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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牧斋初学集三十二

初学集卷三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8–132 段

(少师高阳公奏议序)

呜呼!天之爱国家,可谓至矣!其治也,必为之生佐命之人;其乱也,必为之生致命之人;而其久治而孽乱,方盛而兆衰也,必为之生保大定倾之人。天之生斯人以救世也,犹人之储药以救病也。有是病,必畜是药以对治之。以故疾病时有,而人之性命有所恃以无恐。然而天之生斯人也,有才必竟其用,有用必尽其才。其或才有所未尽,而用有所未竟也,又若为之登顿簸弄,用以中国家之缓急,而显豪杰之能事。其爱惜人才而务欲全之也,无以异于其爱国家也。呜呼!我国家中叶全盛,乃有奴酋之难,不可谓非孽乱兆衰之会。而保大定倾之人,若故少师高阳公者,岂非天之所笃生也与?

盖奴自抚顺发难,势如旋风▯火,不可向迩。广宁陷,振武溃,宁前焚,举四海之大,九庙之重,岌岌乎寄命于堵墙。公于斯时,以文学侍从之臣,自请当边关庙社之寄。以谓保关外乃可以保关内,保关内乃可以保畿内。首辟八里铺画地筑城之议,而关门之规摹大定。经营四载,辟地四百余里。奴弃广宁,退守河东。此公之功在初镇者也。己巳之役,五日而赴阙,一夕而出镇,挽辽帅辽兵于狂走惊疒制 之时,决几呼吸,辔勒在手,关门耆定,京师解严。遵、永四城,次第收复,以报天子。此公之功在再镇者也。公前后出镇方略,具在奏议中。使公之言得行于初镇之日,则全辽可复,何有于宁、锦?使公之言得行于再镇之日,则河西可辟,何止于四城?晋阳之谗梗于前,中山之谤间于后。奴之游魂尚在,而我之国耻未雪,此天为之也。然自公再镇之后,奴虽一再入,卒不敢窥左足于关门,而神京晏然,安于覆盂。譬之治室家者焉,墙垣缮完,▯闳坚厚,扃▯内设,严更外儆,虽有穿窬偷儿,昏夜窃发,而主人固高眠燕寝,无犬吠之警矣。天实生公,为国家料理东事,东事定而公之能事毕矣。夫然后假手羯奴,畀公以完节。于是乎成仁取义之局始全,而忠臣志士敌忾除凶之气志,益愤盈而不可解。人徒知天之生公所以制奴,而岂知天之死公乃所以殄奴也与?公奏议凡若干卷,南司马范公请于公而刻之。刻甫竣,而殉难之讣至矣。以谦益白首门生,俾为其序。公受知熹宗皇帝,临轩授钺,以谓汉则孔明,唐惟裴度。今天子平台召见,日暮秉烛,亲以东事付公。而朝右之权奸,封疆之懦吏,旁掣而交▯尼之。公不获孤立行意,复祖宗之旧疆,以报二圣,故其奏对之文,让功任罪,忧谗畏佞,茹荼衔堇,邑郁孤愤者居多。人皆以公之死奴为难事,而不知公之在边,心口交枳,进退惟谷,譬如炎帝之尝草,一日而百死,其难其苦,殆不啻一死而已也。今天子赫然震怒,誓灭奴以朝食。使公之书得进于广厦细旃,备乙夜之览,其必将忾然太息,怜公之志,而尽用其,言于身后。后之君子,论其世而考其行事,然后知公之才果有所未尽,其用亦果有所未竟,而天之所以生公与其爱我国家者,信非偶然也。若余也,衰迟退废,老而不死,进无所与于国恤,而退无以效于师门,抚公之遗文,忍痛而书其后,掩卷恸哭,不自意其强颜,犹居此世而已矣!崇祯己卯九月十七日辛未,门生钱谦益谨叙。

译《少师高阳公奏议》序 唉!上天爱护国家,可以说是到了极点!国家安治时,上天必定为它生出辅佐天命的人;国家动乱时,必定为它生出拼命挽救的人;而当国家长久安治之后将要发生祸乱、正盛之时已经显出衰败征兆时,也必定为它生出保全大局、平定倾危的人。上天生出这些人来拯救世间,就像人储备药物来救治疾病一样。有这种病,就必定储备这种药来对症治疗。因此疾病虽时常发生,人们的性命却有所凭借而不感到恐惧。然而上天生育这种人,有才能就一定要使他最终发挥出来,有作用就一定要使他充分施展。有时他的才能尚未完全施展、作用尚未完全实现,上天又仿佛让他登临、跌宕、颠簸、戏弄,借此应对国家的缓急,而显现豪杰的才能。上天爱惜人才,务求保全他们,与爱护国家没有什么不同。唉!我国中叶正当全盛之时,却发生了奴酋之难,不能说不是祸乱将起、衰败将至的时机。而保全大局、平定倾危的人,像已故少师高阳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上天特别厚爱而生出的吗?大概奴酋自抚顺发难以来,势头像旋风和烈火一样,无法接近。广宁陷落,振武溃败,宁前被焚,整个天下这样广大,九庙这样重要,危急得几乎只能把性命寄托在一堵墙上。高阳公在这时以文学侍从之臣的身份,主动请求承担边关和宗庙社稷的重任。他认为,保住关外才可以保住关内,保住关内才可以保住京畿。首先提出在八里铺划定地界、修筑城池的建议,于是关门的规划大体确定。经营四年,开拓土地四百余里。奴酋放弃广宁,退守河东。这是高阳公初次镇守时的功劳。己巳之役,他五日内赶赴朝廷,一夜之间出京镇守,在辽帅、辽兵狂奔惊乱之时挽救他们,决断只在呼吸之间,缰绳始终掌握在手中,关门很快安定,京师解除戒严。遵化、永平四城相继收复,用来报答天子。这是高阳公再次镇守时的功劳。高阳公前后出镇的方略,都具载于奏议之中。假使他初镇之日的主张能够施行,那么整个辽东都可以收复,哪里还会有宁远、锦州的问题?假使他再镇之日的主张能够施行,那么河西也可以开辟,哪里只会收复四城?晋阳的谗言阻挠在前,中山的诽谤离间在后。奴酋的游魂还没有消灭,而我国的国耻还没有洗雪,这是上天有意安排的吧。然而自高阳公再次镇守以后,奴酋虽然一再入侵,最终也不敢把左脚探入关门,而神京安然无恙,安稳得像倒扣的盂。譬如治理家庭的人:墙垣修缮完好,门庭坚固厚实,门闩和锁具都设在内部,夜间严加巡守,在外警戒;即使有穿墙入户的小偷在昏夜中突然作案,主人也可以高枕安眠,安居内寝,不会有狗叫示警。上天确实生出高阳公,是为了替国家料理东方的事务;东方的事务平定了,高阳公的才能也就完成了。然后上天借羯奴之手,使高阳公完成忠臣的节操。于是成仁取义的局面才完整,忠臣志士同仇敌忾、铲除凶敌的气概和志向,也更加充满愤懑而无法消解。人们只知道上天生高阳公是为了制伏奴酋,难道哪里知道上天使高阳公死去,正是为了消灭奴酋吗?高阳公的奏议共有若干卷,南司马范公请求高阳公后刻印。刻印刚刚完成,高阳公殉难的讣告就传来了。我钱谦益作为年老的门生,受命为它作序。高阳公受到熹宗皇帝的知遇,皇帝临轩授予他兵权,说汉代只有孔明,唐代只有裴度。今天子在平台召见他,直到日暮还秉烛相见,亲自把东方事务交给他。然而朝廷右侧的权奸和边疆上的怯懦官吏,从旁牵制并相互阻挠他。高阳公不能独立施行自己的主张,恢复祖宗旧有疆土,以报答二圣,所以他的奏对文章大多是谦让功劳、承担罪责,忧虑谗言、畏惧佞臣,忍受苦味、含着苦药,内心郁结而孤愤。人们都认为高阳公死于奴酋之手是难事,却不知道高阳公在边疆时,心中和口中都受到阻塞,进退两难,譬如炎帝尝百草,一天之内多次濒死;他的艰难和痛苦,几乎不只相当于死一次。如今皇帝赫然震怒,发誓要在早朝进食之前消灭奴酋。假使高阳公的奏疏能够送到大厦细旃之中,供皇帝在乙夜详细阅览,皇帝一定会愤慨长叹,怜惜高阳公的志向,并在高阳公身后完全采纳他的意见。后世君子考察高阳公所处的时代并研究他的事迹,然后就会知道高阳公的才能果然还有没有完全施展之处,他的作用也果然还有没有完全实现之处;这样便会知道上天生高阳公以及上天爱护我国,确实不是偶然的。至于我,衰老迟暮,退隐废弃,老而不死,进身不能参与国家的忧患,退处又不能报答师门;抚摸着高阳公的遗文,忍痛写下这篇后序,合上书卷放声痛哭,连自己也不知道凭什么还能厚着脸皮活在世上罢了!崇祯己卯九月十七日辛未,门生钱谦益谨慎叙述。

(荣康侯公奏疏序)

故太忄专驸马都尉谥荣康侯公,遭时清晏,领戚里、掌宗政五十余年。戚臣无他建白,岁时奏谢,不过雍▯祈年、长杨扈从之属而已。公当神庙静摄,批答稀简,矿税烦兴,辽左蹙地,往往抗章切谏,流涕痛哭。而其最大者,则无如国本一事。盖自万历中,震位久虚,霆怒交作,举朝公疏伏阙,环视莫敢署名。公曰:宗人府文职一品衙门,此会典也,愿以乘韦先之。疏上,怀印入午门,蒲伏待罪。疏虽留中,上意感寤深矣。迨辛丑册立,代藩之讼,与挺击之狱,复相扌延而起。此二者,国之大疑也。《公羊》母贵之议,未敢讼言也。借藩封为榜样,则国疑。赵虏掘蛊之事,未有内间也。假狙击以尝试,则国又疑。疑生惑,惑生衅,衅生妖,霓窥日蒙,大祸乃作。公于此时,据经引义,慷慨别白,群疑屏息,国是耆定。语有之,善解结者佩▯。公于国家,有为佩▯也亦大矣。呜呼!世之讳言国本者,动则曰疏逖小臣,妄议宫闱,离间骨肉。《诗》不云乎: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寿阳大长公主,神宗之妹,先帝之姑也。问寝长乐,起居未央,家人两宫,兄嫂帝后,岂复如外人疏属,漏禁中之语,言温室之树乎?公以肺附戚属,参预宗社至计。特羊之飨,不祈免于中立;青蒲之泣,不责报于拥佑。然则国本之事,公而不言,谁当言者?公既言之,则谁不当言者?小夫壬人,挟持邪说,诋金▯为过忧,诬羽翼为▯间,览公诸疏,斯可以间执其口矣。公之子缮部郎昌胤,辑公奏疏刻之,而请余为其序。余于公之忠言谠议,关系国本者,特表而出之,以补国史之阙,且使断国论者,有所衷焉。公以戚臣得谥,可谓旷典。虽然,公卿大臣,歌暇豫而思集菀者,无不上谥。公于谥得上中者,何也?先朝之忠于先帝者,其得祸深矣。公以戚臣故,忄堇而获免者也。

(少保梁公恤忠录序)

神庙即位,富于春秋。江陵专执国枋,以操切综覆为治。中外大吏,耆事奉职。府库充实,胡虏保塞。时则有若故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保真定梁公出镇畿辅,入管中枢,边备修举,首功屡奏,文武为宪,首称劳臣。掌铨未久,而江陵卒,遂以人言引退。天启初,高邑赵忠毅公历疏公生平大节,讼之于朝,赠恤之典始备。自忠毅之疏出,而公之不附江陵始暴白于天下,此《恤忠录》之所繇作也。

当江陵之骤败也,天下争抉レ其罪;比其后也,则又争傅会其功。余则以为江陵之功可录,其罪亦不可贳。而绍述江陵者,以阴柔为和平,以愦▯毛为老成,尽反其政,以媚天下。江陵所用之人,一切抑没。其精强▯办之才略,奄然无复存于世。如梁公者,砥节首公,功在边徼,持忠入地,至易代而后白,此亦绍述者之罪也。夫江陵所用之人,良马也;江陵以后所用之人,雄狐也,黠鼠也。江陵能御良马者也,江陵以后,能豢狐鼠而已耳。国家之事,与狐鼠谋之,则良马必将迁延负辕,长鸣而不食。以梁公之才,宁以江陵故屏退,岂能与狐鼠争路乎?江陵以后,人材之升降,此亦国事得失之林也。读斯录者,其亦可三叹已矣!公在本兵,浙省罗木营兵变,公请于江陵。江陵曰:“是必得健令更兵事者往▯之。”公曰:“旧滑令张佳胤其人也。”江陵颔之,命张公往,遂定。公与江陵立谈数语,而弭两浙之乱。向令今日,公在本兵,江陵在政府,岂以奴寇遗君父哉?余与公诸孙中翰维枢论次公谱录,念江陵之遗事,不胜其忾然也,为牵连书之如此。

译《荣康侯公奏疏序》已故太忄专驸马都尉、谥号荣康侯的公,身逢清平安宁的时代,统领戚里、掌管宗政五十多年。外戚大臣没有别的建言,每年按时上奏致谢,不过是祈求丰年、随从皇帝出游之类的事罢了。公在神宗静摄、批答稀少简略,矿税纷纷兴起、辽东土地日益缩小的时候,常常上疏直切劝谏,流泪痛哭。而其中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确定国本。大概自万历年间起,太子之位长期空缺,皇帝震怒接连发生,满朝官员上疏后跪伏宫阙,彼此环视,却没有人敢署名。公说:宗人府是文职一品衙门,这是会典所规定的;我愿意用一乘熟牛皮车作为开头。奏疏上呈后,公怀抱官印进入午门,伏地待罪。奏疏虽然留在宫中未发,但皇帝的心意已经深深地感悟醒悟了。到了辛丑年册立太子时,代藩的争讼和挺击案件又相互牵连而起。这两件事,都是国家的大疑案。《公羊传》中关于母亲尊贵的议论,还不敢公开争辩;借藩王册封来作榜样,就会使国家产生疑惑。赵虏挖掘蛊惑之事,本来没有宫内的间隙;假借狙击事件进行试探,就又会使国家产生疑惑。疑惑产生迷乱,迷乱产生争端,争端产生妖异,彩虹窥日、阴云蔽日,大祸于是发生。公在这时依据经典、援引义理,慷慨而明确地辨析,群疑因此屏息,国家的大是大非终于确定。古语说,善于解开绳结的人佩带锥子。公对于国家来说,作为佩带锥子的人,作用也实在太大了。唉!世上那些忌讳谈论国本的人,动不动就说:这是疏远的小臣,妄自议论宫闱,会离间骨肉亲情。《诗经》不是说过:问候我的诸姑,于是又问到伯姊吗?寿阳大长公主,是神宗的妹妹、先帝的姑母。公主到长乐宫问候皇后,到未央宫问起居;作为两宫的家人,作为帝后兄嫂,难道还像外人的疏远亲属一样,泄露宫禁中的话,谈论温室树木吗?公凭借外戚亲属的关系,参与关系宗庙社稷的重大谋划。特羊之享,不祈求在中立时免祸;青蒲之泣,也不要求得到拥护保佑的回报。既然如此,国本之事,公若不说,谁应当来说?公既然说了,那么谁又不应当说呢?小人和奸佞挟持邪说,诋毁金▯为过分忧虑,诬蔑羽翼为离间;读到公的各篇奏疏,就可以用来堵住他们的嘴了。公的儿子、缮部郎昌胤,编录公的奏疏刊刻出来,请我为它作序。我对于公忠诚正直的言论中关系国本的部分,特意表彰并列出,用来补足国史的缺漏,也使那些截断国论的人有所裁断。公以外戚大臣身份获得谥号,可以说是罕见的典制。然而公卿大臣歌唱安逸、追求聚集声色享乐的,没有不获得谥号的。公在谥号中能够获得上中之等,是什么原因呢?先朝忠于先帝的人,所遭受的祸患很深。公因为是外戚大臣,才谨慎而得以免祸。《少保梁公恤忠录序》神宗即位时还年轻。江陵张居正独掌国政,以严厉急切、综合考核为治国方法。朝廷内外的大臣都勤勉办事,恪守职守。府库充实,胡虏守在边塞之外。当时有已故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追赠少保的真定梁公,出镇京畿,入朝掌管中枢,边防整治有成,首功屡次上报,成为文武官员的表率,首先被称为劳苦功高的大臣。他掌管铨选不久,江陵便去世了,于是因舆论而引退。天启初年,高邑赵忠毅公多次上疏列举梁公一生的大节,为他向朝廷申诉,追赠和抚恤的典制才完备。自赵忠毅的奏疏发表后,梁公不依附江陵的事实才向天下完全显明,这就是《恤忠录》因此编成的原因。江陵骤然败亡时,天下人争相揭发他的罪过;等到后来,又争相附会夸大他的功劳。我认为江陵的功劳可以记录,但他的罪过也不能宽赦。而继承江陵政策的人,把阴柔说成和平,把昏聩琐碎说成老成持重,完全反过来实行他的政策,以此取悦天下。江陵所任用的人,全都被压制埋没。他们精强能干的才略,突然在世上不再存在。像梁公这样的人,砥砺节操、以公事为先,功劳在边疆,怀抱忠心直到地下,到了改朝换代之后才得以昭白,这也是继承江陵政策者的罪过。江陵所任用的人,是良马;江陵以后所任用的人,是雄狐,是狡鼠。江陵能够驾驭良马;江陵以后,只会豢养狐狸和老鼠。国家的事情如果同狐狸和老鼠商议,良马必定会迟疑拖延、背负车辕,长声嘶鸣却不肯进食。凭梁公的才能,难道会因为江陵的缘故而被屏退,却还能与狐狸老鼠争路吗?江陵以后,人才的升降,也是国家成败得失的一片领域。读到这部《恤忠录》的人,也可以为此三次叹息了!梁公掌管军务时,浙江省罗木营发生兵变,梁公向江陵请示。江陵说:‘这一定要派一位强干、懂得更换兵事的人去处置。’梁公说:‘从前的滑县令张佳胤就是这样的人。’ 江陵点头同意,命张公前往,事情于是平定。梁公同江陵站着谈了几句话,就平息了两浙的叛乱。假如在今天,梁公掌管军务、江陵身居政府,难道会把奴寇留给君父吗?我和梁公的孙子、中翰维枢讨论编次梁公的谱录,想到江陵留下的事迹,不能不感到愤慨,所以连带写下这些。

(刻邹忠介公奏议序)

故御史大夫谥忠介吉水邹公,举进士,即抗疏论江陵夺情,拜杖阙下,投荒九死,儿童妇女,皆知其姓名。

余羁贯时,去万历丁丑才十余年。王母卞淑人道公事以训予,咨嗟叹息,如千古以上人也,天启壬戌,始得谒公于朝,一见如平生欢。公初入朝,朝右望见公衣冠,以为有异。门墙高峻,如泰山乔岳之不可仰,而秋霜烈日之不可近。公顾颓然蔼然,威仪易直,语言坦率,无人而不得至其前也。尝过予邸舍,抵掌谈笑,欠伸于坐隅之榻,语方更端未悉,摩腰坦腹,ぴぴ熟睡矣。其疏节直肠,胸中无事,大都若此。然其于军国大故,朝廷大议,人才摧折,忠邪消长之故,一语及之,意气坌涌,目光注射,若矢之激弦,星之奔▯勺,曾不可以禁御也。每有所见闻,辄草疏入告,伸纸属笔,率其意所欲言。其所以告君父者,一如其告宾朋,告妻子,谰言长语,间亦阑及。意不假膏饰,文不加点窜。久之,或并其削稿忘之。要亦其天性使然,非有意学古人,以诡辞焚草为能事也。公殁,闽人林铨,字六长,钞得其奏议五卷,每出游,并其所作诗卷,贮箧衍中。崇祯乙亥,铨客潜山山谷寺,流贼卒至,铨部署寺僧,据山半以守,数日食尽,守者亦去。铨尽弃其资斧,取忠介奏议及其诗卷缚两肘,右手提桀石,左手持白挺,背剑,且斗且走,踉跄百余里,逾两日还寺,饥饿无所得食,拍手大笑曰:“吾纵饿死,幸以忠介免矣。”又七年,自越游吴,典衣卖文,少有剩余,尽付梓人,镂版以传于世,而属予序之。自江陵亡后,忠介见忌时相,不得一日容于朝。晚登三事,为奄党论逐以死。身死之后,闽海之布衣,初无造门之游,半面之雅,乃获其遗文断简,爱惜保护,以其身殉之于戎马击撞死生呼吸之际,是可叹也!忠臣直士,名节道义,天地间之元气也。谗夫小人,视之为骨仇血怨,必欲斩艾之,澌灭之,俾无遗种而后已。呜呼!天地间之元气,终不可以灭亡;而谗夫小人磨牙凿齿者,相仍而未艾。如铨之为,其亦斯世所不可少也与?崇祯辛巳十二月序。

(范司马参机奏疏序)

参机奏疏若干卷,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吴桥范公所著也。侍御方君孩未为芟其烦长,抉摘其指意,以传于世,而属余序之。

余读之,喟然而叹曰:嗟乎!良医之治病,有标有本。治标者寒热补泻,七方十齐,可以诊而知,知而言者也。至于本病症结,深传变隐,诊之者难知,知之者难言。故曰:三折肱知为良医,上医医国,岂不信哉!顷者海内多事,奴讧于北,寇蔓于南。天子眷顾陪京,以留枢付公。公在事凡四年,廉辨以率僚属,公严以杜干请,勤敏以▯军实、诘戎备,诚信以抚将士、励拳勇。南额兵八万人,堪战者不满万,荷戈则为象物,脱巾则为骄子。定营制,简家丁,治楼船,练火器,将知兵,兵习将,部曲壁垒,焕然一新。于是乎有援池、援滁、援庐之师,江浦之役,贼烽夜照江水,不能以片羽飞渡,谁之力也?公之建置,以谓非战无以为守,非守江无以守陵守京,非守江北,无以守江南。此守江南之大局也。以池河卫关山,以关山卫滁、浦,此守江北之大局也。宿重兵于庐,游兵出英、六之间,东据凤、泗,西应皖、楚,南控江,北扼淮,此守江北之大局也。寇自豫趋庐,自凤趋池,又自和趋浦,寇无所不窥,我无所不应。克刂期于漏刻,决几于呼吸。料无不当,而应无不先。公之全局晓然,如画图聚米,寇无能出吾彀中也。虽然,此公之治标病者也,非所以治本也。天下之病,莫大乎纵方张之寇,豢必叛之贼,奉之以土地,资之以物力,假之以名号,宽之以岁月,使之休养生息,布置部署,为其所愿为,而海内莫之敢指。此所谓诊之而难知,知之而难言者也。公抗疏发其机牙,抉其苞孽,西贼胆寒,中枢心悸,公坐此去不旋踵矣。嗟乎!良医之医国也,其奏效岂不独难,而用心岂不独苦哉?唐末之于巢也,刘巨容欲留之以徼富贵,高骈欲纵之以耸朝廷。元末之于谷真也,主抚者吞浮海之饵,主捕者膺羁管之祸。今之纵献贼也何居?天祚圣明,玩寇者伏法矣,误国者舆尸矣,游魂假息,饱▯而去者,行且悬首▯街。公之言于是乎炳丹青而信金石矣。公尽折肱之能,而国收瞑眩之效。唐、元之季世,岂足道哉!孩未之表而传之也,固曰圣天子殷忧多难,将以公为岐挚、扁鹊。奏疏具在,标本之症,参伍于简牍之间,其庶几比于玉函金匮乎?然则孩未亦医国者之指南也。崇祯辛巳正月序。

译《刻邹忠介公奏议序》已故御史大夫、谥号忠介的吉水邹公,考中进士后,立即上疏抗辩,论说江陵夺情之事;在宫阙下遭受廷杖,被投放到荒远之地,九死一生,儿童妇女都知道他的姓名。我寄籍外地时,距离万历丁丑年才十多年。祖母卞淑人把邹公的事迹讲给我听,用来教导我,咨嗟叹息,仿佛他是千古以前的人。天启壬戌年,我才在朝廷拜见邹公,一见面就像平生老友一样欢洽。邹公初入朝廷时,朝廷中的大臣看到他的衣冠,以为他非同寻常。他的门墙高峻,像泰山高岳一样不可仰望;又像秋霜烈日一样不可接近。但邹公本人却颓然和蔼,威仪平易正直,语言坦率,没有人不能到他面前去。他曾经到我的住所,拍掌谈笑,在座旁的榻上欠身伸腰,话题刚换还没有说完,便抚腰坦腹,呼呼熟睡了。他疏放直率、胸中无事,大多就是这样。然而一谈到军国大事、朝廷大议、人才遭受摧折以及忠邪消长的原因,他便意气奔涌,目光射人,像箭离弦、流星飞驰一样,根本无法抑制。每当有所见闻,便起草奏疏上报;展开纸张、拿起笔,完全按照自己想说的话来写。他向君父陈述的方式,就像向宾朋、妻子陈述一样,闲谈长话,偶尔也牵连涉及。心意不加油饰,文章不加删改。时间久了,有时连删改过的稿子也一并忘掉。总之,这都是他的天性使然,并不是有意学习古人,把诡异文辞和焚毁草稿当作本领。邹公去世后,福建人林铨,字六长,抄得他的奏议五卷,每次出游,都把这些奏议和他所作的诗卷一起收藏在箱子里。崇祯乙亥年,林铨客居潜山山谷寺,流贼突然到来。林铨部署寺僧,占据半山防守;过了几天粮食吃尽,守卫的人也离去了。林铨把钱财器物全部丢弃,取出忠介公的奏议和诗卷,绑在两臂上;右手提着石块,左手拿着白木棒,背着剑,一边战斗一边逃走,踉踉跄跄走了一百多里;两天后回到寺中,饥饿之下找不到食物,拍手大笑说:‘我即使饿死,也幸亏凭忠介公的遗文获得了免死之路。’又过了七年,他从越地游历吴地,典当衣服、卖文章,稍有余钱,便全部交给刻字工人,刻版流传于世,并嘱托我作序。自江陵死后,忠介公被当时的宰相忌恨,不能在朝廷容身一天;晚年升任三公之一,又被阉党以言论罪名驱逐,最终死去。他死后,福建沿海的平民,本来没有登门交游,也没有一面之交,却得到他的遗文断简,珍爱保护,在战马撞击、生死呼吸的危急时刻,以自身性命来守护它们,这实在值得感叹!忠臣直士的名节道义,是天地间的元气。谗佞小人把它看作骨肉仇怨,必定要砍除、消灭,直到不留下后代才肯罢休。唉!天地间的元气,终究不可能消灭;可是那些磨牙凿齿的谗佞小人却接连不断,从未止息。像林铨这样的作为,大概也是这个世间不可缺少的吧?崇祯辛巳十二月作序。《范司马参机奏疏序》《参机奏疏》若干卷,是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吴桥范公所著。侍御方君孩未替它删去烦琐、补正残长,剖析摘取其中的主旨,流传于世,并嘱托我作序。我读这些奏疏,感叹着说:唉!良医治病,有标有本。治疗表面症状的方法,如寒热、补泻以及七方十剂,可以通过诊断而知道,是知道病情便能说出的。至于根本病症的关键、深层传变和隐微病情,诊断它的人难以知道,知道它的人也难以说出。所以说:手臂折断三次,便知道怎样做良医;上等的医生能够医治国家,难道不是这样吗?近来天下多事,北方奴寇作乱,南方流寇蔓延。天子眷顾陪都,把留守中枢的事务交给范公。范公任职共四年,廉正明辨来率领僚属,公正严明来杜绝请托,勤勉敏捷来充实军需、整顿戎备,诚信来安抚将士、激励勇武。南京额定兵员八万人,能作战的不到一万人;拿起兵器便像摆设,脱下头巾便成为骄纵子弟。范公安定营制,挑选家丁,修治楼船,训练火器,使将领懂得用兵,使士兵熟悉将领;军队和营垒焕然一新。于是有援救池州、滁州、庐州的军队;江浦之战中,贼军的烽火在夜里照亮江水,却不能凭一片羽毛飞渡过去,这是谁的力量呢?范公安排军事部署,认为不作战就无法防守,不守长江就无法守护陵寝和京城,不守江北就无法守住江南。这是守护江南的大局。以池河卫护关山,以关山卫护滁州、浦口,这是守护江北的大局。在庐州屯驻重兵,派游兵出动于英山、六安之间;向东占据凤阳、泗州,向西支援皖地、楚地,向南控制长江,向北扼守淮河,这也是守护江北的大局。贼军从河南趋向庐州,从凤阳趋向池州,又从和州趋向浦口;贼军没有不窥伺的地方,我军也没有不应援的地方。克敌的期限只在漏刻之间,决断的机会只在呼吸之间。估计没有不恰当的,应对也没有不抢先的。范公对全局明察如画图聚米,贼军无法逃出我们的掌握。这些虽然是范公治疗表面病症的办法,却不是治疗根本病症的办法。天下的病,没有比放纵声势正盛的贼寇、豢养必然叛乱的贼人更大的了;给他们土地,资助他们物力,借给他们名号,用岁月宽纵他们,使他们休养生息、布置部署,任其做他们想做的事,而天下没有人敢指斥他们。这就是所谓诊断很难知道,知道又很难说出的病。范公上疏抗辩,揭发其中的关键,剖开其中的祸根,使西方贼寇胆寒,中枢大臣心惊,范公也因此被罢免,转眼之间便离开了。唉!良医医治国家,取得疗效难道不是特别困难吗?用心难道不是特别艰苦吗?唐朝末年对付黄巢,刘巨容想留下他来求取富贵,高骈想放纵他来震慑朝廷。元朝末年对付谷真,主张招抚的人吞下了漂海的诱饵,主张捕捉的人遭受了羁管之祸。如今为什么要放纵献贼呢?上天保佑圣明的君主,玩弄贼寇的人已经伏法,误国的人已经被车载尸体示众;那些游魂苟且偷生、吃饱后离去的人,马上就要把首级悬挂在街头了。范公的言论到这时就会像丹青一样光明显著,像金石一样可信。范公充分施展折臂良医的才能,国家也将收到使人清醒的疗效。唐朝、元朝末世的事情,哪里值得一提呢!方孩未表彰并流传范公的奏疏,本来就是认为圣明天子正深切忧虑、多遭艰难,将要把范公当作岐伯、扁鹊。奏疏都在这里,标病和本病的症状,交错呈现在简牍之间,或许可以同玉函金匮相媲美吧?这样看来,孩未也是医治国家者的指南。崇祯辛巳正月作序。

(赵文毅公文集序)

文中子曰: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谨。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则典。甚矣君子小人之文可辨而知也。王氏之论之详矣,而吾以为又有要焉者。君子之文必刚,小人则柔;君子之文必阳,小人则阴。上下数千年,未有以易此者也。故吏部左侍郎赠礼部尚书谥文毅赵公文集若干卷,自公之殁,已大行于时。而其子叙州守隆美始属余叙之。

盖公在史馆,慨然有志于经世之学。中更谗阻,不获枋用,故其忠君忧国,别白贤佞,见于文章者为多。回翔进退,反覆龃龉,而抑塞磊落之气,郁然不少变衰,读者可以想见其为人也。与公同时登馆阁,取卿相,富贵显融,胜于公者亦多矣。其文之传于世者,或脂韦而寡风骨,或纤碎而饶芒刺,平津之曲学,与临川之新学,知言之君子,有为之掩卷而三叹者。岂若公之文,昔人所谓芒寒色正,人望而敬者与!公当神庙之初年,首建大节,天下耸动,争自濯磨,以附公后尘,迄今六十余年,仗节蕴义,久而弥盛,皆自公发之。读公之文,视其平生之大节,而万历以来,国论士风,皆可以考见焉。士君子阳明刚大之气,养而无害,其发于文章而关于世道如此。后之有志于▯公者,读公之文而有所感发焉,亦于刚柔阴阳之介,蚤辨之而已矣。

(耀州王文肃公文集序)

吾师耀州王文肃公既没,其子淑▯,收拾遗文,枕籍与俱者凡八年。属有流民之乱,血战击贼,襁负以免。ゎ被走三千里,谋梓于谦益,俾为其序。

公弱冠即以文雄三辅,及其占上第,入词垣,掌书命,职启沃,回翔承明著作之庭,垂三十年。高文典册,出公手笔者为多。当神庙中叶,颀然负公辅之望。海内正人君子,仰为斗杓;而忄佥邪小人,视为质的。要所谓芒寒色正,望而敬之者则一耳。比其没也,海内惜公未竟其用,而益想慕其遗文。凡传写诵习者,盖莫不跃然以起,耸然以服,久之愀然忾然,旁皇惨澹,而如有弗获者也。公,秦人也。洪河泰华之气,磅礴郁积,大奋于公。其气骨方严峭独,故其文日光玉洁,与金天相晶莹。其胸中弥纶一世,无所不有,故其文抱杜含▯,合▯澧吐镐,陆海之珍藏毕具。畏天命,悲人穷,抚己而闵时,每结▯啬而形于言。譬诸河流,擘华蹈襄,回复万里。当其飙冲水激,有氵崩氵砉泶氵爵之声焉。於乎盛矣!本朝谥文肃者十有三人,惟公与淳阝县岳公,直道大节,约略相似。岳甫相而得祸,公将相而被▯厄,其遭时龃龉亦同也。岳无子,其诗文多散佚。淑▯于公文,捃摭类次,谨谨传之,惟恐失坠,此可以幸公之有后也。岳之《类博稿》,杨文忠用以▯尼中官封爵,掌故至今传之。后有谋王断国者,求有用之文于馆阁,其必有取于公矣夫!

(顾端文公文集序)

泾阳先生顾端文公文集若干卷,其次子南京工部主事与沐所编次也。刻成,以属谦益,俾为其序。谨案:

公逾弱冠,发解南畿,其文词纵横骀荡,一洗举子熟烂之习。海内震动,若奋雷之启蛰,快风之振槁。长而通治体、持国论。晚而湛于理学。其文与年俱进,要其纵横骀荡,故自如也。呜呼!公之学,程、朱之学也;其遇,亦程、朱之遇也。盖公自登朝,再入吏部,皆忤宰执以去。与高忠宪公讲学东林,而党论随之。伊川之在绍圣、崇宁,大略相似。晚年以清卿召,引疾不至,不获如考亭之在绍熙,犹有行宫之奏,焕章之讲,而党议学禁,则不啻过之。然自有宋迄今,程、朱之名悬诸日月,而邢恕、范致虚、陈贾、傅伯寿之徒,果安在哉?由昔以视今,此可为叹息者也。公之文最著者,铨曹建言疏,以自反规切人主,海内争传之。上娄江救淮抚二书,遏绍述之萌牙,救党祸之滋蔓,人所棘喉薄吻,噤不敢言者,皆自公发之。公初以吏部郎里居,余幼从先夫子省谒,凝尘蔽席,药囊书签,错互几案,秀羸善病人也。已而侍公于讲席,裒衣缓带,息深而视下,醇然有道者也。及其抗论天下大事,风行水决,英气勃发,不可遏抑如此。先夫子少与公同学,居恒字公曰叔时,论士喜狂简,论文善养气。呜呼!知端文者,其惟先夫子乎?孔子曰: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成章而曰斐然,此端文之文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养气而曰浩然,此端文之所以为文也。

译《赵文毅公文集序》文中子说:‘谢灵运,是小人啊!他的文章骄傲,君子的文章则谨慎。沈休文,是小人啊!他的文章浮艳,君子的文章则典雅。’君子和小人的文章竟然如此容易辨别。王氏对此论述得很详细,但我认为还有一个要点:君子的文章必定刚健,小人的文章则柔弱;君子的文章必定阳刚,小人的文章则阴柔。上下数千年,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因此,故吏部左侍郎、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毅的赵公,文集若干卷。自赵公去世以来,已经在当时广泛流传;现在他的儿子叙州守隆美才嘱托我为它作序。大概赵公在史馆时,慨然有志于经世致用的学问。后来屡遭谗言阻挠,不能掌握权柄、得到任用,所以他忠于君主、忧虑国家,辨别贤能与奸佞,都大量表现在文章之中。他在仕途进退之间周旋反复,屡遭龃龉,但那种压抑而又磊落的气概,始终没有多少改变和衰减,读他文章的人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与赵公同时进入馆阁、取得卿相职位、富贵显赫胜过赵公的人很多。他们流传于世的文章,有的圆滑柔媚而缺少风骨,有的纤细琐碎而多含锋芒;平津的曲折之学、临川的新学,知言的君子读了,也有为之合卷三叹的。哪里像赵公的文章那样,正是古人所说的光芒冷峻、颜色端正,使人一望便肃然起敬呢?赵公在神宗初年首先树立大节,天下震动,争相自我磨砺,追随在他身后;直到现在六十多年,持守节操、蕴蓄义理,时间越久越为昌盛,全都是由赵公发端的。读赵公的文章,对照他一生的大节,那么万历以来的国事议论和士人风气,都可以考察看见。士君子阳明刚大的气质,经过涵养而不受损害,发之于文章并关系到世道,就是如此。后世有志于学习赵公的人,读他的文章而有所感发,也只是能够及早辨明刚柔、阴阳的界限罢了。《耀州王文肃公文集序》我的老师耀州王文肃公去世后,他的儿子淑▯收集整理遗文,带在身边,枕着它们共同度过了整整八年。后来遇到流民之乱,他浴血奋战攻击贼寇,背着孩子才得以逃生。一路奔走三千里,来找我钱谦益谋划刻印,并让我为它作序。王公刚到二十岁,就凭文章称雄三辅;等到考取第一名,进入翰林词垣,掌管诏书,担任启沃君主的职务,往来于承明著作之庭,前后将近三十年。高雅的文章和典册,大多出自王公之手。神宗中叶时,他身材高大,负有宰辅的声望。天下正人君子仰望他,把他看作北斗;而奸邪小人却把他当作靶子。总之,所谓光芒冷峻、颜色端正,使人一望而敬畏的,就是他。等到他去世,天下人惋惜他没有完全实现才能,又更加思慕他的遗文。凡是传抄、诵读、学习他文章的人,无不跃然而起、肃然折服;久而久之,又忧愁愤慨、彷徨惨淡,仿佛仍有未能获得的东西。王公是秦地人。洪河、泰华的气势,雄浑郁积,在王公身上充分奋发出来。他的气骨方正严峻、峭拔独立,所以文章如日光、如玉石般洁净,与金天相互映照而晶莹。他胸中包罗一世之事,无所不有,所以文章中包含杜甫的深厚、韩愈的奇崛,汇合▯澧而吐纳镐京,陆海中的珍藏全都具备。他敬畏天命,悲悯百姓困穷,抚念自身而忧闵时局,每每郁结而形诸言语。譬如河流,劈开华山,踏过襄地,曲折回旋,流经万里;当它狂风冲击、水势激荡时,发出崩裂激越的声响。啊,盛大极了!本朝谥号文肃的共有十三人,只有王公与淳阝县岳公,正道大节大致相似。岳公刚刚拜相就遭受祸患,王公将要拜相却受到阻抑,他们遭逢时代的龃龉也是相同的。岳公没有儿子,他的诗文大多散失。淑▯对王公的文章搜集摘取、分类编次,谨慎地传之后世,唯恐散失,这可以说是庆幸王公有后人了。岳公的《类博稿》,杨文忠曾用它来弹劾中官封爵,相关掌故直到今天还在流传。后来若有谋划国政、裁断国家大事的人,要从馆阁文章中寻求有用之文,必定会有所取法于王公吧!《顾端文公文集序》泾阳先生顾端文公文集若干卷,是他的次子、南京工部主事顾与沐编次的。刻印完成后,他嘱托钱谦益,让我为它作序。谨慎考察如下:顾公刚过二十岁,就在南畿乡试中取得解额;他的文章纵横驰骋、气势奔放,把举子文章陈熟腐烂的习气一扫而空。天下震动,像惊雷唤醒蛰虫、快风振动枯木一样。年长之后通晓治国体制,持守国家大政;晚年又深研理学。他的文章随着年岁一同进步,但其纵横奔放的本色,自然始终如此。唉!顾公所学是程、朱之学,他的遭遇也同程、朱一样。顾公自入朝以来,两次进入吏部,都因违逆宰执而离去。他同高忠宪公在东林讲学,党争议论也随之而起。伊川在绍圣、崇宁年间的遭遇,大略与此相似。晚年以清卿身份被召,借病不赴,不能像朱熹在绍熙年间那样还有行宫奏疏、焕章阁讲学;而党争和禁学的情形,又不只是超过他一点。可是从宋代以来直到今天,程、朱的名声高悬于日月之上,而邢恕、范致虚、陈贾、傅伯寿之流如今又在哪里呢?由古代看今天,这实在令人叹息。顾公文章中最著名的,是铨曹建言疏,用反省自身的方式规劝切责君主,天下争相传诵。他上呈《娄江救淮抚二书》,遏制绍述政策萌芽,挽救党祸蔓延;人们如同荆棘刺喉、薄刃贴唇,闭口不敢说的话,全都由顾公首先说出。顾公起初以吏部郎身份居乡时,我年幼,跟随先师前去拜访;只见尘埃凝积、席面被遮,药囊和书签交错散置在几案之间,是一个清瘦多病的人。后来我在讲席上侍奉顾公,只见他宽衣缓带,呼吸深沉,目光下视,浑厚自然,像有道之人。等到他抗论天下大事时,却像风行水决,英气勃发,无法遏止。先师年轻时曾与顾公同学,平日称顾公为叔时;谈论士人时喜爱狂放简约,谈论文辞时推重涵养气势。唉!真正了解端文公的,难道不是先师吗?孔子说:‘我这一党的年轻人狂放而简约,文采斐然,能够成章。’成章而又说斐然,这就是端文公文章的特点。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说养气而又说浩然,这就是端文公文章所以成其为文章的原因。

(顾太史文集序)

故春坊谕德{山昆}山顾公升伯,讳天▯▯,有文集若干卷。殁后数年,邑令嘉善叶君刻之,以行于世,而其子某属余为序。

公以雄骏峭特之资,遭神宗皇帝拔擢,服官史局,即毅然以名宰相为己任。好学广问,深心矫思,以讲求所谓济时之业。久之,资望滋茂,徒党翕集,声光四出,不可掩蔽。于是咎誉错互,而一斥不可复矣。万历初,江陵以健败。其后执政者阴柔愦▯毛,递相师承。公独抉レ其隐秘曰:“天下以庸人病执政,岂知执政冒庸人之名,阴操威福大柄,以欺天下。”自是朝论较然,执政者遂无可解免矣。公又谓当世人才日粗,风习日伪,著论击排,胥天下气节道学之士,举不得免焉。公之手眼,横骛侧出于一世之上,高而危矣,睽而孤矣。《易》曰: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岂不然与?屏居日久,霜降水落,物论衰止。天下之畏忌公者,始而疑,中而杀,久之且徘徊叹惜,望其复用。而公已病且老,天下事亦渐难措手,非复公摩厉以须之日矣。呜呼!其可叹也!公生平志业,颂慕李文饶,其文章爽▯激切,亦略似之。公尝叙蒲州张文毅公之文曰:天下有文人之文章。有豪杰之文章,豪杰之文章,云蒸龙变之气,遇感即发,宁容较深浅、商工拙于其间耶?然则亻疑公于文饶,其不能为文饶者天也,以言乎豪杰之文章则一也。

(徐司寇《画溪诗集》序)

自万历之末以迄于今,文章之弊滋极,而阉寺钩党凶灾兵燹之祸,亦相扌延而作。尝取近代之诗而观之,以清深奥僻为致者,如鸣蚓窍,如入鼠穴,凄声寒魄,此鬼趣也。以尖新割剥为能者,如戴假面,如作胡语,噍音促节,此兵象也。鬼气幽,兵气杀,著见于文章,而气运从之。有识者审声歌风,岌岌乎有衰晚之惧焉。盖至于今上之中,久道化成,顺气协应,而大司寇宝摩先生之诗始出。先生之诗,不骋奇于篇什,不求工于字句,舂容而妙丽,铿锵而镗▯,如四时之有春也,如五音之有宫也。天地元声,具在于是。先生之诗出,而宇内幽阴鬼杀之气,盖已荡为和风,而化为清尘矣。其关于气运,顾不大欤?昔者有唐之世,天宝有戎羯之祸,而少陵之诗出;元和有淮蔡之乱,而昌黎之诗出。说者谓宣孝、章武中兴之盛,杜、韩之诗,实为鼓吹。今东夷南寇,王师在野,游魂丑类,将取次埽除,而先生之诗,应运而出。天子大开明堂,采诗定乐,将以先生之诗为风始,岂偶然哉?先生束发登朝,羽仪自好。居官则引大议,与天子宰相相可否。出处则抗大节,ゎ被去国,介不终日。先生之为人,诗所谓如金如璧者也。其发而为诗,则精金之有声也,良玉之有孚尹也。人知先生之诗可以润色休明,挽回运数,不知先生固天地之元气也。学者诵先生之诗,因而得其为人,则庶乎其可矣。

初学集卷三十一

○序(四)

译《顾太史文集序》已故春坊谕德、{山昆}山顾公升伯,名天▯▯,有文集若干卷。去世数年后,县令嘉善叶君将它刻印流传于世,他的儿子某人嘱托我作序。顾公凭借雄健骏拔、峭特不凡的资质,受到神宗皇帝提拔,任职史馆,便毅然把成为名宰相作为自己的责任。他好学多闻,深思苦索,讲求所谓救济时局的事业。时间久了,资历声望日益增长,追随者聚集,声誉光彩四方传播,无法遮蔽。于是毁誉交错,终于一旦被斥退,便再也不能复出。万历初年,江陵张居正凭强力而败亡。此后执政者阴柔昏聩,彼此相承。顾公独自揭出其中隐秘说:‘天下人把庸人看作执政者的祸害,哪里知道执政者却冒用庸人的名义,暗中掌握威福大权来欺骗天下。’从此朝廷的议论变得明白,执政者便无法再为自己解脱。顾公又认为当时人才一天比一天粗疏,风气一天比一天虚伪,于是著文论斥,天下所有有气节、有道学的人,几乎没有不受到牵连的。顾公的眼光和手段横行侧出,凌驾于一世之上,位置高而危险,离群而孤独。《易经》说:‘没有人同他相助,伤害他的人就来了。’难道不是这样吗?他退居已久,霜降水落,舆论渐渐衰止。天下畏惧忌恨顾公的人,起初只是疑虑,后来想加害,久而久之却徘徊叹惜,希望他重新被任用。但顾公已经病老,天下的事情也渐渐难以措手处理,已经不是顾公磨砺精神以等待时机的日子了。唉!真令人叹息!顾公一生的志向事业,仰慕李文饶;他的文章爽利明快、激切锋利,也大略像李文饶。顾公曾经为蒲州张文毅公的文章作序,说:‘天下有文人的文章,也有豪杰的文章。豪杰的文章具有云气蒸腾、蛟龙变化的气势,一遇到感触就立即发作,哪里容得在其中比较深浅、评量工拙呢?’这样说来,我以文饶来比拟顾公,顾公不能成为文饶,是天意如此;但若说到豪杰的文章,两人则是相同的。《徐司寇〈画溪诗集〉序》从万历末年直到现在,文章的弊病越来越严重,而宦官结党以及凶灾、兵乱、战火的祸患,也相继发生。我曾取近代诗歌来观察,以清冷深邃、幽僻奥妙为高妙的诗,好像蚯蚓在孔窍中鸣叫,又像进入鼠穴,声音凄厉、魂魄寒冷,这是鬼的趣味。以尖刻新奇、割裂剥削为能事的诗,好像戴着假面,又像说胡人的语言,声音急促、节拍短促,这是兵乱的形象。鬼气幽暗,兵气肃杀,都显现在文章中,而时代气运也随之变化。有识之士考察声歌风气,处境危险,不能不有衰败晚世的忧惧。到了今上中期,长久施行教化而大治已成,和顺之气相互应和,大司寇宝摩先生的诗才开始出现。先生的诗不在篇章中炫耀奇异,不在字句上刻意求工,舒缓容与而又美妙华丽,铿锵作响而又浑厚有力,像四时中有春天,像五音中有宫音。天地间本来的声音,都具备于此。先生的诗出现后,天下幽暗阴惨、鬼气肃杀的气氛,大概已经荡涤成和煦的风,化作清新的尘露了。它对于时代气运的关系,难道不重大吗?从前唐代,天宝年间有戎羯之祸,而少陵的诗出现;元和年间有淮蔡之乱,而昌黎的诗出现。评论者说,宣宗、孝宗、章宗、武宗中兴盛世,杜甫、韩愈的诗,实际上起到了鼓吹声势的作用。如今东夷、南寇作乱,王师正在野外作战,游荡的残魂和丑类将要依次扫除,而先生的诗应合时运而出现。天子大开明堂,采集诗歌、制定乐章,将把先生的诗作为风诗之始,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先生束发之年便入朝为官,仪表风度自有可观。任官时便参与重大议论,同天子、宰相互相辩论可否;出仕或退处时,则坚守重大节操,稍有触犯便被逐出国门,毫不迟疑。先生的为人,就像诗中所说的如金如玉。他发而为诗,就是精金发出的声音,就是美玉内含的光彩。人们只知道先生的诗可以润色太平盛世、挽回国家气数,却不知道先生本来就是天地间的元气。学者诵读先生的诗,因而理解他的为人,那就差不多可以了。《初学集》卷三十一 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