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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二十八

初学集卷二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9–105 段

(再书钱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后)

往余为江阴李贯之考钱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距今七年矣。治平二年四月之牒,韩魏公为宰相,书衔而不姓。曾鲁公为次相,欧阳文忠、赵康靖为执政,则署姓而不名。余未及深考,第据魏公《安阳集》二年乙巳夏仁庙终祥累申前请,遂妄谓魏公之不署姓,或以杜门乞休,不赴都堂之故,而非敢以为允也。今年偶读王明清《挥麈录》云:明清尝得治平元年英宗批可进状一纸于梁才甫家,宰执书臣而不姓,且花押而不书名,以岁月考之,则韩魏公、曾鲁公、欧阳文忠、赵康靖作相、参时也。但不晓不名之义。后阅沈存中《笔谈》云:本朝要事对禀,常事拟进,画可然后施行,谓之熟状。事速不及待报,则先行下,具制草奏知,谓之进草。熟状白纸书宰相押字,他执政具姓名,进草即黄纸书,宰相执政皆于状背押字。始悟其理,不知今又何如耳。明清所得进状,与甘露院牒皆在治平元二间,四公作相、参之日。甘露院之牒,盖中书门下奉敕赐额,令本州翻录,降付逐寺院者也。读明清之录,考其所谓熟状进草者,是牒盖亦熟状之遗。而宰执皆不名,则宋朝故事如此也。及考叶梦得《石林燕语》,则云:唐诰敕,宰相书名者,皆不书姓,惟单名则书姓。盖以为宰相人所共知,不待书姓而见。国朝虽单名亦不书姓,他执政则书,所以异宰相之礼也,梦得所记宰相不署姓之故,视存中为详,如魏公正所谓单名不书姓者也。诰敕不书姓,则其见于文牒者,又可知也。余初不知宰相不署姓为宋之故事,而以臆考之,微《挥麈录》诸书,则余之误谁与是正?然是时,曾鲁公实为次相,而与二执政同署姓,则知宰相之不署姓,不独异于执政,抑亦异于次相也。以是牒推之,又可以补梦得之所未备也。存中又记中书札子宰相押字在上,次相及参政以次向下,枢密院札子枢长押字在下,副贰以次向上,以此为别。是牒之书衔,系于年月之后,先左右参,次次相,又次宰相,盖以后为尊,而不别行。是知文牒之行于下者,其制又与札子异也。治平去今五百六十余年,故纸敝牍,使人摩娑不忍置。文献之不可以无征,岂不信哉!

余学问▯春驳,不审于阙疑慎言之训,是以有向者之误。今既已知之,不敢涂窜以自盖也,庸敢备书以诒贯之,俾附于是牒之后。虽然,自时厥后,有所弋获,尚当次第书之。贯之老而好学,故知不以我为赘也。天启六年四月。

译(再次书写钱塘大慈山甘露院两份牒文之后) 过去我替江阴李贯之考订钱塘大慈山、甘露院两份牒文,距今已经七年了。治平二年四月的牒文中,韩魏公任宰相,署官衔而不署姓;曾鲁公任次相,欧阳文忠、赵康靖任执政,则署姓而不署名。我来不及深入考察,只依据魏公《安阳集》中“二年乙巳夏,仁庙终祥,屡次重申此前请求”的话,便冒昧认为魏公不署姓,或许是因为闭门请求退休、不赴都堂的缘故,并不敢认为这就是确切答案。今年偶然读到王明清《挥麈录》,说王明清曾在梁才甫家得到治平元年英宗批可进状一纸,宰执署“臣”而不署姓,而且押花字却不写名字;按年月考察,应是韩魏公、曾鲁公、欧阳文忠、赵康靖任宰相、参知政事的时候。只是还不明白不署名的含义。后来读沈存中《笔谈》,说本朝重要事务要当面禀告,平常事务拟写进呈,皇帝批可后才能施行,这叫熟状。事情紧急来不及等待批复,就先行下发,同时具写制草奏报,这叫进草。熟状用白纸书写宰相的押字,其他执政署具姓名;进草则用黄纸书写,宰相、执政都在状背押字。这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不知道如今又是怎样了。王明清得到的进状,与甘露院牒文都在治平元年、二年之间,正是四位大臣任宰相、参知政事的时候。甘露院的牒文,大概是中书门下奉皇帝诏令赐给寺院匾额,命本州翻录后下发给各寺院的。这份牒文大概也是熟状的遗例。宰执都不署名,可见宋朝的惯例就是如此。再考察叶梦得《石林燕语》,他说:唐代诰敕,宰相署名时都不写姓,只有单名才写姓。大概因为宰相是人人都知道的人,不必写姓便能辨认。本朝即使单名也不写姓,其他执政则要写姓,用来区别宰相的礼制。叶梦得所记宰相不署姓的原因,比沈存中说得详细;韩魏公正是所谓单名而不署姓的人。诰敕不写姓,那么它在文牒中出现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我起初不知道宰相不署姓是宋朝的惯例,只凭臆测来考证;如果没有《挥麈录》等书,我的错误又有谁来纠正呢?然而当时曾鲁公确实是次相,却与两位执政一样署了姓,由此可知宰相不署姓,不仅不同于执政,也不同于次相。根据这份牒文推论,还可以补充叶梦得没有记全的地方。沈存中又记载,中书札子中宰相的押字在上面,次相和参政依次向下;枢密院札子中枢密使的押字在下面,副使依次向上,以此作为区别。这份牒文书写官衔,排在年月之后,先是左右参知政事,其次是次相,再次是宰相,大概是后署者为尊,而且不另行区别。因此可知,下发的文牒在格式上又与札子不同。治平距今五百六十多年,破旧的纸张和文牍,实在使人摩挲良久而不忍放下。文献不可以没有凭证,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的学问浅陋驳杂,不明白对于疑问应当存疑、说话应当谨慎的训诫,因此有了先前的错误。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不敢涂改删削来掩饰自己;冒昧把这些一并写下,留给贯之,使它附在这份牒文之后。虽然如此,从今以后如果还有新的发现,仍当按次序写下来。贯之年老而好学,所以知道他不会把我的文字看作多余。天启六年四月。

(记温国司马文正公神道碑后)

天启壬戌,得司马文正公神道碑刻于长安肆中,纸敝墨渝,深加宝重。而又窃怪其不盛行于世也,遂命良工装潢,属友人程孟阳题而藏诸箧衍。后三年乙丑,被放归田,读元人程钜夫集《温公墓碑老杏图诗序》曰:公之墓碑,仆于群忄佥之日,而断碑之隙,有杏生焉。金皇统间,夏邑王令,建祠修复。老杏迄今二百余年矣,白云翁家与之邻,益用封殖。皇庆之元,翁为平章政事,出所绘图及修复之碑,使广平程某序之。钜夫之序所谓夏邑王令者,寿春王廷直,金皇统间夏邑令也。白云翁者,元平章察罕也。钜夫记修复事颇略,然有以知其出于磨泐之后,而碑之传于世者为不易也。考于《通志》,得廷直所自记曰:绍圣间仆温公墓碑而磨其文。靖康复公官爵,欲再立而未暇。迄今五十余年,埋之深土,毁灭▯亏漫,不传于世。天眷有德,乃生杏树一株于碑座龟趺之侧,▯▯枝屈蟠,春花夏实。廷直以皇统戊辰秋八月行令夏台,问诸守僧圆真,访得旧本于公曾侄孙曰作曰通之家,命工刊模,碑面穴隙,不可镌磨,碑阴碎裂,间实以土,盖初仆时自龟而上推扑使然也。欲别选巨石作丰碑,则又无大葬时朝廷物力。公族侄孙绮曰:不若横碑作小段而模立之,则龟杏不损,后之人知其异焉。因斫碑而为四,额一,跋一,共六石。僧法洪率阖邑僧院,咸出赀助之。圆真又出私帑,于坟院法堂之后,设堂以祀公,置碑石焉,号曰温公神道碑堂。此皇统修复之始末也。余初得此碑凡四纸,纵长丈余,横半之,与斫碑为四之说符合,为皇统时所修复无疑也。余所存者,四石而已,其额与跋皆不可考矣。然而是碑也,仆于宋,复于金,龟趺之仅存,老杏之封殖,皆有鬼神护持。而余乃幸而得之,又岂易哉!余又谨按:公以元▯元年九月卒于位,二圣亲临其丧。哲宗再遣使诏其孤康,又遣大臣谕指,俾夺遗命,从官葬。命入内。内侍省供奉官李永言乘驿诣涑水,相地卜宅。于是以十月甲午掘圹,发陕、解、蒲、华四州卒穿土。复选尚方百工为葬具。十月复命。公从子富提举之。十二月丙戌,墓成。其葬也,以二年正月辛酉。既葬之明年,敕翰林学士苏轼撰碑,上亲为篆字,以表其首。又命永言及公从孙桂,督将作百工,起楼于墓之东南以居焉。楼之大制,基极相距凡四丈有五尺,上为四门,门为二牖,下为二门,门为一▯戚。复阁周于碑,回廊环于阁,缭垣四起,为之蔽卫。凡七月而毕事。土木金石▯亏墁丹ぬ之工,总会一万六千有奇,而所损之数称是。此元▯中大葬温公恩礼之大略也。八年九月,宣仁圣烈皇,皇后崩。绍圣元年七月,三省言前后臣僚论列元▯以来司马光等罪恶,诏司马光、吕公著各追所赠官并谥告,及追所赐神道碑额,仍下陕西、郑州,各于逐官坟所,拆去官修碑楼,及倒碑磨毁奉敕所撰碑文讫。奏从许将之言,仅免斫棺▯尸而已。四年二月,追贬清远军节度副使。四月,又贬朱▯军司户参军。徽宗追复未几,而崇宁复贬。奸党之碑,大书深刻者再,皆以公等为首。靖康初元,除元▯学术党禁,赠公为太师,而事已不可为矣。廷直修复公墓,在金皇统八年戊辰,绍兴之十八年也。距绍圣仆碑时,计五十有五年。异国之臣,左衽之长,乃能摩娑断碑,以修复为己任。洪、真辈皆僧徒,相与▯助之唯恐后。其视绍圣、崇宁诸人又何如也?然而当是时,贼桧为政,和议告成。天水之封,刘▯之册,皆在绍兴、皇统间。涑水之墓虽俨然修复,公亦何乐乎有是哉?呜呼!公墓之废兴,关于有宋之存亡,庸敢牵连书之于碑刻之后。后之君子,亦将有感焉!是年冬十有一月二十七日,虞山老民钱谦益谨记。

译(记温国司马文正公神道碑之后) 天启壬戌年,我在长安店铺中得到司马文正公的神道碑刻本,纸张破旧,墨色漫漶,却更加珍重宝藏;又私下奇怪它没有在世间广泛流传,于是命良工装裱,嘱托友人程孟阳题字,把它收藏在箱笼中。三年后的乙丑年,我被放归田里,读到元人程钜夫文集中的《温公墓碑老杏图诗序》,说:温公的墓碑在群臣被诬陷的日子里倒下了,断碑的缝隙中却长出一株杏树。金皇统年间,夏邑县令王令重修祠墓。老杏至今已经二百多年了,白云翁家与它相邻,更加加以培土栽植。皇庆元年,白云翁任平章政事,拿出所绘的图和修复的碑,请广平程某作序。程钜夫序中所说的夏邑王令,就是寿春王廷直,金皇统年间任夏邑县令。白云翁,就是元代平章察罕。程钜夫记载修复之事很简略,但由此可以知道,这块碑是在磨损剥落之后修复的,而碑文能流传于世实属不易。考察《通志》,得到王廷直亲自所记的话:绍圣年间,温公墓碑倒塌,碑文也被磨毁。靖康年间恢复温公的官爵,想重新立碑却没有空闲。到现在五十多年,碑埋在深土中,毁坏磨灭,不能流传于世。上天眷顾有德之人,于是在碑座龟趺旁生出一株杏树,枝条曲折盘绕,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皇统戊辰年秋八月,王廷直任夏邑县令,他向守墓僧圆真询问,从温公堂侄孙曰作、曰通家寻访到旧本,命工匠刊刻摹制。碑面有孔隙,不能再行镌磨;碑阴已经碎裂,间隙用土填实,这是当初碑从龟趺以上向后推倒时造成的。想另选巨石重刻丰碑,却又没有大葬时朝廷那样的物力。温公族侄孙绮说:不如把残碑横放,分成小段来摹制树立,这样龟趺和杏树都不会受损,后人也能知道其中的奇异。于是把碑砍成四段,碑额一段,跋一段,共六块石头。僧人法洪率领全县僧院,都拿出资财帮助此事。圆真又拿出私财,在坟院法堂后面建堂祭祀温公,安置碑石,称为温公神道碑堂。这就是皇统年间修复的始末。我最初得到这块碑共四张纸,纵长一丈多,横向长度是纵向的一半,与“砍碑为四”的说法相合,毫无疑问是皇统年间修复的。我现在保存的只有四块石头,碑额和碑跋都无法考查了。然而这块碑在宋代倒下,在金代复立,龟趺仅存,老杏得到培植,都像是有鬼神在护持。而我竟有幸得到它,又哪里是容易的事呢!我又谨慎考察:温公在元祐元年九月任职期间去世,二位圣上亲临他的丧礼。哲宗再次派使者诏告他的遗孤司马康,又派大臣传达旨意,让他违背遗命,按照官葬的规格安葬。诏令下达内侍省,内侍省供奉官李永言乘驿车前往涑水,相看墓地、占卜宅兆。于是十月甲午日掘开墓穴,征发陕、解、蒲、华四州的士卒挖土,又选取尚方百工制作葬具。十月再次下达命令。温公的侄子司马富负责主持。十二月丙戌日,墓穴修成。安葬在次年正月辛酉日。安葬后的第二年,诏令翰林学士苏轼撰写碑文,皇帝亲自篆写碑额,又命李永言和温公的侄孙司马桂督率将作监的百工,在墓的东南修建楼阁居住。楼阁的规模,台基相距共四丈五尺;上面有四座门,每门有两扇窗;下面有两座门,每门有一▯戚。又建复阁环绕碑亭,回廊环绕复阁,四面筑起曲折的墙垣作为遮蔽防卫。总共七个月才完工。土木、金石、▯亏墁、丹ぬ等工程,合计一万六千有余,所耗损的数目也与此相当。这就是元祐年间厚葬温公、加以恩礼的大概。元祐八年九月,宣仁圣烈皇后去世。绍圣元年七月,三省说前后臣僚纷纷列举元祐以来司马光、吕公著等人的罪恶,于是诏令司马光、吕公著分别追夺原先所赠官职和谥告,并追夺所赐神道碑额;又下令陕西、郑州,分别在各官员的坟墓所在地拆去官府修建的碑楼,推倒墓碑,磨毁奉敕撰写的碑文。奏议依照许将的意见通过,只免于砍棺戮尸而已。绍圣四年二月,追贬为清远军节度副使;四月,又贬为朱▯军司户参军。徽宗不久恢复他的名位,但崇宁年间又再次贬谪。奸党之碑两次大书深刻,司马光等人都名列首位。靖康初年,解除元祐学术党禁,追赠司马光为太师,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王廷直修复温公墓,在金皇统八年戊辰,即宋绍兴十八年。这距绍圣年间推倒墓碑,共五十五年。异国的臣子、异族的君长,竟能抚摩断碑,把修复它作为自己的责任。法洪、圆真等全是僧人,彼此争着资助,唯恐落后。他们与绍圣、崇宁年间那些人相比,又怎么样呢?然而当时奸臣秦桧掌权,和议已经成功。天水郡王的册封、刘豫的册命,都发生在绍兴、皇统年间。涑水的墓虽然庄严地修复了,温公对这样的事情又怎么会感到高兴呢?唉!温公墓的兴废,关系到有宋王朝的存亡,我怎敢不把这些事牵连写在碑刻之后?后世的君子,也将会有所感慨吧!这一年冬十一月二十七日,虞山老民钱谦益谨慎记。

(读卢德水所辑龙川二书后题)

德州卢德水刻陈同甫《三国纪年》《史传序》,题之曰《龙川二书》。又深自贬损,以谓浅见寡闻,不敢出手作序,拟请虞山先生数语,以发明二书之所以然。

呜呼!余少而读龙川之书,为之寤而叹,寐而起。酒阑灯▯▯,屏营欷嘘者,二十余年矣,其敢无一言以副德水之意乎?靖康之事,天下之大变也。绍兴之请和,皇统之策命,天下之大辱也。堂堂中国,五十年之间,龙川以匹夫庶士,奋起而任天下之辱,思一洗之,而无以自效,故假三国之君臣以见志焉。《三国纪年》者,龙川之《春秋》也。以言乎帝胄,则备疏而构亲;以言乎举事,则刘难而赵易;以言乎立国,则巴蜀蹙而南渡宽。然蜀以鼎足抗衡,而宋以岛夷屈服。龙川不云乎;后主之庸,岂后世之庸主哉?然则后世之所谓庸主者,可知已矣。志曰《汉略》,悲其君臣之志也,以愍夫不足悲者也。孙氏之立国,君臣上下,画江之虑精矣。及晚年国势既定,参分造盟,以函谷为界,而明与魏绝。以皓之昏暴,犹有青盖入雒之思。而南渡之君臣,据钱塘一隅之地,叩头乞哀,惟恐失之,不亦伤乎!志曰《吴略》,著其自立也,以表夫不能立者也。孔子曰:吾志在《春秋》。《三国纪年》,其亦龙川之志乎?龙川之志,则志乎中兴而已。故其为《史传序》也,以《中兴遗传》终焉。忠臣义士,中兴之本也;谋臣辩士,中兴之资也。譬之鸟焉,忠臣义士,其肝膈也;谋臣辩士,其毛羽也。有谋辩之略。而无忠义之心,则徐秉哲、王时雍之伦,竭其精神才智,朝金而夕楚者,是岂可备驱策者乎?有忠义之心,而无谋辩之用,则所谓拱手而谈正心诚意,为风痹不知痛痒之人者,亦要归于无用而已矣。是二者皆偏才也。人主患不得英豪而用之。英豪者,有忠臣义士之心,而具谋臣辩士之略,如蜀之有亮,如吴之有瑜是也。以英豪之人,而生昏庸衰浊之世,譬如神龙之在沟壑也,田夫孺子争以为怪异,不将醢之,则将豢之。夫避醢而就豢,亦岂神龙之所欲哉?宋当斯时,和议成,党论盛。鄙夫盘互于庙堂,贤人刺促于罗网。如龙川者,再入大理狱,晚得一第以死。而况于龙伯康、赵次张辈,抑没草野,又岂可胜道者?子天生英豪,使斯世不获其咫尺之用,此则人主之过,而天下之大不幸也。

余于《龙川二书》,窃窥其中兴之大志,悲其以英豪自命,而卒于无成,故因德水之请,书之于编末,发千载一慨焉。今天下全盛,建州小奴,游魂残魄,渐就澌灭。而士大夫深忧过计,有如欧阳子之云唐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者。天子方拊髀英豪,一旦登庸德水使执政,召问当从何处下手,德水必有以自献矣。余老矣,尚能执简以记之。崇祯丙子阳月朔。

(孝誉先生私谥议)

崇祯五年五月,故镇远侯勋卫扬州顾君卒。江左荐绅大夫与顾君游者,悲其才不效于时,位不称其志,仿古人私谥之法,谋所以易其名者,胥走告于旧史氏钱谦益。谦益议曰:

勋臣子弟之有散骑参侍,自洪武九年始也。朝会大事,佩弓刀,充宿卫。其有材器超卓者,不次擢用。然自洪、永以来,膺是选者,郭忠武而外,未有闻焉。则岂非贵不期骄,富不期侈,甘毳足以豢其心,而绮纨足以柔其骨,于其中求一劳人志士,殆所谓牛毛而麟角者欤?君弱不好弄,痛刮磨豪习,读书修行,一以忠武为法则。其在环卫也。我方有事属国,奋身请东征,以麓川腾冲之役为比。既而有封议不果,谢病家居。御史荐君率江、淮兵援辽,牵连谪戍,亦犹忠武之志也。君生平忠孝大节,无愧于忠武,如诸公之议考私谥以易名,不惟君死且不朽,抑亦激劝后人,感概竖立,庶可以称塞我高皇帝广厉勋旧之德意。谨按谥法,孝之例有五。君之事母,有曾、闵之孝。缇骑及门,锒铛逮系,君旌旄以别其母,登车炜煌,既免,然后跪谢告实,可不为慈惠爱亲乎?毁家报国,身濒九死。己巳之冬,诒书告别,单车就道,誓独身死佟奴,以解严而止,可不谓秉德不回,大虑行节乎?东海侯陈文得谥孝,国史以为异典。吾以为莫如君宜。又按谥法,状古述今曰誉。君著《镇远先献记》,下上十一朝,网罗贯穿,非一家之史也。论边政、议漕盐、举而厝之,可以佐县官缓急。《诗》不云乎?“庶几宿夜,以永终誉”。君可谓誉矣,请谥曰孝誉先生。谨议。是年冬十一月,旧史官常熟钱某述。

译(读卢德水辑录的《龙川二书》后题写) 德州卢德水刊刻陈同甫的《三国纪年》《史传序》,题名为《龙川二书》。他又深深自谦,说自己见识浅、听闻少,不敢亲自作序,打算请虞山先生写几句话,说明这两部书的宗旨。唉!我年轻时读龙川的书,为之醒来而叹息,睡梦中也常常起身。酒意将尽、灯火将灭之时,惶恐叹息、抽泣悲鸣,已经二十多年了,难道敢不写一句话来满足德水的心意吗?靖康之变,是天下最大的变故;绍兴年间的求和、皇统年间的册命,是天下最大的耻辱。堂堂中国,五十年之间,龙川以一个平民士人的身份奋起,承担天下的耻辱,想把它彻底洗刷,却没有办法施展自己的力量,所以借三国的君臣来表达自己的志向。《三国纪年》,就是龙川的《春秋》。如果说到帝王血统,就是详尽疏理而构成亲疏关系;如果说到举兵起事,就是刘备艰难而赵氏容易;如果说到建立国家,就是巴蜀局促而南渡宽缓。然而蜀国能够以三国鼎立之势抗衡,宋朝却向岛夷屈服。龙川不是说过吗:“后主的庸弱,难道就是后世所谓庸主的庸弱吗?”那么后世所说的庸主,也就可以知道了。《汉略》这个书名,是为刘氏君臣的志向而悲伤,也是为了怜悯那些连悲悯都不值得的人。孙氏建立国家,君臣上下筹划划江而治的考虑很精密。到了晚年,国势已经稳定,三分天下,订立盟约,以函谷关为界,并且明确与魏国断绝关系。孙皓虽然昏暴,仍然有乘青盖车进入洛阳的志向。可是南渡的君臣,占据钱塘一隅之地,叩头乞求怜悯,只怕失去它,难道不可悲吗?《吴略》这个书名,是记述孙氏自立的事迹,用来彰显那些不能自立的人。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三国纪年》难道不就是龙川的志向吗?龙川的志向,只在于中兴而已。所以他写《史传序》,以《中兴遗传》作为结尾。忠臣义士,是中兴的根本;谋臣辩士,是中兴的资助。打个比方,忠臣义士是鸟的肝膈,谋臣辩士是鸟的羽毛。有谋略辩才却没有忠义之心,就像徐秉哲、王时雍之流,竭尽精神才智,早晨向金称臣、晚上又归附楚国,这难道是可以任意驱使的人吗?有忠义之心却没有谋略辩才的作用,就是那些拱手谈论正心诚意、像患风痹而不知痛痒的人,也终究只能归于无用罢了。这两种人都是偏才。君主所忧虑的,是不能得到英豪来任用。英豪,就是具有忠臣义士之心,又具备谋臣辩士之才略的人,像蜀国有诸葛亮、吴国有周瑜一样。英豪生在昏庸衰败污浊的时代,就像神龙困在沟壑里,农夫和小孩争相把它当作怪异之物;不是把它剁成肉酱,就是把它圈养起来。可是躲避被剁成肉酱而接受圈养,难道是神龙所希望的吗?宋朝正处在这样的时代,和议成功,党争盛行。鄙陋小人盘踞朝廷,贤人困顿于罗网。像龙川这样的人,两次被投入大理寺狱,晚年才考中一科便死去。何况龙伯康、赵次张之辈,埋没在民间,这样的人又哪里说得尽呢?上天降生英豪,却使这个时代不能发挥他们一点作用,这是君主的过错,也是天下最大的不幸。我从《龙川二书》中私下窥见他中兴天下的宏大志向,悲叹他以英豪自许,最终却未能成功,所以借德水的请求,把这些话写在书末,抒发千载之下的一番感慨。如今天下正处于全盛时期,建州小奴的残魂余魄渐渐走向消灭。然而士大夫却深深忧虑、过度谋划,竟有像欧阳修所说的那样,担心唐朝子孙不能凭天下之力夺取河北。天子正拍着大腿期待英豪,如果有一天起用德水,召见询问应当从哪里下手,德水一定有办法进献。我已经老了,尚且还能执笔把这件事记下来。崇祯丙子年阳月初一。(孝誉先生私下议定谥号) 崇祯五年五月,已故镇远侯勋卫扬州顾君去世。江左荐绅大夫中与顾君交游的人,悲叹他的才华没有在当时施展,官位也不符合他的志向,于是仿照古人私下议定谥号的制度,商议改定他的名号,一同前来告诉旧史官钱谦益。谦益议论说:勋臣子弟担任散骑参侍,是从洪武九年开始的。朝会和大事之时,他们佩弓带刀,充任宿卫。其中才干器识特别出众的,就不按常规越级提拔任用。然而自洪武、永乐以来,接受这一选任的人,除郭忠武之外,从未听说有谁。难道不是因为身居贵位却不一定骄傲,富有却不一定奢侈,甘美食物足以豢养他的心志,绮罗纨绔足以使他的筋骨柔弱;在这些人中寻求一个能劳苦任事的志士,几乎是牛毛中寻麟角吧?顾君年少时柔弱而不好嬉戏,痛下决心磨炼自己,读书修身,一心以郭忠武为榜样。他任环卫官时,朝廷正有处理属国事务之事,他奋身请求东征,以麓川、腾冲之役为先例。后来册封的议论没有成功,他便以病为由居家。御史荐举顾君率领江、淮兵援助辽东,结果被牵连而贬谪戍边,这也正是郭忠武的志向。顾君一生在忠孝大节上无愧于郭忠武。如果诸位公卿商议考定私谥来更改他的名号,不仅顾君死后可以不朽,也可以激励劝勉后人,使人感慨奋发、挺立自持,或许可以称扬并充实我高皇帝广泛激励勋旧的德意。谨按谥法,关于孝的谥例有五条。顾君侍奉母亲,具有曾参、闵损那样的孝行。缇骑来到门前,锁链加身前来拘捕,顾君举起旌旗来与母亲相别;登车后仪态显赫,获释之后,才跪下向母亲谢罪并说明实情,这难道不能说是慈爱亲人吗?他毁家纾难以报效国家,自身几乎九死一生。己巳年冬天,他写信告别,乘一辆车上路,发誓独自一人死战佟奴,直到边防危急解除才停止,这难道不能说是坚守德行而不动摇、实行大义而有节操吗?东海侯陈文得到“孝”这一谥号,国史认为这是特殊的典制。我认为没有谁比顾君更适合。又按谥法,记述古事、称述今人叫作“誉”。顾君撰写《镇远先献记》,上自下至记述十一朝,网罗贯通,不是一家一姓的史书。关于边疆政务、漕运和盐政的论述,提出后即可施行,可以帮助县官应付缓急。《诗经》不是说过吗:“差不多可以日日夜夜努力,以永远保持最终的声誉。”顾君可以说当得起“誉”字,请谥为“孝誉先生”。谨此议定。这一年冬十一月,旧史官常熟钱某撰述。

(顾孝廉请赠议)

万历间,吴中有三孝廉,曰昆山归季思、常熟顾朗仲、长洲文文起。文起登上第,为天子之大臣,而季思、朗仲皆前死。巡方者以季思名行上闻,得赠翰林院待诏,且命更举其未尽者。吴之人士佥谓朗仲不可以后。余惟季思之道清而贞,廉静而闲止;朗仲之道弘而毅,笃诚而沉塞。季思庶几伯夷之清,而朗仲兼有伊尹之任。巡方者之于二贤,非有轩轾;而不蚤闻焉,则吾党之过也。朗仲少丧父,哭踊拊心,焦肺呕血,终身为锢疾,卧则心怦怦然,非抱持不能寐。事后母至孝。朗仲病,后母吁天请代,未几亦死。每曰:“子而不孝,非子也。吾恶夫以孝取名者也。”生平不妄取一钱,遇人缓急,典衣借贷,未尝以无为解。居间请托,谢绝郡邑。公正发愤,则奋臂削牍,不避仇怨。每曰:“士而不廉,非士也。吾耻夫以廉成名者也。”繇此言之,孝廉之行,朗仲之所不欲居,而况于其名乎?又况于假其名以取旌乎?然则朗仲之为人如何?曰:其学以穷经好古为宗,一义之未析,一物之不知,其所为食寝俱废者也;其志以忘身善物为务,一民之未安,一物之失所,其所为疒只 ▯在躬者也。笃信好学,强立不返。为子必死孝,为臣必死忠;得志则沛然德教行于两间,不得志则浩然真气返乎大宅,是则朗仲而已矣。朗仲与江阴缪当时同举乡书,当时于世少所许可,每曰:“朗仲吾师也。”

唐人李遐叔作《三贤论》曰:“元之志行,当以道纯天下;刘之志行,当以六经谐人心;萧之志行,当以中古易今世。”以二君拟之,朗仲其元、刘之比乎?当时其萧之伦乎?当时以奄祸考死,与刘侍讲齐名,为当时所心师者,其人又何如哉?举是以应明诏,虽非朗仲之志,其谁曰不宜?谨议。

译(顾孝廉请求赠谥的议论) 万历年间,吴中有三位孝廉,分别是昆山归季思、常熟顾朗仲、长洲文文起。文文起考中高等科第,成为天子的大臣,而季思、朗仲都先去世。巡按御史把季思的名声品行上报朝廷,得到赠授翰林院待诏的荣典,并且奉命再举荐那些尚未得到表彰的人。吴地人士都说顾朗仲不能落在后面。我认为季思的道德清正坚贞,廉洁安静而自守;朗仲的道德弘大刚毅,笃实诚恳而深沉厚重。季思差不多有伯夷的清白,朗仲则兼有伊尹的担当。巡按御史对于这两位贤人,并不是有所偏重或轻视;如果不是早早把朗仲上报,那就是我们同道的过错。朗仲小时候父亲去世,他哭泣跺脚、捶胸抚心,肺部焦灼而呕血,终身留下禁锢般的疾病,躺下时心中怦怦跳,非要有人抱持才能入睡。他侍奉继母极为孝顺。朗仲生病时,继母向上天祈祷,愿意代他受病,不久也去世了。她常说:“做儿子却不孝,就不配做儿子。我厌恶那些靠孝行求取名声的人。”朗仲一生从不无故取一文钱,遇到别人有急难,便典当衣物、借贷相助,从不以自己没有钱为推辞。有人请他居中说情托人,他一概拒绝郡县官府的请托。遇到公正之事需要奋发,他便挥臂削除文书上的不当之处,不避仇怨。他常说:“做士人却不廉洁,就不配做士人。我以那些靠廉洁成名的人为耻。” 由此说来,孝廉这样的品行,是朗仲不愿自居的,何况是这个名号呢?更何况借用这个名号来求取表彰呢?那么朗仲究竟是怎样的人?回答说:他的学问以穷究经书、喜好古道为根本,一种义理没有分析清楚,一件事物没有弄明白,他就会废寝忘食;他的志向以忘却自身、使万物各得其所为职责,一个百姓没有安定,一个事物失去所处的位置,他就忧苦得像疾病在身。笃信而好学,意志坚强,确立志向后永不回头。做儿子必定以死尽孝,做臣子必定以死尽忠;得志时,浩大的德教流行于天地之间;不得志时,浩然的真气回归于广大本体。这就是顾朗仲而已。朗仲与江阴缪当时同年中乡试,当时在世人中很少有所称许,却常说:“朗仲是我的老师。” 唐人李遐叔作《三贤论》说:“元的志向和品行,是要用纯正的道来治理天下;刘的志向和品行,是要用六经来调和人心;萧的志向和品行,是要用中古的制度改变当今世界。”拿这两个人来比拟,朗仲大概可以和元、刘相提并论吧?缪当时大概属于萧氏一类吧?缪当时因宦官之祸被杀,和刘侍讲齐名,是当时人发自内心尊奉的老师;那么他这个人又怎么样呢?把这些人一并举出来来回应圣明的诏令,虽然不是朗仲的志向,谁能说不合适呢?谨此议定。

(吴中名贤表扬续议)

国家崇奖名节,风励流俗,著之甲令。凡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旌表其门闾,盖仿古瞽厥宅里,崇台绰▯,乌头漆书之制。士大夫之贤者,得祀于乡之学宫,盖仿古瞽宗乐祖,乡先生没而祭于社之制。世道下衰,风教元刂敝,乡里妇孺,虽有伯姬、孝己之行,截发▯股,残肌捐身,非其子孙富厚,竿牍游扬,卒皆草亡木陨,声销影灭。乡贤之祠,木主林立,多于储胥,有志者过而唾之,若坐涂炭。数年以来,士大夫廉耻扫地,辫发而事奴,挟▯而干寇者,▯面攘臂,恬不知耻,是岂可视为细故哉!我皇上深惟治理,激厉顽懦,俞前按臣祁彪佳之请,表扬已故举人张基、归子慕、朱陛宣,皆赠翰林院待诏。又命以后巡按御史,各宜留心风教,确访真品,荐举以闻。于是吴之缙绅,孝秀耆老,公举其续宜表扬者,举人二人,生员一人。谨条列其行事如左:

顾云鸿,常熟人。中万历庚子乡试。云鸿少丧父,拊心呕血,终身抱怔忡之疾,非抱持不能寐。事后母至孝,云鸿病,后母吁天请代,后云鸿死旬月,以哀卒。后母之殉其子,古未有也。博学深思,研精六籍,易箦之夕,雒诵《易》象,琅琅出席蓐间。读书藤溪山中,介居绝俗,急公赴义,不顾头目,以忠孝名节为己任。丁未锁院对策,至天灾民穷,泪簌簌下,沾渍楮笔。尝语所知,大丈夫杀身取义,当轰轰烈烈如疾雷闪电,公等暖姝自好,他日纵遇难死节,不过作文文山、谢叠山耳。甫强仕而卒。学者私谥为孝毅先生。云鸿在公车,与江阴缪昌期、长洲文震孟以名行镞砺,缪、文皆严事之,不敢雁行进。缪为忠臣,文为名相,则云鸿之品第可知也。

张世伟,吴江人。中万历壬子科乡试。服习其祖基之家训。七岁丧母,上食号恸,塾中儿皆为流涕。父殁,事其兄如其父。急朋友之难甚于己。乡邦有大利病,缙绅嗫嚅相顾,必自世伟发之。谢绝请托,诛茅灌畦。死无以为敛,倪司李赙之,乃发丧。世伟がテ自守,不依附东林讲席,以钓声名。党人咸目摄之,曰:“此为清流嚆矢者也。”晚年谢公车不赴。闾里有急难,必望走焉。有不善,相戒曰:“无使张孝廉知。”其所居,严重于公卿。其卒也,谦益题其铭旌曰:孝节张先生之柩。世伟晚与文阁学震孟、周忠介顺昌、朱孝介陛宣为友,而姚学士希孟出其门。诸公以名行显闻,世伟居其前为唱于焉。陛宣既得旌矣,于世伟何疑?

杨大氵荣,吴县儒学生员,故宫保南京兵部尚书庄简公之子也。吴有君子曰:王仁孝先生敬臣,大氵荣少从之游,▯袍徒步,徐行下视,人不知为宫保之子。性廉静,见非义,气绝艴然,不可犯干。暗然躬行,孚尹旁达,望而知为仁孝先生之徒也。事庄简及嫡母、生母,竭尽诚孝。居三丧,哀毁如一。昆弟四人,析产独取其薄。丁巳、戊午间,岁饥,民陈死无算,收瘗枯骼,凡两年可万计。居家训子,肃若朝典。冠昏丧祭,必用古礼。年逾艾,危坐一室,朱黄诵读,夜分不辍。疾革,衣冠肃然,以手指心而逝。吴人称为端孝先生。吴趋故严重王敬臣,纤儿妇人,皆呼王孝子。敬臣没,推服大氵荣如敬臣。万历十四年,御史上敬臣孝行,神宗特授国子监博士。用敬臣例,旌大氵荣于身后,其谁曰不宜?

右条列吴中三贤行事如右。皆征诸国人,询于介众,起九京而俟百世,可信不诬者也。列郡之中,亦有弓旌贲及,著作繁富,游光扬声,倾动海内者矣。嗟夫!瓦器饮食,或以虚伪贻讥,▯皮绡头,或以钓采蒙诮。取宋璞以混周玉,采春华而忘秋实。岂执事者所以奉诏条,砥末俗,称塞圣主崇奖风励之至意者乎?敢忘其固陋,献斯议以备采择焉。癸未孟陬月,虞山老民钱谦益谨议。

译(吴中名贤表扬续议) 国家崇尚褒奖名节,教化激励世俗,把它写入正式法令。凡忠臣孝子、义夫节妇,都在他们的门闾上加以旌表,大概是仿照古代在瞽厥宅里树立崇台、绰▯,以及乌头漆书的制度。士大夫中的贤者,可以在乡里的学校宫庙中享受祭祀,大概是仿照古代瞽宗祭祀乐祖、乡先生去世后在社中祭祀的制度。世道逐渐衰败,风俗教化日益破坏,乡里妇女儿童即使有伯姬、孝己那样的品行,割发、割股、残伤肌体、捐弃生命,如果不是子孙富裕,能够奔走请托、广为宣扬,最终都像草木凋零一样消亡,声名消失,踪影湮灭。乡贤祠中木主林立,多得超过储胥,有志之士经过时都鄙弃唾骂,仿佛坐在涂炭之中。近年来,士大夫的廉耻扫地,有人梳辫发侍奉奴虏,有人挟持▯物向寇贼求取,厚着脸皮、挥臂逞强,安然不知羞耻,这难道可以看作小事吗?我皇上深思治理天下、激励顽劣怯懦之道,批准前任巡按御史祁彪佳的请求,表扬已故举人张基、归子慕、朱陛宣,都赠授翰林院待诏;又命今后的巡按御史都应留心风教,确实访求真正品行高尚的人,荐举上报。于是吴地的缙绅、孝子、秀才和年高有德者,共同举荐后续适宜表扬的人选,其中举人二人,生员一人。谨将他们的事迹分条列举如下:顾云鸿,常熟人。中万历庚子乡试。云鸿幼年丧父,捶胸呕血,终身患有心悸的疾病,非要有人抱持便不能入睡。他侍奉继母极为孝顺。云鸿患病时,继母向上天祈祷愿意代他受病;后来云鸿去世十多天,她也因悲哀而死。继母为儿子殉死,古代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云鸿博学深思,精研六经,临死前的夜晚还朗诵《易》象,声音琅琅传出席褥之间。他在藤溪山中读书,独居而远离世俗;遇到公事和正义之事,便奋不顾身,不顾头颅性命,以忠孝名节为自己的责任。丁未年锁院考试对策,写到天灾民穷之处,眼泪簌簌落下,沾湿了纸笔。他曾对知交说,大丈夫舍生取义,应当像疾雷闪电一样轰轰烈烈;你们这些人安逸自守,将来即使遇到危难而死守节义,也不过成为文天祥、谢枋得罢了。他刚过强仕之年便去世。学者私谥为孝毅先生。云鸿参加公车考试时,与江阴缪昌期、长洲文震孟以名声品行相互砥砺;缪昌期、文震孟都严肃地尊奉他,不敢与他并列前行。缪昌期成为忠臣,文震孟成为名相,那么云鸿的品第也就可以知道了。张世伟,吴江人。中万历壬子科乡试。他遵守并学习祖父张基的家训。七岁时母亲去世,他捧着食物哭号悲恸,塾中的孩子都为他流泪。父亲去世后,他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兄长。对朋友急难的关切超过对自己的关切。乡邦有重大利害,缙绅们支吾相看,必定由世伟首先提出。谢绝请托,亲自砍草搭屋、灌溉田畦。他死时没有钱办丧事,倪司李赠送丧赙,才得以发丧。世伟严守自持,不依附东林讲席来钓取声名。党人都指责、畏惧他,说:“这是清流的先声。”晚年辞谢公车,不再赴试。乡里有急难,必定都盼望他前往。有不善之事,人们便互相告诫说:“不要让张孝廉知道。”他所居之处,威严程度超过公卿之家。他去世时,谦益在铭旌上题写:“孝节张先生之柩。”世伟晚年与文阁学震孟、周忠介顺昌、朱孝介陛宣交友,而姚学士希孟出自他的门下。诸位公卿都因名声品行显著而闻名,世伟还在他们之前起倡导作用。朱陛宣已经得到旌表,对于张世伟还有什么可疑问的呢?杨大氵荣,是吴县儒学生员,已故宫保、南京兵部尚书庄简公的儿子。吴地有位君子叫王仁孝先生敬臣,杨大氵荣年轻时跟随他交游。他穿着粗布衣服徒步行走,慢慢低头走路,别人不知道他是宫保的儿子。他性情廉洁安静,见到不合义理的事便气愤而严厉,不能冒犯。他暗自躬行实践,德行内蕴而外在流露,远远看去就知道是仁孝先生的弟子。他侍奉庄简公以及嫡母、生母,竭尽诚心孝意。为父母连续服丧三次,哀痛毁瘁始终如一。兄弟四人分割家产时,他独自只取其中最少的一份。丁巳、戊午年间,年成荒歉,百姓陈尸遍地无法计数;他收集掩埋枯骨,连续两年,所埋者近万具。他在家中训诫子弟,严肃得像朝廷典章。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必定采用古礼。年过五十,仍端坐一室,诵读朱批、黄卷,直到半夜也不停。病重时,他衣冠整肃,抬手指着心口去世。吴人称他为端孝先生。吴地向来特别尊重王敬臣,纤弱儿童和妇人都称他为王孝子。王敬臣去世后,人们推重杨大氵荣如同推重王敬臣。万历十四年,御史上奏王敬臣的孝行,神宗特授他国子监博士。依照王敬臣的先例,在杨大氵荣身后加以旌表,谁能说不合适呢?以上就是分条列举的吴中三位贤人的事迹。这些事迹都是向当地人征询、向正直的众人调查所得,即使从九泉起身、等待百世之后来考察,也可信而没有虚妄。各郡之中,也有得到弓旌征召、声名显赫,著作丰富,游历四方、声名远播、震动天下的人。唉!有人把瓦器当作饮食器具,却因虚伪而留下讥讽;有人以▯皮绡头为装饰,却因猎取声名而受到讥笑。把宋玉的璞石拿来混充周代的玉,把春天的花采来却忘了秋天的果实。这难道是主管此事的人奉行诏令、磨砺末俗、称扬并充实圣主崇尚褒奖、激励风俗的深意吗?我怎敢忘记自己的固陋,谨献上这篇议论,供采择参考。癸未年孟春月,虞山老民钱谦益谨慎议论。

(放生说)

放生戒杀,三代以上未有其名,然而未有大于此时者也。何也?

周官川衡泽虞所掌,凡以共祭祀宾客丧纪之用,其它攻猛兽,除毒蛊,去蛙黾,射矢鸟,各有攸司,皆以生之之道杀之也。国君春田不围泽,大夫不掩群,士不取は卵,田不以礼,曰暴天物,则田而杀焉寡矣。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参观《王制》《月令》《夏小正》之所载,则非时而杀焉者寡矣。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则无故而杀者寡矣。鲁隐公,大国之君也,登百金之鱼,臧孙以为乱政。宣公夏滥于泗渊,里革断其罟而弃之。周德下衰,其凛凛于王制若此,而况其盛时乎?古之帝王,以天地山林川泽为一家,以鸟兽禽鱼群生万物为一体,无地而非放生之地,无物而非放生之物也。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皆放生戒杀之法。亲贤远奸,禁女谒,屏阉寺,攘夷狄,皆放生戒杀之事也。民无夭扎,物无疵疠,麒麟游,凤凰集,众鸟兽鱼鳖咸若,岂其以人主之尊,躬家人之细行,旦得一鸟焉而纵之,暮得一鱼焉而畜之,至以不取不放,见笑于夷狄,如梁武者哉?唐、宋之世,天下始有放生池。唐乾元中,命天下置放生池,凡八十一所,颜鲁国文忠公为之碑。宋天禧中,王钦若奏以西湖为放生池,为人主祈福。苏文忠公谓西湖不可废者五,此其首也。唐、宋之置放生池,吾所谓家人之细事也。王钦若之请,则宦官宫妾之爱其君也。然而颜、苏两文忠,拱手赞叹,如恐不及者,何也?尊王制,因末法,导扬人主之仁心仁闻,而劝诱天下以好生恶杀,此仁人君子之所有事也。唐用阉人杀天下,宋用新法杀天下,屏弃两文忠于外,生民日就汤火,而祈福于一鱼一鸟,其放生戒杀,不已隘乎?君子亦为之一喟而已矣!塘栖张子羽斥菜湖为放生池,建流水长者阁于池中,延秘密严公主其事。其友张秀初、沈不倾共为唱导。或难之曰:“栖水去杭城五十里,西湖故放生池也,何必改作?”曰:“子不见夫官府之库藏乎?勾稽会计,密于秋荼,今又重之以严旨峻法,然贪官污吏穿穴而乾没者,不可胜诛也。富家翁媪,囊金椟帛,手自扃▯,中夜取火而视之,不遇▯去箧探囊发匮之徒,则其亡失者鲜矣。物公则玩,法久则渝。西湖之放生,官府之库藏也。栖水之放生,翁媪之囊椟也。何必西湖之是而栖水之非?”颜文忠之碑曰:环海为池,周天布泽。动植依仁,飞沉受获。苏文忠之奏曰:郡人数万,会于湖上,所活羽毛鳞介,以百万数。皆西北向稽首,仰祝千万岁寿。栖水之为斯,善学两文忠已矣。

衡公自栖水来,叙诸君建置之意,属余缀以一言。余拱手赞叹曰:“斯所谓诸上善人,俱会一处。得厕名其间,幸矣!”作是说以广之。

(袁祈年字田祖说)

公安袁祈年,其字曰未央,吾友小修之子,而为后于伯修庶子者也。自公安之三袁以才名掉鞅艺苑,而其子弟之英妙者,皆有名于时。江、汉之间,人皆知有袁未央矣。

一日,饮余长安邸中,请改字于余。余别字之曰田祖,而告之曰:《周礼》《春官▯》章:凡国祈年于田祖,吹《豳雅》,击土鼓,以乐田▯。注曰:田祖,始耕田者,谓神农也。《甫田》之诗曰: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传曰:田祖,先啬也。先王之制礼也,大报本而反始。是故以报焉则祭先啬,以祈焉则御田祖,其为尊祖一也。虽然,岂惟田有祖哉?文亦有之。《三百篇》,《诗》之祖也;屈子,继别之宗也;汉、魏、三唐以迨宋、元诸家,继祢之小宗也。六经,文之祖也;左氏、司马氏,继别之宗也,韩、柳、欧阳、苏氏以迨胜国诸家,继祢之小宗也。古之人所以驰骋于文章,枝分流别,殊途而同归者,亦曰各本其祖而已矣。今之为文者,有两人焉,其一人曰:必秦必汉必唐,舍是无祖也。是以人之祖祢而祭于己之寝也。其一人曰:何必秦?何必汉与唐?自我作古。是被发而祭于野也。此两人者,其持论不同,皆可谓不识其祖者也。夫欲求识其祖者,岂有他哉?六经其坛▯也;屈、左以下之书,其谱牒也。尊祖敬宗收族,等而上之,亦在乎反而求之而已。田祖胚胎前光,蝉蜕俗学,卓然有志于文者也。吾姑语子以文之祖。子归而叩击于小修,以吾言为端,其于吾言必有进焉。子,江、汉之间人也。江、汉朝宗于海,尊祖之义也。《诗》不云乎?“沔彼流水,朝宗于海。”

译(放生说) 放生、戒杀,在三代以前还没有这样的名称,然而没有什么比这个时代更需要它了。为什么呢?《周官》中,川衡、泽虞所掌管的事务,凡是供应祭祀、宾客、丧纪所需的物品,此外捕杀猛兽、清除毒蛊、驱除蛙黾、射取飞鸟,都各有专职,都是按照使万物生存的原则来进行杀伐。国君春季打猎不包围泽地,大夫不捕捉成群的禽兽,士不取鸟卵;打猎不合礼制,就叫作残害天物,那么打猎和杀生就少了。水獭祭鱼之后,虞人才进入泽中设置捕鱼设施;豺祭兽之后,才可以田猎;斑鸠变成鹰之后,才设置网罗;草木凋零之后,才进入山林;昆虫尚未蛰伏时,不用火焚田猎取。参照《王制》《月令》《夏小正》所记载的内容,那么不合时令而杀生的事情就少了。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异之物,那么无故杀生的事情就少了。鲁隐公是大国之君,他登台观看百金之鱼,臧孙认为这是扰乱政事。鲁宣公夏天在泗水深渊中滥捕鱼,里革割断他的鱼网把它扔掉。周朝的德政已经衰落,对王制仍然如此敬畏,更何况它盛盛之时呢?古代帝王把天地、山林、川泽看作一家,把鸟兽禽鱼和一切群生万物看作一体;没有哪块土地不是放生之地,没有什么事物不是应当放生的事物。辨明方位、端正位置,规划国家、治理田野,设置官职、划分职责,都是放生戒杀的方法。亲近贤能、远离奸邪,禁止妇人干政,排斥宦官,抵御夷狄,也都是放生戒杀的实际行动。百姓没有夭折,万物没有灾病,麒麟游行,凤凰聚集,鸟兽鱼鳖全都顺遂,难道要凭人主的尊贵,亲自去做普通人的小节,早晨得到一只鸟便放掉,晚上得到一条鱼便养起来,甚至因为既不捕取也不放生而被夷狄嘲笑,像梁武帝那样吗?唐、宋时期,天下才开始设置放生池。唐乾元年间,命令天下设置放生池,共八十一处,颜鲁国文忠公为此撰写碑文。宋天禧年间,王钦若奏请把西湖作为放生池,为君主祈福。苏文忠公说西湖不可废弃的理由有五条,这是第一条。唐、宋设置放生池,正是我所说的普通人的小事。王钦若的请求,则是宦官、宫妾爱戴君主的一种表现。然而颜文忠、苏文忠两位大臣,却拱手赞叹,唯恐来不及,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尊重王制,借助末世的教法,启发宣扬人主仁慈的心意和声名,劝导天下喜爱生灵、厌恶杀戮,这是仁人君子所应当做的事。唐朝任用宦官杀戮天下,宋朝施行新法杀戮天下,却把两位文忠公排挤在外,使百姓日益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而向一条鱼、一只鸟祈福;这样的放生戒杀,不是太狭隘了吗?君子也只能为此叹息一声罢了!塘栖的张子羽把菜湖斥作放生池,在池中建造流水长者阁,请秘密严公主持办此事。他的朋友张秀初、沈不倾共同倡导此举。有人诘难说:“栖水距离杭州城五十里,西湖本来就是放生池,为什么一定要改建呢?”他说:“您没见过官府的库藏吗?核查账目,严密得如秋荼一般,如今又加上严厉的诏旨和峻急的法令,然而贪官污吏挖空库藏、侵吞财物的,仍多得不可胜数。富家的老翁老妇,把金钱装在囊中、丝帛藏在匣里,亲自锁闭,半夜还要取火查看;若不是遇到撬箱探囊、打开柜匣的盗贼,他们的财物很少会丢失。东西一旦公有,人们就会玩忽;法令久而久之就会变得松弛。西湖的放生池,就像官府的库藏;栖水的放生池,就像老翁老妇的囊匣。为什么一定要说西湖是对的、栖水是错的呢?”颜文忠的碑文说:‘环绕四海作为池塘,遍布天下施行恩泽。动的和植物都依凭仁德,飞翔的和潜沉的都得到保全。’苏文忠的奏疏说:‘郡中数万人会集在湖上,所救活的鸟兽鱼虫,数以百万计。它们全都向西北叩首,仰祝皇帝万岁万寿。’栖水建造这个放生池,不过是善于学习两位文忠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岁〕 衡公从栖水来,把诸位建置放生池的意图叙述给我,嘱托我缀写一言。我拱手赞叹说:“这正是所谓诸位上善之人共同会聚一处。能够列名其中,是我的幸运!”于是写下这篇话来推广此事。(袁祈年字田祖说) 公安袁祈年,字未央,是我朋友小修的儿子,也是继承伯修庶子一支的人。自从公安三袁凭才名驰骋于文苑以来,他们子弟中英秀奇妙的,也都在当时有名。江、汉之间的人,全都知道有个袁未央。一天,他在长安寓所中请我饮酒,请我替他改字。我另给他取字为田祖,并告诉他说:《周礼·春官·▯章》说:凡是国家向田祖祈求丰年,就吹奏《豳雅》,击打土鼓,以乐田▯。注说:田祖,就是最初耕田的人,指神农。《甫田》诗说:弹琴鼓瑟、击鼓,以迎祭田祖。传说:田祖,就是先啬。先王制定礼制,是为了大大报答根本、返回始祖。因此,用来报答就祭祀先啬,用来祈求就迎祭田祖,尊敬祖先这一点是相同的。不过,难道只有田地有祖先吗?文章也有祖先。《三百篇》是《诗》的祖先;屈子,是继承旁支的宗主;汉、魏、三唐以至宋、元诸家,是继承父祖的小宗。六经,是文章的祖先;左氏、司马氏,是继承旁支的宗主;韩、柳、欧阳、苏氏以至前朝诸家,是继承父祖的小宗。古人所以能在文章中驰骋,枝分流别,途径各异而归宿相同,也只是说各自以自己的祖先为根本罢了。如今写文章的人,有两种。其中一人说:一定要取法秦、汉、唐,除此之外没有祖先。这就像把别人的祖先当作自己的祖先,在自己的寝室里祭祀。” 另一人说:何必要秦?何必要汉和唐?我要自创古法。这就像披散头发在野外祭祀。这两个人,立论虽然不同,却都可以说是不认识自己的祖先。想要认识自己的祖先,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呢?六经就是祭祖的坛场;屈、左以下的著作,就是族谱。尊敬祖先、敬奉宗族、收摄族人,逐层向上追溯,也不过在于返本求源罢了。田祖胸怀前代的光辉,脱离世俗学风,是一个卓然有志于文章的人。我姑且把文章的祖先告诉你。你回去以后向小修叩问,把我的话作为开端;对于我的话,他一定还会有所推进。你是江、汉之间的人。江、汉之水朝向大海汇流,这是尊祖之义。《诗经》不是说过吗:‘那沔沔流淌的水,朝向大海汇聚。’

(陆君陈字说)

甬东陆生符,尝读陈亮同父之自赞,所谓人中之龙,文中之虎,忾然有意乎其人也,遂字文虎。既而意有所未安也,请改字于余。

余观东方朔谏武帝,愿陈泰阶六符,生之姓名,适有合焉,因字之曰君陈,而为之说曰:三代而下,贤臣志士,有志于理平,所以规切摩厉其君,未有不本于三阶六符者也。东方生西汉全盛,事雄才大略之君,假诙谐倡辨以陈其说。人主用其一二,遂能鞭笞四夷,表章六经,致白麟宝鼎之瑞。同父当宋南渡,光气分裂,星分不越女牛参井之间,乃欲挟纵横恢复之计,以干庸主,穷老尽气,而不得一试,亦足悲矣!吾愿生为东方生,不愿生为同父也。东方生所陈泰阶之事,不可得而闻矣。生一旦如同甫上书故事,天子惊异累日,使执政召问从何处下手,其何以置对?夫永康之功利,骤而陈之,能使其君畏,然而不可诎也。新安之诚正,久而陈之,能使其君厌,然而不可易也。良医之用药也,虚则补之,实则泻之。若必欲举一而废一,则均为风痹不知痛痒之人而已矣。记有之,事君先资其言,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吾知生之必有以也。生之为人也,孝友令恭,有君陈之遗德焉。则三代以下之臣,将姑舍是,而况于诙谐倡辩之流乎?

初学集卷二十七

○杂文(七)

(富责主人文)

昔人《逐贫》《送穷》之作,皆以贫鬼致辞,谴诃不少贷,而富鬼则不及焉。孙樵《逐┲鬼文》,列四鬼之目,曰谄鬼,曰矫鬼,曰巧鬼,曰钱鬼。是四鬼者,皆富鬼之族类俦党也。樵既知富鬼之情状而拟诸其形容矣,又欲招之以文。富鬼故不好文,几其与子墨作缘,亦亻真甚矣乎?余里居食贫,峭独自喜。时闻大冠揶揄,聊述其语,为富责主人文。知富鬼之不可招,故安于其责而不惭也。意略与樵反。其辞曰:

翰林主人,索居暑夕。月在南斗,明河垂席。

云物轻鲜,人影单只。倚仗▯徨,瞻睇四壁。

有声忾然,若咳若息。若啼而厉,若▯而扼。

嘻嘻出出,音声四射。倾听不明,掩耳逾啧。

曰:“余为富鬼,百鬼之王。暂舍富室,薄游穷乡。

过子之门,有如琢冰。门神冷落,户鬼凌兢。

入子之室,徒有忧满。灶君辞突,厕鬼去溷。

退笔成蒙,残编满家。傲不人后,癖必人过。

抚己咄咄,视天梦梦。保此四极,御彼五穷。

凡今之人,莫如富厚。百尔具瞻,上帝所右。

鬼犹求食,人胡弗走?不亲而懿,匪昏而媾。

借其余光,逐彼遗臭。彼翔我趋,彼植我偻。

彼啖我甘,彼灼我灸。行ぅぅ饮酒,仡仡御寇。

惟力是视,遑恤我后。我有颜面,无获其皮,

劈眦析颊,逢彼之宜。彼笑未色,我解其颐。

彼方曰咨,我蹙其眉。赐之余沥,匍匐叩稽。

不比臣虏。况乃等夷。我有话言,沓口岐舌。

鸱夷滑稽,澜翻转折。▯▯嘤喔▯尹,附耳未绝。

陈见悃诚,誓死流血。退而屏人,偶语戛戛。

转喉似喑,出气复咽。哿矣富人,入而后说。

为臣则忠,作妇斯哲。齿牙辘轳。骨节脔卷。

口承余窍,唇啮足汗。尻高首下,肩耸胁穿。

剜肉折俎,剥肤肆筵。见金则攫,有耻必捐。

子不丑穷,人谁子妍?脂膏却润,捷径辟先。

人敝官冷,有地无权。资人莠口,博人钝颜。

摇唇抹扌杀,背面钅吉钳。鲁冠越弃,夏Ψ冬悬。

咎誉迁随,彼何有焉?富而可求,伐柯有则。

彼其之子,亦既弋获。善事官长,伺候颜色。

结交驵狯,厌饫酒食。妻子立专 虑,僮奴并力。

如牛之耕,如▯之贼。囊椟充▯刃,子贷滋植。

大冠如箕,项领成饰。乡老称愿,儿童叹息。

子胡自苦,坎▯失职?用我之言,易子之求。

回驭弭节,师彼前修。雁鹜为群,稻粱是谋。

揶揄屏息,楼裂奚忧?舞置笔札,辞去交游。

愿就幸舍,为子持筹。”主人闻之,闵默隐几。

烦冤填臆,▯聊嘈聒耳。宿醉方酲,梦呓未止。

回肠伤气,屏营徙倚。曙光解驳,晨露沾洒。

欠伸久之,▯发叩齿。左顾丹铅,右命图史。

欣欣乐康,忘其所以。富鬼喟曰:“不可为矣。”

抚膺高蹈,不顾而起。

译(陆君陈字说) 甬东陆生陆符,曾读陈亮字同父的自赞,其中说自己是人中的龙、文中的虎,慨然对这个人产生了向往,于是给自己取字文虎。后来心里又觉得不妥,请我替他改字。我看东方朔劝谏汉武帝,希望陈述泰阶六符;陆生的姓名恰好与此相合,于是给他取字君陈,并为此写道:三代以后,贤臣志士有志于治理太平、规劝磨砺君主的,没有不以三阶六符为根本的。东方生处在西汉全盛时期,侍奉雄才大略的君主,借助诙谐和辩才来陈述自己的主张。君主采纳了其中一二点,于是能够鞭笞四夷,表彰六经,获得白麟、宝鼎等祥瑞。同父处在宋室南渡以后,国势光气分裂,星宿分布不过在女、牛、参、井之间,却想拿纵横家的恢复策略去求见庸主,直到老死而才气耗尽,也没有得到一次施展的机会,实在可悲!我希望陆生成为东方生,不希望他成为同父。东方生所陈述的泰阶之事,已经无法听闻了。假如陆生有一天像同甫上书那样进言,天子惊异多日,叫执政大臣召见询问从哪里着手,他将怎样回答呢?永康学派把功利之说骤然陈述出来,能使君主畏惧,却不可屈服;新安学派把诚正之道长久陈述出来,能使君主厌烦,却不可改变。良医用药,虚弱就补,实证就泻。若一定要举用其中一个而废弃另一个,那么两者都不过是患风痹、不知痛痒的人罢了。记载中说,侍奉君主,首先要借助自己的言论;拜见君主,是亲自献出自身,以成就自己的信用。我知道陆生一定有所作为。陆生为人孝顺、友爱、善良、恭敬,具有君陈遗留下来的美德。三代以下的臣子尚且要以此为准则,何况那些靠诙谐和辩才进言的人呢?《初学集》卷二十七 ○杂文(七) (富责主人文) 古人写《逐贫》《送穷》,都让贫鬼出来说话,尽情斥责而毫不宽贷,却没有涉及富鬼。孙樵的《逐▯鬼文》列出四种鬼的名称,说是谄鬼、矫鬼、巧鬼、钱鬼。这四种鬼,都是富鬼一类的同伴党羽。孙樵既然知道富鬼的情状并且模拟它的形貌,又想用文章招致它。富鬼本来不喜欢文章,几乎要和子墨结缘,岂不是太可笑了吗?我居住乡里,生活贫困,却峭然自守而自得其乐。时常听到大官们的嘲笑,姑且叙述他们的话,写成《富责主人文》。知道富鬼不可招来,所以安然承受它的责难而不惭愧。意思大略与孙樵相反。文辞如下:翰林主人独居在暑热的夜晚。月亮正在南斗,银河垂在席前。云气清淡鲜明,人影孤单。主人倚着手杖徘徊,环视四壁。忽然有慨叹般的声音,像咳嗽又像叹息;像哭声凄厉,又像哽咽被扼住。嘻嘻哈哈地忽出忽入,声音四处飞散。侧耳倾听却听不清,捂住耳朵反而更加嘈杂。它说:“我是富鬼,是百鬼之王。暂且离开富裕人家,稍微游历穷乡。经过你的门口,简直像经过雕琢的冰一样冷。门神冷落,门中之鬼战战兢兢。进入你的屋子,只有满室忧愁。灶神离开了灶台,厕鬼逃离了厕所。秃笔成堆,残破书册堆满家中。傲慢却不肯居人之后,癖好却一定胜过别人。抚摸自己连声叹息,仰望苍天却茫然无知。你守住这四方之地,抵御那五种穷鬼。如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富厚更好的。百官都仰望他,上天也在保佑他。鬼尚且要寻求食物,人为什么不奔走求富?不是亲属却亲爱,不是昏姻却结交。借取他的余光,驱逐那些遗留下来的臭气。他飞翔我便奔走,他挺立我便弯腰。他吃好的,我吃甜的;他被火灼烧,我也跟着受灸。行走匆匆饮酒,勇猛地抵御盗寇。只看重力量,哪里顾得上我的身后。我有脸面,却不能得到他的皮毛。张开眼角、分裂面颊,迎合他的一切需要。他还没笑出声,我就先替他笑开了脸。他刚发出叹息,我便皱起眉头。他赐下一点残酒,我就爬行叩拜。还不如臣仆。何况平等之人。我有话要说,却只是杂乱地张口分舌。像鸱夷那样滑稽善辩,滔滔不绝、曲折周旋。口中嘟哝低语,附耳细说而不停。陈述所见,吐露诚意,发誓至死流血。退下后屏退旁人,私下交谈仍结结巴巴。转动喉咙像哑了一样,吐出的气又咽回去。富人真是可喜,只有进到他门下以后才敢说话。做臣子就忠诚,做妇人就贤慧。牙齿咯咯转动,骨节蜷曲弯折。嘴巴承接着剩余的孔窍,嘴唇咬破,脚下出汗。屁股高抬、脑袋低垂,肩膀耸起、肋骨外露。挖肉来摆设祭俎,剥皮来铺陈筵席。见到金钱就抢,有一点羞耻也必定丢掉。你不以贫穷为羞,谁会把你看得漂亮?有油水就退让,有捷径就抢在前面。别人破败、官位冷落,你有土地却没有权力。借助别人花言巧语,博取别人迟钝的脸色。摇动嘴唇,涂抹奉承;转过脸去,暗中闭口。戴鲁国的帽子,抛弃越国的服饰;夏天悬挂,冬天更换。过错和赞誉随着他迁移,他自己哪里有什么?富贵如果可以求得,砍伐树木也自有斧柄可依。那个家伙,也已经捕获了富贵。善于侍奉官长,窥伺他们的脸色。结交狡诈的商人,饱食酒肉。妻子专心筹划,童仆一同出力。像牛一样耕作,像盗贼一样掠夺。囊袋匣子装得满满,借贷的利息不断增长。大帽子像簸箕,脖颈项领成了装饰。乡里的老人称心满意,儿童也惊叹羡慕。你为什么自苦,困顿而失去职守?听从我的话,改变你的追求。回转车驾,放慢车节,学习前代贤人。以雁鸭为群,以稻粱为谋生之计。面对嘲笑屏息不语,楼台裂开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放下笔墨文书,辞去交游。愿意住到你的舍下,替你筹划。”主人听了,忧愁沉默,倚着几案。烦闷冤屈填满胸臆,嘈杂声充塞耳朵。宿醉刚刚醒来,梦中呓语还未停止。愁肠回转,气息受伤;惶恐徘徊,来回走动。曙光驱散云彩,晨露沾湿洒落。打了很久呵欠伸懒腰,梳理头发、叩击牙齿。左边查看丹铅,右边命人取来图籍史书。欣喜安乐,忘了自己为何如此。富鬼叹息说:“不可挽救了。” 拍着胸脯大步离去,头也不回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