;如果让凡伯那种絮絮叨叨的讥刺又在今天出现,那就实在是我的厚幸了。谦益再拜。

(答凤督马瑶草书)

自仁兄授钺以来,无向不摧,所至必克。袁、闯胁息,逆超授首,献贼则潜山一役,游魂假息之余也。天方割楚,盈其恶而降之罚。顷者虎旅先驱,元戎后继,山峙川行,风旋雷击,此正死贼天亡之日。贼遂撤浮桥,敛余众,待王师之至,为鼠伏兔脱之计,则固已气尽魄夺矣。扫江、汉,复荆、襄,禽献灭闯,执讯获丑,在此行也,固可以计日而待矣。

人谓群盗蔓延,▯▯乎类胜国之季。献、闯二贼,纵横荆楚间,▯发飙怒,有似伪汉之友谅,而吾以为非也。元季盗之初起,先自汝、颍,而后徐寿辉起蕲、黄,布三王起邓州,孟海马起襄阳,各有其众,各战其地。布三王最早灭,孟海马后灭。独徐寿辉之众,久而弥炽。欧普祥陷袁州,妖彭、项甲陷饶、徽,倪文俊陷武、汉,明玉真陷蜀,皆奉寿辉之虚号。而友谅骁雄剽鸷,居中布置,故天完之后,继以伪汉,而江、汉之区,终不入元之职方。今闯、曹、革、袁群贼,不相统属,非有友谅驾驭之略也。闯陷荆、襄,献陷武、汉,各不相顾。闯不顾献,献不顾闯,心涣势散,易于摧败。闯陷荆、襄,不能顾豫,今保邓不能顾荆、襄,即其一身首尾,已不相顾,而况能顾献?则献之自顾,亦从可知也。吾谓今日之计,当委秦、蜀之兵以掣闯,使不得南,而我专力于献。九江之师扼其前,蕲、黄之师捣其后,勿急近功,勿贪小胜;蹙之使自救,扰之使自溃。此万全之策、必胜之道也。兵法曰:“知彼知己”,今不知彼为布三王、孟海马之贼,而以为伪汉之贼,视之太重,畏之太甚,我先有退次之形于胸中,其气已未鼓而竭,而何以制贼之死命乎?楚、豫之间,豪民大族,多结寨栅以自固。蕲、黄、真、确、光、息之间,所在不乏。彼非肯为贼用者也。其被杀则怨军也,其伪降则内间也,不可不急收也。二贼多用楚人以为守令。传闻武昌守曰谢凤洲,举人有才名者也。此辈必不死心为贼用,因而用之,许以杀贼自赎,未有不效死者也。武昌有王孙容藩字石渠者,毁家弃产,奔走万里,结纳豪杰,求为陈思王之自效。今年正月,间关还楚,试一访求之。周亚夫得剧孟,隐然若一敌国,石渠亦岂后于剧孟乎?腐儒衰晚,不能荷戈执殳,效帐下一卒之用。忧时念乱,轮▯结▯,耿耿然挂一马瑶草于胸臆中,垂二十年矣。今幸而弋获之,虽欲不倾倒输写,其可得乎?新安之事,可谓大错。然金正希茹荼攻苦,练兵守土,实痴肠为国家人也。黔兵之杀,必误也,非故也。舍而不问,则无以谢黔人。执正希以为大﹃,则举世士大夫容头过身者,胥以正希为戒,以练兵任事为讳,亦可深虑也。往年游黄山,值土寇窃发,亲见正希宵行露处,▯面胝足,为父老子弟率先。心窃韪之,不敢不以告于左右。语云:“惺惺惜惺惺。”知仁兄必恻然隐痛,不以为狂瞽而吐弃之也。秋风萧条,行间劳苦,惟为社稷努力强饭自爱。

(上应抚郑公书)

谦益以辛巳春为白岳之游,于时土贼窃发,金正希馆丈督率乡里丁壮,腰刀帕首,身编行伍,捍御桑梓。已而贼退解严,亲见正希食粗粝,衣大布,朝齑暮盐,如苦行头陀,奋臂横身,让夷急难,心窃壮之重之,以为士大夫尽如正希,朝廷尚有人,天下事尚可为也。不意有黔师之役,牵连诖误,横罹法网,又窃壮之惜之。

祈门之事,甚易明也。襄、汉陷没,兵民奔溃。而黔兵突入徽境,风雨奔骤,声势汹涌,安知其为兵乎寇乎?抑亦寇而冒兵,兵而冒寇乎?当此时,有能统众捍御,使片马不入,四境按堵,将以为功乎罪乎?有捍御,不能无格斗;有格斗,不能无杀伤;有杀伤,不能无卤获。主兵者亦安得而禁之乎?魏勃有言:“失火之家,岂暇先言大人后救火乎?”此切喻也。凤督有事征剿,方思投醪挟纩,以鼓三军之气;黔师之歼也,安得不拊膺痛哭,呼愤告哀,庶几慰死者而励生者。恐庙堂未知本末,重有处分。徽人以御寇获罪,正希以任事受恶。海内摇手,相戒以聚乡兵保乡里为祸首,而首鼠两端之徒,开门揖盗者,反有以籍口。良可虑也。窃谓明公宜据实抗疏,为主上别白言之,善为调齐,用以平凤督之气,服黔人之心,解徽人之祸。中朝必听然叶应,而凤督亦降心以相从,则此事了矣。《诗》不云乎:“王于兴师,修尔干矛。岂曰无衣,与子同仇。”今之所仇者,东奴也,闯与献也。凤督之募黔也,徽人之杀黔也,同为臣子,同事师旅,皆有同仇之谊焉,敢为赋《无衣》之诗以告于下执事。伏惟采择,可胜瞻望。

译(答凤督马瑶草书。) 自从仁兄接受兵权以来,所向无不摧破,所到之处必定取胜。袁、闯都屏住气息,逆贼高迎祥授首;至于献贼张献忠,潜山一战,不过是游魂在苟延残喘罢了。上天正要削弱楚地,让他的罪恶满盈而降下惩罚。近来虎旅在前面开路,主帅随后继进,军队如山耸立、如河流行进,像疾风回旋、雷霆猛击;这正是死贼将亡于天的日子。贼军于是撤去浮桥,收拢残余部众,等待王师到来,打算像老鼠伏藏、兔子逃脱那样求生;这样看来,他们的气势已经耗尽、魂魄已经被夺了。扫荡江、汉,收复荆、襄,擒获张献忠、消灭李闯,捉拿并审讯贼首,都将在此行实现,原本可以按日等待了。有人说群盗蔓延,已经很像前代王朝末年了。献贼、闯贼在荆楚之间纵横驰骋,像狂风暴怒一般,有些像伪汉的陈友谅;但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元末盗贼最初在汝、颍兴起,后来徐寿辉在蕲、黄起兵,布三王在邓州起兵,孟海马在襄阳起兵,各自拥有部众,各自在自己的地方作战。布三王最早被消灭,孟海马后来被消灭,只有徐寿辉的部众长久以来越来越强盛。欧普祥攻陷袁州,妖贼彭、项甲攻陷饶州、徽州,倪文俊攻陷武昌、汉阳,明玉珍攻陷蜀地,都奉徐寿辉的虚名号令。陈友谅勇猛强悍、剽悍凶鸷,居中调度安排,所以天完之后接着出现伪汉;江、汉地区最终没有纳入元朝的职方。如今闯、曹、革、袁等群贼彼此不相统属,并没有陈友谅那样驾驭各部的谋略。闯贼攻陷荆、襄,献贼攻陷武昌、汉阳,各自不顾对方;闯贼不顾献贼,献贼不顾闯贼,内心离散、形势分散,很容易摧毁。闯贼攻陷荆、襄却不能顾及河南,如今据守邓州又不能顾及荆、襄,连他自身的首尾都已经不能相顾,何况还能顾及献贼?那么献贼只能自顾,也就可以知道了。我认为今天的计策,应当把秦、蜀的军队交给他们牵制闯贼,使他不能南下,而我们集中力量对付献贼。九江的军队扼住他的前面,蕲、黄的军队袭击他的后面,不要急于取得眼前的功劳,不要贪图小胜;要逼迫他,使他只能自救;扰乱他,使他自行崩溃。这是万全的计策、必胜的道路。兵法说:‘知己知彼。’如今不了解对方其实是布三王、孟海马一类的贼军,却把他们当作伪汉那样的贼军,过分看重他们、过分畏惧他们,我们先在心中形成退却的形势,士气还没有鼓起就已经衰竭了,又凭什么掌握贼军的生死呢?楚、豫之间,豪强百姓和大族大多筑寨设栅来保卫自己;蕲、黄、真定、确山、光山、息县之间,到处都不少。他们并不是愿意被贼军利用的人。他们如果被杀,就会怨恨官军;他们如果假装投降,就是内应,不能不赶紧收纳。两名贼首多任用楚人为守令。听说武昌守将叫谢凤洲,是有才名的举人。这类人必定不是真心愿意替贼军效力;如果趁机任用他们,答应让他们杀贼赎罪,没有谁不愿拼死效力。武昌有一位王孙容藩,字石渠,毁掉家产、抛弃产业,奔走万里,结交招纳豪杰,求得像陈思王那样自我效命。今年正月,他辗转艰难地回到楚地,试着访求他一下。周亚夫得到剧孟,声势就隐然如同拥有一个敌国;石渠难道会比剧孟差吗?我这个腐儒年老衰退,不能扛戈执殳,发挥帐下一名士卒的作用。忧虑时局、思念战乱,心中纠结盘绕,二十年来一直把马瑶草挂在心上。如今幸而能够捕获他,即使想不倾心吐露,又怎么做得到呢?新安的事情,可以说是大错。但金正希含辛茹苦地攻坚,训练士兵、守卫土地,实在是一片痴心为国家效力。黔兵被杀,必定是误会,并不是故意的。若置之不问,就无法向黔人交代;若把正希拘捕当作大罪,那么天下士大夫只顾保全自身、苟且偷安的人,都会以正希为戒,把练兵任事视为禁忌,这也是值得深思的。我往年游黄山时,正遇到土寇突然发动,亲眼见到正希夜行露宿,面容粗黑、双脚结满老茧,带领父老子弟冲在前面。我心里非常赞许他,不敢不把这些告诉您。俗话说:‘聪明人爱惜聪明人。’我知道仁兄一定会为此感到悲悯和痛心,不会把我的话当作狂妄无知而弃置。秋风萧瑟,行军劳苦,只希望您为社稷努力,多进饮食,保重自己。(上应抚郑公书。) 我钱谦益在辛巳年春天游白岳,当时土寇突然发动,金正希馆丈督率乡里的丁壮,腰佩刀剑、头裹帕巾,亲自编入队伍,保卫家乡。不久贼军退去、解除戒严,我亲眼见到正希吃粗食、穿粗布衣服,早晚只吃粗盐,如同苦行的头陀;他奋臂挺身,面对危急艰难。我心里暗自认为他壮烈而敬重他,以为士大夫如果都像正希这样,朝廷还会有人才,天下的事情还可以做成。没想到后来发生黔师之役,他受到牵连误伤,横遭法网;我又暗自为他壮烈而惋惜。祁门的事情,非常容易说明白。襄阳、汉水一带陷落,军民奔逃溃散;而黔兵突然进入徽州境内,风雨中奔驰迅猛,声势汹涌,哪里知道他们究竟是官兵还是贼寇?或者是贼寇冒充官兵,官兵冒充贼寇呢?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人能够统率众人抵御,使一匹马也不能进入,四境安定无事,这是应当算功劳还是罪过?既然抵御,就不能没有格斗;既然格斗,就不能没有杀伤;既然有杀伤,就不能没有掳获。主兵的人又怎能完全禁止这些事情呢?魏勃说过:‘失火的人家,哪里有空先说大人后救火呢?’这真是切合情理的比喻。凤督有军务要征讨剿灭,正想着以投醪、挟纩来鼓舞三军士气;黔师被歼灭,怎么能不捶胸痛哭,愤怒呼喊、申诉悲哀,以便安慰死者、激励生者?我恐怕朝廷不了解事情的始末,又会加以处分。徽州人因为抵御贼寇而获罪,正希因为任事而受到恶名。天下人纷纷摇手,相互告诫不要聚集乡兵、保卫乡里,说那是祸乱的根源;反而是那些首鼠两端、开门迎盗的人,找到了借口。这实在令人忧虑。我私下认为明公应当据实上疏抗辩,向皇上分别说明是非,妥善调和,使凤督平息怒气,使黔人心服,解除徽州人的祸患。朝廷必定会听从而欣然响应,凤督也会降心相从,那么这件事就解决了。《诗经》不是说过:‘王要兴兵,就修治你的干戈。难道说没有衣服吗?我和你共同仇敌。’如今共同仇敌是东奴、闯贼和献贼。凤督招募黔兵,徽州人杀死黔兵,都是臣子,都是从事军旅之事,也都有共同仇敌的情谊。我冒昧作《无衣》诗来告诉执事,恭敬地希望您采纳。对此只能满怀期待。

(回金正希馆丈书)

比年流氛披猖,所至陷没,虽守土者之不职,亦由士大夫里居者,绳营狗苟,彼此顾望,以致一败涂地,载胥及溺,而莫可如何也。春夏之交,风鹤震惊。流闻黟、祁间杀贼差强人意。卧病委顿,为跃然投袂而起。不意乃有杀黔索偿之事,牵连诖误,议论锋涌,良可为三叹也。

尝观元末盗起汝、颍,而襄、汉、蕲、黄应之。蕲、黄之贼既陷江州,旋略南康、鄱阳,即由婺源犯休宁,一夕而陷徽州,由是而陷昱岭关,破杭州,蔓延吴兴、延陵,江南之涂炭从此始。当时克复徽、杭,杀妖彭、项奴▯诸盗魁,遏楚贼方张之势。虽董抟霄、三旦八辈督师剿御,而汪同、程国胜、俞茂结集民兵,誓死血战,恢复城栅,其功尚多。不肖见吴中士大夫如处堂燕雀,每谈及捍御乡井,辄努目诅詈,以为妖言怪物。而楚之贺对扬以阁臣居会府,一筹莫展,投身江流,虽曰死忠,与鱼鳖何异?衰残病废,仰屋叹诧。每思新安土风高坚,士气猛犷,忠义感激,遗风尚在。每欲举黟、祁之役,以激劝当世之首尾缩恧,甘以都邑身家拱手而奉贼者。今举事一参错,而吏议随之。吴中之鄙夫懦人,争摇首闭目,以新安为戒。天下有事,谁复敢奋臂为国家出死力者?此不惟新安之忧,实重为国家虑之也。凤督慷慨誓师,灭献、闯而后朝食。此事不愤盈执奏,何以谢黔人?何以鼓舞三军,壮式蛙避螳之气?使其设身易地,深知徽人之捍御如此,祁战之本末如此,同为臣子,同为国家,宁有不相怜相恤,降心以相从者乎?

仁兄纯忠大谊,鬼神所知。圣天子拊髀颇、牧,朝锒铛而暮节钺,往往有之。此行也,必且大用,用必有为也。吾敢为天下执左券矣。区区所祝者,更望仁兄平心易气,以天下事处天下事,念督、抚担荷之苦,思师旅召募之艰,深惟愤盈执奏者之出于不获已,以同舟遇风,胡、越相救为心,则一切葛藤口语,俱可一刀斩断。此封疆之幸,国家之福也,非调人贱媒之私语也。伏承来命,信笔奉复。寒暄慰唁之词,皆未敢阑及。万惟照鉴。不宣。

(永丰詹京兆七十寿帐词)

伏以五百年有名世,见堂构之相仍。七十岁为古稀,祝期颐之未艾。瑞征南极,庆在本朝。恭惟某官阁下,道叶先知,照邻几庶。凛若大河之一断,裁▯不留,巍然象鼎之万均,表仪斯重。坚持素节,不事浮华。虑囚以平反为能,如于定国之在廷尉,出守以清净为治,继汲长孺之牧淮阳。褰帷致蛮蛋之赆琛,泽流岭海;削牍柱貂▯之庙貌,霜肃秦川。乃陟月卿,晋除日尹。玉衡冰壶之誉,方蔼清时;岫▯晃云关之思,弥深晚节。臧孙有后,范氏世家。羔羊本洁白之风,骢马继澄清之志。惟兹小岁,正值大年。对冰水之如渑,香浮▯▯;倚玉山而列俎,光映傀俄。席长筵以祝延,举寿觞而相属。金章紫绶,照耀清尊;绿鬓方瞳,辉煌黄发。江梅破白,比韩圃之晚香;岸柳催青,启陆家之夕秀。家传忠孝,是先师无尽之灯;心养和平,即仙家不老之药。益也纪、群辈行,孔、李通家。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恭纪冥灵之历;周公拜乎前,鲁公拜乎后,式瞻桥梓之荣。投我以桃,何以报之青玉案;既醉以酒,我姑酌彼黄金▯。调《瑞龙吟》,征普天乐:

长筵绕,争看待腊春回,试花梅早。千年函启樵阳,龙沙期会,依然又到。

华颠老,赢得西清钟寂,东华尘杳。天家乞得闲身,霜筠雪竹,相将寿考。

膝下儿童鹊起,留台簪笔,鸡栖焚草。携取后湖春波,遥送清▯票。绿章白简,频寄朝天表。停杯问、蓬莱烽偃,台阶星坼,笑指冰山倒。合樽列坐觥筹了。沧海尘多少?寰区内、浑如樽▯平好。光华日月,尧天清晓。

《牧斋集》

初学集卷八十一

译(答金正希馆丈书。) 近年来流寇气焰嚣张,所到之处都攻陷城池;这虽然也是守土者失职,却又由于居乡的士大夫彼此敷衍苟且、互相观望,以至于一败涂地,彼此全都陷入灾难,却没有办法。春夏交替之时,风声鹤唳,令人震惊。传闻黟县、祁门之间杀贼的战果还算差强人意。我卧病疲惫不堪,却高兴得跳起来,撩衣而起。没想到竟有杀黔兵、索取赔偿的事情,牵连误会,议论像刀锋一样涌来,实在令人长叹三声。我曾考察元末盗贼在汝、颍兴起,襄阳、汉水、蕲州、黄州随之响应。蕲、黄的贼军攻陷江州后,不久又掠夺南康、鄱阳,随即从婺源进犯休宁,一夜之间攻陷徽州;由此又攻陷昱岭关,攻破杭州,蔓延到吴兴、延陵,江南百姓遭受涂炭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当时收复徽州、杭州,杀死妖贼彭、项甲等盗魁,遏制楚地贼势正盛的局面。虽然有董抟霄、三旦八等人督军剿御,但汪同、程国胜、俞茂组织民兵,发誓拼死血战,收复城池和营栅,他们的功劳仍然很多。我却看到吴中士大夫像处在厅堂中的燕雀一样安逸,每当谈到保卫乡土,就瞪眼咒骂,认为那是妖言怪事。楚地的贺对扬以阁臣身份居于会府,却一筹莫展,投身江流;即使说他是尽忠而死,与鱼鳖有什么区别?我年老残病、废居无用,只能仰望屋梁叹息惊诧。每当想到新安民风高尚坚强,士气勇猛强悍,忠义感人,遗风还在,就常想举出黟县、祁门的战事,来激励当今那些畏缩退缩、甘愿把城邑和身家拱手奉给贼人的人。如今事情一有差错,官吏的议论就随之而来。吴中的鄙陋懦弱之人争相摇头闭眼,把新安作为警戒。天下一旦有事,今后谁还敢奋臂为国家拼死效力?这不只是新安的忧患,实际上也是我为国家深深忧虑。凤督慷慨誓师,发誓消灭献贼、闯贼之后才吃早饭。对于这件事,如果不满怀愤怒上奏申辩,凭什么向黔人交代?凭什么鼓舞三军,壮大蜻蜓避螳螂那样抗敌的气势?假使让他们设身处地,深知徽州人抵御贼寇的情形如此,祁门战事的始末如此,大家同为臣子,同为国家效力,难道会有不相怜悯、不相体恤、降心相从的吗?仁兄纯正忠诚、深明大义,鬼神都知道。圣天子拍着大腿思念廉颇、李牧,早晨还在狱中,晚上就授予节钺,这种事情往往有之。您这次出行,一定将被重用;既然重用,就一定会有所作为。我敢替天下人预先断定这是有利的一方。我私下所祝愿的,是更希望仁兄平心静气,以处理天下事务的方式处理天下事务,想到督抚承担的艰苦,想到招募军队的艰难,深思那种满怀愤怒上奏申辩实在是出于不得已;应以同舟遇风时胡人、越人也彼此相救为心,那么一切纠葛和口舌,都可以一刀斩断。这是边疆的幸运、国家的福气,不是调解者和卑贱说客的私下言语。承蒙来信,我随笔作答。寒暄慰问的话,都不敢一一写入。只希望您明察。不宣。(永丰詹京兆七十寿帐词。) 恭敬地说,五百年才有一位闻名当世的人,可以看到堂构事业相继传承;七十岁称为古稀,祝愿您长命百岁而年寿未尽。南极星显示祥瑞,庆幸之事在于本朝。恭敬地想,某官阁下,您的德行合于先知,光辉照临众多近臣。您凛然如大河一旦截断,裁断决策毫不留情;又巍然如象鼎承受万钧之重,因此成为众人的表率。您坚守清白节操,不追求浮华。审理囚犯以平反冤狱为才能,如同于定国任廷尉;出守地方以清静无为为治理原则,继承汲长孺治理淮阳的风范。您撩起帷幕接受蛮夷进献的珍宝,恩泽流布岭海;又删削文牍、扶正貂蝉般的庙貌,威严如霜肃清秦川。于是升任月卿,晋升为日尹。您如玉衡、冰壶般清正的声誉,正盛传于清明之世;而对于岫山云关般高远境界的追求,更深地表现在晚年节操中。臧孙有后代,范氏成为世家;羔羊继承洁白的风尚,骢马继承澄清天下的志向。如今是小年,正逢大寿。面对像渑水一样丰盛的冰水,香气浮动;倚靠玉山般的仪容陈列俎豆,光彩映照着魁伟身躯。摆开长筵来祝贺长寿,举起寿杯彼此劝饮。金印紫绶照耀着清酒杯;两鬓尚绿、双瞳明亮,光彩又映照着黄发老年。江梅破白,胜过韩园的晚香;岸柳催青,启发陆家的晚年英秀。家族传承忠孝,这是先师永不熄灭的灯火;内心涵养和平,这是仙家使人不老的灵药。益,也就是纪、群一辈;孔、李两家世代通婚交好。愿如冥灵树一样,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恭敬记述您的长寿;周公在前面拜见,鲁公在后面拜见,恭敬瞻仰桥梓同荣的盛况。您赠我桃子,我拿什么报答?只有奉上青玉案;您已经用酒使我沉醉,我姑且再斟满那黄金爵。调作《瑞龙吟》,征用《普天乐》:长长的宴席环绕四周,大家争相观看腊月将尽、春天归来,试探早开的梅花。千年以后书信开启樵阳之地,期待在龙沙相会,依旧又到了这里。头发花白年老,却换得西清宫钟声寂静、东华门尘土渺然。向天家求得清闲之身,霜竹雪竹相伴,共同祝愿长寿。膝下的儿童像喜鹊一样跳起,留台之臣执笔,鸡栖舍中焚烧草稿。带来后湖的春波,遥送清美的酒意。绿章白简,频频寄送朝见天子的表章。停杯询问:蓬莱的烽火是否已经平息?台阶上的星辰是否已经分裂?笑着指向倾倒的冰山。合起酒樽列坐,杯筹已经结束。沧海中有多少尘埃?天下四海之内,全都像樽中酒一样平和美好。日月的光华照耀,尧天清晨般明朗。《牧斋集》。《初学集》卷八十一。

○疏(五台山募造尊奉钦赐藏经宝塔疏)

五台山普济、法云等寺,各有尊奉藏经,皇明弘治、万历两朝先后钦赐者也。洪惟我孝宗敬皇帝,奕世肆德,天下归仁。迨及我神宗显皇帝,久道化成,轨迹夷易。是以琳宫宝塔,移兜率于人间;玉轴琅函,遍山川为海藏。观五台之颁赐若此,则四海之尊崇可知。盖我佛尘刹现身,实为二圣;故斯世捞笼被化,远及百年。惟丰亨豫大之靡常,致奴虏寇盗之交作。兵燹缠绵于赤县,干戈旁午于灵山。崇祯六年九月,流寇入焉。七年七月,逆奴入焉。奴则旋去而复来,寇则久踞而后遁。赤麋辫发,更番选佛之场;蚁贼羯胡,蹂践清凉之国。搜金剔玉,腥秽佛身;碎锦剥绫,毁伤法宝。飞灰荡烬,惨凄经雷火之轮;雨血风毛,恍惚洒人天之泣。比丘妙象,感是因缘,誓欲庋此残经,镇以宝塔。将谘谋于介众,乞唱导以一言。余惟万历全盛之时,正三宝昌明之运。北胡削衽,受戎索于法王;西虏扣关,回狼心于佛乘。肆我皇风之宣▯,弥增佛日之光明。劫运渐开,风流滋下。斗诤之祸国,种彼刀兵;贪黩之殃民,惨于杀掠。岛夷冒帝释之名号,魔民倒龙象之刹竿。凡兹孽▯之萌芽,皆是氛▯之征兆。欲跻昭夏,应仰慈恩。山僧之誓愿聿坚,我佛之鉴观斯在。所建之塔非塔,即诸佛之全身;所藏之经非经,乃诸佛之慧命。一旦浮图建竖,雀离涌见于虚空;从此多宝辉煌,龙藏何殊于半满。显惟列圣,御宝刹以周天;佑我圣皇,乘金轮而柱地。威神炬烛,则犬羊戎马,投戈聆替戾之音声;慈照灯明,则南户左言,率土现▯波之影像。弥天宝网,修罗永遁于藕丝;匝地金绳,震旦尽登于莲界。卜年卜世,比国祚于尘沙;圣子神孙,巩皇图于法界。如上功德,资广长以证明;若欲称扬,书海墨而难罄。崇祯十年九月,常熟钱谦益谨疏。

(西方莲社小引)

愈光上人,梵行精严,住持畿南之永圣寺,海内学士大夫过斯地者,靡不停骖解鞍,参礼扣击,信宿而后去。丁丑初夏,余被急征,抵新城,去上人所居不一舍,有感于杜子美宿大云寺赞公房之事,申旦不寐,枕上成四诗。及抵寺,而上人已赴碧云讲席,洞门深院,梵放钟残。咏子美“沃野尘沙”之句,与其徒伫立久之,徘徊悒怏而去。所作四诗,不复缮写,亦不复省记为何语矣。戊寅秋,余解狱南归,上人顺世已逾年。枉道出高阳,不复过高桥拜上人影堂,殊以为恨。今年,其上首弟子龙▯访余山中,奉上人遗命,将纠合宰官居士,结西方莲社于寺中,请余一言以为唱导。嗟夫!斯寺也,当神京之要路,居扶风之上游。马足尘飞,车轮雾合。当其戒徒御,骋▯轩,纶阁阙员,延英促对,往往望招提而掉臂,听梵呗而攒眉。一旦权失宠衰,时移物换,汉相忧养牛之赐,秦市思逐兔之游。政事堂中,览州图而悸悼;夕阳亭畔,仰药碗以流连。当斯时也,顾欲羡山寺之高眠,听禅堂之粥鼓,其可得乎?若乃刀兵劫起,刑狱政烦。白骨青磷,犹入深闺之梦;单衣苇席,半为通籍之人。嗟玉石之俱焚,感蕙芝之互叹。丁兹杀运,哀我生民。不空门之归也,不乐邦之往也,将安往乎?将安归乎?愈光运无缘之慈,流宿因于没世;龙▯发广大之愿,传遗钵于师门。唱此胜缘,共延法侣。将使天涯道路,转盼西方。宦海风波,回头彼岸。春明门外,无非觉路津梁;王舍城中,尽是华严楼阁。不独同登宝筏,受佛敕于再来;抑可长护金轮,报国恩于无尽。余也菰芦长物,草土余生。以是因缘,遥为赞叹。欲忏锒铛之业债,聊舒笔墨之光明。常寂光中,知上善必为印可;尘沙劫里,仗诸佛共赐证明云尔。

译疏(五台山募资建造供奉钦赐藏经宝塔疏)。五台山普济寺、法云寺等寺,都各自有供奉的藏经,是皇明弘治、万历两朝先后钦赐的。追念我孝宗敬皇帝,世代累积德行,天下归附仁德;到了我神宗显皇帝,长期施行教化而功业成就,法度政迹平易安定。因此,佛寺宝塔仿佛把兜率天移到人间;玉轴琅函遍布山川,使天下都成为藏经之海。看五台山受赐如此,就可以知道四海尊崇佛法的情形。大概我佛在尘世和刹土现身,实际是为了二位圣帝;所以当世众生都受其教化,远及百年之后。只是丰盛安乐、虚夸奢大的局面不能长久,导致奴虏和盗寇交相兴起。兵火长期缠绕赤县神州,战争纷乱于灵山之间。崇祯六年九月,流寇进入这里;七年七月,逆奴进入这里。奴兵刚离去又回来,盗寇则长期盘踞后才逃走。赤面麋身、辫发的胡人轮番占据选佛道场;蚁聚般的盗贼和羯胡践踏清凉佛国。他们搜刮金玉,使佛像染上腥秽;撕碎锦缎,剥裂绫罗,毁伤佛法珍宝。飞灰荡尽,惨烈得仿佛经历雷火之轮;血雨腥风,恍惚像洒下人间天上的哭泣。比丘妙象感念这一因缘,发誓要收藏这些残存经卷,用宝塔镇护。将要向大众谋划,请求各位以一句话倡导。我想,万历全盛之时,正是三宝昌明的时代。北方胡人削去衣襟,接受法王的戎狄法令;西方虏寇叩关,回转狼子野心而归向佛法。于是我皇帝的教化广泛传播,更加增益佛日的光明。劫运渐渐开启,世风流弊日益向下。争斗好胜的祸患危害国家,种下刀兵;贪婪污浊的行为祸害百姓,惨烈超过杀戮劫掠。海岛夷人冒称帝释的名号,魔民推倒龙象佛寺的旗杆。凡是这些罪孽的萌芽,都是灾气出现的征兆。想要登上光明盛大的境界,应当仰赖慈悲恩德。山僧的誓愿既已坚定,我佛的鉴察也在这里。所建的塔并不只是塔,而是诸佛的完整法身;所藏的经并不只是经,而是诸佛的智慧生命。一旦佛塔建成,雀离塔便会从虚空涌现;从此多宝塔光辉灿烂,龙藏与半教、满教又有什么不同呢?愿历代圣帝驾临宝刹而周行天下,保佑我圣皇乘金轮而支撑大地。威神如火炬照耀,则犬羊般的戎马会放下兵器,听闻替戾之音;慈悲如灯火光明,则南方门户和左衽之民全都显现佛法的影像。满天的宝网,使修罗永远逃离藕丝般的罗网;遍地的金绳,使震旦大地都登上莲花佛界。占卜国运年数,使国家寿命长如尘沙;圣子神孙使皇室疆土在法界中稳固。以上这些功德,足以借广大长久的佛法加以证明;如果要全部称颂,即使写尽海水作墨也难以穷尽。崇祯十年九月,常熟钱谦益谨慎上疏。(西方莲社小引。) 愈光上人梵行精严,住持京畿以南的永圣寺。海内经过此地的学士、大夫,没有不停下车马、解下鞍具,参拜叩击,住上两夜才离开的。丁丑初夏,我奉急诏抵达新城,距离上人居所不到一舍;想到杜子美住在大云寺赞公房中的往事,整夜不能入睡,在枕上写成四首诗。等到抵达寺中,上人已经到碧云讲席去了,只见洞门深院、梵音散尽、钟声将残。我吟咏杜子美‘沃野尘沙’的诗句,和他的弟子站立了很久,徘徊忧闷地离去。所作四首诗,后来没有重新誊写,也没有再记得具体写了些什么。戊寅秋天,我获释南归时,上人顺世已经超过一年。我绕道经过高阳,却没有再到高桥拜谒上人的影堂,实在引为遗憾。今年,上人的大弟子龙龛来山中访问我,奉上人的遗命,将要召集官宰、居士,在寺中结成西方莲社,请我说几句话作为倡导。唉!这座寺位于神京的要道,处在扶风的上游。马蹄扬起尘土,车轮聚拢雾气。每当他们约束车马、奔驰轩车,内阁缺员、延英殿催促召见之时,往往望见招提寺便扬鞭而过,听见梵呗便皱起眉头。一旦权势丧失、恩宠衰退,时势变迁、事物更换,就会像汉相忧虑失去皇帝赐牛,像秦人在市上追忆逐兔出游。政事堂中,看着州郡地图而惊悸悲悼;夕阳亭旁,仰望药碗而流连不去。在这种时候,回头想羡慕山寺中的高眠,想听禅堂里的粥鼓,又怎么能够得到呢?如果刀兵劫难兴起,刑狱和政务繁重,白骨青磷还会进入深闺之人的梦中;穿单衣、睡苇席的人,有一半是本来列名官籍的人。可叹玉石一起焚毁,可悲蕙草芝兰彼此哀叹。正值杀伐的命运,哀怜我们的百姓。不归依空门,不往生极乐世界,又将到哪里去?又将归向哪里?愈光运用无缘的慈悲,把过去的善因流传到身后;龙龛发起广大愿心,把遗留下来的衣钵传给师门。倡导这一殊胜因缘,共同延请佛法同道。将使天涯道路一转眼便通向西方,使宦海风波一回头便望见彼岸。春明门外,无处不是觉悟之路和渡津桥梁;王舍城中,到处都是《华严》楼阁。不仅可以共同登上宝筏,接受佛的教诫再次归来;也可以长久护持金轮,以报答国恩而没有穷尽。我不过是身在菰芦的多余之人,草野余生。因为这段因缘,遥相赞叹。想忏悔身陷锒铛的业债,姑且舒展笔墨的光明。在常寂光中,知道上善之人一定会印可此事;在尘沙般无数劫中,凭借诸佛共同赐予证明,如此而已。

(化城寺重建大殿疏)

双溪化城寺者,径山兴福万寿禅寺之下院也。接待之工,经始于佛日;化城之号,肇锡于宁宗。岁月滋深,坏成相续。牛眠马鬣,兆域族于宝坊;鸟革▯飞,寻斧纵乎行树。断碑欲泐,遗础仅存。嗟像教之式微,盖人天之有待。今兵部右侍郎总督蓟辽本如吴公,最初承紫柏之付嘱,身任金汤;既而作牧伯于斯邦,大弘誓愿。爰有尊宿,号曰铠公。实惟仔肩,罔惜肤发。于是机缘辐辏,摄折双施。革面革心,非焦瑕之设版;我疆我理,若汶阳之归田。形胜顿还,灌莽斯辟。琅函贝叶,咸有庋栖;军持漉囊,于焉至止。禅诵不改,像设有严,名曰化城,实则宝所矣。铠公草昧伊始,规画方新,逝将大建法幢,重构宝殿,忽焉顺寂,时不待人。其法嗣曰慈门德公,念本师之云亡,慨坠言之犹在。矢志绍述,努力经营。吴公乃自蓟门诒书某曰:“吾子德公之族姓,而铠公之雅游也。无靳一言,以告四众。”余惟吴公身连重镇,道栖空门。铃柝相闻,而钟鱼互答;夕烽传报,而禅灯湛然。故能视空有为一如,融理事而无碍。且公护塔庙如头目,则何忍三韩之故土,陷彼犬羊;悯众生如里毛,则何忍辽海之遗黎,没于汤火。运慈悲为神武,借挞伐为捞笼。则白山可夷,黑水可塞,腥膻可以为净土,椎髻可以为佛奴。以是机缘,炽然建立。竖浮图于云际,固将譬彼聚沙;移兜率于人间,又复何殊折草哉!斯言也,尘沙诸佛,大千劫内,自应弹指证明;紫柏诸公,常寂光中,亦有合掌赞叹云尔。

(一树庵募造佛殿疏)

崇祯庚午孟冬,余与孟阳共栖拂水山居,太空上人过而访焉。于时霜枫未落,秋潦始清。停车则千林放红,晏坐则万顷韵碧。上人顾而乐之。留连旬月,然且别去,乃踵门而请曰:“性融所居一树庵,在新安黄罗山中,偕同衣性智,经营滋久,庵庐一新。住持有严,禅诵不绝。惟此如来之像设,尚无殿阁以庄严。敢祈一言,以告四众。”余惟能仁之慈愿,历河沙而不穷。象教之冥搜,书海墨而未了。况兹庵缔构之终始,与上人履历之因缘,孟阳所叙次,缘起备矣,余复何言哉!

余尝谓坏空成住,上观千岁,则尘沙之器界历然;报应果因,近考目前,则昆明之劫灰如在。惟兹徽郡,昔号繁雄。旋观寅卯之间,几成百六之会。虎入邑而傅翼,▯择人以磨牙。绛帕黄旗,布地有模金之尉;朱提赤仄,倾家无避债之台。﹃辱横及于妻孥,屠杀不免于鸡狗。乱将作矣,闵孰甚焉?一旦天晶日明,波恬浪息。仰父俯子,无虞瓜蔓之抄;户诵家弦,尽脱苇笥之籍。黄白之山林无恙,金银之气色如新。凡此皇恩,谁非佛力?当知昔年之水火,并众生之业识所招;则今日之清宁,正我佛之光明所被。诚欲迎和而避杀,无如植福以种因。况此邦之人,夙饶物力。结构则丹楹刻桷,上薄云霄;宴会则▯而鳖▯隽凫,下穷水陆。捐华屋一椽之直,省玉筵一金之需,用以回向佛门,庀治精舍,聚沙可以建塔,累土可以为山。两上人无著、天亲,业已现身而应化;诸善信慈悲法喜,何难弹指而落成哉!上人曰:“善哉!融等将奉此木铎,开彼金绳。子他日腰包扣访,乐观厥成可也。”

译(化城寺重建大殿疏。) 双溪化城寺,是径山兴福万寿禅寺的下院。寺院接待宾客的工程,始建于佛日;化城之名,起初是宁宗赐予的。岁月渐深,毁坏与修成接连不断。墓地像牛眠马鬣一样,坟冢遍布宝坊;屋宇像鸟革翚飞一样,斧声不久便传遍树木之间。断裂的碑石将要泐灭,只剩下残存的础石。可叹佛像教法逐渐衰微,大概还要等待人天来振兴。如今兵部右侍郎、总督蓟辽的吴公本如,最初接受紫柏的嘱托,亲自承担守卫疆土的责任;后来在这里出任牧伯,大力弘扬宏大誓愿。恰有一位高僧,名叫铠公,确实承担了这项责任,不惜身体性命。于是机缘会聚,恩威两种方式并用;改头换面、革除旧弊,并不是只在焦土上重新设置版筑;重新划定疆界、治理土地,好像汶阳归还农田。景物形胜很快恢复,灌木荒草也被清除。佛经和贝叶经都有收藏之处;军持、漉囊等法具也在这里安置。禅诵没有改变,佛像陈设庄严,名叫化城,实际上已经成为宝所了。铠公在草创之初,规划刚刚开始,正准备大规模建立法幢、重新建造宝殿,却忽然圆寂,时光不等人。他的法嗣名叫慈门德公,想到本师去世,感慨师父遗言仍在。于是立志继承,努力经营。吴公便从蓟门寄信给我说:‘您是德公同族,又是铠公的雅友。请不要吝惜一句话,把它告诉四众。’我想吴公身系几个重镇,心志却寄托于空门。铃声和梆声彼此听见,钟声和木鱼声互相应答;傍晚烽火传来警报,禅灯却澄明不灭。所以他能够把空与有看作一体,融合理与事而没有障碍。而且吴公保护塔庙如同保护头目,怎么忍心让三韩的故土陷于犬羊之手;怜悯众生如同爱护身上的毫毛,怎么忍心让辽海的遗民沉没在水火之中?他把慈悲运用为神武,借征伐来摄受教化。这样,白山可以铲平,黑水可以填塞,腥膻之地可以变成净土,椎髻之人可以成为佛的奴仆。正因为有这样的机缘,才热烈地兴建起来。在云际竖立佛塔,本来就是譬喻聚沙成塔;把兜率天移到人间,又与折草建塔有什么不同呢?这些话,尘沙般多的诸佛在大千劫中,自然应当弹指为之证明;紫柏诸公在常寂光中,也会合掌赞叹。(一树庵募资建造佛殿疏。) 崇祯庚午年孟冬,我和孟阳共同住在拂水山居,太空上人经过那里来访。当时霜枫还没有凋落,秋雨刚刚澄清。停车时,只见千林绽放红色;晚间坐下,只见万顷碧色生韵。上人看了十分喜爱。他流连了一个多月,然后将要告别离去,便来到门前请求说:‘性融所住的一树庵,在新安黄罗山中,和同修性智共同经营了很久,庵舍已经焕然一新。住持严谨,禅诵不绝。只是如来的像设还没有殿阁来庄严它。冒昧请求您说一句话,告诉四众。’我想,能仁的慈悲愿力,经历恒河沙数劫也不会穷尽;佛教的深奥探究,即使写尽海水作墨也没有写完。何况这座庵的修建始末,以及上人经历中的因缘,孟阳已经叙述得很清楚,缘起都完备了,我还要说什么呢?我曾说,坏灭、空寂、生成、安住这些变化,从上看千年,尘沙般众多的世界器物都清清楚楚;报应的果和因,从近处考察眼前,昆明池劫后的灰烬仿佛还在。至于徽郡,过去号称繁盛雄强。转眼看寅卯年间,几乎成为百六之厄。老虎进入城邑而长出翅膀,选择百姓来磨牙。绛帕黄旗遍地,处处都有搜刮金钱的军尉;朱提、赤仄钱流通,百姓倾家荡产,也没有可以躲债的地方。耻辱横加到妻子儿女身上,屠杀甚至连鸡狗也不能幸免。战乱将要发生,百姓的忧苦还有谁更严重?一旦天色澄明、太阳照耀,水波平静、风浪止息,仰望父亲、俯视子女,不再担心瓜蔓式的抄掠;家家诵读、户户弦歌,全都脱离了苇笥般的贫困户籍。山林中的黄白之物安然无恙,金银的光泽像新的一样。所有这些都是皇恩,哪一样不是佛力?应当知道往年的水火灾难,是众生共同的业识招致的;那么今天的清宁,正是我佛光明所覆盖。真想迎来和气、避开杀伐,没有比培植福德、种下善因更好的办法。何况这个地方的人一向富有物力。建造房屋就用朱红栋柱、雕刻椽子,高得直逼云霄;宴会则山珍海味、水陆佳肴无所不备。若捐出一根华屋椽子的价值,省下一席玉食的一金,用来回向佛门,修治精舍,聚沙可以建塔,积土可以成山。无著、天亲两位上人,已经现身应化;各位善信的慈悲和法喜,哪里会难到弹指之间便建成呢?上人说:‘好啊!性融等人将奉持这枚木铎,开启那道金绳。您日后若带着行囊来访,尽可以欣喜地观看它建成。’

(径山募造大悲阁疏)

双径山中,有一比丘,名曰大舟,发大愿心,愿于此山起大楼阁,作大悲菩萨像,建大悲忏坛,誓愿利益有情,绍隆三宝。俾此山中,祖师代兴,重规叠矩,炽然建立,如唐、宋时。走五百里,踵居士门,愿得一言,以为昌导。居士合掌赞叹而语之曰:大悲观世音以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宝目,遍入微尘国土,拯拔一切有情,离诸苦恼,种种善巧方便,现身说法,必以时节因缘为主,如《华严》《普门品》所陈是也。佛言一切国土,种种灾难起时,当造千眼大悲像,诵持《大悲心陀罗尼神咒》,能使敌国归降,雨▯时若。百官万民,皆行忠赤。诸龙鬼神,靡不拥护。今圣天子在宥天下,具正等觉,乘转轮位,谓非大悲菩萨现身不可也。然而东虏游魂,尚在海内,奸宄间作,宵衣旰食,四顾而未舍然。是岂山川鬼神有不率俾,而百官万民有未尽忠赤者与?成祖文皇帝御制《大悲经咒序》曰:“如来化导,首重忠孝。”忠臣孝子,跬步之间,即见如来。如其不然,转盼之间,即成地狱。末法众生,造孽深重,不忠不孝,上干天地之和,下结山川之▯,故水旱刀兵之劫,起而应之。当此时节因缘,化导忠孝,消疵疠以还太和,牢笼拔济,人王法王之愿力,均有赖焉。文皇帝之心,其即今皇帝之心,亦即大悲菩萨之心也欤!山僧野衲,麻鞋草食,无蒿目当世之志,以何因缘,弘发誓愿?岂非尘沙诸佛所护念,而文皇帝之灵实式凭之者欤?大舟勉之。吾知吴、会之间,金钱布地,飞楼杰阁,如兜率天宫下移人世,在一弹指间而已。

(天台山天封寺修造募缘疏)

佛法之有宗教律也,譬之一鼎三足,不可阙一者也。然而权实隐显,开遮历然,各视其时节因缘以为唱导。譬之医王,因病发药,寒热温凉,君臣佐使,用得其当,即乌头狼毒,皆可以疗病。苟为不然,则用参苓以杀人,与毒药何异哉!

万历年中,诸方有三大和尚,各树法幢:紫柏以宗,云栖以律,憨山以教。三家门庭稍别,而指归未尝不一。譬之近世名医,其亦犹东垣、河间、丹溪之诊治,不执一方,而能随方疗病者欤?三老既没,魔外烦兴。上堂下座,戏比俳优。瞎棒盲拳,病同狂易。聋瞽相寻,愈趋愈下。师巫邪说,施符咒枣,亦皆借口参禅,诳惑愚昧。邪师恶道,下地狱如箭射。良可悲也!良可惧也!长夜将旦,台教聿兴。鬼神为之唱缘,人天为之呵护。唤迷头者必资明镜,刮眯目者必仰金篦。攻台教以治狂禅,庶几废疾可兴,膏肓可砭。立方疗病,其莫先于此乎?

天台寺万历某年不戒于火,比丘某发大誓愿,励志修复,而乞余言以告四众。嗟乎!寺之火也,火于正教将▯▯之时;比其修也,修于狂禅渐息之日。天火之以示戒,而人修之以显法。除旧布新,扶衰革弊,其亦有因缘时节示现于其间乎?我知斯寺炽然建立,智者大师现身佛刹,如宝罗网,岂待余言为赞叹哉!

(华山寺募缘疏)

吴郡华山寺者,晋支公遁拥锡地也。灵峰郁起,青牛垂度世之文;古涧奔流,白马著飞山之迹。莲花一瓣,六时之刻漏交传;鸟道千寻,七宝之树声竞奏。云栋风窗,信物外灵真之宅;残灯仄壁,岂人间香火之宫。自榛芜载辟于千年,而谣诼仅存其一亩。禅诵不改,衣衤戒之巢▯暂惊;云树依然,洗钵之孤猿乍返。居士既惟力以护持,名僧乃应机而至止。演四十九年之法,笑比拈花;剖一百八句之宗,头能点石。印以息心,似化人之语幻;参必了义,犹谷响之答泉。可谓释网重维,灵山生色者已。然而班荆布席,茂草尚深于法堂;捉麈谭经,天花仅散于丈室。将▯草崇基,依岩表刹。功德譬之河沙,唱导先乎只字。余惟今代像教凌夷,波旬放恣。济空山而设版,逐法王为逋客。攘臂仍之,恬不为怪矣。今夫高岸为谷,屈指已移;劫火洞然,大千俱坏。何况功名舟壑,薤上之露易▯;第宅沧桑,局内之棋不定。一旦金穴既圮,银海不飞。碧血化为鬼磷,黄肠穿为兔穴。而空门之钟磬,映玉匣以传声;古殿之灯火,拂金蚕而流照。魂游知愧,灰冷何堪?人皆为佛法而拊心,余则愍斯人而雪涕。且土固有宜,物各有主。即使佞佛匪福,谤法无邮。而经像烟销,改精舍为甲乙之第;梵呗响绝,鞠花宫为禾黍之场。兰宇揽悲,松岩献诮。是可忍也,谁能说之?嗟乎!佛法无诤,象法有为。凡具信心,各发弘誓。使殿阁相望,丹青并勒。金姿宝相,三身璀璨于中天;白足赤髭,四花照曜于万品。则揭慧日于昏衢,在我不徒自利;而扇凉风于火宅,使彼亦复无他。苟能赞叹于斯言,即可回向乎诸佛。

译(径山募资建造大悲阁疏。) 双径山中有一位比丘,名叫大舟,发起宏大的愿心,希望在这座山中建起高大的楼阁,塑造大悲菩萨像,设立大悲忏坛,发誓利益有情众生、继承弘扬三宝。使这座山中祖师代代兴盛,规制重重相承,兴建得炽盛如唐、宋时期。他跋涉五百里,逐户拜访居士之门,希望得到一句话作为倡导。居士合掌赞叹,对他说:大悲观世音用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宝目,遍入微尘般的国土,拯救拔济一切有情,使他们脱离各种苦恼;以种种善巧方便现身说法,必定以时节因缘为关键,正如《华严》《普门品》所陈述的那样。佛说,一切国土发生各种灾难时,应当建造千眼大悲像,诵持《大悲心陀罗尼神咒》,便能使敌国归降,使雨水按时降下。百官万民都能实行忠诚赤心,诸龙鬼神没有不拥护的。如今圣天子使天下处于安宁,具备正等正觉,登上转轮圣王之位,难道不是大悲菩萨现身不可吗?然而东虏的游魂仍在国内,奸邪盗寇不时发生,皇上宵衣旰食,环顾四方仍不能安心。这难道是山川鬼神有不肯服从的地方,百官万民还有没有完全忠诚赤心的吗?成祖文皇帝御制《大悲经咒序》说:‘如来教化引导众生,首先重视忠孝。’忠臣孝子,即使只走半步,也能见到如来;如果不是这样,转眼之间就会堕入地狱。末法时代的众生,造作罪孽深重,不忠不孝,上面触犯天地的和气,下面结成山川的灾异,所以水旱刀兵的劫难就兴起而来应验。在这样的时节因缘中,以忠孝教化引导众生,消除灾疫而恢复太平,广泛摄受、拔济众生;人王和法王的愿力,都有所依赖。文皇帝的心,难道就是今天皇帝的心,也就是大悲菩萨的心吗?山僧野衲,穿麻鞋、吃粗食,没有瞪眼看待当世的志向,凭什么因缘来宏大发起誓愿?难道不是尘沙般多的诸佛护念,而文皇帝的神灵也实际凭借此事来支持吗?大舟,努力吧。我知道吴、会之间,金钱遍地,飞楼杰阁如兜率天宫降临人世,不过弹指之间罢了。(天台山天封寺修造募缘疏) 佛法有宗、教、律三部分,好比一只鼎有三条腿,缺一不可。然而,权法与实法、隐说与显说,各有明确的开许与遮止,都要根据时节因缘来作引导。好比医王根据病情用药,寒、热、温、凉以及君、臣、佐、使诸药,只要使用得当,即使乌头、狼毒也都可以治病。假如不是这样,反而用人参、茯苓杀人,那与毒药有什么区别呢!万历年间,各地有三位大和尚,各自树立法幢:紫柏以弘扬宗门著称,云栖以持律著称,憨山以弘教著称。三家的门庭略有不同,但归宿未尝不是一致的。好比近世的名医,不也像东垣、河间、丹溪那样诊治疾病,不拘泥于一张药方,而能随病施治吗?三位老人相继去世后,魔道和外道纷纷兴起。上堂下座,全像戏子一样嬉闹;盲目挥棒、胡乱出拳,病情与狂乱相同;聋人带着聋人、瞎子寻找瞎子,越走越低下。巫师邪说,施用符咒和法术,也都借口参禅,欺骗迷惑愚昧之人。邪师恶道,堕入地狱快如箭射,实在可悲!实在可怕!漫漫长夜将要天明,天台教法于是兴起。鬼神为此唱导因缘,人天为此呵护。要唤醒迷失了头的人,必得借助明镜;要刮去蒙住眼睛的翳膜,必得仰仗金篦。用天台教法来纠治狂妄的禅法,希望废病得以复兴,沉疴得以针治。要立方治病,难道还有比这更优先的吗?天台寺在万历某年因不慎失火而毁坏,比丘某发下大愿,立志修复,并请我写几句话告知四众。唉!这座寺院失火,正值正教将要衰败的时候;等到修复,又正值狂禅逐渐止息的日子。上天降火是为了显示警戒,人们修复寺院是为了彰显佛法。除去旧物、布置新局,扶助衰微、革除弊病,这其中难道也有因缘和时节的显现吗?我知道这座寺院一旦炽然建立,智者大师便如亲现佛刹;它像珍宝罗网一样,哪里还需要我的话来赞叹呢!(华山寺募缘疏) 吴郡华山寺,是晋代支公遁曾经以锡杖驻足之地。灵秀的山峰高高耸起,青牛留下了度世的文字;古老的山涧奔流不息,白马留下了飞山的遗迹。莲花山如一瓣莲花,六时的刻漏声交相传递;鸟道高达千寻,七宝树的声音竞相奏响。云中的栋梁、临风的窗户,确实是尘世之外神灵居住的宅舍;残灯映照着倾斜的墙壁,哪里还像人间供奉香火的佛宫。千年之后才开辟出这片荒芜之地,却只剩下狭小的一亩。禅诵的声息未曾改变,只是戒衣鸟巢暂时受惊;云树依旧,洗钵的孤猿忽然归来。居士既然竭尽力量护持,名僧也应机而来此驻锡。演说四十九年佛法,含笑如拈花示众;剖析一百八句宗旨,能使顽石点头。以印心使人息心,像化人所说的幻语;参究必定通达究竟义,如同山谷回声应答泉声。可以说,佛法的网纲重新维系,灵山因此重新焕发光彩了。然而,如今只能分荆枝铺席而坐,法堂中的茂草还很深;拈麈尾谈论经典,天花也只能在丈室中少量飘散。现在将要铲除荒草、崇立根基,依傍山岩建立佛刹。功德虽多如恒河沙,唱导却要先从片言只字开始。我只想到如今佛像教法衰败,波旬任意放纵。人们经过空山还要设置关卡,迫使法王成为逃亡的客人;即使有人挥臂驱逐,也安然不以为怪。如今高岸已经变成深谷,屈指之间形势便已改变;劫火猛烈燃烧,大千世界都将毁坏。何况功名如船入沟壑,像韭菜上的露水一样容易消失;宅第也会经历沧桑,棋局中的胜负并不固定。一旦金穴坍圮,银海不再飞腾;碧血化为鬼火,黄肠题凑被穿成兔穴。而空门的钟磬声仍映照着玉匣传来,古殿的灯火拂过金蚕而流照四方。魂魄游荡而知惭愧,灰烬冷却之后又怎能忍受?人人都为佛法衰败而捶胸,我却为这些人怜悯而流泪。何况土地本来各有适宜,万物各有主人。即使谄媚佛法未必得福,诽谤佛法也未必立即受祸;但如果经书佛像像烟一样消散,把精舍改成甲乙贵人的宅第;梵呗声断绝,把花宫变成禾黍生长的田野,兰室只能承受悲哀,松岩也仿佛发出讥笑。这种事难道可以忍受吗?谁还能为它辩说?唉!佛法本身不争,象法却有所作为。凡是有信心的人,都应各自发下宏大的誓愿。使殿阁彼此相望,丹青同时铭刻;让金色的佛身、珍宝般的法相,在中天灿烂显现;让白足、赤髭的高僧之像,四种天花照耀万物。这样,在昏暗的道路上高举智慧之日,对我来说就不只是自利;又在火宅中扇起清凉之风,使众生也不再受苦。假如能够赞助、成就这件事,便可以把功德回向诸佛了。

(重修虎丘云岩寺募缘疏)

虎丘云岩寺之毁于火也,盖八年于此矣。丙子二月,相国茂苑公,投簪海岸,邀野老以来游;载酒松关,偕同人而至止。于时风物骀荡,花柳芳妍。相与纵览云山,俯仰今昔。香楼金道,无复旧观;架壑梯岩,仅存遗址。天荒地老,悲昆明之劫灰;鬼烂神焦,怅陆浑之新火。琅函宝笈,仰惟英庙之奎章,尚尔腾辉于草木;金凫白虎,缅想中吴之地脉,能无寄旺于林皋?灵山遭灰墨之刑,同罹一劫;福地具庄严之相,终免三轮。山僧既袒右而告哀,群公咸虚左而授简。资其固陋,俾为乘韦之先;相此机缘,用作布金之导。余观吴下,长安之甲第,错列阶衢,雒阳之名园,弥望阡陌。然而土木日广,工作滋兴。役鬼神而不休,靡金钱而无算。其于兹山,则未闻有咄嗟檀施,欢喜经营者,亦独何欤?夫燥湿暑寒,宜有阖庐之辟;歌哭聚族,岂无轮奂之称?若乃广厦典旃,制逾北第;右平左▯戚,僭拟西都。故知传舍之阅人,亦惧高明而瞰室。一旦金还车子,梦醒役夫。朱户丹青,俄为外厩;黄衫步辇,忽降中堂。玉盏金杯,取次资为口实;斫椽砻石,宁渠写入券书。嗟何及矣!不亦愚乎?有白傅之文章,斯可以居履道之亭馆;有晋公之勋业,斯可以治集贤之池台。怪石奇峰,远搜磐固之苗裔;丹楹绮户,近抚威远之家园。方谓奥突风楼,并攒一室;更诧十洲三岛,幻出人间。何待高倾而曲平,早已壑讥而峰诮。袁广汉之花木,移置上林,何将军之山林,鞠为茂草。固其所也,又何叹乎?若能省彼钱刀,惜其物力。追昔贤舍宅之意,▯今日兴复之工。以名山为园林,园林莫佳焉;以古寺为第宅,第宅莫甲焉。以青山白社为主人,则主人常在,不须悲更易于王侯;以高人胜流为徒侣,则徒侣不孤,无事戒伤残于草木。东西二寺之名胜,固将焕发千年,▯、珉二王之风流,何难接踵后世哉!若夫绍兴之经藏,修佛事于戎马倥偬之时,则张魏公逗机而说法;永乐之兴修,表佛刹于神圣雍熙之日,则杨文贞顺化而铺文。凡我龙象之伦,并了金汤之义。愿力坚固,一切如来所证明;因果弘多,无烦穷子为唱导者也。崇祯九年三月,虞山老民钱谦益疏。

(募修开元寺万佛阁疏文)

我太祖乘金轮以御世,尝称佛氏之教,幽赞皇纲,列圣继承,崇奉不替。三百年来,华夏▯安,戎狄宾服。华严世界,涌现于阎浮提,何其盛也!神庙之末,泰西狡夷,窜入中夏,蚁聚蜾传,久而益滋。士庶惑其教者,敢于背违祖训,毁弃佛像,甘为左食侮言之徒。未几而羯奴叛,莲妖兴,生民涂炭。王师在野,刀兵之祸,迄今未艾。辛有兴嗟于被发,邵氏致感于闻鹃。西教之来,识微之君子,不能不为之三叹也。今年奴越畿辅,躏山东,血肉狼籍,骸骨撑柱。盖燕、赵、齐、鲁之间,旁趋倒植,背佛乘而崇西教者多矣,宜其及也。开元寺僧海能慨寺后万佛阁久圮,以修复为己任。吴君子张异度、徐九一皆感其精诚,为之唱导,而属余以一言先之。

余惟今天下奴寇交讧,淮海震动,而吴中独不受兵,此圣天子之福力也,亦佛力也。然西教之浸淫阑入,亦有年矣。衅生而孽互,不可以不备。开元建自赤乌,石佛因缘,宣布于震旦。于斯地也,作危楼杰阁,供养诸佛,为人天之眼目。士庶瞻礼,见像起信,其必能仗金刚力,堕弥戾车,我知西教不崇朝而灭熄矣。于以仰祝万寿,宁风旱,弥刀兵,俾吴中永为乐邦佛国,而海内重睹金轮之盛,岂不休欤!昔伪吴张氏,改易开元卧佛为立佛,吴中脊脊不宁。国初重建卧佛,有时和年丰之瑞。开元居郡治之坤方,其兴圮修废,于郡国形胜,不可谓无关也。余愿吴之君子,慨然布金,俾不日成之可矣。

译(重修虎丘云岩寺募缘疏) 虎丘云岩寺毁于火灾,至今大约八年了。丙子年二月,相国茂苑公辞去官职来到海岸,邀请乡野老人一同游览;带着酒经过松关,和同伴一起到达这里。当时风物和畅,花柳芳美。大家共同纵览云山,俯仰之间感叹今昔。香楼金道,再也没有旧日景象;架在山谷上的楼阁、通向岩石的梯道,只剩下遗址。面对天荒地老,悲叹昆明池遭受劫火后的灰烬;想到鬼神都被烧焦,又惆怅陆浑山新近发生的火灾。珍贵的经函和宝笈,仰望英宗庙中所收藏的奎章,至今还在草木间腾放光辉;金凫、白虎的地脉,遥想中吴之地,难道不会把旺盛之气寄寓于山林原野吗?灵山遭受灰墨之刑,同样经历了一场劫难;福地具备庄严之相,终究能够免除三灾。山僧已经袒露右肩来告哀,诸位公卿都空出左席,交付文简。承蒙他们不嫌我浅陋,使我先作抛砖引玉之文;观察这一因缘,也让我成为募缘布施的先导。我看吴下地方,长安的豪华宅第错落排列在街道两旁,洛阳的名园远望遍布田野。然而土木工程日益扩大,营建之事越来越多,役使鬼神而不停息,耗费金钱也没有限度。对于这座山,却从未听说有人立即布施、欢喜经营,这又究竟是为什么呢?燥湿暑寒,总该有供阖闾避居的地方;族人聚集在这里歌哭,难道不能有高大华美的建筑吗?至于广厦典卖给人,规模超过北第;左高右低、僭越仿拟西都的宅第。因此可知,传舍既然会阅尽世人,也害怕高大的建筑俯视自己的房屋。一天之间,金钱耗尽,车子归还,仿佛一场梦醒,役夫也散去。朱门丹青顷刻变成马厩,黄衫侍从、步辇仪仗忽然降临堂下。玉盏金杯,随手拿来只为满足口腹;砍椽磨石,哪里能够写进契券之中。唉,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不也是愚蠢吗?有白居易的文章,才可以居住履道里的亭馆;有晋公的功业,才可以经营集贤池台。奇石异峰,远处搜寻磐石坚固的苗裔;丹红的楹柱、华丽的门户,近处抚玩威远家的园林。正以为幽深高耸的风楼都聚集在一室,又惊叹十洲三岛仿佛幻化到人间。哪里还等到高岸倾塌、曲水变平,早已被深谷讥笑、山峰嘲弄了。袁广汉的花木移植到上林苑,何将军的山林也变成茂草,这本来就是它们的归宿,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如果能够节省那些钱财,爱惜物力,追随古代贤人舍宅为寺的心意,来完成今天兴复寺院的工程:把名山当作园林,园林没有比这更好的;把古寺当作宅第,宅第没有比这更高贵。把青山白社作为主人,主人便能长在,不必因王侯更替而悲伤;把高人雅士作为同伴,同伴便不会孤单,也不必担心草木受到残伤。东西两座寺院的名胜,必将千年焕发光彩;▯王、珉王二人的风流遗韵,又哪里难以接续于后世呢?至于绍兴年间修建经藏、在战乱纷扰之时修治佛事,是张魏公随机说法;永乐年间兴修寺院、在神圣雍熙之日彰显佛刹,是杨文贞顺应时势撰写文章。凡是我们这些佛门龙象,都应明白巩固国家的道理。愿力坚固,有一切如来为之证明;因果广大,不必烦劳穷子来作唱导。崇祯九年三月,虞山老民钱谦益撰疏。(募修开元寺万佛阁疏文) 我太祖乘金轮统治天下,曾称许佛教能够暗中辅佐皇纲,历代圣主继承这一传统,尊崇奉行从未改变。三百年来,华夏安定,戎狄宾服。华严世界涌现在阎浮提,盛大到了极点!神宗末年,泰西的狡猾夷人窜入中原,像蚂蚁聚集、蜾蠃繁殖一样,时间越久越加滋长。士人和百姓中迷信他们教法的人,竟敢违背祖训,毁弃佛像,甘愿成为左道邪说、侮辱佛法之徒。不久羯奴叛乱,莲妖兴起,百姓遭受涂炭。王师在野外作战,刀兵之祸至今仍未平息。辛有因见被发之人而兴叹,邵氏因听到杜鹃声而生感慨。西教传入,明察微小征兆的君子不能不为此再三叹息。今年奴寇越过畿辅,蹂躏山东,血肉狼藉,骸骨纵横。燕、赵、齐、鲁之间,背离佛法而崇信西教、行为颠倒的人很多,遭到这样的祸患也是应当的。开元寺僧人海能慨叹寺后的万佛阁长期倾圮,把修复它作为自己的责任。吴地君子张异度、徐九一都被他的精诚感动,为他唱导募缘,并嘱托我先写一篇文字。我想到如今天下奴寇交相纷争,淮海震动,唯独吴中没有遭受兵祸,这是圣天子的福力,也是佛力。然而西教的浸染侵入,也已经有些年头了。祸端既然产生,灾孽彼此滋长,就不能不预先防备。开元寺创建于赤乌年间,石佛的因缘在震旦流布。应当在这里建造高楼杰阁,供养诸佛,作为人天的眼目。士人百姓瞻仰礼拜,见到佛像而生起信心,它一定能凭借金刚之力摧毁弥戾车;我知道西教不久就会灭亡。这样既可以仰祝皇帝万寿,调和风旱,消除刀兵,使吴中永远成为安乐的佛国,也使天下重新看到金轮盛世,岂不是美好吗!从前伪吴张氏把开元寺的卧佛改成站佛,吴中便长期不得安宁。国初重新建造卧佛,便有时和年丰的祥瑞。开元寺位于郡治的坤方,它的兴废修葺,对于郡国的形胜,不可说毫无关系。我希望吴地君子慨然布施,使它很快建成,这就够了。

(北禅寺兴造募缘疏)

吾郡之北禅寺,即唐之乾元寺。皮、陆集中所云戴宅,盖戴逵与其子▯舍宅为之。宋祥符中,赐名大慈讲寺。其详见于顾逋翁、赵子昂记中。本朝兴圮不一,隆庆、万历之间,三空恩公,量虚惠公,野怀果公相继住持。三公之后,有熙远胤公,深修五定,净持七支,尽力宏护,以起废接众为事,而属余为唱导之文。

余惟今世法幢倒折,魔外盛行。波旬之属,俨作导师。师子之虫,推为龙象。聋聚聋而击鼓,瞽扶瞽以拍肩。黎丘之奇鬼,杀人子而不疑;西土之迷夫,失己头而狂走。佛法之凌夷,可谓至于斯极者矣。惟兹古寺,肇自乾元,是法▯、法藏二公之所以阐台教也,是净梵法主之所以演《法华》也,是东屏、澄▯诸老之所以弘讲席也。居今之世,而欲树末法之津梁,救众生之狂易。非反经明教,遵古德之遗规,其道无繇也。夫佛法如大地之载众生,从地倒者须从地起。经教为药草之疗百病,中药毒者还用药攻。知假子之非真,则真子故在,黎丘之鬼祸自销;识迷头之非我,则明镜了然,若多之狂性立止。穷冬凛冽,咸借庇于复陶;俭岁馑饥,均待命于良稷。胤等发愿兴复,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凡我善信,共蒇胜缘。风楼月殿,溯寂公禅坐之时;金磬贝书,似皮、陆谈经之日。重耀昏衢之烛,尽隳弥戾之车。不惟▯、梵诸老,衣钵常新;抑亦灵山一会,俨然未散矣。

(募建表胜宝恩聚奎宝塔疏)

兹塔之建也,故观察观复萧公,大发誓愿,力任仔肩。自哲人有摧木之嗟,而宝地乏布金之助。经始垂及廿载,量工仅逾四成。厥维艰哉!呜呼唏矣!原夫观察之造塔,愿力固归元于佛事,缘起实发因于形家。语佛法殆书海墨而不穷,论形家乃留更仆而可数。盖邑之有来脉也,自沙山而顾山而虞山,而县治结焉。邑之有朝水也,自曹湖而宛山而华荡而州荡,而环流聚焉。兑龙结则巽维之体势宜高,客水朝则城口之关阑欲紧。乃今平沙铺展,分支径落,马鞍流派,奔腾顺势,直趋娄水。县治已结,无层拱叠卫之形;水口长流,寡磅礴萦纡之势。山自西来者,既抱我而复去;水之东下者,欲顾我而不留。是以К有所钟,我不能审其所会;而支有所止,彼反得乘其所来。屹彼浮图,奠兹巽位。内可以朝揖县治,外可以拦截众流。移主客反背之情,成龙虎回抱之局。在昔东西▯、涧,卜雒所以契龟;阴阳流泉,居岐于焉相宅。又况托因缘于像教,表福德于法轮者哉!乃者畚筑弛工,登冯辍响。树网侵凌于鸟鼠,雕角穿穴于雨风。未能符仪凤之祥,抑且犯青乌之忌。何也?巽为文章之府,塔有卓笔之形。人言卓笔无锋,当主文星缺陷。且入城而瞻塔,犹坐堂而神槛。朽木枝撑,举目则睹戈予之状;积ㄆ断烂,观象则应破碎之占。是谓势吉而形凶,法当趋全而补缺。年来白茆淤塞,七浦奔趋。昔犹或却而或前,今则有泻而无折。譬如千帆竞鹜,万马横驰。违蜿蜒翔舞之经,犯帘劫箭割之谶。水局既汗漫莫锁,龙身将▯斗泄无余。陵谷之变如斯,桑梓之忧曷已。矧斯邑夙称富庶,久际升平。黑白之业横陈,人物之▯多有。而讹言屏息于邑屋,奸宄敛迹于郊圻。凡我邦国之敉宁,孰非佛力之加被?惟兹塔庙,号曰支提。用以表胜而报恩,亦能灭恶而生善。祥云盖覆,故知劫火不焚;净土庄严,定使三灾永息。役鬼神而周沙界,有若微尘;宁风旱而弭灾兵,何殊影响?此又人天交赞,事理同符者矣。谦益往睹胜因,曾参末议。久惭病废,莫效涓埃。爰有老人,粤惟戴氏。甲子齿逾于绛县,晨昏行比于缁衣。载感ㄧ容,屡占异梦。趣斯塔亟宜建竖,不啻三令而五申;嘱谦益力为导扬,几于辟▯耳而提耳,嗟乎!方今绂冕鹤列,俊▯▯飞。卿大夫翘首而分王国之忧,都人士拭目而观用宾之利。惟此比闾之有事,宜属版籍之老民。古称谋及庶人,亦曰询于介众。管仲求识道于老马,田单拜小卒为神君。斯佛敕所以下及刍荛,在凡夫何敢仰辞笔舌。伏望巨公大人,善男信女。睹形览胜,知鄙言之不为无稽;揆果察因,信佛说之历然有据。共矢宏愿,大施净财。俾雀离之浮图一新,乌目之地形增胜。三轮涌地,何须玄度重来?七宝现前,即是育王出世。从上诸佛,当共证聚沙之缘;庶我愚公,亦允叶移山之愿。天启七年岁在丁卯八月朔日,聚沙居士钱谦益疏。

译(北禅寺兴造募缘疏) 我郡的北禅寺,就是唐代的乾元寺。皮日休、陆龟蒙文集中所说的戴宅,大概是戴逵和他的儿子舍宅建成的。宋祥符年间,赐名为大慈讲寺。详情见于顾逋翁、赵子昂的记文。本朝寺院兴废不止一次,隆庆、万历年间,三空恩公、量虚惠公、野怀果公相继主持。三位高僧之后,有熙远胤公,深入修习五定,清净持守七支,竭力宏扬护持佛法,以兴复废寺、接引众人为职责,并嘱托我撰写唱导募缘的文章。我想到如今法幢倒折,魔道外道盛行。波旬一类,俨然被当作导师;狮子身中的虫,反而被推举为龙象。聋子聚在一起击鼓,瞎子扶着瞎子拍肩前行。黎丘的奇鬼杀害人的儿子而毫不疑惧,西方迷失的人丢失了自己的头而狂奔。佛法的衰微,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只有这座古寺,起源于乾元寺,是法▯、法藏二位大师阐发天台教法的地方,是净梵法主演说《法华经》的地方,也是东屏、澄▯诸位老法师弘扬讲席的地方。处在今天这样的世道,却想建立末法时代的渡口和桥梁,救治众生的狂乱;如果不返本溯源、彰明教法,遵循古德遗留下来的规矩,就没有别的道路。佛法像大地承载众生,从大地跌倒的人也必须从大地站起。经典教法是医治百病的药草,中药中毒了还要用药来攻治。知道假儿子不是真儿子,真正的儿子自然还在,黎丘鬼造成的祸害就会消散;认识到迷失的头并不是自己,明镜便清楚显现,若多的狂性立刻就会停止。严寒的隆冬,人人都借助复陶来避寒;歉收饥荒之年,人人都等待良稷来救命。熙远胤公等发愿兴复寺院,心意就在这里吗?就在这里吗?愿所有善信共同成就这桩殊胜因缘。让风楼月殿重新出现,追溯寂公禅坐的时代;让金磬与贝叶经书重新响起,仿佛皮日休、陆龟蒙谈经的日子。重新照亮昏暗道路上的蜡烛,彻底毁掉弥戾车。不仅使法▯、净梵诸位老法师的衣钵永远焕新,也使灵山一会仿佛依然没有散去。(募建表胜宝恩聚奎宝塔疏) 这座塔的建造,是已故观察使观复萧公发下宏大誓愿,竭力承担责任。自从哲人发出摧木的叹息以来,宝地一直缺少布金的资助。工程开始将近二十年,估量工程量只完成了四成多。实在艰难啊!实在令人叹息!考察观察使建塔的本意,愿力固然归根到底在于佛事,但缘起实际上是由堪舆之学引发的。谈佛法,几乎写尽海中墨水也说不完;论堪舆之术,却可以留下更夫交班来计算。大概本县有来龙的脉络,从沙山到顾山,再到虞山,在县治处结穴。县城有朝向的水流,从曹湖经过宛山、华荡、州荡,环绕汇聚而来。兑龙结穴,则巽方的地势宜高;来水朝向县城,则城门水口的关锁应当严密。如今平沙铺展,支脉斜落,马鞍形的水流分派,顺势奔腾,直趋娄水。县治已经结穴,却没有层层拱卫的形势;水口长流,缺少雄浑盘旋的气势。山从西边而来,抱住我方又离去;水向东流,想回顾我方却不停留。因此有的地方有所聚集,我不能审察它的会合之处;支脉有所止息,反而借助了它所来的形势。于是高耸的浮图建立起来,镇守巽位。对内可以朝向、拱揖县治,对外可以拦截众多水流。改变主客背反的情势,形成青龙白虎回抱的格局。从前东西▯、涧之水,是卜测洛邑以符合龟兆;阴阳流泉,在岐山相宅定居。何况这里还要托付因缘于佛教,以法轮彰显福德呢!近来土工停止,登临之声也断绝。树木枝网侵入,鸟鼠横行;雕刻的塔角被风雨穿穴。既未能符合凤凰来仪的吉祥,反而触犯了青乌的禁忌。为什么呢?巽位是文章之府,宝塔具有卓笔的形状。人们说卓笔没有锋芒,主掌文运的星宿便有缺陷。况且进城瞻望宝塔,就像坐在堂上看见神龛;朽木支撑,抬眼便像看见兵器;堆积的断木腐烂,观察形象便应验破碎之兆。这叫作地势吉而形势凶,按法理应当趋向完整、补足缺陷。近年来白茆淤塞,七浦水流奔涌。过去水流还时而后退、时而前进,如今只有泄泻,没有回折。好比千帆竞逐,万马横驰,违背蜿蜒翔舞的水势,触犯帘劫箭割的谶语。水局既然漫无边际而不能锁住,龙脉的气势将要斗然泄尽。山陵变成深谷,桑梓之忧怎能停止?何况本县素来以富庶著称,长久处于太平之中,黑白两业纵横陈列,人才财物也很丰富;而且谣言在乡里止息,奸邪在郊野收敛踪迹。凡是我国的安宁,哪一样不是佛力加被的结果?这座塔寺,称作支提。用它来表彰胜境、报答恩德,也能灭除恶业、增长善行。祥云覆盖其上,所以知道劫火不能焚毁;净土庄严,必定使水、火、风三灾永远止息。役使鬼神遍及沙界,好像微尘一样;调和风旱、消弭灾祸兵乱,与影随形、声相应又有什么不同?这又是人天共同赞叹、事理彼此相符的事。谦益过去曾看见这殊胜因缘,也曾参与末后的议论。只是久因病废,不能贡献微薄之力。如今有一位老人,就是戴氏。他甲子年生人,年齿超过绛县老人,早晚行止如同僧人。他感念这种因缘,屡屡梦见异兆,催促此塔赶快建成,不只是三番命令、五次申说;又嘱托谦益竭力宣扬,几乎到了张开嘴、提着耳朵反复劝说的地步。唉!如今朝廷官员如鹤成列,俊杰如鹰飞翔。卿大夫抬头分担王国忧患,京城士人擦亮眼睛观察任用人才的利益。只有乡里这样的事情,应当交给熟悉版籍的老百姓来办。古人说谋划要征询庶人,也说要询问众人。管仲向老马求取识路的方法,田单向小卒拜谢,把他尊为神君。佛法的教诫尚且下达到樵夫,在凡夫面前我哪里敢推辞笔舌之劳?伏望诸位巨公大人、善男信女,看见形势、观览胜境,知道我的鄙言并非毫无根据;推究果报、察看因缘,便相信佛说历历有据。大家共同发下宏愿,大量布施净财,使雀离国式的佛塔焕然一新,使乌目山的地形更加胜美。三轮从地中涌出,哪里还需要玄度重新来世?七宝显现在眼前,这就是育王出世。从过去到现在的一切诸佛,都应共同证明聚沙成塔的因缘;希望我这个愚公,也能实现移山的愿望。天启七年,岁在丁卯,八月朔日,聚沙居士钱谦益撰疏。

(书西溪济舟长老册子)

庚辰之冬,余方咏《唐风蟋蟀》之章,修文宴之乐,丝肉交奋,履舄错杂,嘉禾门人以某禅师开堂语录缄寄,且为乞叙。余不复省视,趣命僮子于蜡炬烧却,扬其灰于溷厕,勿令污吾诗酒场也。献岁▯舟游武林,泊蒋村,策杖看梅,遍历西溪、法花。憩郑家庵,济舟长老具汤饼相劳。观其举止朴拙,语言笃挚,宛然云栖老人家风也。口占一诗赠之,有“频炷香灯频扫地,不拈佛法不谈诗”之句,不独倾倒于师,实为眼底禅和子痛下一钳锤耳。师以此地为云栖下院,经营数载,未溃于成,乞余一言为唱导。

余惟今世狂禅盛行,宗教交丧,一庵院便有一尊祖师,一祖师便刻一部语录。吟诗作偈,拈斤播两,盲聋喑哑,互相赞叹。架大屋,养闲汉。展转牵劝,慧命断绝,同陷于泥犁狱中,披毛载角,宿业未艾,良可悯也!良可哀也!师能守云栖家法,持戒护生,专勤净业,肯堂肯构,为云栖荷担儿孙。当魔外猖披之日,隐然为正法长城。天龙鬼神,所共护念。区区下院,一茅盖头,于建立乎何有?或谓云栖立法平稳,门头稍弱,其后人未必有竖起脊梁,负荷大事因缘者。余以为不然。譬如人家,祖父创业,重规叠矩,子孙懦下,不失为乡里善人,不至为恶劣败类灭门绝户也。为云栖之弱子,犹愈于为魔外子狂儿也。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书之以为下院募缘序,并以谂于世之为末法金汤者。辛巳仲春,聚沙居士书于蒋村之舟次。

(追荐亡友绥安谢耳伯疏)

同志曰友,谊本结于三生;今也则亡,悲益深于一旦。辄陈微悃,仰渎慈尊。亡友太学生绥安谢兆申,少能振奇,壮而学道。疲精竹素,诚艺林之劳人;矢志金汤,信法门之争子。乃以命运之蹇,兼之疾▯之凶。一领青衫,不分生埋于场屋;半生白骨,终然死客于道涂。嗟戢身之一棺,何殊牖下;叹藏舟于半夜,已隔生前。麈尾剧谈,寻味齿牙之论;蝇头细字,摩娑箧笥之书。陈迹依然,新吾安在?伏念兆申负气壮往,种性多闻。惟其以侠而兼儒,未免借嗔而作佛。舍身布发,固肯为法而忘躯;努目信眉,亦多轻死而重气。心依莲漏,久已种净土之因缘;身入藕丝,或恐作修罗之眷属。在凡夫何从何去?惟如来悉见悉知。敢以未了之交情,仰证无遮之法会。恭惟大觉,早赐证明。放常寂光,摄旅魂于孤圆之白月;入无生忍,销客气于方炽之红炉。誓愿刹尘,穷劫报恩于无量;圆融净秽,它生受敕以重来。

(为卓去病募饭疏)

农山先生,学本真儒,仕为廉吏。有包函宇宙之大志,而盖头仅存其一茅;有饥寒沟壑之深心,而量腹不充其数口。三旬自笑,一饱无时。原宪之固穷,贫也非病;潘岳之用拙,信而有征。哿矣富人,谁与指道旁之▯?伤哉贫士,终然泣泉下之珠。敢告同人,共思周急。或授餐致弟子之养,岂必万钟;或扣门送卖文之钱,何妨满陌。无令方朔,长羡饱于侏儒;如彼渊明,亦衔恩于冥报。向仁祖而索食,故自农山之素心;效微生之乞醯,抑亦我辈之能事。谨疏。

初学集卷八十二

○赞偈

(佛母大准提王菩萨赞(赞缺))(关壮缪侯画像赞)

惟壮缪侯,虎臣国士。王封帝号,崇我明祀。羯奴蛾贼,盗贼之靡。游魂未灭。惟帝之耻。都山铁刀,东沸黑水。长沙铜柱,肃镇南纪。阴护金绳,阳▯玉玺。佑我皇明,亿万年只。

(憨山大师真赞)

昔人悼君子之殁,以谓如深山大泽,龙亡虎逝,则变怪百出,舞▯鳝而号狐狸。师之化去,一纪于斯。盲子据狻猊之坐,魔民称人天之师。聚盲导瞽,居之不疑。自紫柏、云栖辞世,而师继之。法门龙象,靡有孑遗。则所谓▯鳝狐狸者,何怪其群聚而族啼?呜呼!巍巍堂堂,俨如王之气宇;慈颜威相,恍月满而云披。绎微言于将绝,念记▯之在兹。刹竿倒却,谁与柱▯耆?拜公遗像,能无颜厚而忸怩也耶?

(清源好德何氏历世画像图谱赞)

昔我登朝,迨事司空。金声玉色,穆如清风。退朝多暇,步さ相过。酌酒切脯,寤言永歌。我怀司空,蔼蔼元气。公叔矫时,徐公不二。峨冠委佩,国有典刑。抠衣缓带,《兔园》老生。皤皤黄发,萋萋宿草。有子竞爽,蔚为国宝。乃辑谱像,乃装卷轴。九京一堂,聚此尺幅。我获拜观,退而耸然。如见眉目,如闻话言。人亦有言,七世观德。惟兹世家,譬彼故国。原庙再修,寝园或毁。展如斯册,图像有炜。猗与司空,源远流长。龟山之谣,百世有庆。在汉征和,祥刑格天。帝锡符策,以授比干。我颂好德,亦天所予。作赞代简,敬告策府。

译(书西溪济舟长老册子) 庚辰年冬天,我正在吟咏《唐风·蟋蟀》一章,享受修文宴的乐趣,弦乐和歌舞一齐振作,鞋履交错;嘉禾门人把某禅师的开堂语录封好寄来,并且请我写序。我没有再打开看,赶紧命童子把它在蜡烛上烧掉,把灰撒到厕所里,不要让它玷污我的诗酒场。新年时我乘船游武林,停泊在蒋村,拄杖看梅花,遍游西溪、法花。休息在郑家庵,济舟长老准备汤饼慰劳我。我看他举止朴实笨拙,语言诚恳真挚,完全有云栖老人的家风。于是当场口占一诗赠给他,其中有“频炷香灯频扫地,不拈佛法不谈诗”两句。这不只是我为长老倾倒,实在也是对世间禅和子痛下钳锤啊。长老把这里作为云栖的下院,经营了好几年,却还没有完成,请求我写一句话来作唱导募缘。我想到如今狂禅盛行,宗旨、教法和戒律一同丧失,一座庵院便有一尊祖师,一位祖师便刻印一部语录。吟诗作偈,卖弄机锋,斤斤计较,盲聋喑哑之人彼此赞叹。建造大屋,养着闲汉;辗转牵连劝诱,使佛法慧命断绝,一同陷入泥犁地狱,披毛戴角,过去的业报没有尽头,实在可怜!实在可悲!长老能够守持云栖的家法,持戒护生,专心勤修净业,肯堂肯构,为云栖承担教育后代的责任。在魔道外道猖獗之日,隐然成为正法长城,天龙鬼神共同护念。区区一座下院,哪怕只有一间茅屋遮头,对于建立大道又有什么妨碍呢?有人说云栖所立的法门平稳,但门庭气势稍弱,后人未必有人能挺起脊梁、承担重大的因缘。我认为不是这样。譬如人家,祖父创业,规矩法度重重建立;即使子孙懦弱,也不失为乡里的善人,不至于成为恶劣败类,使家门灭绝。做云栖的弱子,仍然胜过做魔道外道的狂儿。君子创业垂统,本来就是为了让后人继承。我写下这些,作为下院募缘序,也借此告诫世上那些想成为末法时代金城汤池的人。辛巳年仲春,聚沙居士在蒋村的船中书。(追荐亡友绥安谢耳伯疏) 志同道合的人称为朋友,友谊本来结于三生;如今朋友已经亡故,悲痛比一旦之间更加深重。谨陈微薄的诚意,仰请慈尊垂察。亡友太学生绥安谢兆申,年轻时便能振奇立异,壮年以后学习佛道。他耗尽精力钻研典籍,确实是文艺界劳苦的人;他发誓守护佛法,实在是法门中争先的人。可是命运艰难,又遭遇恶疾。一袭青衫,未能在科场分得生死;半生劳苦,最终却客死道路。叹息把身体收进一口棺材,与死在窗下有什么不同;哀叹半夜藏舟,已经与生前隔绝。还记得他手执麈尾纵情谈论,齿牙间尽是值得品味的议论;他写下蝇头小字,我曾在箱笼中反复摩挲那些书。旧日痕迹依然存在,新的我又在哪里呢?想到兆申意气刚烈、勇于前往,天性多闻博学。只是他兼有侠气和儒雅,难免借着嗔怒修行佛法。他舍身布发,固然肯为佛法忘掉身体;怒目扬眉,也常常轻视死亡、看重气节。他的心依托莲花漏声,早已种下往生净土的因缘;他的身体进入藕丝般的世界,或许又恐怕成为修罗的眷属。凡夫怎能知道他将往哪里去?只有如来完全看见、完全知道。谨以未了的交情,仰请如来为他证明无遮法会。恭敬祈愿大觉佛早赐证明。放出常寂光,摄取孤魂旅魄归入孤圆的白月;进入无生法忍,消除正在炽盛的客尘习气,如同红炉中的寒气消失。愿以遍满刹土微尘的誓愿,经过无量劫报答恩德;使净土与秽土圆融无碍,来世奉受佛命再次归来。(为卓去病募饭疏) 农山先生,本来是学问纯正的儒者,做官又是清廉之吏。他有包容天地宇宙的宏大志向,却只有一间茅屋遮头;有对饥寒沟壑的深切忧虑,自己的饭量却养不饱几个人。三十天里只能自我嘲笑,什么时候能吃饱一顿也不知道。原宪安于贫困,贫穷并不是疾病;潘岳才力不足,事实确实可以证明。富人们过得多么快乐,却有谁肯为贫困者指示道路旁的食物?贫士实在可伤,最终只能到地下哭泣泉下之珠。谨告同道,希望大家共同思量救济急难。有人供给饭食,尽弟子奉养的心意,哪里一定要万钟厚禄;有人敲门送来卖文所得的钱,哪怕装满道路又何妨?不要让东方朔长久羡慕侏儒的饱食;也希望他像陶渊明一样,在冥冥之中得到报恩。向仁祖请求食物,本来就是农山先生的本心;效法微生向人乞求醯,也正是我们这些人的能力所及。谨此撰疏。《初学集》卷八十二 ○赞偈 (佛母大准提王菩萨赞(赞文缺))(关壮缪侯画像赞) 壮缪侯,是勇猛的将臣、国家的贤士。朝廷追封王爵,皇帝加尊号,以尊崇我大明的祭祀。羯奴和蛾贼,不过是盗贼之流,游魂尚未消灭,实在是皇帝的耻辱。都山的铁刀,震慑东方;黑水沸腾,长沙铜柱肃然镇守南方疆界。暗中护持金绳,明面扶助玉玺,保佑我大明,绵延亿万年。(憨山大师真赞) 古人哀悼君子死亡,说这就像深山大泽中的龙死虎逝,于是百怪纷纷出现,鳝鱼起舞,狐狸嚎叫。大师示现灭度,至今已经十二年了。瞎子占据狻猊座,魔民自称人天导师;聚集盲人引导瞎子,却安然自居而不疑。紫柏、云栖相继离世,大师又接着去世。佛门中的龙象没有留下多少了。如此说来,所谓鳝鱼狐狸,怎么会奇怪它们成群聚集、成族哀鸣呢?唉!大师高大庄严,气度俨然如王;慈祥的面容、威严的相貌,恍如明月满空、云层披开。他在佛法将要断绝之际阐发微言,令人想到记载大师言教的文字正在这里。法幢已经倒下,还有谁来支撑它?拜见大师遗像,能不脸厚惭愧、局促不安吗?(清源好德何氏历世画像图谱赞) 从前我入朝做官,等到侍奉司空。司空的声誉如金玉之声、容色如金玉,和穆得像清风。退朝后空闲时间很多,常常步行来相过访。斟酒切肉,醒时交谈,长夜吟歌。我怀念司空,他是蔼然的元气。公叔纠正时弊,徐公始终如一。戴着高冠、佩着玉佩,是国家的典范。提起衣襟、放宽衣带,像《兔园》中的老生。头发斑白,黄土中的旧草也已茂盛。有优秀的子孙竞相继承,蔚然成为国家的珍宝。于是编纂家谱画像,装订成卷轴;让九泉之下如同一堂,聚集在这尺幅之间。我有幸拜观,退下来后肃然起敬,仿佛看见眉目,仿佛听见言语。人们又说,七代可以观察一个家族的德行。这一家世,譬如过去的故国。原来的宗庙可以重修,寝园却有时毁坏。展开这样的册子,画像仍然光彩照人。美啊,司空,源远而流长。龟山的歌谣传说,百世都有吉庆。在汉代征和年间,祥瑞的刑法感动上天,皇帝赐下符策,把它授予比干。我赞颂好德,也认为这是上天所赐。作赞代替书信,恭敬告知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