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五十八
(陈孺人张氏墓志铭)
应山陈愚,字元朴,故杨忠烈公之友也。元朴少与忠烈结交,以其女妻忠烈之长子之易。忠烈被急征,元朴携其婿间行荆、郧、吴、越间,过余而泣曰:“亲在不许友以死。吾两人皆有老母,其若文孺何?”文孺,忠烈字也。元朴既除母丧,率忠烈二子,谒铭于余,已而稽颡涕泣,以母之志为请。今年之易书来曰:“妇翁自公车罢归,抱病且死,遗言以其母及吾父之志为嘱,再三郑重而卒。”余发书,悲不自胜,泣下沾襟。盖余有母之丧,亦将礻覃矣。初,忠烈为常熟令,语余曰:“子不可不识吾元朴。”元朴亦以忠烈知余,遂定交于长安邸中。当是时,余方少年豪举,元朴面目棱棱,有不可犯干之色,见而知为端人正士也。及忠烈官省垣,余在史馆,皆侍从近臣。而元朴老于公车,余两人每慰劳元朴,不以不第为元朴忧,而忧其无以将母,未尝不相对闵默也。忠烈被祸,元朴倾身经纪其家。逻者交迹于门。母告元朴曰:“汝不记与文孺升堂拜母之日乎?文孺为忠臣,汝能为文孺死,斯为吾孝子。汝勉为我自力。汝以我故负文孺,我亦无用见汝矣。”元朴跪受教,属其二子而行。余间以白吾母,且言忠烈母妻谯楼露宿状,吾母为泣数行下也。天启六年七月,元朴母卒。崇祯元年,忠烈之继母卒。余再罹党祸,杜门养母。又五年,亦至于大故。元朴归楚,闻吾母讣,为之▯敫然而哭。而今元朴亦死矣。呜呼!十余年来,死生患难,如旋风怪雨,三家母子,六丧其五,独余顽狠,偷生视息。天罚以不得即死之苦,其欲久居此世者何也?
孺人姓张氏,贵州府学训导陈公讳一拯之继室也。训导之为人,端方质直,不愧古孝廉,而孺人与之媲德。妯娌八人,皆富贵家女,裙布操作与之游处无间言。抚训导兄弟之子如其子,兄子无赖,谋要元朴杀之,孺人亦无违言。元朴束修自好,人曰真孝廉,亦称其母曰孝廉之母也。享年七十有六。生一子即愚,万历己酉科举人。孙男女共若干人。以某年某月,▯于训导某山之阡。铭曰:
子不许其友以死,母许其子以死。忠臣良友,贤母孝子。呜呼斯铭!庶几久而不泐者,恃后之有良史也。
译《陈孺人张氏墓志铭》应山陈愚,字元朴,是已故杨忠烈公的朋友。元朴年轻时同忠烈结交,把女儿嫁给忠烈的长子之易。忠烈遭到紧急征召,元朴带着女婿取道荆、郧、吴、越之间,经过我这里时哭着说:“母亲还在世,不能允许朋友为我而死。我们两人都有老母亲,文孺怎么办呢?”文孺是忠烈的字。元朴服完母丧后,带领忠烈的两个儿子来向我请求墓铭,随后叩头流泪,请我按照母亲的遗志作铭。今年之易写信来说:“岳父自从公车落第回家后,抱病将死,临终遗言把他母亲和我父亲的墓志托付给我,再三郑重交代后去世。”我拆开信读后,悲痛不能自胜,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因为我也正在服母丧,将要举行禫祭。当初忠烈做常熟县令时,曾对我说:“你不能不认识我的元朴。”元朴也因为忠烈知道我,于是在长安客舍中同我结交。那时我正年轻气盛,元朴面容棱角分明,带有不可侵犯的神色,一见便知道是端正正直的人。后来忠烈在省垣任官,我在史馆任职,都是皇帝身边的侍从近臣。元朴长期参加公车考试,我和他每次慰问他,不因他落第而替他忧虑,却忧虑他无法奉养母亲,常常相对怜悯而沉默。忠烈遭祸后,元朴倾尽全力料理他的家事。侦缉者接连出入他家门。母亲告诉元朴说:“你还记得同文孺登堂拜母的那一天吗?文孺做了忠臣,你若能为文孺而死,才是我的孝子。你努力替我自我成全吧。你若因为我而辜负文孺,我也没有脸面再见你了。”元朴跪下接受教诲,托付两个儿子后便出发。我曾私下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又说起忠烈的母亲、妻子在谯楼露宿的情形,我母亲为此流下了好几行眼泪。天启六年七月,元朴的母亲去世。崇祯元年,忠烈的继母去世。我第二次遭遇党争祸患,闭门奉养母亲。又过五年,我母亲也遭逢大故。元朴回到楚地,听说我母亲的讣告,为她号哭。如今元朴也死了。唉!十多年来,死生患难如同旋风暴雨;三家母子六位老人,竟死了五位,只有我顽强狠心,苟且活着喘息。上天惩罚我,让我承受不能立即死去的痛苦;我究竟有什么值得长久留在世上的呢?孺人姓张,是贵州府学训导陈公、名一拯的继室。训导为人端方质朴正直,不愧为古代的孝廉;孺人的德行与他相称。妯娌八人,都是富贵人家的女儿,穿着布裙做家务,同她相处毫无隔阂。她把训导兄弟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哥哥的儿子没有出息,谋划要请元朴杀掉他,孺人也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元朴约束自己、洁身自好,人们说他是真正的孝廉,也称他的母亲为孝廉之母。享年七十六岁。生有一个儿子,就是陈愚,万历己酉科举人。孙男孙女共若干人。某年某月,附葬在训导某山的墓道。铭辞说:儿子不允许朋友为自己而死,母亲却允许儿子为朋友而死。忠臣、良友,贤母、孝子。唉,这篇铭文,大概只有依靠后世有良史,才能长久不磨灭吧。
(秦母钱太宜人墓志铭)
无锡秦君▯冈葬其母钱太宜人,手疏其内行而谒铭于谦益。谦益读之,仰而思,俯而恸。客曰:“何恸也?”谦益曰:“吾有恸于吾母也。甚矣太宜人之似吾母也。”谦益之述先太淑人也,其德有七,曰:顺、庄、贞、勤、俭、仁、慈。秦之述太宜人也,其德有十,曰:恭、敬、诚、孝、慈、仁、正、勤、俭、介。比而观之,无弗同也。述太宜人之孝而诚也,既馈而公姑交贺。华孺人殁,事其舅兰汤公,尽解衣装,以供腆洗。归于秦十三年,事其父真定公与周恭人,晨夕在左右也。周恭人病,▯股肉以疗之,里中称孝女焉。吾母之孝而诚犹是也。述太宜人之敬也,生二十年而归奉直公,归三十八年而奉直公殁。奉直公读书负大节,流连文酒,不事家人生产。太宜人朝齑暮盐,黾勉▯助。数踏省门,不见收,从容慰藉,闺阁中宛如宾友。奉直公殁,训其二子,言称先君,十八年一日也。吾母之敬吾先君犹是也。述其仁则宗妇之▯嫠者比屋而炊,臧获之贫窭者分羹而食。述其贞则言不出闺阃,足不出厅屏,目不观优舞,身不近巫尼。述其勤俭则少而操作,老而执勤,寝门之内,机杼轧轧然,刀尺琅琅然也。不耀珠翠,不施芗泽,陈衣之夕,醢酱犹在阁,裙布犹在桁也。吾母之贞、仁、勤、俭犹是也。以言乎太宜人之慈,其似吾母也滋甚。秦君之述太宜人也,曰置于怀者五十有四年;谦益之述吾母也,曰置于怀者五十有二年。天下之母,有慈焉如二母者乎?天下之子,有五十余年而免于慈母之怀如二子者乎?秦君以休沐归养,谦益以罪免归养,二母之安之一也。秦君之养其母也,长筵版舆,班白稚齿,雍容燕喜,以终其天年,犹忾然有风停树静之悲。而况于幽忧凶惧,以壮子累慈母如谦益者乎?又欲其以未死余息,强颜而志太宜人之墓,不已过乎?呜呼!河上之歌,同病相怜。秦君之念母,与谦益之念母一也。因秦君之请叙其母之令问淑德,以昭管彤,而吾母之生平,亦得以附见焉。《诗》有之:“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不独以昭秦母之贤,亦可以征其子之锡类已矣。太宜人之先出吴越武肃。父曰真定守讳某,母曰周恭人。嫁秦君,讳某,诰赠奉直大夫,福宁州知州。生二子;长▯冈,壬戌进士,今官户部云南清吏司员外次坊贡士。孙男七人,孙女五人。曾孙男女三人。庚辰某月,▯葬于奉直公军将山箬坞之新阡。铭曰:
自刘子政之传《列女》,有母仪妇道贤明贞顺之目,而后世之述妇德者,相沿而未已。我稽钱媛,及吾母氏。婉娩德音,上配图史。猗嗟秦母,幸哉有子。福寿康宁,考终哀死。小人有母,未尝甘旨,惊忧辱亲,志士所耻。呜呼!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执笔而铭秦母之墓,终古之恸,没世而已矣。
译《秦母钱太宜人墓志铭》无锡秦君▯冈安葬他的母亲钱太宜人,亲手写明她的内在品行,向钱谦益请求墓铭。谦益读后,抬头思索,低头悲痛。客人问:“为什么悲痛呢?”谦益说:“我为我的母亲悲痛。太宜人太像我的母亲了。”谦益追述先母太淑人,有七种德行:顺、庄、贞、勤、俭、仁、慈。秦君追述太宜人,有十种德行:恭、敬、诚、孝、慈、仁、正、勤、俭、介。两相比较,没有一项不同。说到太宜人的孝与诚,她既已奉养公婆,公婆便交相称贺。华孺人去世后,她侍奉公公兰汤公,解下全部衣服首饰来供给公公洗沐。嫁入秦家十三年,侍奉公公真定公和婆婆周恭人,早晚都在身边。周恭人患病,她割下大腿肉为婆婆治病,乡里称她为孝女。我的母亲在孝与诚方面也一样。说到太宜人的敬,她二十岁嫁给奉直公,婚后第三十八年奉直公去世。奉直公读书而有大节,留连于文章饮酒,不经营家产。太宜人早晨吃粗粝,晚上吃盐菜,勤勉地辅助他。她多次到省门求取功名却没有得到,仍从容地安慰他,在闺房中相处如同宾客朋友。奉直公去世后,她教导两个儿子,言语中总是称说先父,十八年如同一日。我母亲敬重我的先父,也正是这样。说到她的仁,宗族中守寡的妇女家家都和她一起做饭,奴仆中贫穷的人,她分出羹汤给他们吃。说到她的贞,话不出闺门,脚不出厅堂屏门,眼睛不看优伶歌舞,身体不接近巫师尼姑。说到她的勤俭,年轻时便操持家务,年老后仍勤劳不止;卧室门内,织机轧轧作响,刀尺琅琅作声。不炫耀珠玉翠饰,不涂香施粉;陈列衣物的夜晚,醢酱还在阁中,布裙还挂在衣架上。我的母亲在贞、仁、勤、俭方面也一样。说到太宜人的慈爱,她更像我的母亲。秦君追述太宜人,说母亲在怀中五十四年;谦益追述母亲,说母亲在怀中五十二年。天下母亲中,有像这两位母亲这样慈爱的吗?天下儿子中,有五十多年仍未免于慈母怀抱的,像我们两人这样的吗?秦君因休沐回家奉养母亲,谦益因获罪免职回家奉养母亲,两位母亲所得到的安慰是一样的。秦君奉养母亲,长筵、版舆相随,老人和孩子相伴,安详宴饮欢喜,以终其天年,却仍然悲叹风停树静般的离别。而何况像谦益这样,让慈母经历幽忧、凶惧,又因为壮年儿子的遭遇而受累的人呢?如今还要让我凭借未死的一息,强作笑容为太宜人的墓志作记,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唉!河上的歌声,是同病相怜。秦君思念母亲,与谦益思念母亲是一样的。因此应秦君之请,叙述他母亲的美好声誉和淑善德行,使之显明于史册,也使我母亲的生平得以附带显现。《诗经》说:“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这不仅可以彰显秦母的贤德,也可以证明她儿子把孝心推及同类。太宜人的祖先出自吴越武肃王。父亲是真定守,名讳某;母亲是周恭人。嫁给秦君,秦君名讳某,诰赠奉直大夫、福宁州知州。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冈,壬戌进士,如今任户部云南清吏司员外;次子坊,贡士。孙男七人,孙女五人,曾孙男女三人。庚辰年某月,附葬在奉直公军将山箬坞的新墓道。铭辞说:自从刘子政作《列女传》,有了母仪、妇道、贤明、贞顺等品目的记载,后世论述妇女德行,沿袭下来一直没有停止。我考察钱媛,也考察我的母亲。她们温婉柔顺,德音流布,可以同图史中的贤妇相配。可叹秦母,幸而有贤子。享有福寿康宁,善终而含哀辞世。小人有母,却从未让母亲享受甘美的供养,反而使她惊忧受辱,这是志士所感到羞耻的。唉!无论有才无才,人各自都要称说自己的儿子;我执笔为秦母墓作铭,这种终古的悲痛,只有到我死后才会结束。
(诰赠宜人陆氏墓志铭)
万历间,长洲文文起以孝廉特闻,与其妻庐居于竺坞。三十八年四月,文起下第归,而其妻卒。九月,权厝于竺坞之丙舍。文起之甥今詹事姚君孟长为之状,而其友故职方刘君靖之为之铭,皆曰:“真孝廉之妻也!”后十二年,文起以状元及第。又十年,为今上之五年,文起辍讲筵,奉使过家,改葬宜人于新阡。于是文起不远百里,谒铭于其友钱谦益,且曰:“吾妻归我凡二十三年,首不耀珠玑之饰,身不御纨▯之衣、尝欲易一故藤枕,须五十钱,无从办而止,妻处之怡然也。疾革,属以嫁时衣敛,且曰:‘无美木,无厚葬。’念我贫也。今兹之葬也,有宜人之赠,有孝妇之褒,天光下贲,绰楔岿然,庶可谓备礼矣。抚今而追昔,吾能无腹悲已乎!吾妻少读书,识道理,其生平尤知文章为可贵。吾探其志,虽殁而奉天子之愍纶,其终不能忘有道之一言也。吾是以有请于子,子其勿辞。”谦益曰:“宜人之行,不可以一二举,举其大者。以卫辉公为之舅,而庙见之训词,奉为师保,易箦之夕,始启箧衍而出之也,可不谓贤妇乎?以文起为之夫,而闺门之相助,俨若执友,似续之计,至脱簪珥以图之也,可不谓令妻乎?吾征诸文起,又征诸其甥与其友,其可以示于今与后也亦明矣,而何有于余言乎?虽然,宜人之于文起,非犹夫人之夫妇而已,静之所谓天作之合以相文起者也。相之于鸿鹄未孚之日,迨其毛羽丰矣,六翮成矣,中道弃之,而不及见其遐举,此文起之所以腹悲而未已也。若宜人则知其夫为孝廉而已,知其为孝廉之妻而已。文起登上第,官禁近,宜人曰:‘吾知吾孝廉而已。’浸假而操化权,参大政,宜人亦必曰:‘吾知吾孝廉而已。’惟文起明允正直,以道事君,批鳞指佞,后先一节,宜人必听然曰:‘此真竺坞文孝廉哉!’宜人之相文起,盖夫妇而朋友者,禽息之精阴庆,而鲍叔之魂默举,我知其亦若是则已矣。孟长之状,静之之铭,固曰‘真孝廉之妻也’。余惟有谨而书之,以昭于管彤而已,其又何加焉?”文起拜手曰:“唯唯。”
宜人姓陆氏,乡贡士再闰之女,卒年三十有九。文起名震孟,今官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卫辉公讳元发,仕为卫辉府同知,其上四世,皆有名德,载在国史。宜人生一女,嫁举人严┉。子曰秉,太学生。宜人没时,秉甫匝岁,宜人所置侧室生也。文起又举一子乘及二女,皆在宜人没后。其葬也,以四月之六日。铭曰:
有二美玉,判而中分。一为镇圭,服御大君。五采五就,缫籍缤纷。一为苍璧,以礼天神。神既降止,乃瘗乃焚。虽则焚瘗,不陨孚尹。竺坞之阡,玉符魂魂。后千斯年,郁蔚庆云。
(封太孺人赵氏墓志铭)
封太孺人赵氏,赠文林郎慈▯县知县李府君讳可教之妻,工部主事逢申之母也。其卒以天启七年二月,年八十八。其葬以崇祯八年,▯府君之墓。赵为松江甲族,其父母爱怜长女,不忍远嫁,故府君受婚于赵氏之室。及赵生二子,太孺人趣府君曰:“可以归矣。”赵富而李贫,太孺人安之。恭柔专勤,以为妇妻。其舅曰:“吾妇若习为贫家妇者。”其姑曰:“吾妇也,乃若吾女。”其妯娌诸姑皆曰:“吾女兄弟也。”府君教授生徒,岁致修脯,太孺人纺织佐之,使有中人之产,以安其子于学,卒以成名。逢申举进士,出宰慈▯。太孺人诫之曰:“人知母之慈,不知母之廉。天下有慈母而褫子之衣、夺子之食者乎?母慈则必廉,官廉则必慈。汝勿谓不习为吏,以我为师可矣。”逢申视事,棰楚稀简,太孺人喜,出而迎之,屏内微闻呼▯声则否,逢申每以此为候。逢申罢慈▯归,色养太孺人者二年,而太孺人没。及官工部,以数言事,触捍世罔,遗书问铭于余,自伤为子无状,不得大葬太孺人也。余为之黯然伤悲。嗟乎!世之恶子冥狠,遗老母忧,固有如余者乎?才如逢申,犹自伤为子无状,不能自解免,而况于余乎!又况欲以余之言解逢申之悲而慰太孺人于地下乎!余于太孺人之德,不能以遍书,书其为妇、为妻、为母及其训词之大者,以示永久。若夫君臣母子之间,身世无穷之恨,余与逢申不能自解免者,兹石可泐,兹文可朽,悠悠终天,曷有穷乎?铭曰:
教慈训廉兮,六载于慈。昭我管彤兮,百世之师。子孙骏发兮,福禄鼎来。郁郁佳城兮,安寝俟之。
译《诰赠宜人陆氏墓志铭》万历年间,长洲文文起以孝廉之名特别闻名,同妻子一起住在竺坞守丧。万历三十八年四月,文文起落第回家,而他的妻子去世。九月,暂时安厝在竺坞的西南屋舍。文文起的外甥、如今的詹事姚君孟长替她写了行状,他的朋友、原职方刘君靖之替她作了铭文,都说:“真是孝廉的妻子!”十二年后,文文起考中状元。又过十年,即今上在位第五年,文文起停止讲筵,奉命出使经过家乡,把宜人改葬在新墓道。于是文文起不远百里,向他的朋友钱谦益请求墓铭,并说:“我妻子嫁给我一共二十三年,从未戴耀眼的珠玉首饰,也不穿绫罗绸缎的衣服。她曾想换一个旧藤枕,需五十钱,却无从筹办,只好作罢,她仍安然处之。病重时,她嘱咐用出嫁时的衣服给她入殓,并说:‘不要用美好的木材,也不要厚葬。’她是想到我贫穷。如今安葬,有宜人的封赠,有孝妇的褒奖,天子的恩光下临,表彰的绰楔高立,大概可以说礼数完备了。想到今天再追念过去,我怎么能不悲痛呢?我的妻子年轻时读书,懂得道理,一生尤其知道文章的可贵。我探究她的心志,即使死后接受天子的褒恤诏书,她最终也不能忘记有道德之人的一句话。所以我来请求您,您不要推辞。”谦益说:“宜人的品行,不是一两件事可以概括的,还是举出其中大的方面。她以卫辉公为舅父,把庙见时的训词奉为师保,临终换衣的晚上,才打开箱笼取出来看,难道不是贤妇吗?她以文文起为丈夫,在闺门中的相互帮助,庄重得如同知己朋友;谋划后代的事业,甚至脱下簪珥来筹办,难道不是贤妻吗?我从文文起那里考察,又从她的外甥和朋友那里考察,这些已经足以昭示今后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即使如此,宜人对于文文起,也不只是普通夫妻关系,她正是静之所说的上天安排的婚姻,用来辅助文文起的人。她在鸿鹄尚未羽翼丰满的日子里辅助他,等到羽毛丰满、六翮长成时,却中途离去,没能看到他远举高飞,这就是文文起腹中悲痛不止的原因。至于宜人,她只知道丈夫是孝廉,只知道自己是孝廉的妻子。文文起考中第一名,任职宫禁近臣,宜人一定会说:‘我只知道我的孝廉。’假使后来他掌握教化权力,参与国家大政,宜人也一定会说:‘我只知道我的孝廉。’只有文文起明察公允、正直,以道义侍奉君主,犯颜直谏、指斥奸佞,始终如一,宜人才会欣然说:‘这才是真正的竺坞文孝廉啊!’ 宜人辅助文文起,大概是夫妻又是朋友;禽息暗中积庆,鲍叔的魂魄默默举荐,我知道她也是这样罢了。孟长的行状、靖之的铭文,本来都说‘真是孝廉的妻子’。我只是谨慎地把这些写下来,使她的事迹显明于史册罢了,又还能增加什么呢?”文文起拜手说:“是,是。” 宜人姓陆,是乡贡士再闰的女儿,去世时三十九岁。文文起名震孟,如今任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卫辉公名元发,任卫辉府同知;他的上四代,都有名望德行,记载在国史中。宜人生有一个女儿,嫁给举人严┉;有一个儿子名秉,是太学生。宜人去世时,秉刚满一岁,是宜人所置的侧室所生。文文起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乘和两个女儿,都出生在宜人去世以后。安葬日期是四月六日。铭辞说:有两块美玉,分开而各自成为一半。一块是镇圭,供天子佩用;五色丝带五重交织,缫籍绚丽纷繁。一块是苍璧,用来礼敬天神;神灵既已降临,便埋入地下或焚烧。虽然被焚烧、埋葬,玉的诚信美德却不会陨灭。竺坞的墓道上,玉符的光彩魂魂不息。千年以后,这里将云气郁积,成为祥瑞之地。《封太孺人赵氏墓志铭》封太孺人赵氏,是赠文林郎、慈▯县知县李府君名可教的妻子,工部主事逢申的母亲。她于天启七年二月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崇祯八年安葬,附葬在李府君墓旁。赵氏是松江的著名大族,她的父母疼爱长女,不忍让她远嫁,所以府君便在赵氏家中迎娶她。赵氏生了两个儿子后,太孺人催促府君说:“可以回去了。”赵家富有而李家贫穷,太孺人安然接受。她恭敬柔顺、专心勤劳,做一个好媳妇、好妻子。她的公公说:“我的媳妇真像习惯了做贫家媳妇的人。”婆婆说:“她是我的媳妇,又像我的女儿。”妯娌和诸姑都说:“她是我们的女姐妹。”府君教授学生,每年获得束脩,太孺人纺织来帮助他,使家中达到中等人家的产业,也让儿子安心读书,最终成就功名。逢申考中进士,出任慈▯县令。太孺人告诫他说:“人们只知道母亲慈爱,却不知道母亲廉洁。天下哪有慈爱的母亲会剥下儿子的衣服、夺走儿子的食物呢?母亲慈爱就一定廉洁,官吏廉洁就一定慈爱。你不要说自己不习惯做官,以我为老师就可以了。”逢申到任后,刑杖使用稀少,太孺人很高兴,出门迎接他;如果屏风内隐约听到呼喝责打声,就不出迎,逢申常常以此作为母亲是否满意的征候。逢申离开慈▯回家,奉养太孺人并使她安享了两年,太孺人便去世了。后来逢申任工部官员,因为多次上书议论政事,触犯权势和世俗的罗网,写信来向我请求墓铭;他自伤做儿子不成,不能厚葬太孺人。我为此黯然悲伤。唉!世上凶恶昏暗、狠心不孝,使老母亲忧愁的儿子,难道有像我这样的吗?逢申这样的才干,尚且自伤做儿子不成,不能替自己解脱,更何况是我呢!更何况还想用我的话解除逢申的悲痛、安慰太孺人的地下之魂呢!对于太孺人的德行,我无法全部写出,只记述她做媳妇、做妻子、做母亲以及训诫儿子的大要,留给永久。至于君臣、母子之间,以及身世无穷的遗恨,我和逢申都不能自行解脱;即使这块石头磨损、这篇文章腐朽,长久直到终天,又哪里有穷尽呢?铭辞说:教导孩子慈爱,训诫孩子廉洁;六年奉养慈母。让我们的事迹显明于史册,成为百世的老师。子孙迅速发达,福禄鼎盛而来。郁郁葱葱的佳城,安然长眠以等待这些福报。
(赠孺人黄氏墓志铭)
封户科给事中姚君之典之配曰赠孺人黄氏。黄氏世家歙之黄川,与姚为比邻。孺人少孤,及笄丧其母,归于姚,不及舅姑,事其夫子,向言指使,若严上然。君病疟恶药,孺人跪床下,手捧药碗进之,其恭顺如此。君侨居淮阴,游学广陵之白沙。孺人免身,生一男子眩运闷绝,移时而卒,万历丙申八月二十二日也,年二十八。卒三日,君负笈来归,帷堂俨然,瓦灯青荧,以为孺人犹在蓐也。后一年丁酉,君举于乡。明年十月十五日,权厝孺人于歙之祖茔。后三十年崇祯戊辰,孺人所乳儿思孝举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又六年,以户科给事中覃恩封父如其官,而母赠孺人。思孝奉使节还歙,焚黄墓下,而为文以告。乡人故老,聚观传诵,相与欷嘘流涕,以为美谭。而思孝之志不但已也,奉其父所述事状,诒书谦益,俾志其墓。思孝之祭文曰:“子以戌生,母以亥死,是以子之生,趣母之死也。死者不复生,生者不速死,是以母之死,贳子之生也。”伤哉斯言!其有能为思孝解者乎?呜呼!吾母之弃养也,十年于此矣。以终天之痛言之,吾母之弃我于艾也,犹姚母之弃其子于乳也,其短与修无以择也。吾母之生也,不获安其子一日之养,端礼之碑,同文之狱,汹汹者垂二十年,殆不如姚母之安寝于巨室也。思孝讽议琐闼,抗论殿陛,为天子之诤臣,其所以荣其亲者,未见其止也。而余也为﹃人,为恶子,乃欲以不孝之辞,慰孝子之思,而解罔极之慕,不已亻真乎?无已,则为叙孺人之存没,与思孝之所以毒痛念母者,以质于幽▯,以传于后世,而并及余之所以愧不能文者,庶假辞以告哀。铭曰:
夫存妇逝,圭御而璧瘗。母陨子孤,珠产而蚌枯。天胡不食,帝用申锡。有光熊熊,我铭幽宫。
(封安人吴氏墓志铭)
故礼部仪制司主事武进郑氏讳振先,字太初,与其子翰林院庶吉士曼阝,皆弱冠取科第,又先后以抗疏敢言,显名天下。而吴安人者,仪部之妻,曼阝之母也。仪部官长安,键户草疏,安人从夹窗窥之,端坐奋笔,须髯猬张,叹曰:“夫子其将有为也!”出而告之曰:“夫子无辟我,我为弱女时,诸父学士公以论夺情拜杖,血肉狼籍,私心已知壮之,其敢违夫子之志乎?夫子勉之,脱有不测,老亲稚子,乃吾事也。”疏入,谪永宁,寻中考功法。荒村小筑,夫妇偕隐,以终其身。仪部盛年贬谪,能无居隐畏约,为万历完人,安人有助焉。曼阝举天启二年进士,入史馆,未逾年,亦抗疏归。安人喜谓仪部:“幸哉君有子矣!”逆阉之难作,急征考死者相望。安人曰:“无恐,将自及。”已而戒曼阝曰:“蝮虽死,其螫犹在,子无谓阉败可安枕也。”安人生五岁,通《孝经》《列女传》。其父简讨公以谓非凡女,才仪部而归之。事其尊章以孝,相其夫以勤、以廉,教其子以学,字其庶出之子以壹,而至于忠孝大节,凛然不二。读书通理,沉几远识,则学士大夫有弗如也。盖尝论之神宗之世,以废籍为苦海,譬如寒宵噩梦,缠绵淹抑,能使人精销虑耗。而安人之夫妻,处之裕如。当此之时,养其末节,不伤其暮气,为万历之臣,于是乎有终矣。熹宗之世,以钩党为死府,譬如震雷暴雨,错辶Ф 旁午,能使人心悸魄夺。而安人之母子,处之嶷如。当此之时,违其氛▯,不害其朝气,为崇祯之臣,于是乎有始矣。伯宗之妻之致戒其夫也,善矣!然犹有智名焉。岂若安人之遂其夫之志乎?范滂之母之无恨其子也,贤矣,然犹有侠心焉,岂若安人之安其子之节乎!夷考安人之终始,君臣之际,夫妻、母子之间,可以观,可以风矣,又岂徒闺门图史之故也哉?
仪部与安人,晚而信西方之教,舍居第为寺,柴门疏食,然灯相向,如所谓净侣者。仪部以崇祯元年卒。四年九月十八日,安人病革,自起盥漱,诵《楞严》咒,呼子女续之而逝,享年五十有九。安人之父翰林院简讨讳可行,其诸父翰林院学士讳中行,事见国史。子五人:曼阝、郏、来阝、▯、祁。来阝、祁皆庶出。女五人。将合葬,曼阝具事状走虞山,请铭于谦益。谦益方有母之丧,拜而辞焉,至于再,至于三。曼阝曰:“丙、丁之交,并遭阉难,互以老母为托,公其忍忘诸乎?”呜呼!阉既败,谦益不知戒惧,再罹网罗,以忧吾母,驯致大故。诵安人戒子之语,有深痛焉。敢假兹石以告哀。遂哭而受命。铭曰:
维崇祯六年,某月甲子。孤子曼阝启先君之墓,▯其母氏。忠孝贤明,夫妻母子。万历终,崇祯始。吁嗟刻石信青史。
译《赠孺人黄氏墓志铭》封户科给事中姚君之典的妻子,称为赠孺人黄氏。黄氏世代居住在歙县的黄川,与姚家是邻居。孺人幼年丧父,到了出嫁年龄又丧母,嫁给姚君后,没能等到侍奉公婆,便侍奉丈夫;她听从丈夫的言语指使,如同面对尊长。姚君患疟疾而厌恶服药,孺人跪在床下,亲手捧着药碗进献,恭敬顺从到这种程度。姚君寄居淮阴,在广陵白沙游学。孺人生产时,生下一个男孩,头晕气闷,昏绝片刻便去世了;这是万历丙申年八月二十二日的事,享年二十八岁。她去世三天,姚君背着书箱回来,堂中帷幕肃然,瓦灯青荧,仿佛孺人还在产褥之中。第二年丁酉,姚君考中乡试。次年十月十五日,暂时把孺人安厝在歙县祖坟。三十年后,崇祯戊辰年,孺人哺乳的儿子思孝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又过六年,思孝任户科给事中,因皇帝广施恩典,父亲按其官职获封,母亲也被赠为孺人。思孝奉使回到歙县,在母亲墓前焚烧黄帛告祭,并写文章禀告。乡人和故老聚集观看,传诵不已,彼此欷歔流泪,认为这是美谈。但思孝的心愿还没有满足,他拿着父亲所写的事状,寄信给谦益,请我为母亲作墓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思孝的祭文说:“儿子在戌年出生,母亲在亥年去世,因此儿子的出生促成了母亲的死亡。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不能催促死亡,因此母亲的死亡,换来了儿子的出生。”这话多么悲痛!难道有人能够替思孝解释吗?唉!我母亲弃养我,到现在已经十年了。若从终身的痛苦来说,我母亲在我年幼时弃我而去,就像姚母在孩子吃奶时弃子而去;母亲寿命长短,已经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了。我的母亲活着时,没能安享儿子一天的奉养;端礼之碑、同文之狱,汹汹扰攘将近二十年,她大概还不如姚母能够安睡在高大的房屋中。思孝在宫门内议论政事,在殿阶前抗言直谏,做天子的诤臣;他用来荣耀双亲的事业,还没有看到尽头。而我却是一个坏人、一个恶儿子,竟想用不孝的话安慰孝子的思念,解除他无边无际的爱慕,这不是太荒谬了吗?既然不能这样做,那就叙述孺人的生死,以及思孝悲痛地思念母亲的缘由,用来告慰幽冥之中的孺人,流传给后世;同时也说明我因为惭愧而不能作文的缘由,希望借这些言辞寄托哀思。铭辞说:丈夫活着,妻子却死去;丈夫佩戴玉圭,妻子埋葬玉璧。母亲陨落,儿子孤独;珍珠已经生成,蚌却枯死。上天为何不享用她的德行,天帝却因此更加赐福?光彩熊熊闪耀,我为她在幽深的墓宫作铭。《封安人吴氏墓志铭》已故礼部仪制司主事、武进人郑氏,名振先,字太初,和他的儿子翰林院庶吉士曼阝,都在二十岁左右考中科第,又先后因为上抗疏、敢于直言而名闻天下。吴安人,是仪部的妻子,曼阝的母亲。仪部任官长安时,闭门草拟奏疏,安人从夹窗窥见他,只见他端坐奋笔,胡须像刺猬一样张起,叹道:“丈夫大概要有所作为了!”出来后,她对他说:“丈夫不要避开我。我还是少女时,诸父学士公因为议论夺情之事而被下令杖责,血肉狼藉,我心里早已知道这是壮举,难道敢违背丈夫的志向吗?丈夫尽力去做吧;假如有不测,奉养老亲、抚育幼子,都是我的事。”奏疏上呈后,仪部被贬为永宁,随后又触犯考功法。夫妻二人隐居在荒村小筑,终其一生。仪部正当盛年就被贬谪,能够不因居处隐僻而畏缩苟且,成为万历年间的完人,其中有安人的帮助。曼阝考中天启二年进士,进入史馆,不到一年,也因上抗疏而归。安人高兴地对仪部说:“幸好您有了儿子!”逆阉之难发生后,朝廷急忙征召、考察死者接连不断。安人说:“不用害怕,灾祸自然会殃及自身。”不久又告诫曼阝说:“蝮蛇虽然死了,它的毒螫还在;你不要以为阉党败了,就可以安稳睡觉。” 安人生来五岁,就通晓《孝经》《列女传》。她的父亲简讨公认为她不是寻常女子,便把她嫁给仪部。她侍奉公婆以孝顺,辅佐丈夫以勤劳、廉洁,教育儿子以读书,对庶出的孩子一视同仁;至于忠孝大节,更是凛然坚定,毫不动摇。她读书通达事理,沉着而有远见,即使学士大夫也有不如她的。她曾经评论说:神宗在位时,把被废除功名视为苦海,好比寒夜的噩梦,缠绵压抑,足以使人的精神消磨、思虑耗损;而安人与丈夫处在这种境遇中,却安然自得。在那时,他们保养晚年的气节,不使暮气损伤,因而成为万历年间的大臣,在此得以善终。熹宗在位时,把被列入钩党视为死亡之地,好比惊雷暴雨,错辶Ф旁午,足以使人心惊魄夺;而安人与儿子处在这种境遇中,却镇定自若。在那时,他们避开那种恶劣气氛,不损害自己的朝气,因而成为崇祯年间的大臣,在此得以开创事业。伯宗的妻子告诫丈夫,确实很好!但仍然留下了以智自名的痕迹。哪里比得上安人完成丈夫的志向呢?范滂的母亲对儿子不抱怨,确实贤明;但仍然带有侠烈之心,哪里比得上安人安定儿子的操守呢?考察安人的始终,以及君臣、夫妻、母子之间的关系,既可以作为观照,也可以用来教化后人,又难道只是闺门和史册中的一件小事吗?仪部和安人晚年信奉西方教,舍弃住宅作为寺院,柴门简陋,吃粗食,点灯相对,正如所谓清净道侣。仪部于崇祯元年去世。崇祯四年九月十八日,安人病重,自己起身洗漱,诵念《楞严》咒,叫子女接着诵念,随后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安人的父亲是翰林院简讨,名可行;她的叔父是翰林院学士,名中行,事迹见于国史。她有五个儿子:曼阝、郏、来阝、▯、祁;来阝、祁都是庶出。有五个女儿。将要合葬时,曼阝备述事迹,奔赴虞山,请我谦益撰写墓志铭。我当时正遭母丧,拜谢而推辞,直到第二次、第三次仍然如此。曼阝说:“丙、丁年间,我们一同遭遇阉党之难,彼此都把老母托付给对方,您难道忍心忘记吗?”唉!阉党覆灭后,我谦益不知道戒惧,又一次陷入罗网,使母亲忧伤,终于酿成大祸。诵读安人告诫儿子的话,感到深切的悲痛。如今冒昧借这块石碑来表达哀痛,于是哭泣着接受了嘱托。铭文说:崇祯六年某月甲子日,孤子曼阝开启先父的墓,将母亲附葬其中。忠孝贤明,夫妻母子;万历结束,崇祯开始。唉,刻下此石,确实足以取信于青史。
(诰封恭人顾氏墓志铭)
恭人顾氏,故云南布政使司左参政黄公讳时雨之妻,十三而归,十五而成妇,七十□而卒,万历某年某月也。天启某年,葬于某地,▯其夫之阡。参政公少食贫,恭人朝齑暮盐,辛勤▯助。参政公举进士,官刑部郎,出守惠州,历官藩、臬,恭人皆从。官舍萧然,内政肃穆。养其舅姑甚孝。姑之没也,参政方上公车,帷堂附身,悉合礼度。事其舅至于笃老,洗腆之奉,晚而益勤。参政公六子,而第五子庶出也,家尝被火,恭人从烈焰中出而复入,以幼子免。恭人卒,幼子哭之恸曰:“失吾母,吾不生也。”未几,亦卒。
余读《周南》之诗,所谓“为▯为▯,采采卷耳”者,皆寻常闺闼女子之能事,而诗人咏而歌之。先王被之管弦,以为房中之乐,岂非以其克相内治,有助于王化也哉?参政公起孤贫,为显官。恭人恭俭专勤,经纬孝慈,有相之道焉。斯亦诗人之所歌,而女史之所传也与?参政公于先人为友,而余与其诸子游最旧,乃为铭曰:
士生窭贫,以有车马。如木扶寸,至于拱把。天既生之,亦有相之。黾勉室家,聚针蓄丝。匪勤匪职,匪共匪德。匪孝曷承?匪慈曷植?婉婉恭人,实相黄公。令妻寿母,贤明考终。蜿蜒龙山,万木如茨。往从夫子,爰契初龟。
(徐孺人墓志铭)
孺人徐氏,父讳佶,母周氏。嫁钱氏,夫讳某。故工部侍郎讳恪之从孙女,而江西参政赠光禄寺少卿讳泮之妇也。光禄备兵汉中,孺人归于我钱氏。方贵盛,孺人裙布操作,无骄汰之色。光禄死倭难,风雨漂摇,家计零落,孺人哀以丧其舅,勤以相其夫,黾勉以教育其子孙,以一妇人操持门户逾三十年。子若孙皆死于诸生,再世不竞,而家声不ㄨ于光禄时,孺人力也。卒于万历辛亥,年七十有六。子某,先卒。孙显忠,亦卒。于是孺人久未克葬。今年十二月,诸孙卜日襄事,而抱显忠之遗言,请铭于余。呜呼!可哀也已!
余少则闻里之先生故老,称工侍之贤,必推本其父敏叔之家教。敏叔之先,避乱居吴,犹行丧礼以励俗,敏叔服习旧德,又参以临川陆氏、浦江郑氏之家规,每晨朝其家人妇子,训之以肃睦,耸之以善败,皆相与传敕教诫而后退。故其家之妇女,皆有仪法。如孺人者,其流风余俗,久而不替,盖不可诬也。呜呼!世德不衰,而珩璜之节,图史之教,其不著于闺门久矣。以徐氏之教家者,推而行之,先王之治,其有兴乎!今之君子,涂饰一切,急功利而缓教化,竞邪侈而薄廉隅。国多罢民,家鲜淑女,圜土之聚不耻,而罪隶舂槁之刑相望,职此之故。呜呼!忧世者其可视为细故乎?余故于孺人之葬,表揭其先德而系之以铭。铭曰:
泉岂无源,木则有芝。义门之女,蔚为母师。煌煌管彤,千古为仪。昧昧我思,铭以昭之。
初学集卷五十九
○墓志铭(十)
译(诰封恭人顾氏墓志铭) 恭人顾氏,是已故云南布政使司左参政黄公、名时雨的妻子。她十三岁出嫁,十五岁成为正式的妻子,七十□岁去世,时间是万历某年某月。天启某年,葬在某地,附葬于丈夫的墓道。参政公年轻时家贫,恭人早晨吃粗菜,晚上吃盐,辛勤地辅佐他。参政公考中进士,任刑部郎,出任惠州太守,历任藩司、臬司,恭人都随从。官舍空疏冷落,她把内务料理得严肃整齐。她孝敬地奉养公婆。婆婆去世时,参政正在赴京参加会试,设帷帐停灵、附身哭奠等事,全都合乎礼制。她侍奉公公直到他年老,洗濯膳食等供养,晚年反而更加勤勉。参政公有六个儿子,第五个是庶出。家中曾遭火灾,恭人从烈火中把幼子抱出后又返回,终于使他免于灾难。恭人去世后,幼子悲痛地哭道:“失去了母亲,我也不活了。”不久,他也去世了。我读《周南》的诗,所谓“为▯为▯,采采卷耳”,都是寻常闺房女子能够做的事,但诗人却吟咏歌唱它。先王把它配入管弦,作为房中之乐,难道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能够辅助内政,有助于王道教化吗?参政公从孤贫中奋起,做到显官。恭人恭敬节俭,专心勤劳,筹划安排孝慈之事,具有辅佐丈夫的道理。这也正是诗人所歌咏、女史所传述的事情吧?参政公和先父是朋友,我又和他的几个儿子交游最久,因此作铭说:士人出身贫寒,却终于拥有车马;好比树木从一寸开始,终于长到两手合抱。上天既然生下他,也使有人来辅佐他。勤勉经营家庭,收集针线、积蓄丝帛;若不勤劳,便不能尽职;若不共同承担,便没有德行。不是孝顺,怎能承继家业?不是慈爱,怎能培植后代?温婉的恭人,确实辅佐了黄公。贤良的妻子、长寿的母亲,贤明而得以善终。蜿蜒的龙山,万木如同屋茨。前往与丈夫相从,于是契合最初的卜兆。(徐孺人墓志铭) 孺人徐氏,父亲名佶,母亲姓周。她嫁给钱氏,丈夫名某。她是已故工部侍郎、名恪的侄孙女,也是江西参政、追赠光禄寺少卿、名泮的儿媳。光禄在汉中负责军务时,孺人嫁入我钱家。钱家正当显贵兴盛,她却穿布裙、操持家务,没有骄奢之色。光禄死于倭寇之难,风雨飘摇,家计零落;孺人因公公去世而悲哀,以勤劳辅佐丈夫,勉力教育子孙,凭一名妇人操持门户三十多年。她的儿子和孙子都死于诸生时期,两代人仕进不顺,而家声没有在光禄之后衰落,是孺人的力量。她卒于万历辛亥年,享年七十六岁。儿子某,先她去世。孙子显忠,也已去世。于是孺人久久未能安葬。今年十二月,几个孙子择定日期办理丧事,并带着显忠的遗言,请我撰写墓志铭。唉,实在令人悲哀啊!我年轻时听乡里的前辈老人谈到工侍的贤德,总要追溯到他父亲敏叔的家教。敏叔的祖先为躲避战乱迁居吴地,仍然举行丧礼来激励风俗。敏叔继承并学习旧日的美德,又参照临川陆氏、浦江郑氏的家规,每天早晨召集家中的男女老幼,以严肃和睦训导他们,以善恶成败警醒他们,众人彼此传达训诫之后才退下。所以他家的妇女都有仪法。像孺人这样的人,正是这种遗风余俗,长久而不衰,这一点是不能否认的。唉!世代的德行不衰,而佩玉的操守、图史的教诲,在闺门中已经很久没有彰显了。若把徐氏治家的教化推广实行,先王的治理或许会兴盛吧!如今的君子,处处粉饰,急于追求功利而怠慢教化,竞相邪侈而轻视廉耻界限。国家有很多疲敝的百姓,家庭中很少有贤淑女子;聚集在监狱中并不以为耻,罪犯和服苦役者接连不断,正是这个缘故。唉,忧虑世道的人难道可以把这看作小事吗?所以我在孺人下葬时,表彰揭示她的先世德行,并用铭文系述。铭文说:泉水难道没有源头?树木则有芝兰。义门的女子,茂盛地成为母亲和师表。光辉灿烂的《管彤》,千古以来都是仪范。我昏暗而深切地思索,刻下铭文来彰明它。《初学集》卷五十九 ○墓志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