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四十四
(重修维扬书院记)
维扬有书院,作为讲堂学舍,延道德博闻之儒,抠衣升堂,昌明孔、孟之道。而乡人子弟,相与群萃州处,以为讲肄之地,其来旧矣。万历中御史中州彭君来视盐政,闵其芜废,修而作之,祀董仲舒以后诸贤于其中。高馆曾楼,宏壮靓深,故御史大夫邹忠介公为之记。久之复废,后盐使者泰和杨君忾然叹曰:“岂可使讲德之堂,夷而为长亭厨传乎?”按其旧而新之,正其名曰维扬书院,以书属余曰:愿有记以继忠介之后。
日者讲学之禁尝严矣,盖发作于万历之中,而浸淫于天启之后。迨于今,讲者熄,禁者亦弛,胥天下不复知道学为何事。夫其禁之严也,钩党促数,文网锲急,犹足以耸剔天下精悍之气而作其ㄨ▯也。是故逆奄之祸,士大夫捐身命以▯之,而士气卒以胜。及其禁之弛也,天下皆镌夷其廉隅,▯▯呓其颊舌,顽钝狂易,懵然于▯广屯 脂夜之中。于是朝著无▯水加剑之大臣,疆埸多扣头屈膝之大吏,集诟成风,而刑辟不足以禁御。繇此言之,禁学之效,可见于此矣。自正心诚意之学,陈陈相因,而姚江良知之宗始盛。儒者又或反唇而讥之。良知之言,▯于孟子。孟子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分而言之,曰仁、义、礼、智,其实则良知而已矣。夫立乎人之本朝,蝇营狗苟,斯君而卖国者,谋人之军师国邑,偷生事贼,迎降而劝进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盖已澌然不可复识矣。其良知之未死者,如月之有魄也,如木之有▯也。质诸梦寐,告诸妻子,未有不氵典然汗下,烦冤欷▯者也。故曰:▯▯尔而与之,行道之人不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行道乞人之所不受不屑,而公卿大夫交臂而仍之,恬不为怪,彼亦遏抑其良知,抹▯其廉耻,违心反面,以至此极也。诚使良知之学,讲之有素,知如是而为人,如是而非人也;知如是而为忠臣孝子,如是而乱臣贼子也;知如是而为圣贤,如是而夷狄禽兽也。知汤之必灼也必不赴,知火之必焚也必不蹈,知涂炭之必ㄡ烂也必不坐。如是而士气可立,国耻可振,▯广屯 脂夜之祥,其可以少解矣乎?稽良知之弊者,曰泰州;之后流而为狂子,为▯民,所谓狂子▯民者,颜山农、何心隐,李卓吾之流也。彼其人皆脱屣身世,芥视权幸,其肯蝇营狗苟、欺君而卖国乎?其肯偷生事贼、迎降而劝进乎?讲良知之学者,沿而下之,则为狂子,为▯民;激而返之,则为忠臣,为义士。视世之公卿大夫,交臂相仍,违心而反面者,其不可同年而语,亦已明矣。呜呼!圣人之言,元气也;孟子之言,药石也;姚江之言,救病之急剂也。南宋之世,以正心诚意药之而不效,故有风Φ不知痛痒之证;今之世,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药之而不效,故有顽钝狂易之证。舍是而不加诊治,则人心死矣。病在膏盲,不可以复活矣。用良知之学为急剂,号呼惕厉,庶几其有瘳乎?
杨君,今之有志于医国者也。当军兴倥偬,征求旁午之会,舍盐铁之策,而修师儒讲肄之事,其必以为救世之务,莫先于此与!诚先之,则请自姚江之学始。邹忠介公者,余之执友,而杨君之乡先生也。天启之学禁,以忠介为首。忠介之记,盖亟称姚江、泰州,而杨君之所得于忠介者深矣。故乐为记之,使刻石陷诸壁间,亦以告于维扬之士继泰州而兴起者也。崇祯十六年十二月初四日,常熟钱谦益记。
译《重修维扬书院记》维扬有一所书院,建有讲堂和学舍,邀请有道德、博学多闻的儒者,让学生整理衣襟登堂,阐明孔子、孟子的道理。乡里的子弟也相互聚集居住,把这里作为讲习的场所,这种传统由来已久。万历年间,中州御史彭君来巡视盐政,怜惜书院荒废,便修整并重新兴建,在其中祭祀董仲舒以来的诸位贤人。高大的馆舍和曾楼,宏伟壮丽而幽深,已故御史大夫邹忠介公曾为它作记。时间久了,书院又废弃了。后来盐使泰和杨君感慨叹息说:“难道可以让讲论道德的堂舍,夷平改作长亭和供传递使者住宿的厨房吗?”于是按照旧制重新修整,端正名称,定为维扬书院,并写信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说:希望您作一篇记,接续在忠介公之后。近来讲学的禁令曾经十分严厉,大概在万历中期开始发动,到天启以后逐渐蔓延。等到如今,讲学停止了,禁令也松弛了,天下人全都不再知道道学究竟是什么。禁令严厉时,钩连朋党、催逼查究,文网密集、法令严急,还足以振作天下精悍的气概,激发他们奋起。因此逆宦的祸乱发生时,士大夫捐弃生命去抵抗它,士气最终因此获胜。等到禁令松弛,天下人都削平了自己的廉耻边界,任凭口舌嘈杂喧哗,顽钝狂乱,昏昧地陷在幽暗混乱之中。于是朝廷上没有能够挺身持正的大臣,边疆上多有叩头屈膝的大吏,聚集谩骂成为风气,刑罚也不足以禁止抵御。由此说来,禁止学术的效果,在这里就可以看见了。自从正心诚意的学说陈陈相因以来,姚江王守仁良知学说的宗旨开始兴盛,儒者又有人反过来讥讽它。良知的说法,根源在孟子。孟子说:‘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没有羞恶之心,就不是人;没有辞让之心,就不是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分别说来,叫作仁、义、礼、智;其实不过就是良知罢了。那些身处人臣朝廷本位的人,却蝇营狗苟;有的表面为君而实际卖国,有的图谋别人的军队和城邑,有的苟且偷生、侍奉贼人,有的迎接投降者并劝其登基;他们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大概早已消散得无法辨认了。他那尚未泯灭的良知,就像月亮还有月魄,也像树木还留有【缺字】。拿这些话去验证梦中所思,告诉妻子儿女,没有不汗流浃背、烦闷冤屈而抽泣叹息的。所以说:用轻蔑的口气给他食物,行路的人也不会接受;踢给他食物,乞丐也不屑一顾。行路人和乞丐都不肯接受、不屑一顾的东西,公卿大夫却彼此交臂争相承受,安然不以为怪;这是因为他们也压抑自己的良知,抹杀自己的廉耻,违背内心、改变面目,竟到了这种极点。如果真能把良知之学平素讲习明白,知道这样做就是人,这样做就不是人;知道这样做就是忠臣孝子,这样做就是乱臣贼子;知道这样做就是圣贤,这样做就是夷狄禽兽。知道汤水必定灼人,就一定不会跳进去;知道火必定焚烧,就一定不会踩入其中;知道身处涂炭必然溃烂,就一定不会坐在那里。这样,士人的气节就可以树立,国家的耻辱就可以振作,【缺字】夜之祥瑞,也可以稍稍解除了吗?考察良知学流弊的人,说是泰州学派;它后来流变为狂妄之徒,成为【缺字】民。所谓狂子、【缺字】民,就是颜山农、何心隐、李卓吾这一类人。他们都能把身世功名视若脱鞋,把权贵宠臣看得如草芥,难道肯像苍蝇狗苟那样营求私利、欺骗君主、出卖国家吗?难道肯苟且偷生地侍奉贼人,迎接投降者并劝进吗?讲习良知之学的人,顺着它向下流变,就成为狂子、【缺字】民;激发而使之返本,就成为忠臣、义士。看看世上的公卿大夫,彼此交臂相承、违背内心而改变面目的人,和他们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这已经很清楚了。唉!圣人的话,是人的元气;孟子的话,是治病的药石;姚江的话,是救急的良药。南宋时代,用正心诚意来医治却没有效果,所以出现了像【缺字】一样不知痛痒的病症;如今这个时代,用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来医治却没有效果,所以出现了顽钝狂乱的病症。舍弃这种医治而不加诊治,人心就死了;病入膏肓,就不能再救活了。把良知之学当作急救药方,警醒呼号、严厉自励,或许还有痊愈的希望吧?杨君,是当今有志于医治国家的人。正值战事兴起、事务纷乱、征调搜求接连不断之时,他不采用盐铁之策,却修习师儒讲学之事,他一定认为救世的事务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吧!如果确实要把它放在首位,那么请从姚江之学开始。邹忠介公,是我的挚友,也是杨君的乡先生。天启年间禁绝学术,以忠介公为首要对象。忠介公的记文,大概极力称许姚江、泰州,而杨君从忠介公那里得到的教益很深。因此我乐意为此作记,让它刻在石上嵌入墙间,也借此告诉维扬那些继承泰州而奋发兴起的士人。崇祯十六年十二月初四日,常熟钱谦益记。
(长洲郑氏新复祭田记)
惟郑氏远有条序,国初国子监助教士龙,断自有宋,建祠立主,曰状元毅夫公獬、学士忠惠公性之、丞相忠定公清之、提举文台公天锡、高士所南公思肖。割膏腴以供祀,视圭田而三之。三传为处士穗,跻助教于庑,子孙以昭穆▯,祭田倍助教而三之。自助教下五支分守其祀,郡县有牒,祠有碑,田有图,余百年矣。其割而畀之他族也,自万历十二年始。郑之宗人顾视庐冢,哭而相吊,又余五十年矣。讼而赎之,按碑以崇祀,归余以息争,自崇祯十六年始。于是郑之▯孝廉敷教以书来请曰:“愿有记。”
昔者郑请释泰山之祀以祀周公,《春秋》讳之,书曰:以璧假许田。僖公复许田,《▯宫》作颂曰:居常与许,复周公之宇。郑氏之举,于是乎近《▯宫》矣。古者君子虽贫,不粥祭器;虽寒,不衣祭服;为宫室,不斩乎丘木。大夫士去国,祭器不逾竟,其去而止之,大夫曰:奈何去宗庙也?士曰:奈何去坟墓也?知祭器不粥,坟墓不去之义,则天子诸侯以至于公卿大夫,其所当守而勿去者,可知已矣。故曰: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又曰: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国邑,败则亡之。今也楚、豫之间,寇未至而先溃。名都大邑,弃之如遗迹焉。向令能如郑氏之子孙,所以营祠复田,死守勿替者,其肯弁髦职守,而以都邑与人乎?呜呼!述祖德,崇先祀,可以教孝;严守祧,时飨祀,可以观礼;食旧德,服先畴,可以作忠。使天下士大夫众著于复田之义,视朝廷之军师国邑,咸如祭器之不可粥,坟墓之不可去,则祖宗之土宇版章可复,而流亡溃败之祸其少止乎?田之复,郑氏一家之事,可以无书。而复田于今日,当名都大邑,弃师失守,恬不知戒之时,其亦以有警也。不可以不书,乃为之书。是年崇祯十六年癸未也。
(虎丘云岩寺重修大殿记)
崇祯二年十一月,虎丘云岩寺灾,大雄宝殿、万佛阁、观音阁,方丈楼观,一夕而毁。山林焦枯,神鬼灼烂,人天よ凄,如闻叹噫。寺僧持簿劝募,垂十年,高门县簿,靡有应者。东阳张公奉天子命,保▯是邦,慨然叹曰:“噫!是诚在我。”捐俸钱,搜锾金,僚属咸▯助焉。乃属山僧鸠材庀徒,量工命日,自十一年四月初八日始事,至十三年四月初八日大殿卒功,方丈楼观,以次修葺。邦人士女,来游来观。耋艾咏歌,推美颂考。于是僧以公之命来请曰:“愿有记也。”
或曰:“昔称虎丘奠吴西门。西,金方也。阖庐之葬也,Е池六尺,扁诸之剑三千,葬三日而白虎蹲其上,金之精也。寺灾之夕,金昌望齐坊市水银匝地,金气发矣。公于是作斯殿以镇之,有厌胜之道焉。天下盗贼蜂起,兵火弥亘。中吴一隅,宵柝不警。公之为吴人违兵也,此非其征与?”或又曰:“张魏公当绍兴时,记虎丘经藏,以谓夷狄之变,其来有自,欲爱贪忿,是谓无明,展转交攻,激为斗乱。我佛以清净立教,使回心归善,和气自生。公方亲临戎马,鏖剧贼于京江、桐、皖之间,顾汲汲为此举也,表佛力,迎和气,弥三灾,消劫火,其机缘深矣,其愿力伟矣。公固张姓也,宁非魏公再来,现身说法者欤?”呜呼!频年以来,水旱刀兵,杂然交作,疵疠夭扎,民不堪命。方镇大臣,囊金椟帛,邮传拜除,视之蔑如也。自公之来,敷和布德,宣慈训廉,▯老病癃,燠肌起羸,へ童鳏孤,咸登衽席。今兹之役,一钱寸布,不烦公私。朝齑暮盐,节缩僦工。斯殿之落成也,邦人之欢心颂声,与丹楼绛殿,互相涌现于诸天云物之中,故能化兵气为祥云,转灾土为佛国。然则考公保▯之绩,著于东南者,莫如是役宜也。公抚吴七年,宣劳治河,入为本兵,以疆事牵连就征。吴之人扶杖负襁,炷香撮土,匍匐佛前,告哀祈宥,若叫阊阖,若投匦函,此尤可书也。余故不辞而为之记,其不特以记其成,亦以使后之有官君子有事于崇佛者,于张公之为,宜有考也。崇祯十六年十二月,常熟钱谦益记。
译(长洲郑氏新复祭田记) 郑氏家族的世系久已有条理。国初,国子监助教郑士龙从有宋以来,建立祠堂、设置神主,祭祀状元毅夫公郑獬、学士忠惠公郑性之、丞相忠定公郑清之、提举文台公郑天锡、高士所南公郑思肖。划出肥沃田地供祭祀使用,按圭田的标准增加到三倍。传到第三代处士郑穗,又把助教郑士龙的神位升入两侧廊庑,子孙按昭穆附祭,祭田比助教公的又增加三倍。自助教公以下,五支分管祭祀,有郡县文书,祠堂有碑,田地有图,已经一百多年了。把这些祭田割让给其他家族,是从万历十二年开始的。郑氏族人回头看着祖宅和坟墓,哭泣相互吊慰,又过了五十多年。通过诉讼赎回祭田,按照碑文恢复祭祀,把余下的田地归还以平息争端,是从崇祯十六年开始的。于是郑氏的【缺字】孝廉郑敷教写信来请求说:“希望您作一篇记文。” 从前郑国请求鲁国解除泰山之祭而改祭周公,《春秋》有所避讳,只写道:“用璧玉借取许田。”鲁僖公后来归还许田,《【缺字】宫》作颂歌说:“占有常地和许地,恢复周公的宅宇。”郑氏这番举动,也就近似《【缺字】宫》了。古代君子即使贫穷,也不卖祭祀器物;即使寒冷,也不穿祭祀服装;修建宫室,也不砍伐坟丘上的树木。大夫、士离开国家,祭器不能带出国境;他们离去时有人挽留,大夫说:“怎么能离开宗庙呢?”士说:“怎么能离开坟墓呢?”懂得祭器不可卖、坟墓不可离弃的道理,那么从天子、诸侯直到公卿大夫,他们应当守护而不可丢弃的东西,也就可以知道了。所以说:国君为国家而死,大夫为百姓而死,士为法制而死。又说:替别人谋划军队,失败了就为此而死;替别人谋划国邑,失败了就离开那里。如今楚、豫之间,贼寇尚未到来便先行溃败;著名的都城大邑,弃置它们就像丢弃遗迹一样。假使当时能够像郑氏子孙那样经营祠堂、收复祭田,誓死守护而不废弃,他们难道肯把职守看作玩物,而把都城和城邑送给别人吗?唉!述说祖先的德行,尊崇先祖的祭祀,可以教人尽孝;严守宗庙,按时祭享,可以显示礼制;享用先人的德业,守护祖先的田产,可以激发忠心。假使天下士大夫都明白复田的意义,把朝廷的军队、军师和国邑,都看作祭器不可卖、坟墓不可离弃,那么祖宗的土地、疆域和版籍就可以收复,流亡溃败的祸患也会稍稍止息吧?复田本来只是郑氏一家的事情,可以不写;但在如今这个名都大邑弃置、军队失败、失守城池而安然不知警戒的时候,复田也有警示意义,因此不能不写,于是为它作记。这一年是崇祯十六年癸未。(虎丘云岩寺重修大殿记) 崇祯二年十一月,虎丘云岩寺遭火灾,大雄宝殿、万佛阁、观音阁以及方丈楼观,一夜之间全部毁坏。山林焦枯,神鬼烧灼,人天【乱码】凄惨,仿佛听见叹息声。寺僧拿着簿册劝募,近十年之久,权贵和县府官员,没有一个响应。东阳张公奉天子之命,保【缺字】这个地方,慨然叹道:“唉!这件事确实在我。”于是捐出俸钱,搜集金钱,同僚属下都来【缺字】相助。便嘱咐山僧聚集材料、招募工匠,估量工程、确定日期,从崇祯十一年四月初八日开始施工,到十三年四月初八日大殿竣工,方丈楼观也依次修葺。地方上的士人男女前来游览观赏,老人们吟咏歌唱,推许其美,歌颂其功。于是僧人奉张公之命来请求说:“希望您作一篇记文。” 有人说:“从前称虎丘为吴地西门。西方属金。阖闾下葬时,墓池深六尺,随葬扁诸剑三千把;下葬三天后,有白虎蹲在墓上,这是金的精气。寺院遭灾那天晚上,金昌望一带坊市水银遍地,金气已经发动了。张公于是建造这座殿来镇压它,其中有厌胜的道术。天下盗贼蜂起,兵火绵延;唯独中吴这一角,夜间连警报都没有。张公替吴地百姓抵御兵祸,这难道不是他的征兆吗?”又有人说:“张魏公在绍兴年间记述虎丘经藏,认为夷狄之乱的发生有其根源:贪欲、愤怒和怨恨,叫作无明;彼此辗转攻击,激化为争斗混乱。我佛以清净建立教法,使人回心向善,和气自然产生。张公正亲自统领军队,在京江、桐、皖之间鏖战贼军,却还急切地做这件事,是在彰显佛力、迎来和气、消弭三灾、消除劫火;其中机缘深厚,愿力宏大。张公本来就姓张,难道不是魏公再来、现身说法吗?”唉!近年以来,水灾、旱灾、刀兵纷纷发生,疫病和夭亡接连而来,百姓不堪承受。镇守一方的大臣,囊中装金、匣中藏帛,靠驿传任命升迁,对这些灾难却视若无睹。自从张公来到这里,宣扬和气、布施恩德,传播慈爱、训导廉洁,救济老人、病人和残疾者,温暖肌肤、扶起瘦弱者;儿童、寡妇和孤儿,都登上了安稳的席位。如今这次工程,一文钱、一寸布也没有烦扰公家和私人;早晨吃粗粝,晚上吃咸菜,节省开支来雇工。这座大殿落成时,地方百姓的欢心和赞颂,和丹楼绛殿一起,在诸天云霞中交相涌现,所以能够把兵灾之气化作祥云,把灾难之地变成佛国。这样考察张公保【缺字】的功绩,在东南地区所留下的显著业绩,没有比这项工程更合适的了。张公抚治吴地七年,宣扬劳绩、治理河道,后来入朝担任本兵,因为边疆事务牵连而被征召。吴地百姓扶杖背着襁褓,点香、捧土,匍匐在佛前,哭诉哀情、祈求宽宥,仿佛呼叫天门,仿佛投递匦函;这一点尤其值得记载。因此我不推辞而为此作记,不只是为了记述工程落成,也想让后来做官的君子,如果有心崇奉佛教、办理功德之事,能够考察张公的作为。崇祯十六年十二月,常熟钱谦益记。
(莱阳姜氏一门忠孝记)
崇祯十六年三月,行人司行人臣垓伏阙上疏言:“去年闰十一月,奴酋兵掠莱阳,臣父敕封仪真县知县姜泻里山居闻警,率子弟僮奴入城死守。二月初六日,奴突至,城陷,巷战被执。奴就索金帛,臣父骂曰:吾二十年老书生,二子为清白吏,安得有金帛饱狗奴腹?以马捶捶之,嚼齿大骂,奴攒刃刺之乃死。臣季弟姜坡偕侍郎宋玫守东城,趋抱父尸恸哭,奴缚置寨中,夜举火烧奴帐,奴觉,脔杀之。臣母及长兄圻负重伤,圻妻王氏、臣妻孙氏、坡妻左氏及次姊,先后投缳赴火死。臣兄礼科给事中▯采,言事迂戆,荷圣明宽宥,颂系西曹,闻讣浃旬,号恸绝食。臣若奔赴故里,则臣兄圜扉一息,立毙草土。臣欲留视橐▯,则臣父原野暴骨,长饱乌鸢。臣余气僵魂,死生无地。伏望皇上,付臣法司代兄归葬,兄得毕命首丘,臣愿填尸牢户。若臣兄罪必不赦,请勒限就系,伏前日妄言之辜,并案臣今日妄请之罪。天子览其奏,意恻然怜之。未及发,六月,登莱抚臣曾化龙覆奏姜氏一门忠孝,请赐优恤。始得奉明诏,下所司。垓将以甲申九月卜葬,谓谦益旧待罪太史氏,俾书其事。
呜呼!忠臣孝子,国家之元气也。忠义之气昌则存,叛逆之气昌则亡,有国家者之大坊也。天宝逆命之臣,以六等定罪。达奚▯辈,骈斩于独柳树,集百寮往观之。而宋南渡,李纲议僭逆伪命宜仿肃宗时定罪用重典,当时不能从。识者以谓至德之中兴,建炎之不振,其兴亡实繇于此。今国家方全盛,奴杂种小丑,闯蚁贼游魂,中朝士大夫,回面屈膝,委质贼庭者,所在而有。夫岂国无刀锯以至是与!若姜公者,身无一命之寄,家无中人之产,徒手捍贼,横身死义,家人妇子,血肉糜烂。国家元气,旁薄结▯,而勃发于姜氏之一门,非偶然也。使国家之臣子胥如姜氏,则忠臣孝子,接踵于世,何至如靖康之时,所谓在内惟李若水。在外惟霍安国,使敷天率土,痛北辕而忧左衽哉!比岁奴三入畿辅,一门殉难者,高阳孙氏,顺义成氏,与姜氏而为三。孙氏、成氏之议恤,当国者口噤目眙,若避禁讳,至今寝阁未下,今姜氏之恤,独出宸断,然后知崇奖节义,固圣明之所急,而所司奉行者之罪也。自今以往,忠义之气昌,国家之元气日固。叛臣贼子,当胥伏独树之诛,而奴、闯之悬首藁街也不远矣。余为书其事以俟之,且以谂于国史之传忠义者。崇祯甲申三月记。
译(莱阳姜氏一门忠孝记) 崇祯十六年三月,行人司行人臣姜垓跪伏宫阙上疏说:“去年闰十一月,奴酋的军队劫掠莱阳。臣父、敕封仪真县知县姜泻,居住在里山,听到警报后,率领子弟、僮仆进入城中拼死守卫。二月初六日,奴军突然到来,城池陷落,父亲在巷战中被俘。奴军逼索金帛,臣父骂道:‘我不过是二十年的老书生,两个儿子都是清白官吏,哪里会有金帛让狗奴才吃饱?’于是用马鞭抽打他们,咬牙大骂,奴军聚集刀刃刺杀他,他才死去。臣的幼弟姜坡和侍郎宋玫守卫东城,赶去抱住父亲的尸体痛哭,奴军把他捆起来置于营寨中;他夜里举火焚烧奴军营帐,被奴军发觉,便把他剁碎杀死。臣母和长兄姜圻身负重伤,姜圻之妻王氏、臣妻孙氏、姜坡之妻左氏以及二姊,先后上吊、投火而死。臣兄礼科给事中姜采,因言事迂拙刚直,承蒙圣明宽宥,仍被关押在西曹;听到讣告十天后,号哭悲痛,绝食不进。臣如果奔赴故乡,那么臣兄在牢门中只剩一口气,立即就会死在草土之间;臣如果留下照看兄长,那么臣父的尸骨就会暴露在原野,长久被乌鸦鹰鸟啄食。臣只剩僵硬的气息和离散的魂魄,生死都无处安置。伏望皇上交付法司,让臣代替兄长回乡安葬,使兄长能够死后归葬故土;臣愿意充填牢狱之门。” “如果臣兄的罪过确实不可赦免,请限定期限将他拘系,把他从前妄言的罪过以及臣今日妄请的罪过一并治罪。”天子看了他的奏疏,心中悲悯怜惜。奏疏还没发下,到了六月,登莱巡抚曾化龙复奏姜氏一门忠孝,请求给予优厚抚恤。这才得以奉行明诏,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姜垓准备在甲申年九月选择日期安葬,说钱谦益从前曾任太史氏属官,请他记述此事。唉!忠臣孝子,是国家的元气。忠义之气昌盛,国家就存续;叛逆之气昌盛,国家就灭亡,这是拥有国家者最重要的防线。天宝年间违抗君命的臣子,按六等确定罪行。达奚珣等人被并处斩首于独柳树,朝廷召集百官前往观看。宋朝南渡时,李纲议论说,僭越叛逆、伪造诏命的人,应当仿照肃宗时定罪,使用重典,当时却不能听从。有见识的人认为,至德年间能够中兴、建炎年间不能振作,国家兴亡实在由此决定。如今国家正当全盛,奴酋这个杂种小丑、闯贼这个蚂蚁般的流寇余党,而朝廷士大夫转过脸去、屈膝投降、把自己交给贼人朝廷的,到处都有。难道国家竟没有刀锯刑罚,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吗?像姜公这样,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可以凭借,家里没有中等资产,却徒手抵抗贼人,舍身赴义;家中的人和妇女孩子,也都血肉糜烂。国家元气广泛充塞,凝聚结实而在姜氏一家中勃然奋发,并非偶然。假使国家的臣子都像姜氏这样,那么忠臣孝子接连出现在世上,怎么会像靖康年间那样,所谓内有李若水,外有霍安国,使天下四方都为北方车驾被迫南返而痛苦,为沦为异族服饰而忧虑呢?近几年奴军三次进入京畿,举家殉难的有高阳孙氏、顺义成氏,加上姜氏,正好是三家。” 孙氏、成氏请求抚恤的奏议,执政者闭口瞪眼,仿佛在躲避禁忌,直到今天仍然搁置未下;如今姜氏的抚恤独由皇帝裁决,这才知道崇尚奖掖节义,本来就是圣明最急切的事情,而主管部门奉行不力是有罪的。从今以后,忠义之气昌盛,国家的元气日益稳固。叛臣贼子,都应伏受独柳树下那样的诛杀;奴酋、闯贼被斩首悬挂在藁街,也不会遥远了。我为他们记述此事以等待这一天,也借此告诉国史中负责传述忠义的人。崇祯甲申三月记。
(韩蕲王墓碑记)
宋蕲国韩忠武王世忠墓在吴县灵岩山下,丰碑岿然,▯▯屈盘,礼部尚书赵雄奉诏撰也。
《宋史》列传援据雄碑,其书杨国夫人事,则碑为详。建炎之复辟也,杨国及二子质苗傅军,防守甚严,王略无顾念。隆▯太后宣见杨国,杨国诣傅诒曰:“太尉作如许事,公来矣,于太尉何如?”傅乃屈膝拜曰:“愿奉兄嫂礼,谨具鞍马,烦夫人好为言。”是日,入见隆▯,宣问周悉,执杨国手垂泣曰:“国家艰危至此,太尉首来救驾,速清岩陛。”杨国奉诏,驰出都城,遇傅弟翊于途,告之故。翊色动,手自ㄏ耳。杨国觉翊意非善,愈疾驱,一日夜会王于嘉禾。史云:朱胜非绐傅遣妻子,慰抚世忠,而不及杨国云云,略也。傅正彦献俘行宫,杨国自硕人超封国夫人,制曰:知略之优,无愧前史,给内中俸以示报焉。功臣妻给俸,自杨国始。史称隆▯召梁氏入,封安国夫人,俾迓世忠,速其勤王,误也。黄天荡之战,杨国在行间,亲执桴鼓。史云:战将十合,梁夫人亲执桴鼓,金兵终不得渡。罗大经《鹤林玉露》载兀▯凿河遁去,夫人奏疏言世忠失机纵敌,乞加罪责。举朝为之动色。而碑及史皆不载,为蕲王讳也。大经又云:蕲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尝五更入府,伺候贺朔。忽于廊柱下见一虎蹲卧,鼻息ぴぴ然,惊骇走出。已而人至者众,复往视之,乃一卒。因蹴之起,问其姓名,密告其母,邀至家,具酒食,资以金帛,结为夫妇。碑云:杨国家楚州,织簿为屋。盖杨国家本楚州,寓京口也。蕲王镇楚州,披草莱,立军府,故夫人亦织簿为屋,与士卒其力役也。蕲王起银州,积功转进武副尉。宣和二年,调西师讨方腊。部勇敢五十人,随王禀以往。遇杨国于京口,当在此时,王为裨将,非小卒也。碑载王娶白氏秦国夫人、梁氏杨国夫人、茆氏秦国夫人、周氏蕲国夫人,四妻皆启国封。盖宋世待功臣彝典如此。杨国起家北里,慷慨择配,识英雄▯韦之中,遂能定国难,奏肤公。丰碑青史,于今为烈,岂不伟哉!辛巳长至日,余与河东君泊舟京江,指顾金、焦二山,想见兀▯穷蹙打话,蕲王夫人佩金凤瓶,传酒纵饮,桴鼓之声,殷殷江流▯沸中,遂赋诗云:“余香坠粉英雄气,剩水残山俯仰间。”相与感概叹息久之。甲申二月,观梅邓尉,还过灵岩山下,埽积叶,剔苍藓,肃拜▯酒而去。因摭采杨国遗事,记其本末如此。
初学集卷四十五
○记(五)
(耦耕堂记)
万历丁巳之夏,予有幽忧之疾,负疴拂水山居。孟阳从嘉定来,流连旬月。山翠湿衣,泉流聒枕,相与顾而乐之,遂有栖隐之约。亡何,孟阳有长治之役,卒卒别去。予遂羁绁世冈,跋前▯后,为山中之逋客者,十有余年矣。天启中,予遭钩党之祸,除名南还,涂中为诗曰:“耦耕旧与高人约,带月相看并荷锄。”盖追思畴昔之约,而悔其践之不蚤也。世故推移,人事牵挽,匹夫▯▯之节,不能自固。咎誉错互,构扇旁午,残生眇然,不绝如缕。然自此得以息机摧撞,长为山中之人。而孟阳不我遐弃,惠顾宿诺,移家相就。予深幸夫迷途之未远,而隐居之不孤也,请于孟阳,以耦耕名其堂。孟阳笑而许之。
嗟夫!予与孟阳,遭逢圣世,为太平之幸人,其所为耦耕者,盖亦感闲居之多暇,喜一饱之有时,庶几息劳生而税尘鞅。岂与夫沮、溺者流,辍耕太息于蔡、叶之间,叹滔滔以没世,群鸟兽而不返者哉!余与孟阳之似沮、溺,其耦俱之迹而已,而其乐则固有过之者矣。然亦有不能无慨然者。予之得交于孟阳也,实以长蘅。长蘅与予偕上公车,尝叹息谓予:“吾两人才力识趣不同,其好友朋而嗜读书则一也。他日世事粗了,筑室山中,衣食并给,文史互贮,招延通人高士,如孟阳辈流,仿佛渊明《南村》之诗,相与咏歌皇虞,读书终老,是不可以乐而忘死乎?”予曰:“善哉!信若子之言,予愿为都养,给扫除之役。请以斯言为息壤矣。”荏苒二十余年,长安邸舍酒阑灯▯▯之语,犹历历在耳,而长蘅已不可作矣。人生岁月,真不可把玩。山林朋友之乐,造物不轻予人,殆有甚于荣名利禄也。予之得从孟阳于此堂也,可不谓厚幸哉!莆田宋比玉,予三人之友也,为作八分书以扁于堂,而予记其语于壁间。世之君子,过而揽焉。其亦有如予之慨然者乎?崇祯三年,钱谦益记。
译(韩蕲王墓碑记) 宋蕲国韩忠武王韩世忠的墓在吴县灵岩山下,一通丰碑高高耸立,碑文盘曲屈折,是礼部尚书赵雄奉诏撰写的。《宋史》列传引用赵雄的碑文作为依据;其中记载杨国夫人的事,碑文尤其详细。建炎年间复辟时,杨国夫人和两个儿子被苗傅的军队扣作人质,防守十分严密,韩王丝毫没有顾念。隆祐太后召见杨国夫人,杨国夫人到苗傅那里劝说道:“太尉做出这样的事,您来了,对太尉有什么好处呢?”苗傅于是屈膝下拜说:“愿意按兄嫂之礼奉事您,谨备鞍马,烦请夫人为我美言。”当天,杨国夫人入见隆祐太后,太后详细询问情况,拉着她的手流泪说:“国家艰危到了这种地步,太尉首先来救驾,快去清理宫禁。”杨国夫人奉诏,奔驰出城,在路上遇到苗傅的弟弟苗翊,告诉他事情经过。苗翊脸色变动,亲手【缺字】耳朵。杨国夫人察觉苗翊心怀不善,便更加快马奔驰,一昼夜之间在嘉禾与韩王会合。《宋史》说朱胜非欺骗苗傅,让他遣送妻子儿女,以此安抚韩世忠,却没有提到杨国夫人等,记载很简略。苗傅、张正彦献俘行宫,杨国夫人从硕人越级封为国夫人,诏书说:“才智谋略出众,无愧于前代史书,发给宫中俸禄以表示报答。”功臣的妻子给俸禄,从杨国夫人开始。《宋史》说隆祐太后召梁氏入宫,封为安国夫人,让她迎接韩世忠,促成他勤王,这是错误的。黄天荡之战时,杨国夫人在军中,亲自执持鼓槌击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宋史》说:战斗进行了十个回合,梁夫人亲自执持鼓槌,金兵最终不能渡江。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兀术凿开河道逃走,夫人上疏说韩世忠贻误战机、放纵敌人,请求加以罪责,满朝为此变色。但碑文和《宋史》都没有记载,是为蕲王避讳。罗大经又说:蕲王的夫人原是京口的歌妓。她曾在五更时分进入官府,等候庆贺朔日。忽然在廊柱下看见一只老虎蹲卧,鼻息声呼呼作响,惊骇逃出。过了一会儿,来的人多了,她又回去看,原来是一个士卒。于是踢他起来,询问姓名,暗中告诉母亲,邀请他到家里,准备酒食,赠给他金帛,结为夫妻。碑文说杨国夫人到了楚州,用织席搭成屋子。这是因为杨国夫人本来是楚州人,暂居京口。蕲王镇守楚州时,披荆斩棘建立军府,所以夫人也织席搭屋,和士卒一同出力。蕲王从银州起兵,积累功劳升任进武副尉。宣和二年,调集西部军队讨伐方腊,率领五十名勇敢士卒,随王禀前往。在京口遇到杨国夫人,应当就是这个时候;韩王当时是副将,并不是小卒。碑文记载韩王娶白氏秦国夫人、梁氏杨国夫人、茆氏秦国夫人、周氏蕲国夫人,四位妻子都获得了开国封号。大概宋代对待功臣的常典就是这样。杨国夫人出身北里,却慷慨选择配偶,在英雄豪杰之中识得韩世忠,终于能够平定国家的危难,建立显赫功勋。丰碑和青史至今仍然显耀,这难道不伟大吗?辛巳年冬至日,我和河东君把船停泊在京江,指点眺望金山、焦山,想象兀术穷困窘迫地逃走时,蕲王夫人佩戴金凤瓶,传递酒杯纵情饮酒;鼓槌和战鼓的声音,在江流【缺字】沸腾声中轰轰作响。于是作诗说:“残留的香气和坠落的脂粉中仍有英雄气概,俯仰之间只剩残山剩水。”我们彼此感慨叹息了很久。甲申年二月,去邓尉观梅,回来又经过灵岩山下,扫去积叶,剔除苍苔,恭敬地拜祭、洒酒后离去。于是搜集杨国夫人的遗事,把她的始末记述如下。《初学集》卷四十五 ○记(五) (耦耕堂记) 万历丁巳年夏天,我患上幽忧之病,带病住在拂水山中。孟阳从嘉定来,停留了一个多月。山色翠绿,湿润了衣服;泉水流淌,吵得枕边不得安宁。我们彼此观赏而感到快乐,于是有了栖居隐退的约定。不久,孟阳有长治之行,匆匆告别离去。我于是被世事羁绊,进退两难,成为山中的逃客,已经十多年了。天启年间,我遭受党争牵连之祸,被除名后南归,途中作诗说:“从前曾与高人约定共同耕作,带着月色相互照看,一起扛锄。”这是追念往日约定,后悔没有早日实践。世事变迁,人事牵累,一个普通人的小小操守,不能自己保持坚定;毁誉交错,诽谤煽动纷至沓来,残余生命微弱,像一缕将断的丝线。然而从此我得以停止机心,承受挫折,长久做山中之人。孟阳没有远远抛弃我,顾念从前的约定,搬家来与我相近居住。我深深庆幸迷路尚未走远,隐居也不再孤单,于是请孟阳把他的堂命名为“耦耕”。孟阳笑着答应了。唉!我和孟阳生逢圣明时代,是享有太平之福的幸运人;我们所做的并耕,大概也是因为感到闲居时光很多,庆幸有时能够吃饱,希望借此歇息劳碌的人生,解脱尘世的束缚。难道我们是像长沮、桀溺那一类人,在蔡、叶之间停止耕作而长叹,感叹世道滔滔、自己将随世沉没,宁愿和鸟兽为伍而不肯回来的人吗?我和孟阳像长沮、桀溺,只是表现在并耕这一点上罢了;至于其中的乐趣,本来还超过他们呢。然而,也不能没有感慨。我能够同孟阳交往,实在是因为长蘅。长蘅和我一同赴京应试,曾叹息着对我说:‘我们两人的才力、见识和情趣虽不相同,但喜欢交友、嗜好读书却是一样的。将来世事大致了结后,在山中筑屋居住,使衣食都得到供给,彼此储藏文史书籍,招请博学通达之人和高尚士人,如孟阳这一类人,仿佛陶渊明《南村》诗中所说的情景,彼此吟咏歌唱尧舜之道,读书至老,难道不可以快乐到忘记死亡吗?’我说:‘好啊!果真如你所说,我愿意做主管饮食的人,承担供给和洒扫的差事。请把这番话作为我们永远不变的约定吧。’不知不觉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长安旅舍中酒将尽、灯将残时所说的话,仍然历历在耳,而长蘅已经不能再活着同我相见了。人生的岁月,真是无法把玩挽留。山林朋友相处的快乐,造物主不轻易给予世人,大概比荣誉、名声和利禄还要难得。我能够在这座堂中跟随孟阳,难道不可以说是非常幸运吗?莆田宋比玉是我们三人的朋友,他用八分书为这座堂题写匾额,我把这些话记在墙壁之间。世上的君子经过这里而观览它,也会有像我这样感慨的人吗?崇祯三年,钱谦益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