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一百八
(诸将五首)
汉朝陵墓对南山,胡虏千秋尚入关。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出人间。
见愁汗马西戎逼,曾闪朱旗北斗殷。多少材官守泾渭?将军且莫破愁颜。
此言胡虏入犯,陵墓焚毁,非解严安枕之日,所以责诸将也。《英华辨证》曰:《汉书》有朱旗绛天,此云曾闪朱旗北斗殷,则是因朱旗绛天闪见斗亦赤也。是殷字何疑?
韩公本意筑三城,拟绝天骄拔汉旌。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
胡来不觉潼关隘,龙起犹闻晋水清。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
首章言胡虏入犯之事以责诸将,此又责诸将之反借助于胡也。自回纥助顺,收复两京之后,雍王之讨朝义,子仪之败吐蕃,皆用回纥之力,故曰“尽烦回纥马”。仆固怀恩曰:“朔方将士为先帝中兴主人,是陛下蒙尘故吏。”故曰“远救朔方”也。龙起犹闻晋水清,追叹晋阳起义之时,所谓以一旅取天下也。立意与首章迥别。
雒阳宫殿化为烽,休道秦关百二重。沧海未全归禹贡,蓟门何处觅尧封?
朝廷衮职谁争补?天下军储不自供。稍喜临边王相国,肯销金甲事春农。
此责朝廷之大臣出将者也。两京残毁,幽、蓟盘踞,衮职未补,军储不贡,此乾坤何等时也?而将相大臣,当安危重任,不思何以归职贡,复封疆,补衮职于朝廷,供军储于天下。如王缙者,则不过募耕劝农,修承平有司之故事而已。曰稍喜者,婉词以致不满之意,非褒与之词也。朝廷衮职,思得中兴贤佐如仲山甫者,以补衮阙,非寻常谏诤之谓也。
回首扶桑铜柱标,冥冥氛▯未全销。越裳翡翠无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
殊锡曾为大司马,总戎皆插侍中貂。炎风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臣翊圣朝。
此言朝廷不当使中官为将也。杨思勖讨安南、五溪,残酷好杀,而越裳不贡矣。吕太一收珠广南,阻兵作乱,而南海不靖矣。以中官拜兵部尚书者,李辅国也,所谓殊锡也。以中官为观军容使者,鱼朝恩也,所谓总戎也。炎风朔雪皆天王之地,不精求忠良以翊圣朝,偏用一二中人专将帅之重任,溃偾国事,岂不缪哉?诗之立意如此。而词意敦厚,不露头角,真诗人之风也。
锦江春色逐人来,巫峡清秋万壑哀。正忆往时严仆射,共迎中使望乡台。
主恩前后三持节,军令分明数举杯。西蜀地形天下险,安危须仗出群材。
卒章言蜀中将帅也。是时崔旰、杨子琳等交乱于蜀,杜鸿渐以姑息为政,奏以节镇刺史授之。公以鸿渐治蜀远逊严武,故作此诗。巫峡、锦江言西蜀之地形也。曰“正忆”,曰“往时”,感今而指昔也。鸿渐以三川副元帅兼节度,主恩尤重,而军令之分明,岂得如往时乎?如严武者,真出群之材,可以当安危之寄,而惜鸿渐之非其人也。然其指近而词文,非深思之,则但以为追诵严武而已。此公之所以不可及也。
首章责诸将之防胡者,次章责诸将之用胡者,三章刺大臣之出将者,四章戒中官之出将者,末章则身在蜀中而婉刺镇蜀之将也。故其命题,总曰《诸将》。公诗凡长篇累章,皆铺陈排比,首尾照应。观此可以例知。
(殿中杨监见示张旭草书图)
呜呼东吴精!逸气感清识。
李颀赠张颠诗:“皓首穷草隶,时称太湖精。”公诗云:“呜呼东吴精。”信无一字无出处也。
(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绝句)
禄山作逆降天诛,更有思明亦已无。汹汹人寰犹不定,时时战斗欲何须?
社稷苍生计必安,蛮夷杂种错相干。周宣汉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后代看。
河北诸降将归顺之后,朝廷多故,招聚安、史余孽,拥兵擅地,互相表里,朝廷专事姑息不能制。公闻其入朝,喜而作诗。首举禄山、思明,以立戒也。称周宣、汉武以耸动之,称孝子忠臣以劝勉之。题曰《欢喜口号》,虽曰欢喜,亦恫乎有余悲矣!
李相将军拥蓟门,白头惟有赤心存。竟能尽说诸侯入,知有从来天子尊。
光弼惧鱼朝恩之害,不敢入朝。人疑其有异志。田神功等诸军,不受其制,因此不得志,愧耻成疾而薨。公独以诸将入朝归功光弼,以白头赤心许之。《八哀》诗云:“直笔在史臣,将来洗箱箧。”此公之直笔也。
十二年来多战场,天威已息阵堂堂。神灵汉代中兴主,功业汾阳异姓王。
末二章咏李、郭二公,使河北诸将知所表仪也。诗之主意章法如此。
本朝弘、正间学杜者,专法此等诗,模拟其槎牙突兀,粗皮老干,以为形似;而不知其敦厚隽永,来龙远而结脉深之若是也。今人惩生吞活剥之病,并此诗与《秋兴》《诸将》而嗤点之,如李于鳞所云子美篇什虽众,ㄨ然自放。则又矮人观场之见,岂足道哉!
译(《诸将》五首) 汉朝的陵墓正对着南山,胡虏直到千秋之后仍然能够进入关中。昨日玉鱼还蒙葬在地下,早已不知何时金碗却出现在人间。眼看汗血战马还在为西戎逼近而忧愁,曾见朱旗闪耀,连北斗也仿佛染成深红。多少材官还守卫着泾水、渭水?将军暂且不要露出破愁的笑容。这是说胡虏入侵,陵墓被焚毁,还不是解除戒严、安然高枕的日子,所以用来责备诸将。《英华辨证》说:《汉书》中有‘朱旗绛天’,这里说‘曾闪朱旗北斗殷’,是因为朱旗映照天际,也使闪现的北斗显得赤红。‘殷’字有什么可疑的呢?韩公本来的意图是修筑三座城池,打算断绝天骄,拔除汉军的旗帜。哪里想到竟要烦劳回纥的战马,反而远道来救援朔方的军队?胡人来犯,竟没有察觉潼关的险隘;龙兴之时,还能听到晋水清澈。却只使至尊为社稷忧虑,你们诸位将领拿什么来报答太平盛世?第一章说胡虏入侵的事情来责备诸将,这一章又责备诸将反而借助胡人。自从回纥帮助唐朝归顺、收复两京以后,雍王讨伐史朝义、郭子仪击败吐蕃,也都使用了回纥的力量,所以说‘尽烦回纥马’。仆固怀恩说:‘朔方将士是先帝中兴的主人,是陛下蒙尘时的旧臣。’所以说‘远救朔方’。‘龙起犹闻晋水清’,是追叹晋阳起兵之时,也就是所谓凭一支军队夺取天下。它的立意和第一章截然不同。洛阳的宫殿已经化为烽火,别说函谷关有百二之险。沧海之地还没有完全归入禹贡的版图,蓟门一带到哪里去寻找尧帝的封域呢?朝廷中衮职的空缺,有谁来争着补上?天下的军用储备,竟不能自行供给。稍稍值得高兴的是,临近边境有王相国,肯销毁金甲而从事春耕。这是在责备朝廷中出任将领的大臣。两京残破毁坏,幽州、蓟州盘踞着叛军;朝廷官职有空缺,天下军需又不能输送,这是什么样的时代啊!而将相大臣肩负安危重任,却不思考怎样恢复贡赋、收复疆土,补足朝廷的衮职,供给天下的军储。像王缙这样的人,不过是招募耕作、劝勉农民,修习太平时代有关部门的旧例罢了。说‘稍喜’,是用委婉的言辞表达不满,并不是褒扬。朝廷的衮职,是希望得到像仲山甫那样的中兴贤辅来弥补衮职的缺漏,并不是普通的谏诤而已。回头望向扶桑,铜柱还标立在那里;幽暗的妖氛还没有完全消散。越裳的翡翠已经没有消息,南海的明珠也长久沉寂。曾经以特别恩典授予大司马之职,统领军队的人都插着侍中的貂尾冠饰。南方炎风吹拂、北方朔雪飘落的地方,都是天王的土地;关键只在于忠臣辅佐圣明的朝廷。这是说朝廷不应当让宦官担任将领。杨思勖讨伐安南、五溪,残酷嗜杀,于是越裳不再朝贡。吕太一在广南搜取珍珠,拥兵作乱,于是南海不得安宁。宦官被授为兵部尚书的,是李辅国,这就是所谓‘特别恩典’。宦官担任观军容使的,是鱼朝恩,这就是所谓‘统领军队’。南方炎风、北方朔雪所及之处都是天王的土地,却不精心选求忠良来辅佐圣朝,偏偏任用一两个宦官专掌将帅重任,使国事溃败,难道不是荒谬吗?诗的立意就是这样。但言辞敦厚,不显露锋芒,真正具有诗人的风格。锦江的春色追随着人来到,巫峡的清秋使万重山谷都含着哀声。正回忆过去严仆射在时,曾一同迎接中使,登上望乡台。前后承受君王恩宠,三次持节出使;军令明确,还多次举杯。西蜀地势是天下最险要的,国家安危必须依靠出类拔萃的人才。末章说的是蜀中的将帅。当时崔旰、杨子琳等人在蜀地互相作乱,杜鸿渐以姑息为政,上奏任命他们为节镇刺史。杜公认为杜鸿渐治理蜀地远不如严武,所以作了这首诗。巫峡、锦江写的是西蜀的地势。说‘正忆’、‘往时’,是感慨今天而指向过去。杜鸿渐以三川副元帅兼节度使,君王恩宠尤其深厚,但军令的明确,难道还能像过去一样吗?像严武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出类拔萃、可以承担国家安危的人才,可惜杜鸿渐不是这样的人。然而它所指很近,言辞却很文雅;如果不深入思考,便只会认为是在追念严武。这正是杜公不可及之处。第一章责备负责防御胡人的诸将,第二章责备借用胡人力量的诸将,第三章讽刺出任将领的大臣,第四章告诫出任将领的宦官,末章则身在蜀中而委婉讽刺镇守蜀地的将领。所以总题作《诸将》。杜公的长篇诗凡是分成多章的,都铺陈排比,首尾照应。看这首诗,便可以由此类推。(殿中杨监给我看张旭的草书图) 啊,东吴的精英!那纵逸的气概感动着清明的知音。李颀赠给张颠的诗说:‘白头仍然钻研草书隶书,时人称他为太湖的精灵。’杜公诗说:‘啊,东吴的精英。’确实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听说河北各道节度使入朝,欢喜而作口号绝句) 安禄山作乱,终于遭到上天诛灭;还有史思明,也已经灭亡。天下仍然汹涌动荡,时时发生战斗,这究竟有什么必要呢?社稷和百姓的计策一定会安定,蛮夷和杂种却彼此交错侵扰。如今的君王应当像周宣王、汉武帝那样,后代要看孝子和忠臣。河北各路降将归顺之后,朝廷多有变故,又招集安禄山、史思明的余党,使他们拥兵占据土地,彼此内外呼应;朝廷只是一味姑息,不能加以控制。杜公听说他们入朝,欣喜而作诗。开头列举禄山、思明,是用来树立警戒;称颂周宣王、汉武帝,是为了激励他们;称说孝子、忠臣,是为了劝勉他们。题作《欢喜口号》,虽然说是欢喜,其中也有无穷的悲痛啊!李将军拥守蓟门,白了头发却仍只有一片赤诚之心。最终能够把诸侯全都劝说入朝,可知他们一直知道天子的尊贵。李光弼害怕鱼朝恩加害,不敢入朝,世人怀疑他有异心。田神功等各军又不接受他的节制,因此他不能施展志向,惭愧羞耻,最终积病而死。杜公却独自把诸将入朝的功劳归给李光弼,以‘白头赤心’来赞许他。《八哀》诗说:‘秉笔直书在史臣手中,将来会洗清箱箧中的冤屈。’这就是杜公的直笔。十二年来经历了许多战场,天子的威势已经使堂堂的战阵平息。神灵般的汉代中兴之主,功业如同汾阳王郭子仪这样的异姓王。最后两章歌咏李光弼、郭子仪两位公,使河北诸将知道应当以谁为表率。全诗的主旨和章法就是这样。本朝弘治、正德年间学习杜诗的人,专门仿效这类诗,模仿它们的奇崛突兀、粗朴苍老,以为这样就是形似,却不知道它们的敦厚隽永、来龙久远而结脉深厚才是如此。如今的人为纠正生吞活剥的弊病,反而把这首诗与《秋兴》《诸将》一起讥评,正如李于鳞所说:子美的篇什虽然很多,然而任意自放。这又是矮子站在场外看戏的见识,哪里值得一谈!
(赠李十五丈别)
▯公制方隅,迥出诸侯先。封内如太古,时危独萧然。清高金茎露,正直朱丝弦。
▯公,李勉也。史称勉清廉坦率,好古尚奇,为宗臣之表。张彦远云:“曾祖魏国公与司徒▯公并佐霍国公关内三年幕府。▯公博古多艺,寄情蓄奇。许询、逸少,经年共赏山泉;谢傅、戴逵,终日惟论书画。”
(郑典设自施州归)
南谒裴施州,义合无俭僻。温温诸侯门,礼亦如古昔。敕厨倍尝羞,杯盘颇狼籍。
施州,裴冕也。冕性侈靡,好尚车服及营珍馔。每会宾友,滋味品数,坐客有昧于名者。二诗记▯公、施州事,皆诗史也。
(寄韩谏议(注))
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骐▯翳凤皇。
芙蓉旌旗烟雾乐,影动倒景摇潇湘。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傍。
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
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食枫香。周南留滞古所惜,南极老人应寿昌。
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
孟阳云:“此诗疑为李泌而作。”予考之是也。泌从肃宗于灵武,既立大功,而李辅国害其能,因表乞游衡岳。优诏许之。绝粒怡神数年。代宗即位,号天柱峰中岳先生。无几,征入翰林。此诗云:“今我不乐思岳阳。”正思泌在衡山也。《外传》记泌居衡山,仙人羡门、安期降之,羽车幢节,流云神光,▯灼山谷。“玉京群帝”以下,暗记其事也。肃宗猜忌蜀郡功臣,而泌在灵武,乃心上皇,故李辅国因而谮之,非独害其能也。张子房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以避吕氏。泌之心迹略相似,故以子房赤松为比,又曰“帷幄未改神惨伤”也。肃、代之际,安刘帷幄,比功子房,又欲从赤松子游者,舍泌其谁?韩以谏议为职,故公望其荐泌于朝,而贡之玉堂也。旧本韩名注。按:韩休之子ι,上元中为谏议大夫,风尚高雅,当即其人。注字或传写之误也。
(谒先主庙)
如何对摇落?况乃久风尘。孰与关张并?功临耿邓亲。
应天才不小,得士契无邻。迟莫堪帷幄,飘零且钓缗。
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
“孰与关、张并”,公自许非关、张之流,犹言羞与哙等为伍也。“功临耿、邓亲”,以中兴贤佐自命也。《述古》诗:“吾慕寇、邓勋,济时亦良哉!”亦此意也。“迟莫”、“飘零”,徒有应天得士、惨淡风云之感而已。谒先主之庙而洒泪沾巾,公之自负如此。
译(赠别李十五丈) ▯公治理一方,远远超过诸侯而居其先。封域之内仿佛回到了太古时代,时局危急时却独自寂寥。清高如金茎上的露水,正直如朱丝绳上的琴弦。▯公就是李勉。史书称李勉清廉坦率,爱好古雅、崇尚奇异,是宗室大臣中的表率。张彦远说:‘我的曾祖魏国公和司徒▯公,一同在霍国公关内幕府辅佐了三年。▯公博通古事而多才多艺,寄托情怀,收藏奇珍。许询、逸少,常年共同欣赏山泉;谢傅、戴逵,整天只谈论书画。’ (郑典设从施州回来) 我向南拜访裴施州,他待人合乎义理,没有俭啬偏狭之态。诸侯府门温和厚重,礼节也如同古昔。奉敕命的厨房加倍准备珍馐,杯盘摆放得颇为杂乱。施州就是裴冕。裴冕生性奢侈,喜好车马服饰以及营造珍馐美食。每次宴请宾客,滋味和品类都很多,座上客人中还有叫不出名称的。两首诗记载▯公、施州的事情,都可以说是诗史。(寄给韩谏议(注)) 如今我心中不快乐,思念岳阳,身体想奋飞而起,却病倒在床。美丽的人姿态娟秀,隔着秋水相望;在洞庭湖边洗脚,眺望八方天地。鸿雁在高远幽暗的天空飞翔,日月显得洁白;青枫叶已变红,天空降下秋霜。玉京的众位天帝聚集在北斗一带,有的骑着骐▯,有的驾着凤凰。芙蓉制成的旌旗在烟雾和乐声中飘动,倒映的天光随影子摇曳在潇湘之间。星宫中的君主醉饮琼浆,羽人稀少,没有陪在身旁。仿佛听说从前的赤松子,恐怕就是汉代的韩张良。昔日他跟随刘氏平定长安,在帷幄中谋划尚未改变,心神却已经悲伤。国家的成败,我哪里敢不关心;面对颜色难看的腥腐食物,却吃着枫树的香实。周公滞留周南,自古以来就令人惋惜;南极老人星出现,应该使国家长久昌盛。美人为什么隔着秋水?怎样才能把他置于朝廷玉堂之中呢?孟阳说:‘这首诗恐怕是为李泌而作。’我考察后认为确实如此。李泌跟随肃宗到灵武,已经立下大功,却因李辅国嫉恨他的才能,于是上表请求游历衡岳。肃宗下优诏准许。李泌绝食养神多年。代宗即位后,称他为天柱峰中岳先生。不久,征召他入翰林。这首诗说:‘如今我不快乐,思念岳阳。’正是思念在衡山的李泌。《外传》记载李泌居住衡山时,仙人羡门、安期降临拜访他,仙车羽盖、旌节仪仗、流动的云彩和神异的光芒,照耀山谷。这就是‘玉京群帝’以下诗句暗中记写的事情。肃宗猜忌蜀郡的功臣,而李泌在灵武时心中思念上皇,所以李辅国借机诬陷他,并不只是嫉妒他的才能。张子房愿意抛弃人间的事情,跟随赤松子游历,以躲避吕氏;李泌的心迹大致相似,所以用子房、赤松子作比,又说‘帷幄未改神惨伤’。肃宗、代宗之际,安定刘氏天下的帷幄谋臣,功劳可比张子房;又想跟随赤松子游历的人,除了李泌还能是谁?韩氏以谏议为职,所以杜公希望他把李泌推荐给朝廷,把他举荐到玉堂。旧本作韩名‘注’。考察韩休的儿子韩注,上元年间担任谏议大夫,风度高雅,应当就是这个人。‘注’字可能是传抄造成的错误。(拜谒先主庙) 面对草木凋落的秋景,怎能不感慨?何况又长期经历风尘。谁能和关羽、张飞并列?功业足以亲近耿弇、邓禹。承受天命的人才并不小,得到贤士也有默契而没有匹敌。只是时日已晚,哪里还容得下在帷幄中谋划;漂泊无定,姑且垂钓度日。从前忧虑国家而流下的眼泪,寂寞地洒在衣襟和头巾上。‘谁能和关、张并列’,杜公自认为不是关羽、张飞一流的人物,正如所说的以和樊哙等人为伍为羞。他以中兴时期的贤臣耿弇、邓禹自命。《述古》诗说:‘我仰慕寇、邓的功勋,救济时世也确实美好!’也是这个意思。‘时日已晚’‘漂泊无定’,说自己徒然怀有天命所归、得到贤士以及风云际会的感慨而已。拜谒先主庙却流泪沾巾,杜公的自负就是如此。
(秋兴)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莫砧。
《招魂》曰:“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心悲。”宋玉以枫树之茂盛伤心,此以枫树之凋伤起兴也。《九日》诗云:“故里樊川菊,登高素▯源。他时一笑后,今日几人存?”丛菊两开,指樊川之菊,故云“他日泪”。系舟身万里,伏枕泪双痕。即所谓“孤舟一系故园心”也。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华。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
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孤城落日”,怅望京华。曰“每依南斗”,盖无夕而不然也。只今石上之月,已映洲前,又是依斗望京之时候矣。请看二字,紧映“每”字,无限凄断,见于言外。如云已又过却一日矣,不知何年得归京华也?
千家山郭静朝晖,百处江楼坐翠微。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千家山郭静朝晖”,一“静”字,写尽清秋惨澹之景。“百处江楼坐翠微”,一何其不自聊也?“渔人”、“燕子”,即所见以自伤,亦以自况也。“匡衡抗疏功名薄”,衡以数上疏陈便宜,不数年至公卿。公抗疏不减匡衡,而遭际不如,故曰“功名薄”也。《九叹》序曰:“向以博古敏达,典较经书,追念屈原忠信之节,故作《九叹》。”叹者,伤也,息也。向数奏封事不用,而典较《五经》,非其素志,故曰“心事违”,亦以自比也。《七歌》云:“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此所谓同学者,盖长安卿相也。曰“少年”,曰“衣马轻肥”,公之目当时卿相如此,其相轻之意,正在言外。
闻道长安似奕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迟。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左传》:奕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曰“长安似奕棋”,言当国者如弈棋之无定算,故贻祸于百年之远,而不胜其悲也。辛有曰:“不及百年,其为戎乎?”百年世事,用辛有之言也。当年误国之臣,如林甫、国忠辈,其第宅已更新主矣。自玄宗倚仗蕃将,专制节镇,而肃宗以中官居重任,文武衣冠,亦异于昔时矣。以致戎虏交侵,海内版荡,金鼓未息,羽书交驰。惜哉!鱼龙寂寞,故国平居,无所短长于世,而徒抱百年世事之悲也。
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
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朝班。
此记蓬莱宫献三赋之事也。“瑶池”二句,记天宝时事,王母指贵妃也。唐人诗以王母喻贵妃,不一而足,以贵妃曾为太真宫女道士也。公诗亦曰“惜哉瑶池饮”,又曰“落日留王母”也。天宝元年,玄元降形,云有灵宝符在函谷关尹喜宅。上发使求得之,故曰“东来紫气满函关”也。虽记天宝承平遗事,而荒淫失政,亦略见矣。“云移”二句,记献赋时朝仪之盛。曰“识圣颜”者,公于是日以布衣亲见玄宗,所谓往时文彩动人主也。落句方及拾遗移官之事。
瞿唐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
朱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此记禄山陷长安事也。玄宗自秦幸蜀,故有瞿唐、曲江、万里风烟之句。开元中,广花萼楼,筑夹城至芙蓉园。曰“通御气”,曰“入边愁”,则歌舞乐游之地,一切伤残,而宗庙宫阙,不言可知矣。此序事之妙也。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沈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唯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此借武帝以喻玄宗也。《兵车行》云:“武皇开边意未已。”韦应物云:“少事武皇帝。”唐人皆然。“织女”以下四句,模写昆明池清秋景物,而天宝丧乱玄宗仙游之后,凄凉黯淡,如在目前。“关塞”、“鸟道”,眼中之地也。“江湖渔翁”,眼中之人也。故国旧臣,俯仰上下,情见乎词矣。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氵美陂。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游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此记在长安时游宴氵美陂之事也,仙侣同舟,指岑参兄弟辈也。此公最得意之游,最得意之诗。蜀中寂寞追思,故有吟望低垂之感。公诗云:“气冲星象表,诗感帝王尊。”此云彩笔昔曾干气象,盖公与岑参辈游长安,在天宝献赋之后,故《秋兴》卒章,更三叹于此也。《游城南记》曰:圭峰、紫阁在终南山寺之西。圭峰下有草堂寺,紫阁之阴即氵美陂。故曰紫阁峰阴入氵美陂也。
译(《秋兴》) 白露使枫树林凋残衰败,巫山巫峡一带气氛萧瑟阴森。江中的波浪连天涌起,塞上的风云与大地相接,阴沉一片。丛生的菊花已经两度开放,勾起往日的眼泪;孤舟系在这里,牵动着故园之心。处处都在催促裁制寒衣,白帝城高处急促的捣衣声传来。《招魂》说:‘清澈的江水啊,上面有枫树;目光望尽千里啊,令人伤心悲哀。’宋玉因枫树繁茂而伤心,这里却借枫树凋残来起兴。《九日》诗说:‘故乡樊川的菊花,登高面对素▯源;后来再欢笑时,今天还有几个人活着呢?’‘丛菊两开’指樊川的菊花,所以说‘他日泪’。船系在万里之外,身体倚枕而卧,脸上留下两道泪痕,这就是所谓‘孤舟一系故园心’。夔府孤城上斜挂着落日,我常常依着南斗星遥望京城。听到猿啼,实在不禁落下三声泪;奉命出使,却徒然随着八月的浮槎漂泊。违背了在中书省香炉旁伏枕的生活,山楼的白色城垛隐没在悲凉的胡笳声中。请看石上的藤萝映着月光,已经照到洲前的芦荻花。‘孤城落日’,写的是惆怅地遥望京城。说‘每依南斗’,大概没有一个夜晚不是这样。如今石上的月光已经映照到洲前,又到了依着南斗遥望京城的时候。‘请看’二字紧紧照应‘每’字,无限凄凉悲断,都表现在言外。仿佛在说:今天又过去一天了,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回到京城呢?千家万户依山的城郭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显得寂静;许多临江楼阁坐落在青翠的山色之间。寄宿两夜的渔人仍然泛舟来去,清秋里的燕子故意飞来飞去。匡衡多次上疏,功名很快显达;刘向传授经书,心中的志愿却未能实现。同学少年大多已经显贵,五陵一带的贵人穿着华服、骑着肥马,神态自以为轻快得意。‘千家山郭静朝晖’,一个‘静’字,写尽清秋凄凉暗淡的景色。‘百处江楼坐翠微’,是多么无聊无奈啊!‘渔人’‘燕子’,既是眼前所见而使自己感伤,也是在借物自况。‘匡衡抗疏功名薄’,匡衡多次上疏陈述有利于政事的意见,没过几年便位至公卿。杜公上疏的次数不比匡衡少,遭遇却不如他,所以说‘功名薄’。《九叹序》说:‘刘向因为博古通达,掌管校订经书,又追念屈原忠贞诚信的节操,所以作《九叹》。’‘叹’就是忧伤、叹息。刘向多次上奏密封的奏章却不被采用,只能校订《五经》,这并不是他的本意,所以说‘心事违’,也是在以刘向自比。《七歌》说:‘长安的卿相有多少年轻人,富贵应当趁早取得。’这里所谓同学,大概就是长安的卿相。说他们‘少年’,说他们‘衣马轻肥’,是杜公对当时卿相的看法;轻蔑之意正在言外。听说长安像一盘棋,百年来的世事令人悲痛不堪。王侯的宅第全都换了新主人,文臣武将的衣冠也不同于往昔。正北方的关山间金鼓震响,西征的车马和羽书却迟迟不来。秋江上鱼龙寂寞,江水寒冷;面对故国往日的生活,心中有所思念。《左传》说:下棋的人举棋不定,便不能胜过对手。说‘长安似弈棋’,是说掌管国政的人像下棋一样没有确定的谋略,所以给百年之后留下祸患,也承受不住这种悲哀。辛有说:‘不到一百年,恐怕就要成为戎人了。’‘百年世事’就是借用辛有的话。当年误国的大臣,如李林甫、杨国忠之流,他们的宅第已经换了新的主人。自从玄宗倚重蕃将、让节镇专擅以后,肃宗又让宦官担任要职,文臣武将的衣冠,也与往昔不同了。以至于戎虏交相侵扰,天下动荡,金鼓声没有停止,羽书急迫传递。可惜啊!鱼龙寂寞,故国平常的生活本来与世事无所长短,却徒然抱着百年世事的悲哀。蓬莱宫的殿阁正对着南山,承露盘的金茎高耸在霄汉之间。向西望去,瑶池迎来了西王母;向东而来的紫气充满函谷关。云彩移动,雉尾屏风和宫扇展开;阳光环绕着龙鳞般的宫殿,从中可以看见圣上的容颜。我卧病在沧江边,惊觉岁晚;多少次在青琐门外错过了早朝的班列。这是记写在蓬莱宫献三篇赋的事情。‘瑶池’两句记的是天宝年间的事情,王母指杨贵妃。唐人的诗用王母比喻贵妃的,不止一处,因为贵妃曾经做过太真宫的女道士。杜公诗也说‘可惜瑶池的宴饮’,又说‘落日留住王母’。天宝元年,玄元皇帝降下形影,说有灵宝符在函谷关尹喜的住宅中。皇帝派使者寻求并取得它,所以说‘东来紫气满函关’。诗中虽然记写天宝年间太平盛世的遗事,但荒淫误政也略有显现。‘云移’两句记写献赋时朝廷仪仗的盛大。说‘看见圣颜’,是因为杜公那天以平民身份亲自见到玄宗,这就是所谓往日文采感动君主。末句才涉及他由拾遗调任的事情。瞿唐峡口和曲江之头,相隔万里却被风烟连接在清秋之中。花萼楼夹城相通,传来御苑的气息;芙蓉小苑则引发了边地的忧愁。朱红帘幕和绣饰柱子围绕着黄鹄,锦缆系着牙樯,惊起白鸥。回头看那令人怜惜的歌舞之地,秦中自古以来就是帝王的州域。这篇记载的是禄山攻陷长安的事情。玄宗从秦地幸蜀,所以有“瞿唐、曲江、万里风烟”等句。开元年间,扩建花萼楼,修筑夹城直到芙蓉园。所谓“通御气”“入边愁”,就是说歌舞游乐之地全都遭到摧残;至于宗庙宫阙的情况,也就不言而喻了。这正是叙事的妙处。昆明池的水,是汉代开凿的功业;汉武帝的旌旗仿佛还在眼前。织女机上的丝线徒然映着夜月,石鲸的鳞甲在秋风中仿佛正在摇动。水波漂荡着菰米,沉沉的云色一片乌黑;露水寒冷,莲房坠落着粉红的花瓣。关塞高入天际,只有鸟儿才能飞通;江湖遍地,只有一个渔翁。这里借武帝来比喻玄宗。《兵车行》说:“武皇开边意未已。”韦应物说:“少事武皇帝。”唐人都这样称说。“织女”以下四句,描写昆明池清秋的景物;但在天宝年间丧乱、玄宗仙游之后,景象凄凉黯淡,仿佛就在眼前。“关塞”“鸟道”,是眼中所见的地方;“江湖渔翁”,是眼中所见的人。故国旧臣俯仰今昔、上下感怀的情意,都显露在诗句中了。昆吾、御宿一带道路曲折,紫阁峰的阴影映入渼陂。红豆被鹦鹉啄残,碧梧树上凤凰栖息到老。佳人在春日拾取翠鸟羽毛,彼此相问;仙侣同船,到了傍晚还继续换船游赏。从前游览时的彩笔曾经凌越云气,如今白头吟咏远望,苦苦地低垂着头。这篇记载的是在长安时游宴渼陂的事情。“仙侣同舟”,指岑参兄弟一辈的人。这是杜甫最得意的一次游览,也是他最得意的诗作。后来在蜀中寂寞地追忆,所以有吟咏远望、低头垂首的感慨。杜甫诗中说:“气冲星象表,诗感帝王尊。”这里说“彩笔昔曾干气象”,大概是杜甫和岑参等人在长安游览,时在天宝年间献赋之后;所以《秋兴》末章又对此反复感叹。《游城南记》说:圭峰、紫阁在终南山寺的西面。圭峰下有草堂寺,紫阁的北面就是渼陂。因此说“紫阁峰阴入渼陂”。
(收京)
衣冠却扈从,克复有群公。
刘辰翁曰:“衣冠却扈从”,为还京之喜,与先生之不及扈从而今扈从,道旁观者之叹,班行回首之悲,尽在一“却”字中。辰翁评杜,多于虚字著眼,亦小小间架耳,于杜诗实无所解。姑举此以例之。
初学集卷一百九
○读杜二笺(上)
《读杜小笺》既成,续有所得,取次书之,复得二卷。侯豫瞻自都门归,携《杜诗胥钞》,已成帙矣。无盟过吴门,则曰:《寄卢小笺》尚未付邮筒也。德水于杜,别具手眼,余言之戋戋者,未必有当于德水,宜无盟为我藏拙也。子美《和舂陵行》序曰:“简知我者,不必寄元。”余窃取斯义,题之曰《二笺》而刻之。甲戌九月,谦益记。
(行次昭陵)
往者灾犹降,苍生喘未苏。指麾安率土,荡涤抚洪炉。
班固《东都赋》曰:“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民几亡,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罔遗室。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书契以来,未之或纪。故下人号而上诉,上帝怀而降监,乃致命乎圣皇。于是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赫然发愤,应若兴云。霆击昆阳,凭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高邑,建都河、雒,绍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统,接汉绪。茂育群生,恢复疆宇。勋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右班赋序建武革命之事,几二百言。此诗以二十字隐括无遗词。古人脱胎换骨之妙,最宜深味,故详著之于此。
(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栏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傍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此为南诏之师而作也。天宝十载,鲜于仲通讨南诏,丧师于泸南。杨国忠掩其败状,反以捷闻。制大募两京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人莫肯应募。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此诗篇首直叙其事,而设为征人问答之辞。“君不闻”以下,言山东二百州,皆以征伐之苦,绎骚至此,不独南诏一役为然,故曰“役夫敢申恨也”。“且如”以下,言虽为土著之民,而田庐荒芜,租税无所从出,亦不免于死亡,不独征人也。“君不见”以下,举青海累年之故事,以明征南之必不返为可痛也。不言征南之苦,而言山东、关西、陇右,其词哀苦而不迫如此。一则曰“君不闻”,一则曰“君不见”,有诗人呼祈父之意焉。是时国忠方贵盛,未敢斥言之,故杂举河、陇之事,错互其词,若不▯为南征而发者,此作者之深意也。
译(收复京城) 文武百官反过来随从皇帝,收复失地全靠各位公卿。刘辰翁说:“衣冠却扈从”,写的是还都的喜悦;也写杜甫当时未能随从、如今却得以随从的感慨,写道路旁观者的叹息和朝班回首者的悲哀,全都包含在一个“却”字中。辰翁评论杜诗,常从虚字上着眼,也不过是些小小的结构安排,对杜诗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理解。姑且举这一例来说明。《初学集》卷一百九。○读杜二笺(上) 《读杜小笺》已经写成,后来又有所心得,便陆续记下,又写成两卷。侯豫瞻从都城回来,带来了《杜诗胥钞》,已经编成一部书了。无盟经过吴门时,却说:“《寄卢小笺》还没有寄出。”德水研究杜诗,另有一番眼力;我这些浅薄的话,未必合乎德水的见解,难怪无盟要替我把拙陋藏起来。子美《和舂陵行序》说:“只要是了解我的人,不必寄给元。”我私下取用这个意思,题名为《二笺》并刻印出来。甲戌九月,谦益记。(行经昭陵) 过去的灾祸还在降临,百姓喘息未定,尚未得到苏息。指挥调度,使天下安定;荡涤祸乱,抚慰这座巨大的熔炉。班固《东都赋》说:“从前王莽作乱,汉朝国运中断;天人降下诛罚,天地四方一同遭受毁灭。那时的祸乱,使百姓几乎灭亡,鬼神也仿佛泯灭;山沟中没有完整的棺柩,城郭内没有留下房屋。原野上满是人肉,河谷中流淌着人血。秦末之灾、项羽之乱,也还不到它的一半。自有文字记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灾难。因此下民号哭向上申诉,上帝心怀怜悯而降临察看,于是把使命交给圣皇。圣皇于是掌握上天的符命,开显大地的珍瑞,披览皇帝的图谶,考察上帝的文章。他赫然发愤,响应起来如同云气兴起;雷霆攻击昆阳,凭借愤怒像雷声震动。于是渡过黄河,跨越北岳,在高邑建立名号,在河、雒之间建都,接续百王的荒废,顺应天地造化的荡涤。体察元气而建立制度,承继天命而施政,接续唐的统绪,承接汉的遗绪,丰厚地养育众生,恢复疆土。他的功勋超过前代,功业勤劳可与三皇五帝相比。”以上是班固赋序叙述建武革命的事情,几乎有二百字。这首诗却用二十个字概括得毫无遗漏。古人脱胎换骨的妙处,最应当深深体会,所以在这里详细写出。(兵车行) 车辆轰轰作响,战马嘶鸣,出征的人弓箭都挂在腰间。父母妻子儿女奔跑着来送行,尘土飞扬,连咸阳桥都看不见了。亲人们拉着衣服、跺着脚,拦在道路上哭泣;哭声直冲云霄。路旁经过的人询问出征者,出征者只说:征兵点名太频繁了。有人十五岁就随军到北方防守黄河,直到四十岁还在西边屯田。出发时,里正替他裹头;回来时头发已经白了,却还要去戍守边疆。边塞的血流得像海水一样,武皇开拓边疆的意图仍未停止。你难道没听说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都已荒芜,长满荆棘吗?即使有健壮的妇女拿着锄头耕作,田里的庄稼也长得杂乱不成行。何况秦地的士兵最能忍受苦战,却被驱使得和狗、鸡没有两样。您虽然年长还来询问,可服役的人哪里敢申诉怨恨?就说今年冬天吧,关西的士卒还没有停止服役。县官急着催索租税,租税又从哪里来呢?真知道生男孩不好,反而生女孩好。生女孩还可以嫁给邻近人家,生男孩却只能埋没在荒草之中。您难道没看见青海边上,自古以来的白骨从来无人收拾吗?新死的鬼魂烦闷冤屈,旧死的鬼魂悲哭;天阴雨湿时,哭声啾啾不绝。这是为南诏之战而作的诗。天宝十载,鲜于仲通讨伐南诏,在泸南遭到惨败。杨国忠掩盖败状,反而把它作为胜仗上报。于是下令大规模征募两京以及河南、河北的兵士攻打南诏,却没有人愿意应募。杨国忠派御史分道捕捉百姓,用连枷锁送到军中。于是出征者忧愁怨恨,父母妻子前来送行,到处哭声震动原野。诗篇开头直叙这件事,又设身为征人作问答之辞。“君不闻”以下说,山东二百州都因征伐之苦而骚乱到这种地步,并不只是南诏一战如此,所以说“役夫敢申恨”。“且如”以下说,即使是本地百姓,田地房屋荒芜,租税无从缴纳,也免不了死亡,并不只是征人如此。“君不见”以下,列举青海多年战争的旧事,以说明南征之人必然不能回来,这是最令人痛惜的地方。诗中不说南征的苦难,却说山东、关西、陇右,言辞悲哀苦楚而不逼迫,正是如此。一处说“君不闻”,一处说“君不见”,有诗人呼告祈父的意味。当时杨国忠正处于显贵盛势,不敢直接斥责他,所以杂举河、陇之事,交错措辞,仿佛不是专为南征而发;这正是作者深沉的用意。
(洗兵马)中兴诸将收山东,捷书夜报清昼同。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氏残邺城不日得,独任朔方无限功。京师皆骑汗血马,回纥饣委肉蒲萄宫。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过崆峒。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少。司徒清鉴悬明镜,尚书气与秋天杳。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东走无复忆鲈鱼,南飞觉有安巢鸟。青春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华绕。鹤驾通宵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关中既留萧丞相,幕下复用张子房。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征起适遇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青袍白马更何有?后汉今周喜再昌。寸地尺天皆入贡,奇祥异瑞争来送。不知何国致白环?复道诸山得银瓮。隐士休歌《紫芝曲》,词人解撰《河清颂》。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淇上健儿归莫懒,城南思妇愁多梦。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洗兵马》,刺肃宗也。刺其不能尽子道,且不能信任父之贤臣以致太平也。首序中兴诸将之功,而即继之曰,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过崆峒。崆峒者,朔方回銮之地。安不忘危,所谓愿君无忘其在莒也。两京收复,銮舆反正。紫禁依然,寝门无恙。整顿乾坤,皆二三豪俊之力,于灵武诸人何与?诸人侥天之幸,攀龙附凤,化为侯王,又欲开猜阻之隙,建非常之功,岂非所谓贪天功以为己力者乎?斥之曰“汝等”,贱而恶之之辞也。当是时,内则张良娣、李辅国,外则崔圆、贺兰进明辈,皆逢君之恶,忌疾蜀郡元从之臣。而玄宗旧臣,遣赴行在,一时物望最重者,无如房▯、张镐。▯既以进明之谮罢矣,镐虽继相而旋出,亦不能久于其位,故章末谆复言之。“青袍白马”以下,言能终用镐,则扶颠筹策,太平之效,可以坐致,如此望之也,亦忧之也,非寻常颂祷之词也。“张公一生”以下,独详于张者,▯已罢矣,犹望其专用镐也。是时李邺侯亦先去矣,泌亦▯、镐一流人也。泌之告肃宗也,一则曰陛下家事,必待上皇,一则曰上皇不来矣。泌虽在肃宗左右,实乃心上皇。▯之败,泌力为营救,肃宗必心疑之。泌之力辞还山,以避祸也。镐等终用,则泌亦当复出,故曰隐士休歌《紫芝曲》也。两京既复,诸将之能事毕矣,故曰“整顿乾坤济时了”。收京之后,洗兵马以致太平,此贤相之任也。而肃宗以谗猜之故,不能信用其父之贤臣,故曰“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常不用?”盖至是而太平之望益邈矣。呜呼!伤哉!公以上疏救房▯,自拾遗移官,流落剑外,终身不振。此其一生出处事君交友之大节,而后世罕有知之者。则以房▯之生平为唐史抹杀,而肃宗之逆状,隐而未暴故也。史称▯登相位,夺将权,聚浮薄之徒,败军旅之事。又言其高谈虚论,招纳宾客,因董庭兰以招纳货贿,若以周行具悉之诏为金科玉条者。▯以宰相自请讨贼,可谓之夺将权乎?刘秩固不足当曳落河,王思礼、严武亦可谓浮薄之徒乎?门客受赃,不宜见累,肃宗犹不能非张镐之言,而史顾以此坐▯乎?请循本而论之:肃宗擅立之后,猜忌其父,因而猜忌其父所遣之臣,而▯其尤也。贺兰进明之谮▯曰:“▯昨于南朝为圣皇制置天下,于圣皇为忠,于陛下则非忠。圣皇于陛下何人也?而敢以忠不忠为言,其仇雠视父之心,进明深知之矣。”李辅国之言曰:“陈玄礼、高力士谋不利于陛下。”六军将士,尽灵武功臣,皆反仄不安。▯与镐在朝,何啻十玄礼、百力士!肃宗岂尝斯须忘之?是故▯之求将兵,知不安其位而以危事自效也。许之将而又使中人监之,不欲其专兵也,又使其进退不得自便也。败兵之后不即去,而以琴客之事罢,俾正衙弹劾以秽其名也。罢▯而相镐,不得已而从人望也。五月相,八月即出之河南,不欲其久于内也。六月贬▯而五月先罢镐,汲汲乎惟恐Θ之不尽也。▯败师而罢,镐有功而亦罢,意不在乎功罪也。自汉以来,钩党之事多矣,未有人主自钩党者,未有人主钩其父之臣以为党而文致罪状、榜之朝堂、以明欺天下后世者。六月之诏,岂不大异哉!肃宗之事上皇,视汉宣帝之于昌邑,其心内忌,不啻过之。幽居西内,辟谷成疾,与主父之探爵▯何异?移仗之日,玄宗呼力士曰:“微将军,阿瞒几为兵死鬼矣。”论至于此,当与商臣、隋广,同服上刑,许世子止,岂足道哉?唐史有隐于肃宗,归其狱于辅国。而后世读史者无异辞。
译(洗兵马) 中兴的将领收复山东,捷报连夜传来,如同白昼同时到达。黄河再宽,也听说可以用一片苇叶渡过;胡人的危亡,已经到了势如破竹的关头。残破的邺城不久就可以收复,只是独自任用朔方将领,使其建立无边的功劳。京师人人都骑着汗血马,回纥人在葡萄宫中以肉食相待。已经欣喜皇威扫清海岱地区,却常常想着圣驾经过崆峒山。三年来笛声中吹奏《关山月》,各国军队面前,草木都仿佛在风中摇动。成王功劳虽大,内心却更加谨慎;郭相谋略深远,自古以来少有。司徒有清明的鉴识,如明镜高悬;尚书的气度如秋日长天般高远。二三位豪杰俊士应时而出,把乾坤整顿好,使时局得到挽救。向东奔走的人不再思念鲈鱼,向南飞翔的鸟儿觉得已有安巢之处。春光又随着冠冕进入宫廷,紫禁城正承受着烟霞环绕。鹤驾通宵准备,凤辇已经备好;鸡鸣时问候起居,龙楼迎来拂晓。攀附皇帝、依附权贵的人势不可挡,天下人都变成了侯王。你们哪里知道这全是承蒙皇帝之力?时运到来时,不能夸耀自己强大。关中既留下萧丞相,幕府中又任用了张子房。张公一生本是江海间的客人,身高九尺,须眉苍白。征召起用时恰好遇上风云际会,扶助危局才知道谋略确实高明。青袍白马又算得了什么?后汉和今日的周朝都值得庆贺它们再次昌盛。寸土尺地全都前来进贡,奇异祥瑞争相来献。不知哪个国家献来了白环?又说道路重叠的群山中得到了一只银瓮。隐士不必再唱《紫芝曲》,词人也可以撰写《河清颂》。农民望着田地,惋惜雨水干涸;布谷鸟到处催促春耕播种。淇水上的健儿回来后不要懒惰,城南的思妇因愁苦而多梦。怎样才能得到壮士挽取天河,把铠甲兵器彻底洗净,使它们长久不再使用?《洗兵马》是讥刺肃宗的,讥刺他不能完全尽到人子的道义,也不能信任父亲的贤臣,因此不能达到太平。开头先叙述中兴诸将的功劳,接着便说“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过崆峒”。崆峒是朔方军队迎接皇帝回銮的地方。安定时不忘危险,就是所谓希望君主不要忘记自己曾在莒地的意思。两京收复,皇帝的车驾恢复正位;紫禁城依然,寝门也安然无恙。整顿乾坤,全靠二三位豪俊之士,与灵武那些人有什么关系?那些人侥幸得到上天的恩惠,攀龙附凤而成为侯王,又想制造猜忌阻隔的缝隙,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劳,难道不是所谓窃取上天的功劳来当作自己的力量吗?诗中斥责他们说“汝等”,是轻蔑而厌恶的语气。当时内有张良娣、李辅国,外有崔圆、贺兰进明等人,都迎合君主的恶意,嫉恨蜀郡旧臣。玄宗的旧臣被派往行在,当时声望最重的,莫过于房琯、张镐。房琯已经因贺兰进明的诬陷而罢职,张镐虽接任宰相,旋即又被外放,也不能久居其位,所以诗篇末尾反复恳切地说到他们。“青袍白马”以下说,如果最终能够任用张镐,那么扶助危局、筹划谋略,太平的成效可以坐等而成;诗人如此寄望,也是如此忧虑,并不是一般的颂扬祈祷之词。“张公一生”以下唯独详细写张镐,是因为房琯已经罢职,仍然希望专门任用张镐。当时李邺侯也已先离去,李泌同样是房琯、张镐这一类的人。李泌劝告肃宗时,一次说陛下的家事一定要等待上皇,一次说上皇不会来了。李泌虽在肃宗身边,实际上心中向着上皇。房琯失败时,李泌尽力营救,肃宗一定因此怀疑他。李泌极力请求归隐山林,是为了躲避祸患。若张镐等人最终得到任用,李泌也应当再次出仕,所以说“隐士休歌《紫芝曲》”。两京既已收复,将领们的事情已经完成,所以说“整顿乾坤济时了”。收复京城以后,要洗净兵器而达到太平,这是贤相的职责。然而肃宗因为谗言和猜疑,不能信任父亲的贤臣,所以说“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常不用?”到了这里,太平的希望反而更加遥远了。唉,真令人悲伤!杜甫因为上疏营救房琯,从拾遗调任他官,流落剑外,终身不得振作。这是他一生出处、事君、交友的大节,可后世很少有人知道。原因在于房琯的生平被《唐史》抹杀,而肃宗悖逆的情状又被隐瞒,没有揭露出来。史书说房琯登上宰相之位后,夺取将领的兵权,聚集轻浮浅薄之徒,使军队的事情失败;又说他高谈虚论,招纳宾客,借董庭兰招纳财货贿赂,仿佛把周行所颁布的详细诏令当作金科玉律。房琯以宰相身份主动请求讨贼,难道可以说他夺取将领的兵权吗?刘秩本来就不值得任用,王思礼、严武也能说是轻浮浅薄之徒吗?门客受贿,不应牵连房琯;肃宗尚且不能否定张镐的话,史书却偏偏据此给房琯定罪,究竟是什么道理?请从根本上说:肃宗擅自即位以后,猜忌他的父亲,因而猜忌父亲派来的臣子,而房琯尤其受到猜忌。贺兰进明诬陷房琯说:“房琯昨天在南朝替圣皇安排天下事务,对圣皇是忠,对陛下却不是忠。圣皇对于陛下算什么人?房琯竟敢谈论忠与不忠,他把父亲视为仇敌的心思,进明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李辅国说:“陈玄礼、高力士谋划对陛下不利。”六军将士都是灵武功臣,全都惶恐不安。房琯和张镐在朝廷中,岂止十个陈玄礼、百个高力士?肃宗难道片刻也忘得了吗?因此房琯请求统兵,是知道自己不能安居其位,便想以冒险之事来效忠。肃宗答应让他统兵,却又派宦官监督他,既不想让他独掌兵权,又使他进退都不能自主。战败以后不立即罢免他,却以琴客事件罢职,使正衙弹劾他,以败坏他的名声。罢免房琯而任命张镐为宰相,是不得已而顺从众望。五月任相,八月立即把他外放到河南,是不想让他长期留在朝廷。六月贬房琯,五月却先罢张镐,急切得唯恐把他们清除得不够彻底。房琯战败而罢职,张镐有功也罢职,可见用意不在功罪。自汉代以来,结党之事很多,却从未有君主亲自制造党狱,从未有君主把父亲的臣子钩连成党,罗织罪状,张榜朝堂,以此向天下后世显示自己的欺骗。六月的诏书,难道不是极其怪异吗?肃宗侍奉上皇,内心猜忌的程度,比汉宣帝对昌邑王的态度还要过分。他让上皇幽居西内,令其辟谷而成病,与主父偃探察爵位有什么不同?移驾那天,玄宗对高力士说:“若不是将军,我阿瞒几乎就成了死于兵乱的鬼魂。”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肃宗应当同商臣、隋炀帝杨广一样受到最重的刑罚;许世子止又哪里值得一提?《唐史》对肃宗有所隐讳,把罪责归给李辅国,后世读史的人也没有异议。
司马公《通鉴》乃特书曰:“令万安、咸宜二公主视服膳,四方所献珍异,先荐上皇。”呜呼!斯岂李辅国所谓匹夫之孝乎?何儒者之易愚也?余读杜诗,感鸡鸣问寝之语、考信唐史房▯被谮之故,故牵连书之如此。
(奉赠太常张卿二十韵)
方丈三韩外,昆仑万国西。建标天地阔,诣绝古今迷。
气得神仙迥,恩承雨露低。相门清议众,儒术大名齐。
轩冕罗天阙,琳琅识介▯。伶官诗必诵,夔乐典犹稽。
健笔凌《鹦鹉》,▯锋莹▯鹈。友于皆挺拔,公望各端倪。
通籍逾青琐,亨衢▯紫泥。灵虬传夕箭,归马散霜蹄。
能事闻重译,嘉谟及远黎。弼谐方一展,班序更何跻?
适越空颠踬,游梁竟惨凄。谬知终画虎,微分是醯鸡。
萍泛无休日,桃阴想旧蹊。吹嘘人所羡,腾跃事仍暌。
碧海真难涉,青云不可梯。顾深惭锻炼,才小辱提携。
槛束哀猿叫,枝惊夜鹊栖。几时陪羽猎?应指钓璜溪。
“方丈”、“昆仑”,指秦皇、汉武也。秦皇之求方丈,汉武之穷昆仑,皆为天地古今阔绝不可致之事,岂如玄宗使张均取妙宝真符于宝仙洞往而旋获乎?均以此取幸于玄宗,故曰:“气得神仙迥,恩承雨露低”也。“方丈”四句,隐然借秦皇、汉武以讽玄宗之求仙,亦讽均不当以求仙得幸也。“相门”以下,言均之门第如此,遭际如此,声望如此,岂不可以自致公辅?何事以求仙幸进耶?投赠之诗,托讽深厚如此。其意切则其词愈婉,此风人之指也。“适越”以下,自陈其颠踬,又教均以大臣之道,当为国求贤,不当以求仙逢迎人主,非徒望之以荐引也。“应指钓璜溪”,以太公望自况,其自待亦不薄矣!
(收京)
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忽闻哀痛诏,又下圣明朝。
羽翼怀商老,文思忆帝尧。叨逢罪己日,沾洒望青霄。
收京之时,上皇在蜀,已诰定行日。肃宗汲汲御丹凤楼下制,不能少待。李泌有言:“后代何以辨陛下灵武即位之意乎?”此诗云:“忽闻哀痛诏,又下圣明朝。”盖讥之也。泌每言家事必待上皇,又为群臣草表致上皇东归,能调护两宫,故以商老许之。肃宗已即大位,而以商老羽翼为言,亦元结书太子即位之义也。玄宗内禅,故以帝尧称之。肃宗未尽人子之礼,公所不与,故曰“忆帝尧”,皆微辞也。逢罪己之日,而沾洒青霄,其不诵而规可知矣。公诗言商老不一而足,曰“每怪商山老,兼存翊赞功”。曰“日莫还歌《紫芝曲》,时危惨淡来悲风”。皆指泌也。其大意则于《赠韩谏议》诗发之。
(奉赠王中允)
中允声名久,如今契阔深。共传收庾信,不比得陈琳。
一病缘明主,三年独此心。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
庾信《哀江南赋》曰:“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以侯景拟禄山,以子山拟摩诘,可谓切当矣。曹公谓陈琳曰:“卿罪状孤一人足矣,何至上及祖父?”当时从逆之臣,必有谤讪朝廷,进献符命,如玄宗之数张均,所谓与逆贼作权要官,毁阿奴三哥家事者。其视陈琳之于曹公,以敌国相訾▯,罪更不可言矣。维独痛愤赋诗,闻于行在,故曰“不比得陈琳”也。维既阳▯不受伪署,一病三年。肃宗复责授中允,故曰:“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其于郑虔则曰:“可念此翁怀直道,也沾新国用轻刑。”皆讥肃宗政刑之失当也。
(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
衡岳啼猿里,巴州鸟道边。故人俱不到,谪宦两悠然。
开辟乾坤正,荣枯雨露偏。每觉升元辅,深期列大贤。
秉钧方咫尺,铩翮再联翩。禁掖朋从改,微班性命全。
贾笔论孤愤,严诗赋几篇?定知深意苦,莫使众人传。
贝锦无停织,朱丝有断弦。浦鸥防碎首,霜鹘不空拳。
严武之贬,已见于贬房▯之制。而贾至以中书舍人出守汝州,《旧书》不载,他皆无可考。此诗云:“秉钧方咫尺,铩翮再联翩。”知至与公及武,后先贬官也。按十五载八月,玄宗幸普安郡,下诏制置天下,此诏实出至手。此事房▯建议,而至当制。贺兰之谮已入,至安能一日容于朝廷?▯将贬而至先出守,其坐▯党明矣。至父子演纶,受知于玄宗。肃宗深忌蜀郡旧臣,其再贬岳州,虽坐小法,亦以此故也。“每觉升元辅,深期列大贤”。盖▯等用事,则必将引用至、武,故其贬也,亦联翩而去。“贝锦”以下,虽移官州郡,而以忧谗畏讥相戒,未能一日安枕也。公送至出守诗:“西掖梧桐树。”不胜迁谪之感。太白亦云:“圣主恩深孝文帝,怜君不遣到长沙。”可以互见。
译司马光《资治通鉴》却特意记载说:“命万安、咸宜两位公主侍奉饮食起居,四方进献的珍奇异物,都先拿去进献给上皇。”唉,这难道就是李辅国所说的匹夫之孝吗?儒者为什么这样容易受骗呢?我读杜诗,感慨于“鸡鸣问寝”的话,又考察《唐史》中房琯遭受诬陷的原因,所以把这些事情连贯地写在这里。(奉赠太常张卿二十韵) 方丈山在三韩以外,昆仑山在万国以西。建立的标志高入天地,所到达的境界超绝,使古今之人都难以探知。气质得到神仙般的高远,承受皇恩如同承受低垂的雨露。宰相门第清正,众人称许;儒术声名宏大,与诸贤齐名。轩冕之士罗列于天阙,像琳琅美玉一样的人才识得介圭。伶官一定诵读你的诗篇,夔所创的音乐典章至今还在考察。健劲的文笔凌驾《鹦鹉赋》,锋芒明莹,胜过鹈鹕。兄弟朋友都挺拔出众,士林公望各自显露端倪。名籍通达,超过青琐门;仕途亨通,诏书传来如紫泥。灵虬传送夜间的更漏,归来的马匹蹄上散落着霜花。你的才干声名远播,甚至需要多次翻译才能传到远方;美好的谋议惠及边远百姓。辅佐调和正要充分施展,位次还要升到什么地步呢?我到越地却徒然遭遇挫折,游梁之后最终仍然凄惨。错误地知道自己终究只能画虎,才智微小,不过像醯鸡一样。像浮萍漂泊,没有一天休息;想起桃树荫下的旧日小路。受到吹捧是人人羡慕的事,然而腾跃进身的愿望仍然不能实现。碧海实在难以渡过,青云也无法攀登。回想自己深受锻炼而惭愧,才能微小却辱没了您的提携。栏杆束缚着,哀猿在旁边悲叫;树枝惊动了,夜鹊栖息不安。什么时候才能陪同皇帝出猎?那时应当指向姜太公垂钓的溪水。“方丈”“昆仑”,指秦始皇和汉武帝。秦始皇寻求方丈山,汉武帝穷究昆仑山,都是天地古今之间高远绝异、不可求得的事情,哪里像玄宗派张均到宝仙洞取妙宝真符,去后很快就取得了呢?张均凭借这件事得到玄宗宠幸,所以说:“气得神仙迥,恩承雨露低。”开头“方丈”四句,暗中借秦始皇、汉武帝讽刺玄宗求仙,也讽刺张均不应当因为求仙而得到宠幸。“相门”以下,说张均的门第、际遇、声望都是这样,难道不可以凭自身达到公卿辅弼之位吗?为什么要靠求仙来取悦进身呢?赠答诗寄托讽刺,深厚到这种程度。意义越恳切,言辞就越委婉,这正是《诗经》作者的用意。“适越”以下,陈说自己的挫折,又教导张均应当遵循大臣之道,为国求贤,不应当以求仙迎合君主;这不只是希望他荐举自己。“应指钓璜溪”,以姜太公自比,他对自己的期待也并不菲薄!(收复京城) 我甘愿在衰老中度日,身在天涯正感寂寥。忽然听到哀痛的诏书,又听说圣明的朝廷重新下诏。心中怀念商山四皓那样的辅弼,也追思帝尧般的圣主。幸而遇到君主下诏罪己之日,只能洒泪仰望青天。收复京城时,上皇还在蜀地,已经下诏确定出发日期。肃宗急忙在丹凤楼下发布制书,不能稍稍等待。李泌曾说:“后代将凭什么辨别陛下在灵武即位的本意呢?”这首诗说:“忽闻哀痛诏,又下圣明朝。”大概正是在讥刺这件事。李泌每次都说家事必须等待上皇,又替群臣起草表章请求上皇东归,能够调和保护两宫,所以诗中把他比作商山四皓。肃宗已经登上帝位,却说有商山四皓辅弼,也正是元结在文中所说太子即位的意思。玄宗内禅,所以把他称为帝尧。肃宗没有完全尽到人子的礼节,杜甫对此并不赞同,所以说“忆帝尧”,都是含蓄的讽刺。正逢君主下诏罪己的日子,却洒泪仰望青天,可见他没有直接诵读颂扬,而是在规劝。杜甫诗中多次说到商山四皓,例如:“每怪商山老,兼存翊赞功。”又说:“日莫还歌《紫芝曲》,时危惨淡来悲风。”都指李泌。其大意则在《赠韩谏议》诗中已经发露出来。(奉赠王中允) 中允的声名由来已久,如今彼此离散,情谊更加深厚。大家都传说你收容了庾信,却不能和陈琳相比。你因明主而得病,三年来始终保持着这片忠心。穷困忧愁之中应当有所创作,请试着吟诵《白头吟》。庾信《哀江南赋》说:“大盗迁移国都,金陵瓦解。”我于是逃身荒谷,公私都陷入水深火热;在都亭哭了三天,在别馆囚禁了三年。把侯景比作禄山,把庾信比作王维,可以说非常贴切。曹操对陈琳说:“你列举我的罪状,责骂我一个人也就够了,何必上及我的祖父?”当时投降叛逆的臣子,一定有诽谤朝廷、进献符命之事,正如玄宗屡次数说张均,说他“同逆贼做权要官,毁坏阿奴三哥的家事”。他们与陈琳对曹操、以敌国立场相互诋毁相比,罪过更是不可言说。唯独王维痛苦愤怒地写诗,声名传到行在,所以说“不比得陈琳”。王维已经假称不接受伪职,因病三年。肃宗又降职授予他中允,所以说:“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对于郑虔则说:“可念此翁怀直道,也沾新国用轻刑。”这些都是讥刺肃宗政令刑法失当。(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 岳衡山在猿猴啼叫的地方,巴州在鸟道旁边。故人全都不能相会,被贬谪的官员只能各自悠然自处。天地开辟以来,正道正在恢复;荣枯得失,却受到雨露恩泽的偏爱。每每觉得自己将升任辅弼,深深期待位列贤臣。执掌国政似乎近在咫尺,折断翅膀的鸟又接连飞翔。宫禁中的同僚朋友已经改变,处在微末班次反而保全了性命。贾至的文章抒发孤愤,严武写成了几篇诗赋?料想你们深藏的心意都很苦,不要让众人传说出去。像贝锦一样的谗言没有停止编织,朱丝之弦却已经断裂。水浦上的鸥鸟要防止头颅被击碎,霜鹘不会空着利爪。严武被贬之事,已经见于贬房琯的制书。贾至以中书舍人出任汝州刺史,《旧唐书》没有记载,其他事情也没有可以考证的。这首诗说:“秉钧方咫尺,铩翮再联翩。”由此知道贾至、杜甫和严武前后相继被贬官。按天宝十五载八月,玄宗幸临普安郡,下诏安排天下事务;这道诏书实际出自贾至之手。当时房琯提出建议,贾至负责起草诏书。贺兰进明的诬陷已经传入朝廷,贾至怎么可能有一天留在朝中?房琯将要被贬,贾至却先出任州守,显然是因为属于房琯一党。贾至父子都曾为玄宗起草诏书,受到玄宗知遇。肃宗深深忌恨蜀郡旧臣,他再次被贬到岳州,虽然名义上是因小罪,也有这个原因。“每觉升元辅,深期列大贤”,大概说房琯等人执政,必将引用贾至、严武,所以他们被贬,也接连离开朝廷。“贝锦”以下说,虽然调任州郡,仍以忧虑谗言、害怕讥刺相互告诫,不能有一天安稳睡眠。杜甫送贾至出守的诗说:“西掖梧桐树”,流露出不胜迁谪之感。李白也说:“圣主恩深孝文帝,怜君不遣到长沙。”两者可以相互参看。
(高都护骢马行)
安西都护胡青骢,声价▯然来向东。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
功成惠养随所致,飘飘远自流沙至。雄姿未受伏枥恩,猛气犹思战场利。
腕促蹄高如踣铁,交河几蹴曾冰裂。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
长安壮儿不敢骑,走过掣电倾城知。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
此诗感叹骢马之失所也。此马产于青海,转战交河,岂自知功成之后,羁绁豢养,收敛其雄姿猛气,而俯首受伏枥之恩。纵使声价▯然,倾城掣电,岂其万里流血之志乎?“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横门者,长安走西域之道也。廉颇、马援据鞍跃马,与老骥之骧首嘶风,亦何以异?曰“为君老”,有感愤之思焉。愿终惠养,可以为感恩,而未可以为知己也。《瘦马行》为房次律而作。胡青骢,或云为哥舒翰也。
(潼关吏)
哀哉潼关吏,百万化为鱼。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
初,哥舒翰请坚守潼关,郭子仪、李光弼亦谓潼关大军唯应固守,不可轻出。玄宗信国忠之言,遣中使趣之,项背相望。翰不得已,抚膺恸哭而出。然则潼关之失守,岂翰之罪哉!潼关之陷,陈涛之再败,其罪皆在于趣战者,故曰“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又曰:“安得附书与我军,忍待明年莫仓卒。”此可以为千古用中人监军之戒。
(遣兴)
府中罗旧尹,沙道尚依然。赫赫萧京兆,今为时所怜。
东坡曰:“明皇虽诛萧至忠,然甚怀之。”侯君集云:“蹉跌至此。”至忠亦蹉跌者耶?故子美亦哀之,案:萧至忠未尝官京兆尹,不当曰“萧京兆”。若以萧望之比至忠,则望之为左冯翊,未尝为京兆也。天宝八年,京兆尹萧炅坐赃左迁汝阴太守,史称其为林甫所厚,为国忠诬奏谴逐,则所谓“萧京兆”,盖炅也。炅先代裴耀卿为转运使,又拜河西节度使,尝击吐蕃于白草。姚汝能《安禄山事迹》云:萧炅为河南尹,以赃下狱。林甫佐之,特与转太府卿。未几,拜京兆尹。高力士权移将相,炅亲附之。其事亦详《旧书 吉温传》中,所谓“赫赫萧京兆”者,亦可想见。唐京兆尹多宰相私人,相与附丽,若炅与鲜于仲通辈皆是。故曰“府中罗旧尹,沙道尚依然”也。故为人所羡,今为人所怜。用汉成帝时童谣,哀之亦刺之也。仲通附国忠,旋亦见逐。此诗虽刺炅,亦以讽仲通也。世所传《志林》及诗话等书,多后人假托。此盖非东坡之言也。
(秦州杂诗)
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落日邀双鸟,晴天养片云。
野人矜险绝,水竹会平分。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
“晴天养片云”,吴季海本作养,他本皆作卷。晴天无云,而养片云于谷中,则崖谷之深峻可知矣。山泽多藏育,山川出云,皆叶养字之义。“养”字似新而实稳,所以为佳。如以尖新之见取之,此一字,却不知增诗家几丈魔矣。
(建都)
苍生未苏息,胡马半乾坤。议在云台上,谁扶黄屋尊?
建都分魏阙,下诏辟荆门。恐失东人望,其如西极存?
时危当雪耻,计大岂轻论。虽倚三阶正,终愁万国翻。
牵裾恨不死,漏网辱殊恩。永负汉庭哭,遥怜湘水魂。
穷冬客江剑,随事有田园。风断青蒲节,霜埋翠竹根。
衣冠空穰穰,关辅久昏昏。愿枉长安日,光辉照北原。
此诗因建南都而追思分镇之事,终以房▯之议为是也。牵裾以下,追叙移官之事,盖公之移官以救▯,而▯之得罪以分镇,故牵连及之也。是岁七月,上皇移幸西内。九月,置南都于荆州,革南京为蜀郡。一置一革,汲汲然欲反其父之所为,非尽为形胜也。公心痛之而不敢讼言,故曰“虽倚三阶正,终愁万国翻”。“愿枉长安日,光辉照北原”。定、哀之微词如此。
(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可怜后主还祠庙,日莫聊为《梁父吟》。
黄鹤曰:吐蕃陷京师,立广武王承宏为帝。郭子仪复京师,乘舆反正,故曰“北极朝廷终不改”。言吐蕃虽立君,终不能改命也。此说良是。“西山寇盗”,盖指吐蕃,若以剑南西山之事言之,而曰“朝廷终不改”,则迂而无谓矣。“可怜后主还祠庙”,殆以代宗任用程元振、鱼朝恩致蒙尘之祸,而托讽于后主之用黄皓也。“日莫聊为《梁父吟》”,伤时恋主,而自负亦在其中。其兴寄微婉,一句而包数义如此。
译(高都护骢马行) 安西都护的青骢马,声名和身价显赫地来到东方。这匹马长久在阵前作战而无敌,和人同心协力建立了大功。功成之后得到优厚饲养,随着主人所到之处而行,飘然从遥远的流沙来到这里。雄健的姿态还没有接受伏在马槽旁的恩惠,勇猛的气概仍然思念战场上的功业。前腿腕短、蹄子高,如同铁器跌落;在交河曾经几次踏裂坚冰。五色花纹散布全身,奔驰万里时才看得见汗水流得如血。长安的壮士都不敢骑它,它走过时快如闪电,全城人都知道。如今青丝缰绳套在头上,竟要为您老去;哪里还能重新走出横门的道路呢?这首诗感叹青骢马失去了应有的处所。这匹马产在青海,转战交河,哪里知道功成之后会被羁绊豢养,收敛雄姿猛气,低头接受伏在马槽旁的恩惠?即使声价显赫,奔驰如电,倾动全城,难道这就是它驰骋万里、流血奋战的志向吗?“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横门,是长安通往西域的道路。廉颇、马援据鞍跃马,和老骥昂首迎风嘶鸣相比,又有什么不同?说“为君老”,包含着感慨愤懑的意思。愿意终身优养它,可以说是感恩,却还不能说是真正了解它。《瘦马行》是为房次律而作的。胡青骢,有人说是指哥舒翰。(潼关吏) 可悲啊,潼关的守军,百万将士都化作了鱼。请告诫守关将领,千万不要学哥舒翰。起初,哥舒翰请求坚守潼关,郭子仪、李光弼也认为潼关的大军只应当固守,不能轻易出战。玄宗听信杨国忠的话,派宦官催促他出兵,催促的使者接连不断。哥舒翰不得已,抚胸痛哭而出。那么潼关失守,难道是哥舒翰的罪过吗?潼关陷落、陈涛再次战败,罪过都在催促出战的人,所以说“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又说:“怎能把书信送给我的军队,忍耐着等到明年,不要仓促出兵。”这可以作为千古以来用宦官监军的警戒。(遣兴) 府中排列着从前的京兆尹,沙道依旧存在。显赫一时的萧京兆,如今却成为时人怜悯的对象。苏轼说:“明皇虽然诛杀萧至忠,却非常怀念他。”侯君集说:“跌跤竟到了这种地步。”萧至忠也是跌跤的人吗?所以杜甫也哀悼他。考察可知:萧至忠从未担任京兆尹,不应说“萧京兆”。如果把萧望之比作萧至忠,那么萧望之任左冯翊,也未曾任京兆尹。天宝八年,京兆尹萧炅因贪赃被贬为汝阴太守,史书说他受到李林甫厚待,又被杨国忠诬奏而遭贬逐,那么所谓“萧京兆”,大概就是萧炅。萧炅先代替裴耀卿任转运使,又被任命为河西节度使,曾在白草攻打吐蕃。姚汝能《安禄山事迹》说:萧炅任河南尹时,因贪赃下狱;李林甫帮助他,特意把他调任太府卿。不久又任京兆尹。高力士的权势超过将相,萧炅亲近依附他。这件事在《旧唐书·吉温传》中也有详细记载。所谓“赫赫萧京兆”,由此也可以想见。唐代京兆尹多是宰相的私人,相互依附,如萧炅和鲜于仲通一类人都是这样。所以说“府中罗旧尹,沙道尚依然”。从前为人羡慕,如今却为人怜悯。诗句借用汉成帝时的童谣,既哀悼他,也讽刺他。鲜于仲通依附杨国忠,不久也被驱逐。这首诗虽然讽刺萧炅,也借此讽刺鲜于仲通。世间流传的《志林》以及诗话等书,多是假托后人之名。这大概不是苏轼说的话。(秦州杂诗) 东柯的山崖深谷秀美,不同于众多山峰。落日仿佛邀请两只鸟儿,晴天在山谷中养育着一片云。山野之人夸耀这里险峻绝美,水竹之地正好平分秋色。我采药将要老去,这些事情还不让儿童听闻。“晴天养片云”,吴季海的版本作“养”,其他版本都作“卷”。晴天本来没有云,却在山谷中养育一片云,由此可知山崖深峻。山泽中多有藏育之物,山川间云气生成,都符合“养”字的意义。“养”字看似新奇,实际上稳妥,所以可贵。如果只凭尖新奇巧的见解来取字,就不知道这个字给诗家增加了多少魔障。(建都) 百姓还没有得到休养生息,胡人的战马已经占据半个天下。迁都的议论在云台上进行,谁来扶助皇帝尊位?建置都城,分割魏阙之地;下诏开发荆门。恐怕会失去东方人的期望,可西部边疆又怎能保全呢?时局危急,应当洗雪耻辱;关系重大,哪里能轻易议论?虽然倚仗三阶星位端正,终究还是忧虑万国倾覆。当初牵衣挽留,遗憾不能以死相谏;如今漏网逃脱,反而辱没了特别的恩典。永远辜负了汉庭群臣痛哭的情义,遥遥怜悯湘水中的忠魂。严冬时节客居江、剑一带,随着处境变化仍有田园之思。风吹断了青蒲的枝节,霜雪埋没了翠竹的根。衣冠之士徒然拥挤,关中和辅郡长久昏暗。愿长安的太阳屈尊照临一天,让光辉照耀北方原野。这首诗因建置南都而追忆分镇的事情,最后认为房琯的建议是正确的。“牵裾”以下追叙调任之事,大概杜甫调任是为了营救房琯,而房琯获罪又是因为分镇,所以连带写到这些事情。这一年七月,上皇移驾西内;九月,在荆州设置南都,撤销南京,改置蜀郡。一项设置、一项撤销,急切地想要反过来改变他父亲所作的安排,并不完全是因为地形形势。杜甫内心悲痛,却不敢明白申诉,所以说“虽倚三阶正,终愁万国翻”。“愿枉长安日,光辉照北原”,就是定公、哀公式的含蓄言辞。(登楼) 花朵靠近高楼,反而使客居之人伤心;天下各地多灾多难,我就在这里登楼远望。锦江的春色从天地间涌来,玉垒山上的浮云使古今世事变幻。北极星象征的朝廷终究不会改变,西山的盗寇不要前来侵犯。可怜后主还在享有祠庙,日暮时姑且吟诵《梁父吟》。黄鹤说:吐蕃攻陷京师,拥立广武王李承宏为帝。郭子仪收复京师,皇帝的车驾恢复正位,所以说“北极朝廷终不改”,意思是吐蕃虽然另立君主,最终不能改变天命。这种说法很正确。“西山寇盗”大概指吐蕃;如果把它解释为剑南西山的事情,那么与“朝廷终不改”相连,就迂曲而无意义了。“可怜后主还祠庙”,大概是用后主任用黄皓来讽刺代宗任用程元振、鱼朝恩,以致遭受蒙尘之祸。“日莫聊为《梁父吟》”,既有伤时恋主之情,也包含自我期许。一句诗的寄托含蓄深婉,却包含多重意义,正是这样。
(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
伊昔临淄亭,酒酣托末契。重叙东都别,朝阴改轩砌。
论文到崔苏,指尽流水逝。近伏盈川雄,未甘特进丽。
是非张相国,相扼一危脆。争名古岂然,关键▯不闭。
例及吾家诗,旷怀埽氛翳。慷慨嗣真作,咨嗟玉山桂。
钟律俨高悬,鲸鲵喷迢▯,坡▯也青州血,芜没汶阳瘗。
哀赠竟萧条,恩波延揭厉。子孙存如线,旧客舟凝滞。
君臣尚论兵,将帅接燕蓟。朗咏《六公篇》,忧来豁蒙蔽。
自此至篇末,学者多苦其汗漫不属。吾谓论文以下,论其文也。杨、李、崔、苏,邕同时文笔之士。邕之论文也,叹崔、苏之已逝,伏盈川而夷特进,与燕公之论相合。燕公首推盈川,次及崔、李,世皆叹其是非之当。何至于邕,则相扼不少贷?盖崔、苏已殁,而邕独与说争名,说虽忌刻,亦邕之露才扬己,有以取之。卢藏用所以致戒于干将莫耶也。“关键▯不闭”,用《老子》《道经》之言,言邕之不善闭也。“例及”以下,论其诗也。邕之诗可以接踵吾祖《六公》之篇,可以追配嗣真之作,所谓“钟律俨高悬,鲲鲸喷迢▯”也。膳部之没也,李峤以下请加命,武平一为表上之。邕既子孙如线,而已则旧客凝滞,感今思昔,此所以不能自已于哀也。
(忆昔)
忆昔先王巡朔方,千乘万骑入咸阳。阴山骄子汗血马,长驱东胡胡走藏。
邺城反覆不足怪,关中小儿坏纪纲,张后不乐上为忙。
至令今上犹拨乱,劳身焦思补四方。我昔近侍叨奉引,出兵整肃不可当。
为留猛士守未央,致使岐雍防西羌。犬戎直来坐御床,百官跣足随天王。
愿见北地傅介子,老儒不用尚书郎。
《忆昔》之首章,刺代宗也。肃宗朝之祸乱,皆张后、李辅国为之。代宗在东朝,已身履其难。少属乱离,长于军旅。即位以来,焦心劳思,祸犹未艾,亦可以少悟矣。乃复信任阉宦,夺子仪之兵柄,以召犬戎之难,此不亦童昏之尤者乎?公不敢斥言,故以《忆昔》为词。其次章则追思开元之全盛,而深叹其不可复见也。
(戏题寄上汉中王)
鲁卫弥尊重,徐陈略丧亡。空余枚叟在,应念早升堂。
开元十四年,上幸宁王宪宅,与诸王宴,探韵赋诗曰:“鲁、卫情先重,亲贤尚转多。”▯为宪之子,故曰鲁、卫弥尊重。即用明皇诗语也。刘会孟评此诗:“鲁、卫对偶然,贵介之盛,宾客之感,其自叙亦在里许。”刘之无知妄论,一至于此。而赵子尝犹称述之,岂不异哉!
(诸将)
主恩前后三持节,军令分明数举杯。
杜鸿渐入成都,以军政委崔宁,日与僚属纵酒高会,故曰“军令分明数举杯”。追思严武之军令,实暗讥鸿渐之日饮不事事,有愧于持节而辜主恩也。《八哀诗》于严武则云:“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可以互相证明。
(承闻故房相公灵榇自阆州启殡归葬东都有作)
一德兴王后,孤魂久客间。
房▯相玄宗,建分镇讨贼之议,首定兴复之策,故以一德兴王许之。▯以贺兰进明之谮,为肃宗所恶,几致伊生婴﹃之祸,故以伊尹比之,寓意于玄、肃父子之间,亦微词也。
(舍弟观自蓝田迎妻子到江陵因寄)
庾信罗含皆有宅,春来秋去作谁家?短墙若在从衰草,乔木如存可假花。
卜筑应同蒋诩径,为园须似邵平瓜。比年病酒开涓滴,弟劝兄酬何怨嗟?
庾信、罗含之宅虽在荆州,所谓信美非吾土也。譬诸巢燕,“春来秋去”,是可以为家乎?“短墙”、“乔木”,指秦中之故居也。蒋诩隐杜陵,邵平隐青门,皆公故里之人老于田园者,非泛指寻常隐沦也。“弟劝兄酬”,言归秦之乐也。旧注不解,以为思卜居荆南,踵庾信、罗含之迹,失之远矣。
(折槛行)
呜呼房魏不复见,秦王学士时难羡。青襟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
千载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槛空嶙峋。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
永泰元年,代宗命裴冕等十三人于集贤殿待制,以备询问,盖亦效贞观时瀛洲学士之意。独孤及上疏,以为虽容其直,而不录其言,故曰:“秦王学士时难羡。”叹集贤待制之臣,不及贞观之盛时也。次年国子监释奠,鱼朝恩帅六军诸将听讲,子弟皆服朱紫为诸生。朝恩遂判国子监事。集贤待制之臣,不能救正,故曰:“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言教化陵夷,而中人子弟得以横行也。当时大臣钳口饱食,效师德之畏逊,而不能继宋▯之忠谠,故以“折槛”为讽。言集贤诸臣,自无魏、宋辈耳,未可谓朝廷不能容直如先皇也。
译(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 从前在临淄亭,酒意正浓时托付末交之谊。重新叙说在东都分别的旧事,早晨的阴影已经改变了轩堂台阶。谈论文章谈到崔、苏,言论尽头如流水逝去。近来佩服盈川的雄文,却不甘心承认特进的华丽。关于张相国的是非,彼此相持,处境极其危脆。争夺名声自古哪里是这样?关键之处没有关闭。说到我家诗作,便放开胸怀扫除阴霾。慷慨地继承祖先的真正创作,叹息如玉山之桂那样的人才。钟律庄严高悬,巨鲸大鲵喷吐着遥远的水气;青州之地的鲜血,汶阳埋葬的遗骨,都已荒芜湮没。哀悼赠诗终究冷落萧条,皇恩如水仍延及揭厉。子孙只剩一线,旧日宾客也滞留不进。君臣还在谈论兵事,将帅接连抵达燕、蓟。朗声吟诵《六公篇》,忧愁到来时便豁然冲破蒙蔽。从这里到篇末,学者多认为内容浩瀚而不相连接。我认为“论文”以下是在评论他的文章。杨、李、崔、苏,都是李邕同时代的文士。李邕谈论文章,感叹崔、苏已经逝去,佩服盈川,而轻视特进,这和燕公的评论相合。燕公首先推重盈川,其次推及崔、李,世人都赞叹他褒贬得当。为什么到了李邕这里,却彼此相扼而毫不宽贷?大概是崔、苏已经去世,只有李邕和张说争夺名声;张说虽然忌刻,也是李邕显露才华、抬高自己的行为招致了结果。卢藏用因此以干将、莫邪相互伤害来告诫他。“关键不闭”,用《老子》《道经》的话,是说李邕不善于闭藏锋芒。“例及”以下是在评论他的诗。李邕的诗可以接续我祖先《六公》篇的气势,可以追配嗣真的作品,这就是所谓“钟律俨高悬,鲲鲸喷迢远”。膳部郎中去世时,李峤以下的人请求加赠谥号,武平一替他上表。李邕既然子孙凋零,而自己又成为滞留不进的旧客,感慨今昔,所以悲哀得不能自已。(忆昔) 回忆从前先王巡视朔方,千乘万骑进入咸阳。阴山骄悍的部族骑着汗血马,长驱直入,东胡惊走藏匿。邺城反复易手并不值得奇怪,关中的小人败坏了纲纪,张皇后不高兴,皇上便为此忙乱。直到如今,今上仍在拨乱反正,劳身焦思以补救四方。我从前作为近侍,忝居导引之职;出兵时整肃军队,气势不可抵挡。为了留下勇猛的将士守卫未央宫,使岐、雍一带防备西羌。犬戎竟直接来到皇帝御床前,百官赤脚跟随天子逃难。但愿看见北地的傅介子,老儒之士不必再只任尚书郎。《忆昔》第一章,是讥刺代宗的。肃宗朝的祸乱,都是张皇后、李辅国造成的。代宗当时身在东宫,已经亲自遭遇了这些苦难;年轻时经历乱离,成年后长于军旅。自即位以来,他焦心劳思,祸乱仍未停止,也应当稍微有所觉悟了。可是他又信任宦官,夺取郭子仪的兵权,以至招来吐蕃入侵的灾难,这不也是极其昏昧吗?杜甫不敢直接斥责,所以借《忆昔》来表达。第二章则追忆开元年间的全盛,深深感叹那种盛况再也不能看见。(戏题寄上汉中王) 鲁王、卫王更加尊贵显重,徐王、陈王却大略已经衰亡。空留下枚乘这样的人,想来应当还记得早早登堂拜见。开元十四年,玄宗幸临宁王李宪的住宅,与诸王宴饮,探取韵脚赋诗说:“鲁、卫情先重,亲贤尚转多。”某人是李宪的儿子,所以说“鲁、卫弥尊重”,就是采用明皇诗中的话。刘会孟评论这首诗说:“‘鲁、卫’构成对偶,写贵族的盛大、宾客的感慨,诗人自己的叙述也包含在其中。”刘会孟无知妄论,竟到了这种程度;而赵子尝还称许传述它,难道不是奇怪吗?(诸将) 君王的恩宠前后使我三次持有节旄,军令严明却屡屡举杯饮酒。杜鸿渐进入成都后,把军政交给崔宁,每天和僚属纵情饮酒、举行盛会,所以说“军令严明却屡屡举杯”。这是追述严武的军令,实际上暗中讥讽鸿渐每天饮酒而不理政事,有愧于持节出镇,也辜负了君主的恩宠。《八哀诗》写严武说:“难道没有成都的美酒吗?只是忧国,所以只敢细细地饮。”二者可以相互印证。(听说已故房相公的灵柩从阆州启程,运回东都安葬,有感而作) 凭一德辅佐兴复王业之后,孤独的魂魄长久客居在外。房▯辅佐玄宗,提出分置东西两川、设置镇守以讨伐叛贼的建议,首先确定了复兴王业的策略,所以用“一德兴王”来称许他。▯因为贺兰进明的谗言,被肃宗厌恶,几乎遭遇类似伊尹生而婴之的灾祸,所以又把他比作伊尹,在玄宗、肃宗父子之间寄托了微妙的讽意。(舍弟杜观从蓝田迎接妻子儿女到江陵,因而寄诗给他) 庾信、罗含都有住宅,春来秋去,究竟算是谁的家?只要短墙还在,即使衰草丛生也无妨;只要高树尚存,就可以借来赏花。选择住处,应当像蒋诩那样开辟竹径;营造园圃,也须像邵平那样种瓜。近年来因病酒只能饮下涓滴之量,如今弟弟劝我饮酒、兄长回敬,又有什么可怨叹的呢?庾信、罗含的住宅虽然在荆州,却正是所谓“美则美矣,并非我的故土”。把它们比作春来秋去的燕子巢,难道可以作为家吗?“短墙”“乔木”指的是秦中的故居。蒋诩隐居在杜陵,邵平隐居在青门,都是公故乡中终老田园的人,并不是泛指寻常的隐士。“弟劝兄酬”,说的是返回秦地的快乐。旧注没有理解这一点,以为是想在荆南置居,追随庾信、罗含的旧迹,差得太远了。(折槛行) 唉,房玄龄、魏征再也见不到了;秦王府的学士,那时也难以令人羡慕。青衣的国子弟困顿在泥途之中,白马将军却势如雷电。千年以来,很少有像朱云这样的人;直到今天,折断的栏槛还空自高耸。娄公默不作声,宋公却直言进谏;还应当记得先皇能够容纳直臣。永泰元年,代宗命裴冕等十三人在集贤殿待制,以备咨询问答,大概也是仿效贞观年间瀛洲学士的做法。独孤及上疏认为,朝廷虽然容纳他们直言,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所以诗中说:“秦王府的学士,那时也难以令人羡慕。”这是感叹集贤待制的臣子比不上贞观盛时的学士。第二年,国子监举行释奠礼,鱼朝恩率六军诸将前来听讲,子弟们都穿着朱紫色衣服充当诸生。鱼朝恩于是掌管国子监事务。集贤待制的臣子不能加以匡救纠正,所以说:“青衣的国子弟困顿在泥途之中,白马将军却势如雷电。”意思是教化衰败,而宦官的子弟得以横行。当时大臣们闭口不言,只管饱食,仿效师德的畏缩谦逊,却不能继承宋璟的忠诚正直,所以用“折槛”加以讽刺。意思是集贤殿的诸位臣子自己没有魏征、宋璟一类的人,不能说朝廷像先皇时那样不能容纳直臣。
(戏为六绝句)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
杨王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才力应难夸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作诗以论文,而题曰《戏为六绝句》,盖寓言以自况也。韩退之之诗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然则当公之世,群儿之谤伤者或不少矣,故借庾信四子以发其意。嗤点流传,轻薄为文,皆暗指并时之人也。一则曰尔曹,再则曰尔曹,正退之所谓群儿也。卢、王之文劣于汉、魏,而能江河万古者,以其近于《风》《骚》也。况其上薄《风》《骚》而又不劣于汉、魏者乎?“凡今谁是出群雄?”公所以自命也。“兰苕”、“翡翠”,指当时研揣声病,寻摘章句之徒。“鲸鱼”、“碧海”,则所谓浑涵汪洋,千汇万状,兼古人而有之者也。亦退之之所谓横空盘硬,妥帖排▯,垠崖崩豁,乾坤雷▯良者也。论至于此,非李、杜谁足以当之?而他人有不怃然自失者乎?不薄今人以下,惜时人之是古非今,不知别裁而正告之也。齐、梁以下,对屈、宋言之,皆今人也,盖曰:“吾岂敢以才力出群而妄自夸大乎?”于古人则爱之,于今人则不敢薄,期于清词丽句,必与古人为邻则可耳。今人目长足短,自谓窃攀屈、宋,而转作齐、梁之后尘,不亦伤乎!则又正告之曰:今人之未及前贤,无怪其然也。以其递相祖述,沿流失源,而不知谁为之先也。《骚》《雅》有真《骚》《雅》,汉、魏有真汉、魏。等而下之,至于齐、梁、唐初,靡不有真面目焉。舍是则皆伪体也。别者,区别之谓;裁者,裁而去之也。果能别裁伪体,则近于《风》《雅》矣。自《风》《雅》以下至于庾信、四子,孰非我师?虽欲为嗤点轻薄之流,其可得乎?故曰“转益多师是汝师”。呼之曰“汝”,所谓“尔曹”也。哀其身与名俱灭,谆谆然呼而寤之也。题之曰“戏”,亦见其通怀商榷,不欲自以为是,后人知此意者鲜矣!
初学集卷一百十
○读杜二笺(下)
(收京)
仙仗离丹极,妖星照玉除。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
▯屈汾阳驾,聊飞燕将书。依然七庙略,更与万方初。
此诗盖深惜玄宗西幸,不意有灵武之事,遂失大柄,而婉词以伤之也。“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言玄宗之西巡避难,出于不得已,而非有失国之罪,致其子之代立也。“▯(屈汾阳驾”,言西幸之为▯出,不应遂▯然丧其天下也。“聊飞燕将书”,言禄山使哥舒招诸将,而诸将不从,知禄山之无能为也。“依然七庙略,更与万方初”,言玄宗当归奉七庙,与万方更始。肃宗乃汲汲御丹凤楼下制册称上皇,玄宗自此绝临御之望矣。故次章有忽闻沾洒之痛焉。
汗马收宫阙,春城铲贼壕。赏应歌《▯大杜》,归及荐樱桃。
杂虏横戈数,功臣甲第高。万方频送喜,无乃圣躬劳?
玄宗以至德二载十二月至自蜀郡,公望其复登大位,奉事七庙。而肃宗不循子道,明年亲享太庙,玄宗退居兴庆宫久矣。故曰“归及荐樱桃”,盖伤之也。是时加封元从功臣,皆不出于上皇,故曰“赏应歌《▯大杜》”,亦微词也。“甲第”论功,“万方”送喜,此收京之盛事,岂知公独有一人向隅之感乎?杨盈川曰:“匈奴未灭,甲第何高?”此语于功臣亦有讽也。
(咏怀古迹)伯仲之间见伊吕,指麾若定失萧曹。
张辅《乐葛优劣论》:孔明包文武之德,文以宁内,武以折冲。殆将与伊、吕争俦,岂徒乐毅为伍哉!崔浩与毛循之论曰:“亮之相刘备,当九州鼎沸之会,英雄奋发之时,君臣相得,鱼水为喻,而不能与曹氏争天下,委弃荆州,退入巴、蜀,诱夺刘璋,伪连孙氏,守穷崎岖之地,僭号边夷之间,此策之下者,可与赵佗为偶,而以为萧、曹亚匹,不亦过乎?”谓寿贬亮,非为失实。此诗二语,▯括张、崔二氏之论而折衷之,所以伸辅之公言,而抑浩之党陈寿也。公诗每希风孔明,其托寄远矣。
译(戏为六绝句) 庾信的文章年老后更加成熟,笔力凌云,气势纵横。如今有人讥笑、挑剔流传下来的辞赋,却没有察觉前代贤者会畏惧后来的生人。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当时的文体,轻薄之人写文章讥笑个不停。你们这些人身死名灭,却不能使江河般万古流传的文章废弃。即使卢照邻、王勃挥笔作文,若比起汉魏,也接近《风》《骚》而显得不足。龙纹之马、虎背之马都由你们驾驭,纵马驰过大地和都市时,就能看出你们这些人的浅陋。才力恐怕很难夸耀超过那几位名家,如今所有人中又有谁是出类拔萃的豪杰?有的人只在翡翠栖息、兰苕生长的水边玩味声律,却还没有在碧海中牵出巨鲸。我并不轻视今人,也喜爱古人;凡是清新的词藻、华美的句子,都应当与他们为邻。暗自希望攀比屈原、宋玉,和他们并驾齐驱,却又怕沦为齐梁文人的后尘。如果还没有达到前代贤人的境界,就更不要怀疑。你们相互承袭、奉前人为祖,又有谁真正追溯到最初?辨别并删去伪体,使自己亲近《风》《雅》;越是广泛地拜人为师,这些人就越是你们的老师。这是借作诗来评论文章,题目却叫《戏为六绝句》,大概是用寓言来寄托自己的处境。韩退之的诗说:“李、杜的文章还在,光辉焰彩万丈长。不知道那些小子的愚蠢,何必故意毁谤伤害?蚍蜉想撼动大树,真是可笑而不自量。”既然如此,在公所处的时代,毁谤伤害他的人或许并不少,所以借庾信和四位初唐诗人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嗤点流传”“轻薄为文”,都是暗指同时代的人。前面说“尔曹”,后面又说“尔曹”,正是韩退之所谓“群儿”。卢照邻、王勃的文章虽然不如汉魏,却能像江河一样流传万古,是因为接近《风》《骚》。何况那些高于《风》《骚》而又不逊于汉魏的人呢?“如今所有人中又有谁是出群的豪杰”,正是公自我期许的话。“兰苕”“翡翠”指当时推敲声律毛病、寻章摘句的人。“鲸鱼”“碧海”则指内容浑厚深广、气象汪洋、千姿百态,并且兼有古人各种长处的作品。这也就是韩退之所说的横空盘结而坚硬、安排妥帖而铺陈有力、如山崖崩裂、天地震雷的境界。论到这种程度,除了李白、杜甫,还有谁足以当得起呢?其他人难道不会惭愧得自觉失色吗?“不薄今人”以下,是为当时尊古非今、不能辨别裁取的人感到惋惜,并且正面告诫他们。齐、梁以下直到屈、宋,所说的都是今人,大意是:“我哪里敢凭才力出类拔萃而妄自夸大呢?”对于古人要爱重,对于今人也不敢轻视,只希望凭借清词丽句,能够和古人相邻而已。如今的人只看到自己的长处,不见自己的短处,自认为暗中攀附屈原、宋玉,却反而成为齐梁之后的后尘,难道不可悲吗?于是又正面告诫他们:今人没有达到前贤的境界,也不必奇怪。因为他们相互承袭,沿着流脉而失去了源头,却不知道谁才是最初的祖师。《骚》《雅》中有真正的《骚》《雅》,汉魏作品中有真正的汉魏风骨。依次往下直到齐梁、唐初,没有一种没有自己的真实面貌。舍弃这些真实面貌,便都是伪体。“别”是区别,“裁”是裁取并删去。果真能够辨别并删去伪体,就接近《风》《雅》了。从《风》《雅》以下直到庾信、初唐四子,哪一个不是我的老师?即使想成为那些讥笑、轻薄之流,难道做得到吗?所以说“越是广泛地拜人为师,这些人就越是你的老师”。称他们为“汝”,就是所谓“尔曹”。这是哀怜他们身死名灭,反复诚恳地呼唤他们,使他们醒悟。题目称“戏”,也表现出他胸襟通达、愿意相互商榷,不想自以为是;后人知道这一层意思的很少了。《初学集》卷一百十 ○读杜二笺(下) (收京) 仙人的仪仗离开了皇宫,妖星照耀着玉阶。你本应为躲避灾难而走下殿来,不可留恋高楼而居。▯屈驾于汾阳王,只不过飞书给燕地将领。七庙的谋略依然存在,应当重新和天下万方开始新的局面。这首诗大概是深深惋惜玄宗西行,没想到后来发生灵武即位之事,终于失去大权,于是用婉转的言辞来伤悼他。“你本应为躲避灾难而走下殿来,不可留恋高楼而居”,说玄宗西巡避难出于不得已,并不是因为犯了失国之罪,才导致自己的儿子取代自己即位。“▯屈汾阳驾”,说西行是迫不得已的举动,不应因此就▯然丧失天下。“聊飞燕将书”,说安禄山派哥舒翰招呼各位将领,而将领们没有顺从,由此可知安禄山无能成事。“七庙的谋略依然存在,应当重新和天下万方开始新的局面”,说玄宗应当回来奉祀七庙,和天下重新开始。肃宗却急忙在丹凤楼下发布制书、册立并尊玄宗为上皇,玄宗从此断绝了亲临朝政的希望。所以第二章有忽然听闻消息而洒泪的悲痛。经过浴血奋战收复宫阙,在春日的城中铲平叛贼的壕沟。论功行赏,应当歌唱《▯大杜》;归来时还赶得上进献樱桃。杂乱的胡虏屡屡横戈,功臣们的甲第高耸。天下各方频频传来喜讯,难道圣上的身体不曾因此劳苦吗?玄宗在至德二载十二月从蜀郡回来,公希望他重新登上帝位,奉事七庙。但肃宗没有遵循为人子的道义,第二年亲自到太庙祭享;玄宗退居兴庆宫已经很久了。所以说“归来时还赶得上进献樱桃”,其实是在为此伤感。当时加封元从功臣,都不是出自上皇的授意,所以说“论功行赏,应当歌唱《▯大杜》”,也是含蓄的讽刺。“甲第”是说论功授第宅,“万方”是说天下各地传送喜讯;这些都是收复京城的盛事,哪里知道公却独自有一人失意、向隅而泣的感受呢?杨盈川说:“匈奴没有消灭,甲第为何如此高?”这句话对功臣也含有讽刺。论才能处在伊尹、吕尚之间,指挥调度如同早已确定,足以使萧何、曹参失色。张辅《乐毅、诸葛亮优劣论》说:诸葛亮兼有文武之德,文可以安定内政,武可以挫败强敌。他几乎可以和伊尹、吕尚争相匹敌,哪里只是与乐毅为伍呢?崔浩和毛循讨论说:“诸葛亮辅佐刘备时,正值九州鼎沸、英雄奋发的时代;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却不能和曹氏争夺天下,放弃荆州,退入巴蜀,诱骗并夺取刘璋的地盘,假意联合孙氏,守住偏僻险绝的地方,在边远夷地之间僭越称号。这种策略是下等的,只能和赵佗相提并论;却把他看作仅次于萧何、曹参的人,难道不是过分了吗?”这是说陈寿贬低诸葛亮,并不是没有事实根据。这首诗的两句,概括了张辅、崔浩两家的论述而取其中,既伸张张辅的公正之言,又压抑崔浩一党以及陈寿的说法。公常常希望追踪诸葛亮的风范,他的寄托是很深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