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一百十
(自平)
自平宫中吕太一,收珠南海千余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复恐征戍干戈密。
蛮溪豪族小动摇,世封刺史非时朝。蓬莱殿前诸主将,才如伏波不得骄。
此诗言唐盛时处置蛮夷之法,而戒中官之生事也。太宗时,溪洞蛮夷来归顺者,皆授以刺史,不以时朝,比于内诸侯,姑务羁縻而已。“蛮夷豪族小动摇”,言其小小蠢动,朝廷置之不问也。“世封刺史非时朝”,不责以时朝岁贡之礼也。如此则蛮夷率俾,虽有伏波之将,不得生事于外夷也。“蓬莱殿前诸主将”,指中官掌禁军者而言。是时宦官吕太一大掠广州,以收珠阻乱。《诸将》诗云:“南海明珠久寂寥。”亦谓此也。
(狂夫)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
《北山移文》李善注,引梁简文帝《草堂传》曰:汝南周▯,昔经在蜀,以蜀草堂寺林壑可怀,乃于钟山雷次宗学馆立寺,因名草堂,亦号山茨,所谓草堂之灵也。李德裕《益州五长史真记》曰:益州草堂寺列画前史一十四人。注引《成都记》云:在府西七里,去浣花亭三里,草堂寺自梁有之,故德裕记又云:精舍甚古,貌像将倾。甫卜居浣花里,近草堂寺,因名草堂。志云:寺枕浣花溪,接杜工部旧居草堂,俗呼为草堂寺。此大误也。本传云:于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结庐枕江。《卜居》诗:“浣花流水水西头。”《狂夫》诗:“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堂成》云:“背郭堂成荫白茅。”《西郊》诗:“时出碧鸡坊,西郊向草堂。”《怀锦水居止》诗:“万里桥南宅,百花潭北庄。”然则草堂背成都郭,在西郊碧鸡坊外,万里桥南,百花潭北,浣花水西,历历可考。陆放翁云:“少陵有二草堂,一在万里桥西,一在浣花。”万里桥踪迹不可见,放翁在蜀久,无容有误。然少陵在成都,实无二草堂也。
(杜鹃)
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
《东坡外集》载《辨王谊伯论杜鹃》云:子美盖讥当时之刺史,有不禽鸟若也。严武在蜀,虽横敛刻薄,而实资中原,是“西川有杜鹃”。其不虔王命,擅军旅,绝贡赋以自固,如杜克逊在梓州,是“东川无杜鹃耳”。涪、万、云安刺史,微不可考。其尊君者为有,怀贰者为无,不在夫杜鹃真有无也。案杜克逊事,《新旧》两书俱无可考。严武在东川之后,节制东川者,李奂、张献诚也。其以梓州反者,段子璋也。梓州刺史见杜集者,有李梓州、杨梓州、章梓州,未闻有杜也。既曰讥当时刺史,不应以严武并列也。逆节之臣,前有段子璋,后有崔旰、杨子琳,不当舍之而刺涪、万之刺史微不可考者也。所谓杜克逊者,既不见史传,则亦子虚亡是之流,出后人伪撰耳,其文义舛错鄙倍,必非东坡之言。世所传《志林》诸书,多出妄庸人假托,如伪苏注之类,而无识者误编之集中也。黄鹤本载旧本题注云:上皇幸蜀还,肃宗用李辅国谋,迁之西内,上皇悒悒而崩。此诗感是而作。详味此诗,仍以旧注为是。
(秋日夔府咏怀一百韵)
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
鲍钦止注引《传灯录》云:北宗神秀禅师,其门人普寂立其师为六祖,而自称七祖。李华《大德云禅师碑》:自菩提达摩降及大▯禅师,七叶相承,谓之七祖。心法传示,为最上乘。又《中岳越禅师记》:摩诃达摩七叶至大▯禅师。按《旧书》神秀弟子普寂,号大▯禅师,则所谓七祖者大▯也。而此诗之意不然。自南北分宗,荷泽会序宗派,从如来下西域震旦凡六祖。房▯作《六叶图序》,于是曹溪之禅法大行。北宗门人,遂立其师为六祖,以攘曹溪之统。大▯以中宗制统神秀法众,都城传教,二十余年。如卢奕者,咸附寂以排会,故有七祖之称,而识者或未之许也。公盖与房次律辈咸归心于南宗者,故曰“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身之所许者如此,心之所求者如此,其归心于曹溪可知矣。大鉴之门,付嘱最亲,称孔门之颜子者,无如荷泽。法嗣最广,称曹溪之冢子者,无如南岳,皆不称七祖。曹溪之后,南岳、青原,是分五家,斥荷泽为知解宗徒,亦不称七祖。独孤及《三祖碑》云:能公退老于曹溪,其嗣无闻。秀公传普寂,门徒万,升堂者六十三。盖大鉴之后,衣止不传,亦不立七祖,其师门之规矩如此,所以息斗诤于北宗,定师传于五叶也。故曰“门求七祖禅”,又曰余亦师粲、可。公之为法门眼目者微矣。
译(自平) 自从宫中的吕太一平定以来,南海收取珍珠已有一千多天。近来进贡的生犀、翡翠稀少了,恐怕又是征戍频繁、干戈不断的缘故。蛮溪的豪族稍有动摇,世代封为刺史,也不按时入朝。蓬莱殿前的各位主将,才能即使如伏波将军,也不可以骄横妄为。这首诗说的是唐朝盛时处置蛮夷的方法,同时告诫宦官不要生事。太宗时,溪洞蛮夷中归顺的,都授予刺史之职,不按时入朝,和内地诸侯相同,姑且只以羁縻为务。“蛮夷豪族稍有动摇”,说他们稍稍发动骚乱,朝廷也置之不问。“世封刺史不按时入朝”,是不要求他们履行按时入朝、每年进贡的礼制。这样一来蛮夷大都顺服,即使有伏波将军这样的将领,也不能在外族那里生事。“蓬莱殿前的各位主将”,指掌管禁军的宦官。当时宦官吕太一大肆掠夺广州,以收取珍珠为名而阻塞扰乱。〈诸将〉诗说:“南海明珠久已寂寥。”说的也是这件事。(狂夫) 万里桥西边有一座草堂,百花潭的水就是沧浪水。《北山移文》李善注引梁简文帝《草堂传》说:汝南人周▯过去曾经到蜀地,认为蜀地草堂寺的林泉山谷值得怀念,于是在钟山雷次宗的学馆旁建寺,因此取名草堂,也叫山茨,这就是所谓草堂之灵。李德裕《益州五长史真记》说:益州草堂寺排列着前代十四人的画像。注中又引《成都记》说:草堂寺在成都府西七里,距浣花亭三里;草堂寺自梁代便有,所以李德裕记中又说:“精舍非常古老,塑像将要倾圮。”杜甫选择住在浣花里,靠近草堂寺,因而将居所命名为草堂。地方志说:寺临浣花溪,接近杜工部旧居草堂,俗称草堂寺。这是大错。本传说:杜甫在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结庐临江。《卜居》诗说:“浣花流水水西头。”《狂夫》诗说:“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堂成》说:“背靠城郭,草堂建成,白茅成荫。”《西郊》诗说:“时常走出碧鸡坊,向西郊走往草堂。”《怀锦水居止》诗说:“万里桥南有住宅,百花潭北有庄园。”由此看来,草堂背靠成都城郭,在西郊碧鸡坊外,万里桥南、百花潭北、浣花水西,位置清清楚楚,可以考察。陆放翁说:“少陵有两座草堂,一座在万里桥西,一座在浣花。”万里桥的遗迹如今看不见了;陆放翁长期在蜀地,不可能有误。然而少陵在成都实际上并没有两座草堂。(杜鹃) 西川有杜鹃,东川没有杜鹃。涪州、万州没有杜鹃,云安有杜鹃。《东坡外集》载《辨王谊伯论杜鹃》说:子美大概是在讥讽当时有些刺史,连禽鸟都不如。严武在蜀地,虽然横征暴敛、刻薄寡恩,但确实资助中原,所以说“西川有杜鹃”。那些不敬奉王命、擅自掌握军队、断绝贡赋以自我固守的人,如杜克逊在梓州,便是“东川没有杜鹃”。涪州、万州、云安的刺史,事迹细微而无法考察。尊奉君主的便说有,怀有二心的便说无,关键不在杜鹃实际有无。考察杜克逊的事情,《新唐书》《旧唐书》都没有可供考察的记载。严武任职东川之后,统领东川的是李奂、张献诚。以梓州反叛的是段子璋。杜甫诗集中所见的梓州刺史有李梓州、杨梓州、章梓州,从未听说有杜姓刺史。既然说是在讥讽当时的刺史,就不应把严武和他并列。前有段子璋,后有崔旰、杨子琳,都是叛逆之臣;不应舍弃这些人,反而讥刺涪州、万州那些事迹细微而不可考的刺史。所谓杜克逊,既然不见于史传,也就是子虚乌有一类的人物,出自后人伪造;它的文义错乱鄙陋,一定不是苏东坡的话。世间流传的《志林》诸书,多是妄庸之人假托的,如伪造的苏注一类;无知的人却误把它们编入苏轼文集中。黄鹤的底本载有旧本题注说:上皇从蜀地回京后,肃宗采用李辅国的谋划,把他迁到西内,上皇郁郁不乐而死。这首诗是有感于此事而作。详细玩味这首诗,仍应以旧注为正确。(秋日夔府咏怀一百韵) 我把自身托付给双峰寺,入门寻求七祖的禅法。鲍钦止注引《传灯录》说:北宗神秀禅师的门人普寂,把自己的老师推为六祖,而自称七祖。李华《大德云禅师碑》说:从菩提达摩传到大▯禅师,七代相承,称为七祖;传示心法,是最高乘的佛法。又《中岳越禅师记》说:摩诃达摩传七代到大▯禅师。按《旧唐书》,神秀的弟子普寂号大▯禅师,那么所谓七祖就是大▯。但这首诗的意思并不是这样。自从南北分宗,荷泽会编定宗派,从如来以下,西域、震旦共列六祖。房▯作《六叶图序》,于是曹溪的禅法大为流行。北宗门人便把自己的老师立为六祖,以争夺曹溪禅法的正统。大▯凭借中宗诏令统领神秀的法众,在都城传教二十多年。像卢奕这样的人,都依附普寂来排斥荷泽,所以有七祖的称号,但有见识的人未必承认。公大概和房次律等人都归心于南宗,所以说“我把自身托付给双峰寺,入门寻求七祖的禅法”。身体所归属的是这样,心中所求的也是这样,他归心曹溪就可以看出来了。大鉴禅师门下,受嘱托最为亲近、被称为孔门颜子的,没有比荷泽更合适的。荷泽的法嗣最为广泛;若说是曹溪的嫡长子,没有比南岳更合适的,但他们都不称七祖。曹溪之后,南岳、青原分成五家,反而斥责荷泽为只重知识见解的宗派弟子,也不称七祖。独孤及《三祖碑》说:能公退隐老于曹溪,他的后嗣便没有听说。神秀传给普寂,门徒有万人,能够入堂受教的有六十三人。大概大鉴之后衣钵停止传授,也不再树立七祖;他们师门的规矩就是这样,所以平息了北宗的争斗,也确定了五代传法的师承。因此说“入门寻求七祖的禅法”,又说“我也以粲、可为师”。公作为佛法门中的眼目,其中的深意很微妙。
(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
四登会府地,三掌华阳兵。
按:《旧书 严武传》:武初以御史中丞出为绵州刺史,迁东川节度使,再拜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剑南节度使,三迁黄门侍郎,拜成都尹,充剑南节度等使。杜诗所谓三掌华阳兵,主恩前后三持节者是也。惟史于武传不记其迁拜出镇之岁月,而两川之分合,《新》《旧》书志、表与诸书互异,莫能归一。余详考之,两川之分也,《旧书 地理志》云:至德二载十月,玄宗驾回西京,改蜀郡为都府,长史为尹,又分剑南西川、东川各置节度使。《新书 方镇表》亦同。而《唐会要》则云:上元元年二月,分为两川。《会要》误也。先是称剑南节度,至是更号西川节度兼成都尹。乾元二年,以裴冕为之令。两川分于上元,则裴冕何得先兼成都尹乎?武传载上皇诰合剑两川为一道。余谓合两川非上皇诰,而分两川乃上皇诰。盖西内之后,上皇之诰不行久矣。此史误也。《图经》云:至德二载,明皇幸蜀,始分剑南为东西二川,西川治益州,东川治梓州。此其证也。武以乾元元年六月贬州刺史,未久而节度东川。上元二年,段子璋反,东川节度使李奂败奔成都。武自东川入朝,当在奂前。然则武之初镇,盖在乾元、上元之间也。两川之合也,《旧书》志以为广德元年,《新书》表以为广德二年,《唐会要》则以广德二年正月八日。盖皆在武三镇之时。《旧书》武传云:上皇诰以剑两川合为一道,拜武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剑南节度使。则合两川在武再镇之日。余谓《旧书》武传是,而志表诸书皆非也。案《高▯传》:剑南自玄宗还京后,于绵、益二州各置一节度。▯因出西山《三城置戍论》之疏奏,不纳。后绵州副使段子璋反,崔光远不能戢军,以▯代光远为成都尹、剑南西川使。以▯传考之。▯论罢西川节度,乃在子璋未反之前。及子璋反,李奂败,而光远不能兼制东川,故朝廷用▯前论,合两川为一而罢东川也。光远之罢也,武实代之。武召入,以▯代。▯失西山三州,又以武代。▯实代武,而武又代▯,谓▯代光远者误也。赵▯《玉垒记》曰:上元二年,东剑段子璋反,李奂走成都,崔光远命花惊定平之,纵兵剽掠士女,至断腕取金,监军按其罪。冬十月恚死。其月,廷命严武。此武代光远之证。宝应元年,杜有《严中丞见过》诗曰:“川合东西瞻使节。”系曰:自东川除西川,敕令两川都节制。此武再镇时合两川之证也。李奂虽重有节度,亦不能久于东川,何自奂后直至张献诚,无一人除东川者乎?故曰《旧书》武传是而他皆非也。若大历初复分两川,《旧书》云:在崔宁镇蜀之后。而《方镇表》以为元年。《会要》及卢求《成都记序》以为二年正月。按元年杜鸿渐表张献诚以山南西道兼领东川,至二年而始定。此又当以《旧书》《会要》为是也。《旧书》既失之不详,多所抵牾,而《通鉴》则尤为▯舂驳,武之初镇,《通鉴》既失载,而再镇则载于宝应元年六月,是年四月,召武入朝二圣山陵,为修道使。却云六月出镇,七月徐知道反,以守剑阁,武九月尚未出巴。故杜有何路出巴山之句。而云知道守要害拒武,武不得进。何背缪之甚也?胡三省泥于《通鉴》,乃云武只再镇剑南。《唐书》盖因杜诗,致有此误。则纰缪更不可言矣。谨书之以俟博闻者。
译(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 四次登上会府的地位,三次掌握华阳的军队。考察《旧唐书·严武传》:严武起初以御史中丞出任绵州刺史,升任东川节度使;两次授任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任剑南节度使;三次升任黄门侍郎,又任成都尹,充任剑南节度等使。杜甫诗所谓“三掌华阳兵”“主恩前后三持节”,说的就是这些。只是史书在严武传中没有记载他迁官、授任、出镇的具体年月,而两川分合的情况,《新唐书》《旧唐书》的志、表以及各类书籍又互相不同,无法统一。我详细考察认为,两川分置一事,《旧唐书·地理志》说:至德二载十月,玄宗车驾回到西京,把蜀郡改为都府,长史改为尹,又分置剑南西川、东川,各设置节度使。《新唐书·方镇表》也相同。但《唐会要》却说上元元年二月才分为两川。《会要》错了。此前称剑南节度,到这时才改称西川节度兼成都尹。乾元二年,任命裴冕担任此职。两川如果在上元年间才分置,裴冕怎么能先兼任成都尹呢?严武传记载上皇诰令把剑南两川合为一道。我认为,合并两川不是上皇诰令,分置两川才是上皇诰令。大概自从迁入西内以后,上皇的诰令已经很久不能施行了。这是史书的错误。《图经》说:至德二载,明皇幸临蜀地,才开始把剑南分为东西两川;西川治所在益州,东川治所在梓州。这就是证据。严武在乾元元年六月被贬为州刺史,不久便任东川节度使。上元二年,段子璋反叛,东川节度使李奂战败逃到成都。严武从东川入朝,应当在李奂之前。这样看来,严武第一次出镇大概在乾元、上元之间。两川合并一事,《旧唐书》的志认为在广德元年,《新唐书》的表认为在广德二年,《唐会要》则认为在广德二年正月八日,大概都在严武三次出镇期间。《旧唐书·严武传》说:上皇诰令把剑南两川合为一道,任命严武为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任剑南节度使。这样看来,两川合并是在严武第二次出镇之时。我认为《旧唐书·严武传》是正确的,而志、表及其他书籍都错了。考察《高适传》:玄宗回到京城后,剑南在绵州、益州各设置一名节度使。高适因此上奏《出西山三城置戍论》,主张相关措施,但没有被采纳。后来绵州副使段子璋反叛,崔光远不能约束军队,于是朝廷以高适代替崔光远,任成都尹、剑南西川使。根据高适的传记考察,高适提出撤销西川节度使,正是在段子璋尚未反叛之前。等到段子璋反叛、李奂战败,而崔光远又不能兼管东川,所以朝廷采用高适先前的主张,把两川合为一处并撤销东川。崔光远被罢免后,实际上是严武代替了他。严武被召入朝,以高适代替;高适失去西山三州,又由严武代替。实际情况是高适代替严武,严武又代替高适,说高适代替崔光远是错误的。赵▯《玉垒记》说:上元二年,东剑的段子璋反叛,李奂逃到成都,崔光远命令花惊定平叛;花惊定纵兵掠夺男女,甚至砍断手腕取金,监军按罪追究他;他在冬十月因愤恨而死。同月,朝廷任命严武。这是严武代替崔光远的证据。宝应元年,杜甫有《严中丞见过》诗说:“东西两川合并,仰望使者的旌节。”诗下注说:严武从东川调任西川,诏令两川都由他节制。这是严武第二次出镇时两川合并的证据。李奂虽然再次担任节度使,也不能长久留在东川;那么为什么从李奂以后直到张献诚,没有一个人被任命为东川节度使呢?所以说《旧唐书·严武传》正确,其他记载都错误。至于大历初年再次分置两川,《旧唐书》说是在崔宁镇守蜀地之后。而《方镇表》认为是在大历元年。《会要》和卢求《成都记序》认为是在大历二年正月。考察大历元年杜鸿渐的表文,其中任命张献诚以山南西道兼领东川,到了大历二年才确定下来。此事又应当以《旧唐书》《会要》为正确。《旧唐书》本来记载得不详细,且有很多抵牾;《资治通鉴》则尤其错杂。严武第一次出镇,《通鉴》已经遗漏;第二次出镇却记在宝应元年六月。那一年四月,朝廷召严武入朝,参加二圣山陵之事,任修道使;《通鉴》却说六月出镇,七月徐知道反叛,严武于是守剑阁,直到九月还没有走出巴地。所以杜甫有“何路出巴山”的诗句。《通鉴》又说徐知道据守要害拒绝严武,严武不能前进,背谬得太厉害了。胡三省拘泥于《通鉴》,于是说严武只有两次镇守剑南。《新唐书》大概因为杜甫诗句而造成这一错误,错乱更是不可言说。谨慎地把这些写下来,等待博学多闻的人考订。
(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
鲁▯、黄鹤辈叙《杜诗年谱》,并云开元二十五年后客游齐、赵,从李白、高适过汴州,登吹台,而引《壮游》《昔游》《遣怀》三诗为证。余考之非也。以杜集考之,《赠李十二》诗云:“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则李之遇杜,在天宝三年乞归之后,然后同为梁园、泗水之游也。东都《赠李》诗云:“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李阳冰《草堂集序》云: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请北海高天师授道▯于齐州紫极宫。曾巩序云:白,蜀郡人,初隐岷山,出居湖、汉之间,南游江、淮,至楚,留云梦者三年,去之齐、鲁,居徂来山竹溪,入吴。至长安,明皇召见,以为翰林供奉。顷之,不合去。北抵赵、魏、燕、晋,西陟▯、岐,历商于至洛阳,游梁最久。复之齐、鲁,南浮淮、泗,再入吴,转涉金陵,上秋浦,抵浔阳。记白游梁、宋、齐、鲁在罢翰林之后,并与杜诗合。《鲁城北同寻范十隐居》诗:“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情。”亦李去官后作也。《遣怀》云:“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昔游》云:“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壮游》则云:“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苏侯据鞍喜,忽如携葛强。”在齐、赵则云苏侯,在梁、宋则云高、李,其朋游固区以别矣。苏侯注云:监门胄曹苏预,即源明也。开元中,源明客居徐、兖,天宝初举进士,诗独举苏侯,知杜之游齐、赵在开元时,而高、李不与也。以李集考之,《书情》则曰:“一朝去京国,十载游梁园。”《梁园吟》则曰:“我浮黄云去京关,挂席欲进波连山。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此去官后游梁、宋之证,与杜诗合也。《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则云:“长安宫阙九天上,此地曾经为近臣。屈平憔悴滞江潭,亭伯流离放辽海。”《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则曰:“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言石门路,重有金樽开?”此知李游单父后,于鲁郡石门与杜别也。单父至兖州二百七十里,盖公辈游梁、宋后,复至鲁郡,始言别也。以高集考之,《东征赋》曰:“岁在甲申,秋穷季月。高子游梁既久,方▯楚以超忽。望君门之悠哉,微先容以效拙。姑不隐而不仕,宜其漂沦而播越。”甲申为天宝三载,盖▯解封丘尉之后,仍游梁、宋,亦即李去翰林之年也。《登子贱琴堂赋诗序》曰:“甲申岁,▯登《子贱琴堂》。”即杜诗所谓晚登单父台也。以其时考之,天宝三载,杜在东都,四载在齐州,斯其与高、李游之日乎?李、杜二公先后游迹如此。年谱纰缪,不可以不正。段柯古《酉阳杂俎》载尧祠别杜补阙之诗,以谓别甫,则宋人已知其误矣。
(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疗饥荒江诗得代怀兴尽本韵)
《旧书》本传,甫游衡山,寓居耒阳,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于耒阳。元稹《墓志》:“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公卒于耒阳,殡于岳阳,史、志皆可考据。自吕汲公《诗谱》不明旅殡之义,以谓是年夏还襄、汉,卒于岳阳。于是王得臣、鲁▯、黄鹤之徒,纷纷聚讼,谓子美未尝卒于耒阳,又牵引回棹等诗,以为是夏还襄、汉之证。案史,崔宁杀郭英▯,杨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乱,甫以其家避乱荆楚,扁舟下峡,此大历三年也。是年至江陵,移居公安,岁暮之岳阳,明年之潭州,此于诗可考也。大历五年夏,避臧▯之乱入衡州。史云:溯沿湘流、衡山,寓居耒阳以卒。《明皇杂录》亦与史合,安得反据《诗谱》而疑之?其所引《登舟》《归秦》诸诗,皆四年秋冬潭州诗也,断不在耒阳之后。《回棹》诗有“衡岳蒸池”之句,盖五年夏入衡,苦其炎▯,思回棹为襄、汉之游而不果也。此诗在耒阳之前明矣,安可据为北还之证乎?以诗考之,大历四年,公终岁居潭。而诸谱皆云是年春入潭,旋之衡,夏畏热,复还潭,则又误认《回棹》诗为是年作也。作年谱者臆见揣度,遂奋笔而书之,其不可为典要如此。吾断以史志为正,曰:子美三年下峡,由江陵、公安之岳,四年之潭,五年之衡,卒于耒阳,殡于岳阳。其他支离傅会,尽削不载可也。当逆旅憔悴之日,涉旬不食,一饱无时,牛肉白酒,何足以为诟病,而杂然起为公讳?若夫刘斧之《摭遗》小说,韩退之、李元宾之伪诗,三尺童子皆知笑之。而诸人互相驳正,以为能事,何足道哉!
译(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乞求归去,皇帝下了优厚的诏令准许;遇见我时,正是宿昔心愿相亲。夜里在梁园醉中起舞,春天在泗水边一路放歌。鲁▯、黄鹤等人编写《杜诗年谱》,都说开元二十五年以后杜甫客游齐、赵,和李白、高适经过汴州,登上吹台,并以《壮游》《昔游》《遣怀》三首诗为证。我考察认为并不是这样。根据杜集,《赠李十二》诗说:“乞求归去,皇帝下了优厚的诏令准许;遇见我时,正是宿昔心愿相亲。夜里在梁园醉中起舞,春天在泗水边一路放歌。”那么李白遇见杜甫,应在天宝三年乞归之后,随后二人一起游历梁园、泗水。东都所作《赠李》诗说:“李侯是金闺中的才彦,脱身出来从事幽隐的探求;也有梁、宋之游,正等待采拾瑶草。”李阳冰《草堂集序》说:天子知道李白不能留在朝廷,于是赐给金钱让他归去。李白便到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那里,请求北海高天师在齐州紫极宫传授道箓。曾巩序说:李白是蜀郡人,起初隐居岷山,后来出居湖、汉之间,向南游历江、淮,到了楚地,在云梦停留三年;离开云梦后到齐、鲁,居住在徂徕山竹溪,进入吴地。后来到长安,明皇召见他,任为翰林供奉。不久因为意见不合而离去。向北到赵、魏、燕、晋,向西登临陇、岐,经过商、于到洛阳,在梁地游历最久。后来又到齐、鲁,向南渡过淮水、泗水,再次进入吴地,转而涉足金陵,沿秋浦而上,到达浔阳。可见李白游梁、宋、齐、鲁是在离开翰林之后,这与杜甫诗相合。《鲁城北同寻范十隐居》诗说:“不愿谈论簪笏仕进之事,心中悠然自有沧海之情。”也是李白离官之后所作。《遣怀》说:“回忆曾和高适、李白等人交游,一起进入酒垆。”《昔游》说:“从前曾和高适、李白,晚上登上单父台。”《壮游》则说:“在齐、赵之间放纵游荡,穿裘骑马颇为清狂。春天在丛台上歌唱,冬天在青丘旁打猎。苏侯骑在马上十分高兴,忽然像带着葛强一样。”写在齐、赵游历时说苏侯,写在梁、宋游历时说高、李,可知他们结伴游历本来有明确区别。苏侯注说:监门胄曹苏预,就是源明。开元年间,源明客居徐、兖,天宝初年考中进士;诗中只举苏侯为例,由此可知杜甫游齐、赵是在开元年间,当时高适、李白并不在一起。考察李白诗集,《书情》说:“一旦离开京城,十年游历梁园。”《梁园吟》说:“我驾着黄云离开京城,挂起船帆想要前进,水波连着山峦。天长水阔,厌倦了远行,访古才来到平台之间。” 这是李白离官后游历梁、宋的证据,与杜甫诗相合。《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说:“长安的宫阙高在九天之上,这里曾经是我任近臣的地方。屈原憔悴,滞留江潭;亭伯流离,被放逐到辽海。”《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说:“醉酒分别又过了几天?登高临水,游遍池台。哪里想到石门的道路上,还能再次打开酒樽呢?”由此可知,李白游历单父之后,在鲁郡石门与杜甫分别。单父到兖州二百七十里,大概杜甫等人游历梁、宋之后,又到了鲁郡,才说到分别。考察高适诗集,《东征赋》说:“岁在甲申,到了秋季最后一个月。高子游梁已经很久,正要前往楚地而迅速远行。遥望君门,路途悠远;没有人先替我引荐,只能姑且不隐居而又不出仕,任凭自己漂泊流离。”甲申是天宝三载,大概是高适刚刚解除封丘尉任之后,仍然游历梁、宋,也正是李白离开翰林的那一年。《登子贱琴堂赋诗序》说:“甲申年,正好登临《子贱琴堂》。”这就是杜甫诗所谓“晚登单父台”。按当时的年月考察,天宝三载杜甫在东都,四载在齐州,这正是他和高适、李白交游的日子吗?李白、杜甫两位先生先后游历的踪迹就是这样。年谱中的错误,不能不加以订正。段成式《酉阳杂俎》载有尧祠送别杜补阙的诗,认为那是送别杜甫;可见宋人已经知道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聂耒阳因为江水阻隔,不能亲自前往,写信送来酒肉以救济我在荒江上的饥饿;诗作成后代为寄怀,兴尽而用原韵) 《旧唐书》本传说,杜甫游衡山时寄居耒阳,吃了牛肉、喝了白酒,一夜之间便死在耒阳。元稹《墓志》说:“乘小船下行于荆、楚之间,最终在寄居之处去世,旅葬于岳阳。”杜甫死在耒阳、灵柩停葬在岳阳,史书和墓志都可以考证。自从吕汲公《诗谱》不明白“旅殡”的含义,认为杜甫这一年夏天返回襄、汉,死在岳阳,于是王得臣、鲁▯、黄鹤之流纷纷争论,说杜甫不曾死在耒阳,又牵引《回棹》等诗,认为那是当年夏天返回襄、汉的证据。考察史书,崔宁杀郭英▯,杨子琳进攻西川,蜀中大乱;杜甫带着家人避乱荆楚,乘小船下三峡,这是大历三年。那一年到达江陵,迁居公安,年末到岳阳,第二年到潭州,这些都可以从诗中考察出来。大历五年夏天,为躲避臧▯之乱进入衡州。史书说:沿湘江逆流而上到衡山,寄居耒阳而死。《明皇杂录》也和史书相合,怎么能反而依据《诗谱》来怀疑它呢?它所引用的《登舟》《归秦》等诗,都是大历四年秋冬在潭州所作,绝不在耒阳之后。《回棹》诗有“衡岳蒸池”的句子,大概是大历五年夏天进入衡州后,苦于炎热,想要回船北上襄、汉游历,却没有实现。这首诗作于到达耒阳之前已经很清楚了,怎么可以据此作为北返的证据呢?从诗歌考察,大历四年杜甫整年居住在潭州。而各家年谱都说这一年春天进入潭州,随即前往衡州,夏天因为炎热又返回潭州,这又是把《回棹》诗误认为该年所作。编写年谱的人凭臆测度,便奋笔写下,年谱不能作为准则竟到了这种程度。我断定应以史书、墓志为准,说:子美大历三年下三峡,经江陵、公安到岳阳;大历四年在潭州;大历五年在衡州;死于耒阳,灵柩停葬岳阳。其他支离附会的说法,都删掉不载也可以。正当他在旅途中憔悴困苦的日子,十多天没有进食,什么时候能吃饱都无法预料;牛肉白酒,哪里值得因此责难,竟然还纷纷起意替公讳饰?至于刘斧《摭遗》中的小说,以及韩退之、李元宾的伪诗,三尺童子都知道应该讥笑。诸人却彼此驳正,把这当作自己的能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注杜诗略例)吕汲公大防作《杜诗年谱》,以谓次第其出处之岁月,略见其为文之时,得以考其辞力少而锐,壮而肆,老而严者如此。汲公之意善矣,亦约略言之耳。后之为年谱者,纪年系事,互相排缵,梁权道、黄鹤、鲁▯之徒,用以编次后先,年经月纬,若亲与子美游从,而藉记其笔札者。其无可援据,则穿凿其诗之片言只字,而曲为之说,其亦近于愚矣。今据吴若本识其大略,某卷为天宝未乱作,某卷为居秦州、居成都、居夔州作。某紊乱失次者,略为诠订。而诸家曲说,一切削去。子美集皆天宝以后之作,而编诗者系某诗某诗于开元,仍《年谱》之讹也。子美与高、李游梁、宋、齐、鲁在天宝初太白放还之后,而《谱》系于开元二十五年,故诸家因之耳。旧史载高适代崔光远为成都尹,《谱》以为摄也,遂大书于上元一年曰:十月,以蜀州刺史高适摄成都。唐制,节度使阙,以行军司马摄知军府事,未闻以刺史也。元微之《墓志》载嗣子宗武,《谱》以宗文为早世也,遂大书于大历四年曰:夏,复回潭州,宗文夭。按樊晃《小集序》,子美殁后,宗文尚漂寓江陵也。若此之类,则愚而近于妄矣。杜诗昔号千家注,今虽不可尽见,亦略具于诸本中。大抵芜秽舛陋,如出一辙。其彼善于此者三家。赵次公以笺释文句为事,边幅单窘,少所发明,其失也短。蔡梦弼以捃摭子传为博,泛滥▯舂驳,昧于持择,其失也杂。黄鹤以考订史鉴为功,支离割剥,罔识指要,其失也愚。余于三家,截长补短,略存什一而已。注家错缪,不可悉数,略举数端,以资隅反:一曰:伪托古人。世所传伪苏注,即宋人《东坡事实》。朱文公云:闽中郑昂伪为之也。宋人注太白诗即引伪杜注以注李,而类书多误引为故实。如《赠李白》诗:何当拾瑶草?注载东方朔《与友人书》。元人编《真仙通鉴》,本朝人编《赤牍书记》并载入矣。洪容斋谓疑误后生者,此也。又注家所引《唐史拾遗》,唐无此书,亦出诸人伪撰。一曰:伪造故事。本无是事,反用杜诗见句增减为文,傅以前人之事,如伪苏注碧山学士之为张褒,一钱看囊之为阮孚,昏黑上头之为尝琮是也。蜀人师古注尤可恨,王翰卜邻,则造杜华母命华与翰卜邻之事;焦遂五斗,则造焦遂口吃醉后雄谭之事。流俗互相引据,疑误弘多。一曰:傅会前史。注家引用前史,真伪杂互。如王羲之未尝守永嘉,而曰庭列五马;向秀在朝本不任职,而曰继杜预镇荆。此类如盲人瞽说,不知何所来自,而注家犹传之。一曰:伪撰人名。有本无其名,而伪撰以实之者。如卫八处士之为卫宾,惠、荀之为惠昭、荀珏,向乡之为向询是也。有本非其人而妄引以当之者,如韦使君之为韦宙,马将军之为马▯,顾文学之为顾况,萧丞相之为萧华,己公之为齐己是也。至前年渝州杀刺史一首,注家妄撰渝、遂刺史及叛贼之名,而单复《读杜愚得》,遂系之于谱,尤为可笑。一曰:改窜古书。有引用古文而添改者,如慕容宝樗蒲得卢,添“袒跣大叫”四字,《赭白马赋》用“品▯骁腾”为句,而《蜀都赋》觞以缥青,一醉累月,断裂上下文,以就“蜀酒”之句也。有引用古诗而窜易者,如“庾信蒲城桑叶落”,改为“蒲城桑落酒”,陆机“佳人眇天末”,改为“凉风起天末”也。此类文义违反,大误后学,然而为之者亦愚且陋矣。一曰:颠倒事实。有以前事为后事者,如《白丝行》以为刺窦怀贞,萧京兆以为哀萧至忠是也。有以后事为前事者,如《悲青坂》而以为邺城之役,雍王节制而以为朱滔、李怀仙之属是也。一曰:强释文义。如“掖垣竹埤梧十寻”,解之曰:垣之竹,埤之梧,长皆十寻。有此句法乎?如“九重春色醉仙桃”,解之曰:入朝饮酒,其色如春。有此文理乎?此类皆足以疑误末学,削之不可胜削者也。一曰:错乱地里。如注龙门则旁引《禹贡》之龙门,不辨其在雒阳也。注土门、杏园,则概举长安之土门、杏园,不辩其在河南也。注马邑,则概举雁门之马邑,不辨其在成州也。诸家惟黄鹤颇知援据,惜其不晓抉择耳。
译(注杜诗略例) 吕汲公吕大防编写《杜诗年谱》,认为按次序排列杜甫出仕、退处的年月,大略可以看出他作文章的时期,从而考察他的辞气笔力如何由年轻时的少而锐利,壮年时的奔放,到老年时的严整。汲公的用意是好的,但也只是约略说明而已。后来编写年谱的人记录年月、编排事情,互相排比编次;梁权道、黄鹤、鲁▯等人用它来排列诗作先后,年经月纬,好像亲自和子美交游,还能凭借记录他的笔札。没有可以凭据的地方,便从诗中穿凿出只言片语,曲意为之解释,这也近于愚蠢了。现在根据吴若本的识语,知道其中的大略:某卷是天宝未乱时所作,某卷是在秦州居住时所作,某卷是在成都居住时所作,某卷是在夔州居住时所作。对于那些错乱失次的地方,略加考订;各家曲解的说法,一概删去。子美的诗集都是天宝以后所作,编诗的人却把某些诗系在开元年间,仍然沿袭《年谱》的错误。子美和高适、李白游历梁、宋、齐、鲁,是在天宝初年太白被放还之后;《年谱》却系在开元二十五年,所以各家都沿用了这一说法。旧史记载高适代替崔光远担任成都尹,《年谱》认为只是代理,于是在上元元年大书:“十月,以蜀州刺史高适代理成都尹。”唐代制度规定,节度使出缺时,由行军司马代理掌管军府事务,从未听说由刺史代理。元微之《墓志》记载嗣子宗武,《年谱》却认为宗文早亡,于是在大历四年大书:“夏,重新返回潭州,宗文夭折。”考察樊晃《小集序》,杜甫去世以后,宗文还漂泊寄居在江陵。像这一类说法,既愚蠢又近于妄诞。杜甫诗过去号称有千家注本,如今虽然不能全部见到,在各本中也大致有所保存。总的说来,它们芜杂污秽、错乱鄙陋,像出自同一套路数。其中相对较好的有三家。赵次公以笺释文句为职事,范围狭窄,少有发明;他的缺点在于短浅。蔡梦弼以搜集经传为博洽,内容泛滥而错杂,不明白取舍;他的缺点在于杂乱。黄鹤以考订史实为功夫,割裂支离,不懂得要旨;他的缺点在于愚陋。我对于这三家,取长补短,大略只保留十分之一而已。注家错误很多,无法一一列举,姑且略举几端,用来帮助读者举一反三:一是伪托古人。世间流传的伪苏注,就是宋人的《东坡事实》。朱文公说:是闽中郑昂伪造的。宋人为李白诗作注时,又引用伪造的杜诗注来注解李白诗,而类书常常误把它当作旧有典故。例如《赠李白》诗中“何当拾瑶草”一句,注中载有东方朔《与友人书》。元人编的《真仙通鉴》、本朝人编的《赤牍书记》,都把它收入其中。洪容斋说会因此使后生疑惑,指的就是这种情况。注家又引用《唐史拾遗》,唐代根本没有这部书,也是出自后人的伪撰。一是伪造故事。本来没有这件事,反而利用杜诗现成的字句增删成文,再把它附会到前人的事情上,例如伪苏注把“碧山学士”附会为张褒,把“一钱看囊”附会为阮孚,把“昏黑上头”附会为尝琮,就是这种情况。蜀人师古的注尤其可恨:王翰卜邻,便捏造杜华的母亲命令杜华和王翰选择邻居的事情;焦遂五斗,便捏造焦遂口吃、醉后高谈阔论的事情。流俗之人彼此引用作证,造成的疑误非常多。一是附会前代史实。注家引用前代史书,真伪混杂。例如王羲之从未任永嘉太守,却说他的庭院中排列着五匹马;向秀在朝廷本来没有任职,却说他继承杜预镇守荆州。这类说法像盲人的瞎话,不知道从何而来,注家却还把它们传了下来。一是伪造人名。有些底本本来没有姓名,却伪造一个姓名来落实它,例如把“卫八处士”说成卫宾,把“惠、荀”说成惠昭、荀珏,把“向乡”说成向询。有些底本所指并不是那个人,却胡乱引用某人来充当它,例如把“韦使君”说成韦宙,把“马将军”说成马▯,把“顾文学”说成顾况,把“萧丞相”说成萧华,把“己公”说成齐己。至于《前年渝州杀刺史》一首,注家妄自捏造渝州、遂州刺史和叛贼的姓名,单复《读杜愚得》又把它编入年谱,更加可笑。一是篡改古书。有些引用古文时增添改动,例如慕容宝樗蒲获胜得到卢马的故事,增添“袒露双臂、赤脚大叫”四字;《赭白马赋》引用“品▯骁腾”作为句子;又把《蜀都赋》中“以缥青酒,醉上数月”的上下文割裂开来,以迁就“蜀酒”这句诗。有些引用古诗时也篡改字句,例如把“庾信蒲城桑叶落”改成“蒲城桑落酒”,把陆机“佳人眇天末”改成“凉风起天末”。这类做法违背文义,严重误导后学;然而这样做的人也实在愚昧浅陋。一是颠倒事实。有人把以前的事情说成后来的事情,例如把《白丝行》认为是讥刺窦怀贞,把“萧京兆”认为是哀悼萧至忠。有人又把后来的事情说成以前的事情,例如把《悲青坂》说成邺城之战,把雍王节制军队说成朱滔、李怀仙之流的事情。一是强行解释文义。例如“掖垣竹埤梧十寻”,有人解释为:宫墙的竹子、墙边的梧桐,长度都达十寻。有这样的句法吗?又如“九重春色醉仙桃”,有人解释为:入朝饮酒,脸色像春天一样。这种文理说得通吗?这一类解释都足以使后来的学者疑惑误解,删都删不胜删。一是弄错地理。例如注释“龙门”时,旁征博引《禹贡》的龙门,却不知道诗中说的是雒阳的龙门。注释“土门”“杏园”时,笼统列举长安的土门、杏园,却不知道诗中说的是河南的土门、杏园。注释“马邑”时,笼统列举雁门的马邑,却不知道诗中说的是成州的马邑。各家之中只有黄鹤比较懂得援引依据,可惜他不懂得辨析取舍。
一曰:妄系谱牒。按唐《宰相世系表》,杜预四子,锡、跻、耽、尹。襄阳杜氏出自预少子尹。元稹《墓志》云:晋当阳侯下十世而生依▯。甫《祭远祖当阳君文》,称十三叶孙甫。甫为预之后,未知预四子谁为甫之祖。而旧谱以甫为尹之后,此何据也?唐《旧书 杜易简传》:易简,襄州襄阳人。周硖州刺史叔毗曾孙。易简从祖弟审言。易简、审言,同出叔毗下,获嘉为甫高祖,即硖州之子也。《周书 杜叔毗传》:其先京兆杜陵人也。徙居襄阳。祖乾光,齐司徒右长史。父渐,梁边城太守。此世系之较然可考者也。以《世系表》推之,尹下六代为袭池阳侯洪泰,与乾光为行,洪泰生二子,祖悦、▯,与渐为行。▯,生三子,景仲、景秀、景恭,与叔毗为行。叔毗、景恭皆仕周,其子皆仕隋。叔毗之子为廉卿,则未知其为易简之祖欤?审言之祖欤?旧谱以叔毗为▯子,景仲、叔毗并系▯下,纰缪极矣。此不可不正也。颜鲁公撰《杜济神道碑》,为征南十四代孙。甫有《示从孙济》诗,斯为合矣。《世系表》济与位同出景秀下,并征南十四代,而诗称从弟位,抑又何欤?宋人谓《新唐宰相世系表》承用逐家谱牒,多所缪误。欧阳公略不笔削,恐未可以表为据也。姑书之以俟博闻者。宋人解杜诗,一字一句,皆有比托。若伪苏注之解屋上三重茅,师古之解笋根稚子,尤为可笑者也。黄鲁直解《春日忆李白》诗曰:庾信止于清新,鲍照止于俊逸,二家不能互兼所长。渭北地寒,故树有花少实;江东水乡,多蜃气,故云色驳杂。文体亦然。欲与白细论此耳。洪驹父《诗话》:一老书生注杜诗云:儒冠上服,本乎天者亲上,以譬君子。纨绔下服,本乎地者亲下,以譬小人。鲁直之论,何以异于此乎?而老书生独以见笑,何哉?杜集之传于世者,惟吴若本最为近古,它本不及也。题下及行间细字,诸本所谓公自注者多在焉。而别注亦错出其间,余稍以意为区别,其类于自注者,用朱字,别注则用白字,从《本草》之例。若其字句异同,则壹以吴本为主,间用它本参伍焉。宋人词话以蜀人《将进酒》为少陵作者。蔡梦弼诗注载王维画《子美骑驴醉图》,并子美断句诗。至于郑虔愈疟之说,宗文斧臂之戏,李观坟土之辩,韩愈摭遗之诗,皆委巷小人流传之语,君子所不道也。饭颗山头一诗,虽出于孟▯《本事》,而以谓讥其拘束,非通人之谭也,吾亦无取焉。
译一是说:妄自牵合谱牒。考察唐代《宰相世系表》,杜预有四个儿子:锡、跻、耽、尹。襄阳杜氏出自杜预的小儿子杜尹。元稹《墓志》说:“晋当阳侯以下十代,生杜依【▯】。”杜甫《祭远祖当阳君文》称自己是当阳君的十三代孙杜甫。杜甫既是杜预的后代,却不知道杜预的四个儿子中哪一个是杜甫的祖先。可是旧谱把杜甫列为杜尹的后代,这又有什么根据呢?唐代《旧唐书·杜易简传》说:“杜易简,是襄州襄阳人,周代硖州刺史杜叔毗的曾孙。杜易简的从祖弟是杜审言。”杜易简和杜审言同出于杜叔毗一支;杜获嘉是杜甫的高祖,也就是硖州刺史杜叔毗的儿子。《周书·杜叔毗传》说:“他的祖先是京兆杜陵人,后来迁居襄阳。祖父杜乾光,任齐司徒右长史;父亲杜渐,任梁边城太守。”这一世系,是目前能够清楚考察的。按照《世系表》推算,杜尹以下第六代是袭封池阳侯的杜洪泰,与杜乾光同辈。杜洪泰生有两个儿子:杜祖悦、杜【▯】,与杜渐同辈。杜【▯】生有三个儿子:杜景仲、杜景秀、杜景恭,与杜叔毗同辈。杜叔毗、杜景恭都在周朝做官,他们的儿子都在隋朝做官。杜叔毗的儿子是杜廉卿,却不知道他是不是杜易简的祖先?是不是杜审言的祖先?旧谱把杜叔毗列为杜【▯】的儿子,又把杜景仲、杜叔毗都列在杜【▯】名下,错误极其严重。这一点不能不加以订正。颜鲁公撰写《杜济神道碑》,称杜济是征南将军的第十四代孙。杜甫有《示从孙济》诗,这样才彼此相合。《世系表》却把杜济和杜位都列为杜景秀的后代,同为征南将军的第十四代孙,而杜甫诗中称杜位为从弟,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宋人说,《新唐书·宰相世系表》承袭各家的谱牒,其中有许多错误。欧阳公几乎没有删削修订,恐怕不能把这部世系表作为依据。我姑且把这些写下来,等待博闻强识的人来考订。宋人解释杜诗,一个字一句话都要牵强附会。像伪苏注解释“屋上三重茅”、师古解释“笋根稚子”,尤其可笑。黄鲁直解释《春日忆李白》诗说:“庾信只达到清新,鲍照只达到俊逸,这两家不能兼有对方的长处。渭北一带地寒,所以树木有花而少结果实;江东是水乡,多有蜃气,所以说景色斑驳杂乱。文章的体格也是如此。我只是想同李白仔细讨论这些罢了。”洪驹父《诗话》说:有一个老书生给杜诗作注,说:“儒冠是上面的服饰,‘本乎天者亲上’,用来比喻君子;纨绔是下面的服饰,‘本乎地者亲下’,用来比喻小人。”黄鲁直的说法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可是唯独这个老书生被人拿来取笑,这是为什么呢?流传于世的杜集,只有吴若本最接近古本,其他版本都比不上它。题目下面和行间的小字,各本所说的“杜公自注”,大多保存在其中;另外的注释也夹杂在里面。我略微根据文意加以区别:属于杜公自注的,用朱字;另外的注释则用白字,依照《本草》的体例。至于字句的异同,则一概以吴本为主,间或采用其他版本参校。宋人的词话把蜀人所作的《将进酒》说成是少陵的作品。蔡梦弼的诗注记载王维所画的《子美骑驴醉图》,还附有子美的断句诗。至于郑虔治愈疟疾的说法、宗文【斧臂】的戏谈、李观关于坟土的争辩、韩愈采录遗事的诗,都是里巷小人流传的话,是君子不应谈论的。至于《饭颗山头》一诗,虽然出自孟【▯】《本事》,但说它是在讥刺杜甫的拘谨,这不是通达之人的说法,我也不予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