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七十三

初学集卷七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94–400 段

(瞿元立传)公讳汝稷,字元立,吴郡之常熟人也。以父文懿公任为郎,累官长芦都转运使,诏加太仆寺少卿,致仕。公娶徐尚书之女。文懿公之丧,三年不入内。徐有通问之奸,公叱去之。尚书声势ピ赫,郡邑吏承奉风旨,胁持万状,亲知故旧,交关游说。公屹不为动。则养死士遮道刺公,黄金白刃,交错衢路,覆巢毁室,命在漏刻。公庐于文懿之墓,明灯读书,门阖不闭,指墓前宰木以誓曰:“此吾死所也。”一日持平交刺谒尚书,踞客座。尚书厉声诘问:“生自念亦有所悔乎?”公仰而应曰:“悔不能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尚书默然而止。筮仕得台府散僚,廉辨持大体。军饷自府幕给发。有入官常例钱。公在中军府,悉谢去。已稍迁左府。故事,中府都事出,军士跪逆诸途。它府则否。军士之跪逆左府,自公始也。同官与丰城侯争礼,执政右丰城。公取永乐中仪注以进,执政莫能难。扶沟令以扌失宗人被逮,严旨下部议。公为刑部郎,当具谳,请于尚书曰:“宗人安得佚?宗正条:微服入令庭,令自扌失扶沟民耳,何罪?”谳上,令得释。南缮部为奸商窟穴,兴作辄倚办商,冒破金钱无算。公请用两关榷木。榷木不至朽蠹,而商不得比而为奸。榷龙江关,与陈御史共事,羡缗悉归公帑。南都人为之语曰:“长御史怕短主事。”盖公状短小,故云。而陈御史者,乃益盛称公,为言于大司空朱公,遂用推择为黄州太守。公生平念任子一途,在于绮襦纨绔之间,非国家所倚重,而其人亦鲜激昂感概,如长沙黄岩者,奋欲一洗之。中更家难,益自刻励。服官南北,投分皆海内名士,志节慷慨,相与引重。而公又娴习吏事,洁身修行,归本于实用。以一任子居闲曹,人望之如巨公长者云。而黄故羯▯夷好讼,公谢绝请托,手削爰书,大声诵之,琅琅彻堂下。讼者叩头服罪,传相敕厉,词讼衰止。尝为诗曰:“讼庭横高霞,质成澹无事。”盖其治状若此。麻城令不善事上官,御史欲弹治之。公争之强,遂并镌责公。无何,徙治邵武。中贵人括税者,移檄八郡,用监临体。公争之不得,遂移病归。即家拜辰州太守。湖南土官永顺彭元锦最强,与酉阳冉御龙相仇杀。而保靖彭象乾者,御龙之出也。象乾失爱于其父,欲立其弟象坤。元锦助象坤聚兵逐之,事久不解。公移檄谕元锦曰:“窃闻宣慰悦礼乐而敦《诗书》,数奏肤公,不自矜伐,苟循是道,先允林世麟之贤声,可▯而及也。乃以挟立彭象坤一事,啧有烦言。夫立后自有成法,抚、按、司、道诸臣,孰肯从宣慰而紊国家之法耶?宣慰世受爵封,耳目綦声色,口体綦甘适,指挥进退,罔不如意。三州六司之人,岂尽勇力才▯不逮宣慰,而俯首听服哉!亦恃国家之法耳。终身覆帱国家之法,而不知法之覆帱我,是犹鱼之在水,而不知水之生我也。鱼不知水之生我,荡而失水,则虽有▯鲸之力,且制于蝼蚁矣。人不知法之覆帱我,纵而败法,则虽负富强之盛,且罹于﹃辱矣。宣慰自恃富强,谓朝廷莫如我何?宣慰自计,孰与宁夏之▯孛与播之杨氏哉?▯孛拜以降胡数立战功,历位总戎,遂有骄色。既而郑经略行边,以其子承恩随军。承恩视边城诸军,皆出其下,归益骄。先是岁一日,有雀集拜之左肩,旋而右绕者匝匝,凌云而翔。拜喜语人曰:‘烟霄遐举,此其征乎?’及宁夏兵乱,众欲推拜父子,则先岁雀翔之日也。于是乃逐乱军为变。宁夏城与虏仅隔一后卫,守后卫者为萧如薰,杨司空之婿也。状貌如妇人女子,拜遣骁将▯孛云往攻之。杨司空女力赞其夫,誓以死国。如薰鼓勇而前,以一矢毙云,拜为夺气。拜父子卒就屠灭,雀集之祥,可知已矣。以拜之强,倚北胡之援,而一荏弱少年,与一翠帷砥室之女子,竟能当先而挫其锐,天下事何可易量乎?宣慰之强,不过▯孛拜;敌国之援,不如强胡。职司楚地者,又岂乏一弱将一女子哉!窃为宣慰危之也。▯孛拜事尚在北隅,播州之役,宣慰尝驰兵而与之角矣。往者万人,丧者八千,盖十不存二。其强岂后宣慰?播地之险且广,又孰与永顺也?安疆臣九域土司之冠也。以女女应龙子,岂不念其亲姻,而从大军共灭应龙?计一失足于应龙,且与应龙同祸,故忍情决爱,以图自保也。今宣慰衅端尚浅,翻然知悔,白圭可全。若不良图,而逡巡护前,噬脐无及,窃为宣慰惜之。且宣慰所以甘心象乾,不利其立者,以象乾酉阳所自出,虑其合而厄我也。

译《瞿元立传》公讳汝稷,字元立,是吴郡常熟人。因父亲文懿公的恩荫任郎官,屡次升任长芦都转运使,诏令加授太仆寺少卿,后来退休。公娶徐尚书的女儿为妻。文懿公去世服丧期间,三年不进入内室。徐家有个私通问候的奸事,公斥责赶走了那人。尚书声势显赫,郡县官吏迎合他的意旨,用各种手段威胁胁迫;亲友故旧也交相奔走游说。公始终屹立不动。于是有人豢养死士,在路上拦截刺杀公;黄金和利刃交错于街道,覆巢毁室,性命危在顷刻。公住在文懿公墓旁的庐舍中,点灯读书,门也不关闭,指着墓前的栋树发誓说:“这里就是我死的地方。”一天,他拿着平议文书前往尚书府拜见,坐在客座上。尚书厉声盘问:“你自己想来,难道也有后悔的地方吗?”公仰头回答:“后悔不能以身作则教化妻子,以至于兄弟。”尚书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公初次出仕,任台府中的散职,廉洁明辨,能够把持大体。军饷由府衙幕府发放,通常有一笔入官的常例钱。公在中军府任职时,全部谢绝。后来渐渐升任左府。按旧例,中府都事出行,军士要跪在道路上迎接;其他府则没有这种礼仪。左府军士跪迎,从公开始。同僚同丰城侯争论礼仪,执政者偏袒丰城侯。公取出永乐年间的仪注进呈,执政者没有人能提出反驳。扶沟县令因为接受宗人馈赠而被捕,严厉的诏旨下到有关部门议处。公任刑部郎官,应当具文审理,便向尚书请示说:“宗室之人怎么能逃脱?宗正条文规定:穿便服进入县令庭院的,县令只是接受扶沟百姓的馈赠,这有什么罪?”审理意见上报后,县令得到释放。南缮部成了奸商的窝藏之处,兴建工程往往依靠商人办理,侵吞、虚报的钱财数不胜数。公请求使用两关征收的木材,使木材还没有腐朽蛀坏,商人也不能借此勾结作弊。他主持龙江关的木材税务,同陈御史共事,额外收取的钱都归入公帑。南都人因此编成俗语说:“长御史怕短主事。”因为公身材短小,所以这样说。陈御史反而更加称赞公,并向大司空朱公推荐他,于是经过推举选拔,任黄州太守。公一生认为,靠父祖恩荫入仕的人多处在华衣美服的纨绔子弟之间,不是国家所应倚重的人,而这些人也很少有激昂慷慨、像长沙黄岩那样奋发想要彻底改变这种状况的。中间经历家难后,他更加刻苦自励。他在南北任官时,结交的都是海内名士,彼此志向节操慷慨高尚,互相推重;公又熟悉吏治事务,洁身自守,把一切归结到实际功用上。凭一个恩荫出身而处在闲散官署中,人们却把他看作德高望重的长者。黄州原来羯夷杂处,喜欢打官司。公谢绝请托,亲手删改诉状,并大声诵读,声音朗朗传到堂下。诉讼者叩头服罪,彼此传告劝戒,诉讼渐渐减少停止。他曾作诗说:“讼庭横高霞,质成澹无事。”大概他的治理情形就是这样。麻城县令不善于侍奉上官,御史想弹劾惩治他。公强力争辩,于是连公也一并被降职责罚。不久,调任治理邵武。中贵人征括税赋,向八郡发布檄文,采用监临官的体制。公争辩不能获准,便以病为由辞官归去。回家后即被任命为辰州太守。湖南土官中,永顺的彭元锦最强,常同酉阳的冉御龙互相仇杀;保靖的彭象乾,是冉御龙的外甥。彭象乾失去父亲宠爱,想立他的弟弟彭象坤。彭元锦帮助彭象坤,聚集军队驱逐彭象乾,事情长久不能解决。公发檄文劝谕彭元锦说:“我私下听说宣慰喜爱礼乐,尊崇《诗书》,多次上奏陈述功劳,却不自夸。如果遵循这条道路,早已可以同林世麟的贤名相比,并且还有可能赶上他。可是因为强行拥立彭象坤一事,议论纷纷,烦言不断。立定继承人自有成法,抚、按、司、道诸臣,谁肯听从宣慰而扰乱国家法令呢?宣慰世代承受爵位封号,耳目尽享声色,口腹尽享甘美,指挥人进退,没有不如意的。三州六司的人,难道都是勇力和才能不及宣慰,所以才俯首听命吗?他们所依靠的也是国家法令。终身受国家法令的保护,却不知道法令在保护自己,这就像鱼生活在水中,却不知道水养活了自己。鱼不知道水养活自己,游荡而失去水,即使有鲸鱼一样的力量,也将受制于蝼蚁。人不知道法令保护自己,放纵而破坏法令,即使拥有富强的势力,也将遭受耻辱。宣慰倚仗富强,认为朝廷能把我怎么样吗?宣慰自己想想,能同宁夏的哱拜和播州的杨氏相比吗?哱拜凭借投降的胡人,多次建立战功,历任总兵,后来便显出骄色。后来郑经略巡视边地,让他的儿子承恩随军。承恩看边城诸军,都认为在自己之下,回来后更加骄横。此前某年某日,有雀鸟落在哱拜左肩,随即绕到右肩,盘旋飞翔。哱拜高兴地告诉人说:‘烟霄高举,这难道是我将远行飞升的征兆吗?’等到宁夏发生兵乱,众人想推举哱拜父子,就是先前雀鸟飞翔的那一天。于是他们便驱逐乱军,发动叛变。宁夏城同敌人只隔着一个后卫所,守卫后卫所的是萧如薰,他是杨司空的女婿。萧如薰相貌像妇人女子,哱拜派骁将哱云前往攻打。杨司空的女儿竭力支持丈夫,发誓以死报国。萧如薰鼓足勇气向前,以一箭射死哱云,哱拜因此丧失了锐气。哱拜父子最终被屠灭,雀鸟聚集的所谓祥瑞,其意义也就清楚了。哱拜势力强大,又倚仗北方胡人的援助;然而一个柔弱的少年和一个居于翠帷华室的女子,竟然能够抵挡并挫败他的锋芒,天下事情怎么可以轻易估量呢?宣慰的强盛不过如哱拜;敌国的援助还不如强大的胡人。掌管楚地的官员,难道还会缺少一个弱将和一个女子吗?我私下替宣慰担忧。哱拜的事情还发生在北方,播州之战中,宣慰也曾派兵同他交战。当时前往的一万人,死了八千,大概十个人只剩两个。他的强盛难道还在宣慰之下吗?播州地势险要而且广大,又哪里比得上永顺呢?安疆臣是九域土司中的首位。他把女儿嫁给杨应龙的儿子,难道不顾亲姻关系,而要同大军一起消灭杨应龙吗?只是因为一旦在杨应龙的事情上失足,就会同杨应龙一起遭祸,所以忍痛割爱,图谋自保。如今宣慰惹出的祸端还不深,若能立即悔悟,尚可保全白圭般的美玉;如果不作良策,却迟疑不决、护短自保,到后悔时就来不及了,我私下替宣慰惋惜。而且宣慰所以甘心对付彭象乾,不愿让他继位,是因为彭象乾出自酉阳,担心他们联合起来使自己受困。

宣慰一出师而象乾仅以身免,酉阳疆土亦日蹙,其无奈宣慰何,亦已明矣。重虞易与之邻国,而忽视不可干之国典,不亦异乎?昔尉佗决计于陆贾,而彭宠失听于朱浮,岂贾、浮之言有善不善哉?两人之听异也。宣慰诚能听本府之言,尊国家之法,保靖立后,一从汉法,请力任其无咎。不然,宣慰所树碑家庙,以播事垂戒子孙,后事之师,岂遽忘之也?”元锦捧檄泣曰:“太守生我矣。”遂解兵去,不敢逐象乾。而元锦所题诗句,流传巫、黔间,语颇不孙,又匿彭勉忠数人不听出。当事者欲穷治之。公谓元锦用命不用命,关系国体,诗句有无不足问。彼既用命,又欲穷治其用事之人,恐威损而法不行。管仲相齐下令于流水之源,令下而不察下之所未必从,非行令之术也。后先奏记数千言,保靖、永顺、酉阳三司事乃大定。亡何,剿红苗之议起。公上议两台曰:“苗地接楚、蜀、黔三省,当楚、蜀者,晏然无事,寇盗窃发,卒岁不过一二。举黔视楚、蜀,多苗警,迩年颇宁息。今兹之衅,实起于黔总戎陈▯。盖黔有食粮熟苗,龙惠,大种苗也,居小桥,颇为部落所归。中国羁縻之,假以指挥服色。总戎初至,遽革其粮,苗警日起。总戎以为皆惠也。二月,总戎使健步王仁续至惠寨。仁续淫苗妇,惠并苗妇杀之,白状于总戎。总戎诱惠杀之,尽灭其家。五月,复杀其弟富。夫汉法,民奸人妇女者,并杀其妇则勿问。惠故奉汉法也。又以白总戎,何至杀惠而灭其家乎?衅起如是,曲在我矣。奉词讨之,不亦难乎?据沈洋之疏,谓其地径不过百三十里,则自方四计之五百二十里,圆三计之亦三百九十里。况其地势与南越同,真有如刘安所称山川要塞,相去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者,未可以幅员程计者乎?四五百里之内,其人奚止数十万。上下山险若飞,履茨棘崭岩,跳跃如猿猱。方跳跃时,以一足蹶张,背后傅矢,往往命中。掉枪以卫弩,执弩者口衔刀而手射人,度险能整,退必设伏,此苗之长技也。而其性好独居扼守,不能远攻。今若尽歼其类,则彼将聚而救死,酋长无乐生之心,部落有必死之志。以数十万之众,据四五百里不可测识之山川,我未可以速得志也。我国家征苗之师,宣德六年,兴师至十二万,而都督萧绶最称勇略,绶驰师池河,入苗心腹之地,屯田艺圃,以示久留。诸苗震悚,绶受降设堡而退。正德之师二万三千,嘉靖中兴师如正德之数,既复益万余,而杀伤亦略相当。国家之不尽歼苗也,亦爱苗而不攻乎?抑亦窟穴遐僻,道路▯厄塞,未易穷讨乎?二祖创业垂统,凡夷汉杂居之郡县,必名之羁縻。盖取汉虞诩之言,欲臣子顾名思义,知怀柔抚绥之道也。今乃横席中国强大,兴无名之师,括抒轴皆空之财,供组练不赀之费,劳疮痍未复之众,攻往古不臣之夷,苗之所结怨一人,我之所骚动三省,背二祖之训,贻兆姓之忧,失策甚矣。为今之策,惟令各哨堡传谕苗长,其不愿助龙氏为乱者,人自首,与之札谕,以携其党,而诛其不用命者。苗自缚渠魁以献,余悉赦勿问。即使一偏裨,提千若百人往,足办矣。不然,黩武兴戎,兵连祸结,国家之患,吾恐其自剿苗始也。”议上,事得寝。溪峒蛮夷,难扰易乱,不当以汉法治之。流官治夷,又不能一切循汉法,生蛮夷心,而卒以糜弊国家。永顺、红苗两役,微公,其不为播事者几希?公以一郡守,削赤一牍,再弭疆圉大故,曲突徙薪之功,世故罕有能明之者也。贵阳按臣,欲以四卫属黔,及复设沅州总督、川、湖、贵都御史。公条上其不可状。公守辰,犹能抗国家大议,以郡守讥驳御史,去今才十年余耳。长芦盐政日弊,公以都转运使往治,风清弊绝,汰潞藩食盐之艘,蠲商人落地之税,皆与中涓文移往复,力陈利害,乃著为令。岁大侵,议兴工作,浚利国濠六十里,兴国河八里,事举而民不害。是岁上计京师,举清廉异等。庚戌春,病甚,上疏乞骸骨,卒于沧州之官舍。福清叶公闻之,亟言于铨部,覆请加少卿致仕。

译宣慰一出兵,彭象乾只能独自逃生,酉阳的疆土也一天比一天缩小;它对宣慰无可奈何,这一点已经十分明显。重视容易对付的邻国,却忽视不能触犯的国家法典,不是很奇怪吗?从前尉佗在陆贾的劝说下作出决定,彭宠却没有听从朱浮,难道是陆贾、朱浮的言论有好有坏吗?只是两个人听取意见的态度不同罢了。宣慰如果确实能听从本府的话,尊重国家法令,让保靖立继承人完全依照汉法,我愿意竭力承担由此产生的责任,使宣慰没有过错。否则,宣慰在家庙中为播州之事所立的碑,用来警戒子孙、作为后世借鉴的教训,难道会很快忘记吗?”彭元锦捧着檄文哭道:“太守救活了我!”于是解除武装离去,不敢再驱逐彭象乾。然而彭元锦所题的诗句流传在巫、黔一带,言辞颇为不逊;又藏匿彭勉忠等数人,不肯交出。主管官员想要彻底追究。公说,彭元锦是否听命,关系到国家体面;诗句有没有不必追问。他既然已经听命,又要彻底追究他的办事之人,恐怕会损伤威信,使法令无法施行。管仲辅佐齐国时,曾在流水的源头发布命令;命令下达却不考察下游是否未必听从,这不是施行政令的方法。后来先后上奏、写记数千言,保靖、永顺、酉阳三司的事情才完全安定。不久,剿灭红苗的议论兴起。公向两台上书说:“苗地连接楚、蜀、黔三省;与楚、蜀相接的地方,安然无事,偶有盗寇窃发,一年终不过一两起。拿黔地与楚、蜀相比,苗人的警报很多,近几年才稍稍平息。如今这场祸患,实在是由黔地总兵陈【疑字】引起的。黔地有纳粮、已归顺的熟苗,龙惠是其中的大种苗人,住在小桥,很得各部落归附。总兵刚到,便突然革除他们的粮饷,苗人的警报于是日益增多。总兵却以为这些人全都是龙惠的部众。二月,总兵派健步王仁续到惠寨。王仁续奸淫苗妇,龙惠把他和那名苗妇一起杀死,将事情如实报告总兵。总兵诱杀龙惠,并把他的全家杀尽。五月,又杀了他的弟弟龙富。按照汉法,百姓奸淫他人妻女,连同奸夫及其妻一起杀掉,便不再追究。龙惠本来正是奉行汉法。既然如此,他又已把实情报告总兵,怎么至于杀掉龙惠并灭其全家呢?祸端既然这样发生,过错就在我们这边了。奉着这些言辞去讨伐他们,不也很困难吗?据沈洋的奏疏说,那地方的直径不过一百三十里,那么按方形计算是五百二十里,按圆形计算也有三百九十里。何况那里的地势同南越一样,确实有如刘安所说的山川险要,相隔不过寸数,而中间却独有数百上千里;这样的地方,难道可以只按幅员大小来计算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四五百里之内,那里的居民哪里只是几十万人。上下山岭险峻,他们却能飞快行动;踩着荆棘和峭岩,跳跃如同猿猴。正在跳跃时,他们用一只脚蹬张弓弩,背后插着箭,往往能够命中。转动长枪来防卫弩箭,持弩的人口中衔刀,手里射人;估量险势,能够整齐进退,退却时必定设伏,这就是苗人的长处。但他们的性情喜欢各自据险守卫,不能远距离进攻。如今如果把他们全部歼灭,他们就会聚集起来拼死相救,酋长没有求生之心,部落怀有必死的意志。凭几十万人的众数,占据四五百里不可测知的山川,我们不能很快达到目的。我国历次征讨苗人的军队,宣德六年出兵达到十二万人,而都督萧绶最称勇敢有谋略。萧绶率军驰赴池河,进入苗地腹心,屯田种植园圃,表示要长期驻留。各苗部落震惊恐惧,萧绶接受投降、设置堡寨后退兵。正德年间出兵二万三千人,嘉靖年间出兵与正德相同,后来又增加一万多人,而双方杀伤也大致相当。国家没有把苗人全部歼灭,难道也是因为怜悯苗人而不进攻吗?还是因为他们的巢穴偏远,道路险阻,难以穷尽搜讨呢?太祖、成祖二祖开创基业、垂留统绪,凡是夷汉杂居的郡县,必定命名为羁縻之地。” 这是取用汉代虞诩的话,希望臣子顾念名义、思考道理,懂得怀柔安抚的办法。如今却横行凌压中国这个强大国家,发动没有正当名义的军队,搜括已经使财库空竭的钱财,供给组练等不可计数的费用,劳累创伤尚未恢复的民众,进攻往古以来不肯臣服的夷人;苗人的怨恨只结于一个人,我们却骚动了三省,违背太祖、成祖二祖的训诫,给亿兆百姓留下忧患,实在是失策极了。现在的策略,只有命令各哨堡向苗人首领传谕:不愿帮助龙氏作乱的人,可以自行来归,发给他们文书,以此离间龙氏的党羽;至于不听命的人,就诛杀他们。苗人若能把首领捆绑来献,其余一概赦免,不再追问。即使只派一名偏将,带一千或一百人前往,也足以办成此事。否则一味穷兵黩武,兴兵作战,兵祸相连,我恐怕国家的祸患,就要从这次剿苗开始了。”奏议上报后,这件事得以搁置。溪峒的蛮夷,难以扰乱却容易激变,不应当用汉法治理。流官治理夷人,又不能一概遵循汉法,因而激起蛮夷之心,最终反而耗损、败坏国家。永顺、红苗这两场战事,如果没有公,这两件事不变成播州之祸的可能几乎没有。公以一郡守的身份,删削一纸公文,再次消弭边疆的大祸;这种预先防患、迁徙柴薪的功劳,世上向来很少有人能够明白。贵阳按察使想把四卫划归黔地,又想重新设置沅州总督、川湖贵三省都御史。” 公逐条上奏说明这样做不可行的情形。公镇守辰州时,尚且能够抗议国家的大政,以郡守身份讥评驳斥御史,距今不过十多年。长芦盐政日益败坏,公以都转运使身份前往治理,风气清明,弊端尽除;裁减潞藩运送食盐的船只,免除商人货物落地时的税,都同中官通过公文往来,极力陈述利害,最终把这些措施制定成法令。那一年发生大灾荒,朝廷议论兴办工程,疏浚利国濠六十里、兴国河八里;工程办成而没有伤害百姓。这一年他赴京考核政绩,被列为清廉特别优异。庚戌年春天,病情加重,上疏请求退休,死在沧州的官舍里。福清叶公听说后,立即向铨部进言,复奏请求加授少卿之职后退休。

公熟习国朝掌故,留心于人才政术。自分宜、江陵以来,朝著变更,党论错互,抵掌而谈,若数一二。居恒谓代无全人,人无全是。党人无补于汉世,而宋贤有辜于新法。其所与游,多当世名士,以道学气节相题目者。然公之持论若此。于书无所不窥,考订异同,箴砭▯春驳,援据搜讨,不穷极源流不已。博综释典,酷嗜宗门诸书,手撮其玄要者为《指月录》,自言每一点笔,如一瓶一钵,从诸耆宿于深山古木之间,其乐无以逾也。痛疾狂禅,于颜山农、李卓吾之徒,昌言击排,不少假易。中吴管登之先生讲三教合一之学,公纳履称弟子,晚而与先生论学,则曰:“无问学儒、学佛、学道,苟得其真,不妨唤作一家货,否则为三脚猫,终无用处。”先生表章石经《大学》。公考核为伪书,作质疑以正之,曰:“不直则道不见,弟子事师,当如此也。”公少好辞赋,遘难时,作《松声赋》以自广。邵武归,作《武夷》《云鹤》二赋,为时所称。五言选体及佛乘碑版之作尤富,有集十四卷。赞曰:公尝效鲍明远作《行路难》十八首,其自序曰:“少侍先文懿游两都,长罹多故,既以下寮服政中外,预闻游世得失之端。湍峻之隐,请骸未遂,闭阁多暇。言念昔吾,真游羿之彀中,乃今谢事,可幸免夫。援笔寄感,遂如鲍章数。”读公之诗,与其所以自叙者,文人之心,与劳人之志,其可以想见已矣。公尝语余:“古今政治,名实参半,如朱子常平仓亦虚名鲜实用,欲论著之未果。”余为公传,述其论永顺、红苗事,详著于篇,俾后世得以览观焉。

译公熟悉本朝掌故,留心人才和治政之术。自分宜、江陵以来,朝廷章程屡有变更,党派议论错综复杂;他拍掌谈论起来,如同列举一二件事那样清楚。他平时常说:世上没有完人,人也没有样样都对的。党人对汉代没有补益,而宋代贤人对新法又有罪责。他所交游的,多是当时的名士,都是以道学、气节相互标榜的人。然而公持论就是如此。他没有什么书不读,考订异同,针砭【疑字】驳杂,广泛搜集证据;不穷究学术源流便不停止。他广泛综合佛教经典,特别喜爱宗门诸书,亲手摘取其中的精要,编成《指月录》。他自己说,每次落笔,就像带着一瓶一钵,跟随各位高僧宿儒行走在深山古木之间,那种快乐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他痛恨狂妄禅学,对于颜山农、李卓吾一类人,公开抨击排斥,一点也不宽假改变。吴中管登之先生讲三教合一之学,公带着鞋来拜见,自称弟子;晚年同先生论学时,却说:“无论学儒、学佛还是学道,只要得到其中的真理,不妨称作一家之学;否则就像三脚猫一样,终究没有用处。”先生表彰石经《大学》。公考证后认为那是伪书,作《质疑》来纠正,说:“不直说,真道便显现不出来;弟子侍奉老师,就应当这样。” 公年轻时喜爱辞赋,遭逢患难时,作《松声赋》来宽解自己。从邵武归来后,又作《武夷》《云鹤》二赋,为当时人所称赞。他所作五言选体诗以及佛教碑版文字尤其丰富,有文集十四卷。赞曰:公曾仿效鲍明远作《行路难》十八首。他的自序说:“我年少时曾侍奉先父文懿游历两都,长大后屡遭变故;后来任卑职治理政务,内外任职,参与听闻世间得失的缘由。身处湍急险峻之中的隐忧,请求退休又未能实现,只好闭门而有许多闲暇。想起从前的自己,实在如同游羿处在箭靶之中;如今辞去职务,或许可以幸免了。于是拿起笔寄托感慨,便依照鲍明远《行路难》的篇数来作。”读公的诗,以及他自我叙述的内容,文人的心情和劳苦之人的志愿,就可以想见了。公曾对我说:“古今政治,名义和实际各占一半;例如朱子所说的常平仓,也只是虚有名声而少有实效。我想对此加以论述,却没有完成。”我替公作传,叙述他关于永顺、红苗的议论,详细写在篇中,使后世能够看到这些事情。

(顾仲恭传)顾大韶,字仲恭,常熟人也。父云程,神庙时为南京太常寺卿。仲恭与其兄大章字伯钦,孪生子也。连袂出游,人不能辩其少长,有张伯皆、仲皆之目。伯钦举进士,奉使休沐,颜面肤腴,衣冠骑从甚都。仲恭老于书生,头蓬不栉,衣垢不浣,口不择言,交不择人,潦倒折拉,悠悠忽忽,每引镜自诧曰:“顾仲恭乃如许?”仲恭少治《诗》义,专门名家,竟陵钟惺定为本朝第一。长益肆力于学问,六经诸史百家内典之书,靡不乱其津沙,启其钤键。而其所沈研钻极者,《诗经》《三礼》《庄子》也。其读书也,一览即了大义,通明指归。又不惮穿冗训故,用以会▯卒异义,▯刂削隐滞。一以为通人硕学,一以为老生宿儒,盖兼而举之也。其论《诗》,以为《诗》有齐、韩、鲁三传,毛传出而三家废。郑笺时与毛异,唐、宋诸儒多与毛、郑异。朱子尽扫毛、郑,概以《郑》《卫》为淫风,世儒皆知其缪。其尤▯春驳者,则不取义之兴也。既不取义矣,又何兴乎?又有全不会小序之意,妄自删改者。《伐木》之序曰:“燕朋友故旧也;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此篇乃答上篇《棠棣》之意,虽燕亲戚,而以朋友为重。《棠棣》讥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此言人不可不求友生,至于父舅兄弟,亦当以酒食相亲洽也。朱子取小序首句,而删去下二句,则直以父舅兄弟为朋友矣,其可通乎?《鸳鸯》序曰:“刺幽王也,古之明王,交于万物有道,自奉养有节焉。”朱子直注云:“鸳鸯于飞,则毕之罗之矣;君子万年,则福禄宜之矣。夫鸳鸯之罹毕罗,此岂吉祥善事,而以兴人主之福禄乎?”此二章乃一正一反,以为讽谏。于飞则毕之罗之,在梁则戢其左翼,明动者之有灾,静者之无咎也。周自昭王南征而不复,穆王西征而徐叛,自此以还,以巡狩为危事。故卜征五袭,吉而后行。此所谓交万物有道,而诗人以为讽也。正与《鱼藻》“王在在镐,饮酒乐岂”同义,一吟咏而知非盛世之诗矣。此之不解,岂所谓以意逆志者乎?今欲刊定一书,当用毛传为主。毛必不可通,然后用郑。毛、郑必不可通,然后用朱。毛、郑、朱皆不可通,然后网罗群说,而以己意衷之。严粲《诗缉》作于朱注之后,独优于诸家。而《大全》之作,敷衍朱注,一无发明,用覆酱瓿可也。其论《礼记》,谓自宋以前,为《礼经》之学者,惟知有郑注、孔疏。康成以耆德雄辩,压折千载。颖达依阿其旨,无所是正。自宣和有好古之主,于是三代器物,间出于墟墓伏匿之中,学者援以证汉人之多谬,而陈氏之集说出焉。未有集说以前,学者之患,在于疑而不能明;既有集说以后,学者之患,又在乎明而不能疑。不可以不深维而自得也。其论《周礼》,则《地官》之原隰裸物,《小司徒》之上中下地,以及乡师乡老州长之名秩,《春官》大宗伯之天产地产,《春官》之世妇,《夏官》马质之旬,内外司▯之出火内火,《冬官》之量豆毡案,以及匠人营国,皆援经据传,考古征今,以订补注疏之疏阙。而《小戴记》是正者尤多。其辨五帝世系曰:“康成千载儒宗,而惑溺纬书。王肃引经据传,用以难郑。惟五帝世系,则康成绌《史记》本纪而取《春秋》《命序历》,最为有见。王肃据《家语五帝德》以辟之,斯为缪矣。《五帝德》篇,《太史公》采为本纪,谓黄帝少典之子也。正妃螺祖生二子:一曰玄嚣,是为帝喾高辛氏之祖;二曰昌意,是为颛顼高阳氏之父。帝喾生尧及稷、契,颛顼生鲧,鲧生禹。自黄帝至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夫三皇五帝之事,若存若亡,《诗》《书》之传所不载,间可推寻,则必于《左氏》内外传求之。《左传》郯子之言曰:‘炎帝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黄帝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少昊氏之立也,凤鸟适至,故为鸟师而鸟名。自颛顼以来,乃纪于近。’由此言之,则少昊在黄帝之后、颛顼之前,明矣。今本纪五帝不数少昊,而直曰:‘黄帝崩,其孙昌意之子颛顼立’,则将置少昊于何地乎?或又曲为之说,谓少昊即玄嚣。玄嚣号曰青阳,而少昊号曰金天,迥然有金木之别,其非一人可知。且玄嚣若立为帝,岂容降居江水?或又曲为之说,谓少昊即少典,如是则反为黄帝之父矣。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克之而代其位,何容炎、黄之间更著少昊?其必不然者一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左传》曰:‘九州之险,是不一姓。’此乾坤消长剥复自然之理也。少昊氏之衰也。

译(顾仲恭传) 顾大韶,字仲恭,是常熟人。他的父亲顾云程,神宗时任南京太常寺卿。仲恭和他的哥哥顾大章,字伯钦,是双胞胎。兄弟二人并肩出游,人们不能分辨谁年长谁年幼,因此有“张伯皆、仲皆”这样的称呼。伯钦考中进士,奉使在休沐时回家,面容白润肥美,衣冠和随从骑从都十分华美。仲恭却老在书生生活中,头发蓬乱不梳,衣服污垢不洗,说话不择言,交友不择人,潦倒困顿,漫不经心;每次拿镜子自照,都惊讶地说:“顾仲恭竟然成了这个样子吗?”仲恭年轻时研究《诗经》义理,成为专门名家,竟陵钟惺评定他为本朝第一。年长后更加用力于学问,六经、诸史、百家、佛典等书,没有不涉猎其门径、开启其关键的。其中沉潜研究、钻研穷究最深的,是《诗经》《三礼》《庄子》。他读书时,一看便明白大意,通晓明白书中的旨趣;又不怕穿凿繁琐的训诂,用来会通【缺字】的异义,剖析削除隐晦滞塞之处。一方面可以称为通达博学的人,一方面也可以称为老成的经学宿儒,大概兼有这两种长处。他论说《诗经》,认为《诗经》有齐、韩、鲁三家传本,毛传出现后,三家之学便废弃了。郑玄的笺注有时与毛传不同,唐、宋诸儒又多有不同于毛、郑之处。朱熹把毛、郑都扫除,概括地把《郑风》《卫风》视为淫乱之风,世间儒生都知道这种说法的错误。他尤其荒谬之处,是不取诗义中的“兴”。既然不取“兴”,又为什么还说“兴”呢?又有人完全不懂小序的意思,擅自删改。《伐木》的小序说:“这是宴饮朋友故旧的诗;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依靠朋友来成就事业的。”这篇诗其实是答复上一篇《棠棣》的意思,虽然宴饮亲戚,却以朋友为重。《棠棣》讥刺即使有兄弟,也不如有朋友;这里说人不能不寻求朋友,至于父亲、舅父、兄弟,也应当用酒食来亲近和融洽。朱熹取小序的第一句,却删去下面两句,这就把父亲、舅父、兄弟直接当成朋友了,怎么说得通呢?《鸳鸯》的小序说:“这是讥刺周幽王的诗;古代贤明的君王,与万物交接有道理,对自己的奉养也有节制。”朱熹直接注释说:“鸳鸯飞翔,就被网住了;君子长寿万年,就有福禄降临。鸳鸯遭受网罗,这哪里是吉祥美善的事,却拿它来比兴人主的福禄吗?” 这两章诗是一正一反,用来进行讽谏。鸳鸯飞翔就被网住,停在水梁上就收拢左翼,说明行动者会有灾祸,安静者则没有祸患。周朝自昭王南征不返、穆王西征而徐国叛乱以后,巡狩便成了危险的事情。因此占卜出征五次,吉利之后才出行。这就是所谓与万物交接有道,而诗人借此进行讽刺。它正同《鱼藻》中“王在在镐,饮酒乐岂”一句意思相同,只要吟诵一遍,就知道它不是歌咏盛世的诗。连这个都不能理解,难道就是所谓“以意逆志”吗?如今要刊定一部书,应当以毛传为主。毛传实在讲不通,然后采用郑笺;毛、郑都讲不通,然后采用朱熹;毛、郑、朱熹都讲不通,然后广泛搜罗各家说法,再用自己的意见加以裁断。严粲的《诗缉》写在朱注之后,却独自优于各家。至于《大全》,只是敷衍朱注,毫无发明,用来盖酱缸也就可以了。他论《礼记》,认为宋代以前研究《礼经》的人,只知道郑玄的注和孔颖达的疏。郑康成凭借高龄和雄辩,压服折服了千载以来的人。孔颖达依附迎合他的旨意,没有加以辨正。自宣和年间有一位好古的君主以后,三代的器物有时从荒墟墓穴和隐藏之处出土,学者便拿来证明汉代人的许多说法错误,于是陈氏的《集说》出现了。在《集说》出现以前,学者的弊病在于有疑问却不能阐明;有了《集说》以后,学者的弊病又在于已经明白却不能怀疑。对此不可不深思而自求所得。他论《周礼》时,对于《地官》的原隰裸物、《小司徒》的上中下地,以及乡师、乡老、州长的名称和秩序,《春官·大宗伯》的天产、地产,《春官》的世妇,《夏官·马质》的旬,内外司【疑字】的出火、内火,《冬官》的量豆、毡案,以及匠人营建国都等,都援引经文、依据传注,考察古代、验证当今,用来订正补充注疏的疏漏。对于《小戴礼记》加以辨正的地方尤其多。他辨析五帝世系说:“郑康成是千年以来儒者的宗师,却被纬书迷惑。王肃援引经文、依据传注来诘难郑玄。只有五帝世系这一点,郑康成排斥《史记》本纪而采用《春秋》《命序历》,最有见识。王肃依据《孔子家语·五帝德》来驳斥他,这是错误的。《五帝德》篇,太史公采入本纪,说黄帝是少典的儿子。黄帝的正妃嫘祖生二子:一名玄嚣,是帝喾高辛氏的祖先;二名昌意,是颛顼高阳氏的父亲。帝喾生尧以及稷、契,颛顼生鲧,鲧生禹。从黄帝到禹,都是同姓而国号各异。三皇五帝的事情,若有若无,《诗》《书》的传文没有记载,偶尔可以推求考察,也一定要到《左传》的内外传中去寻找。” 《左传》中郯子的话说:‘炎帝用火来纪事,所以任命火师并以火命名;黄帝用云来纪事,所以任命云师并以云命名;少昊氏即位时,恰逢凤鸟来到,所以任命鸟师并以鸟命名。自颛顼以来,才按照近世的事来纪年。’由这段话看,少昊在黄帝以后、颛顼以前,显然无疑。如今《史记》本纪所列的五帝不计少昊,却直接说‘黄帝去世,他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颛顼即位’,那么应当把少昊放在哪里呢?有人又曲为之说,认为少昊就是玄嚣。玄嚣号称青阳,少昊号称金天,金与木截然不同,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况且玄嚣如果曾即位为帝,怎么会降居江水呢?又有人曲为之说,认为少昊就是少典;这样一来,反而成了黄帝的父亲。黄帝与炎帝在阪泉交战,战胜炎帝并取代他的地位,炎黄之间怎么容得再列一个少昊?这必定不对,这是第一点。《孟子》说:‘天下产生人类以来已经很久了,总是一治一乱,每隔五百年必有圣王兴起。’《左传》说:‘九州的险要之地,不会永远属于一个姓氏。’这就是天地消长、剥复的自然规律。少昊氏衰败的时候,

九黎乱德,颛顼乃命重黎绝地天通。颛顼氏之衰也,共工氏霸而不王。帝喾伐之,而序正星辰。皆其子孙失德衰败,而异姓代兴。若黄帝之后即少昊,少昊之后即颛顼,颛顼之后即帝喾,数百年常治不乱,则九黎、共工安所厕足于其间?其必不然者二也。古者帝王革命,必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异器用。继世而有天下则否。若少昊,颛顼、帝喾,亲为黄帝之子孙,而俨然革命,更姓改物,视其父祖,如兴王之待胜国,则悖德已甚矣。其必不然者三也。凡《左氏》所云高辛氏有才子,帝鸿氏有不才子者,皆历代帝王之苗裔耳。受氏之后,虽数十百世,亦曰某氏,非必指其身也。而读者不察,以鲧为颛顼之亲子,以稷、契俱帝喾之亲子,于是《竹书纪年》谓鲧一百九十岁而诛,推其受命治水之年,盖已一百八十一矣。尧之禅舜,舜之禅禹,大约在九十左右,宁有一百八十,方膺重任者?八十九十曰耄,有罪不加刑焉,宁有一百九十而置大辟者?尧未举舜之先。书称百姓昭明,庶绩咸熙。稷、契果亲弟,八十年而不知尧,岂若是之愚,而羲和四岳诸臣蔽贤焉若是哉?其必不然者四也。《命序历》之言曰:‘炎帝号曰大庭氏,传八世,合五百二十岁。次黄帝,一曰帝轩辕,传十世,一千五百二十岁。次少昊,曰金天氏,即穷桑氏,传八世,五百岁。次颛顼,即高阳氏,传二十世,三百五十岁。次帝喾,即高辛氏,传十世,四百岁。’此康成所据,以绌本纪,而予亦深信不疑者也。黄帝寿三百岁,后九世,合得千二百二十年,或亦有之。或一千字为衍文,阙疑可也。康成信纬书,莫失于六天之说。谓天皇大帝等俱有名字,而后世乃千载遵用。莫得于帝王世数之说,而后世绝无信从者。以此知人心不同,众言淆乱,而好学深思者之寡也。陈寿《蜀志》称秦宓见帝系之文,著论以明其不然。今其书不传,而《礼记》疏中载孙炎驳王肃《圣证论》,文多散佚,予乃汇合,傅以己意,作《五帝世系辨》。其余如正苏明允《太玄论》,驳苏子繇《洪范五事说》,辨李翱《五木经》,纵横浩汗,不下数万言。而谓《太玄》可以不作,欲追废桓谭、张衡于千载之上。吾未之敢许也。”仲恭论经学,于近代少可,惟推武林卓尔康《十五国风论》,以为通儒。尔康劝仲恭著书垂后,仲恭复之曰:“古人之书,汗牛充栋,吾辈虽勤学者,尚不能十窥二三。况吾辈之才学,远不逮古人,而后之学者,其勤又未必及吾辈,纵复有惠施之五车,其谁传之?”又曰:“《春秋》以前,作者之事备矣,虽有圣人,但述而不作。宋、元以来,述者之事备矣。虽有志士,但当诵而不述。”尔康无以难也。慈溪冯公元▯,按部海虞,造门修谒,请所著书。仲恭亦以斯言谢焉。晚而语余:“吾欲将十三经诸子坠言滞义,标举数则,勒成一书,窃比于程大昌《演繁露》、王伯厚《困学纪闻》,庶几可以谢诸公及吾子矣。”易箦之前,缮写所笺《诗经》《礼记》《庄子》,俾其子属余,今所传《炳烛斋随笔》是也。仲恭自负才敏,杰然有志于当世。衰晚病废,志意约结,作为文章,以自慰谕。嘉定程孟阳称之曰:“李文饶之流也。”作《竹签传》曰:“竹氏之兴,盖显于禹、益之世,至周浸盛。有名策者,与端木氏之名方者齐名,并以强识闻,方专史职,而策好博小物,为人修直无颇,帝命与投钩氏互司利事。市民之分货财不平者,咸质厥成。又善事鬼神,神降言必凭焉,巫觋莫及也。其族初在辽西令支,齐桓公伐山戎,斩孤竹,乃迁中土。汉帝将立后未定,侍臣请决之策,帝不能用。晋武即位,问世数,策对以一,举朝骇愕相顾,咎策失言,策不以屑意,然其言卒验。后更名签,仕齐、梁间,为诸王保傅,久之罢去。入唐,为陈武烈帝大祝,傅帝意作韵语,简奥类焦赣《易林》。入宋,复辟江东神幕,更为长句,徘俚通俗。关壮缪侯之改谥武安王也,倚势辟之。王甚神圣,得签佐,益著▯▯。明兴,为王立庙京师正阳门,命签典谒。凡士之求官位者,商贾之求奇赢者,吉凶利钝,无巨细皆谒王,王倦于酬对,穆然无言,目签,使以己意答之。签受命如响,巧发奇中。万历间,名浸盛,太宰闻而贤之,荐于朝,命入吏部贰文选郎事。先是选郎多黩货,或巽懦徇请托。有贤自好者,避怨讥,尝惴惴。众推签廉平,遂以选事委焉。每朝廷有大选,选郎第按故事注品官,其地之远近善恶剧易,与人宜否,一决于签。太宰据签所定成,奏上之天子。天子辄可其奏,内外无间言。签亦喜自负,浸以骄泰。入吏部堂,立太宰下,挺然无所屈。居常慷慨大言:‘尧、舜以后,代无真人。使我得行其道,无怀、泰豆之治,何足云哉!’或问曰:‘子道已行矣,又何间焉?’

译九黎扰乱道德秩序,颛顼于是命令重、黎隔绝天地之间的交通。颛顼氏衰败时,共工氏称霸而不能成王。帝喾讨伐他,重新整顿星辰秩序。这些都是子孙失德而衰败,异姓取而代之。如果黄帝以后就是少昊,少昊以后就是颛顼,颛顼以后就是帝喾,几百年一直太平而没有乱事,那么九黎、共工又怎么能在其中插足呢?这必定不对,是第二点。古代帝王以革命方式取得天下,必定改换历法正朔、更易服色、改变徽号、更新器物制度;继承世代而拥有天下,则不这样做。假如少昊、颛顼、帝喾都是黄帝的亲生子孙,却俨然像革命一样改姓换制,把自己的父祖看作新王对待前代败国那样,这就太违背道德了。这必定不对,是第三点。《左传》所说高辛氏有才子、帝鸿氏有不才子,都是历代帝王的后裔。他们受赐氏族以后,即使经过几十代、上百代,也仍称某氏,并不一定指他们本人。读者没有察觉这一点,便把鲧当作颛顼的亲生儿子,把稷、契都当作帝喾的亲生儿子;于是《竹书纪年》说鲧活了一百九十岁才被诛杀,推算他奉命治水那年,已经一百八十一岁了。尧禅位给舜、舜禅位给禹,大约都在九十岁左右,哪里会有一百八十岁才担任重任的人?八十九十岁叫作耄,犯了罪也不加刑,哪里会有一百九十岁还被处以死刑的人?尧在任用舜以前,史书已经称百姓明达,众多功业都兴盛。稷、契如果真是尧的亲弟弟,八十年间却不知道尧,难道会这样愚昧吗?羲和、四岳等大臣难道也会这样蒙蔽贤能吗?这必定不对,是第四点。《命序历》说:‘炎帝号称大庭氏,传八世,共五百二十年。其次是黄帝,又称帝轩辕,传十世,共一千五百二十年。其次是少昊,称金天氏,也就是穷桑氏,传八世,共五百年。其次是颛顼,也就是高阳氏,传二十世,共三百五十年。其次是帝喾,也就是高辛氏,传十世,共四百年。’这是郑康成用来排斥《史记》本纪的依据,我也深信不疑。黄帝寿命三百岁,往后九代合计一千二百二十年,或许也有这种情况。也可能“一千”是衍文,存疑不论也可以。郑康成相信纬书,最大的失误在于六天之说。他认为天皇大帝等都有名字,而后世却千百年来沿用这一说法。至于帝王世代数目的说法,后世却完全没有人信从。由此可知人的心志各不相同,众说纷乱,而好学深思的人太少了。陈寿《蜀志》说秦宓见到关于帝王世系的文章,作论来说明其说不正确。如今那部书已经失传,而《礼记》疏中还载有孙炎驳斥王肃《圣证论》的文字,其中许多已经散佚,我于是汇集它们,附会自己的意见,作成《五帝世系辨》。此外,像订正苏明允《太玄论》、驳斥苏子繇《洪范五事说》、辨析李翱《五木经》等,纵横浩博,合起来不下数万字。他还说《太玄》可以不作,想把桓谭、张衡在千年以前的著作一并废除。我不敢同意。”}], 仲恭谈论经学,在近代学者中很少有他认为可以的,只推重武林卓尔康的《十五国风论》,认为他是博通儒学的人。卓尔康劝仲恭著书流传后世,仲恭回答说:“古人的书汗牛充栋,我们这些人即使勤奋好学,也还不能看完其中十分之二三。何况我们的才学远远比不上古人,而后世学者的勤奋又未必能赶上我们,即使再有惠施那样的五车之书,又有谁来传承它呢?”他又说:“《春秋》以前,著述者所做的事已经完备了,即使有圣人,也只是传述而不创作。宋、元以来,传述者所做的事也已经完备了。即使有志之士,也只应诵读而不应再作著述。”卓尔康无法反驳。慈溪冯公元▯巡视海虞,登门拜访,请求仲恭拿出著作。仲恭也用这番话来推辞。晚年他对我说:“我想把十三经和诸子书中失传的言论、难通的义理,标举出若干条,编成一部书,私下希望可以拿它同程大昌的《演繁露》、王伯厚的《困学纪闻》相比,或许能够用来答谢诸位公以及您了。”临终之前,他抄写整理了自己为《诗经》《礼记》《庄子》所作的笺注,并让他的儿子嘱托我,这就是今天流传的《炳烛斋随笔》。仲恭自负才思敏捷,卓然有志于当世。年老衰病、困顿不能任事后,志向意气受到约束,便写作文章来安慰和开导自己。嘉定程孟阳称赞他说:“他是李文饶一流的人物。”他写《竹签传》说:“竹氏的兴盛,大概显著于禹、益的时代,到周代逐渐兴盛。有个名叫策的人,和端木氏中名叫方的人齐名,都以博闻强记著称。方专任史官,而策喜好广泛搜集细小事物;他为人端正刚直,没有偏颇,帝王命令他和投钩氏共同掌管有关利益的事务。市民分配货物财产不公平的,都来请他裁定。他又善于侍奉鬼神,神灵降下的话一定凭借他来传达,巫师也比不上他。他们这一族起初在辽西令支,齐桓公讨伐山戎、斩灭孤竹后,才迁到中原。汉帝将要册立皇后而尚未决定,侍臣请竹策决断,汉帝没有采纳。晋武帝即位后,询问历代世数,竹策回答是‘一’,满朝大臣惊骇地面面相觑,责怪竹策失言;竹策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他的话最终应验了。后来改名为签,在齐、梁之间做官,担任诸王的保傅,过了很久才离职。入唐后,任陈武烈帝的大祝,揣摩皇帝的意旨写成韵语,文字简约深奥,类似焦赣的《易林》。入宋后,又在江东神庙任职,改写成长句,语言浅近俚俗。” 关壮缪侯改谥为武安王时,凭借权势征召了他。武安王非常神圣,得到竹签辅佐后,更加显著地建立了功业。明朝兴起后,为武安王在京师正阳门建立庙宇,命竹签主管接待拜谒。凡是士人求取官位、商人求取暴利,以及吉凶祸福、利害得失,无论大小,都来拜谒武安王。武安王厌倦了应答,肃穆无言,只看着竹签,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思答复。竹签接受命令,立刻就能回应,而且言语巧妙、料事奇中。万历年间,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太宰听说后认为他贤能,便向朝廷推荐,命他进入吏部,协助文选郎办事。在此以前,文选郎大多贪污受贿,有的怯懦软弱、听从请托。那些贤能而自爱的人,为了躲避怨恨和讥讽,常常惴惴不安。众人都推许竹签廉洁公正,于是把选官事务交给他。每逢朝廷大选,文选郎只按旧例给官员注定品级;官员任地的远近、好坏、难易以及是否适合某人,全都由竹签决定。太宰依据竹签定下的结果形成奏章,奏报皇帝。皇帝总是批准他的奏章,朝廷内外没有不同意见。竹签也因此高兴而自负,渐渐骄傲放纵起来。他进入吏部公堂,站在太宰下面,却挺立着毫不屈服。平日里常慷慨发表大话说:‘尧、舜以后,历代都没有真正的人才。假如让我实行自己的道,无怀氏、泰豆氏那样的治理,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有人问他说:‘您的治道已经实行了,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签曰:‘未也。乡会试之榜,翰林科道之选,皆本朝所重也。数者我无一与焉。悉以畀吾,吾志快矣。’士之失职者,传其语为口实,举朝为之不平。于是台省交章劾签怨望,宜下法司讯。天子曰:‘签,忠臣也。下法司且死,将廷鞫之。’期日命签听于朝,公卿以下咸集,遣司礼太监诘签:‘汝以小臣与闻大政,分已逾矣,犹怀怨望,何也?’签曰:‘臣何敢怨望哉!臣见中朝贵要人,共为欺罔,以误主上。受主上深恩,不胜孤愤,故发此论耳。主上试面诘在廷诸臣,吉士之选,不以货取乎?科道之选,不以夤缘进乎?吏部之有顶首,科场之有关节,不累见白简乎?使臣为政,纵贤愚同贯,何至缪▯若此!宋欧阳修知贡举,惟朱衣之言是听。夫朱衣第善点头耳,臣乃善为诗,四五六七言皆如宿构。使修复知贡举,舍臣无与共事。诸臣自视何如修?乃毁訾臣耶?’于是公卿以下同词奏曰:‘签侮朝廷,轻当世之士,无人臣礼。且签在吏部,纵吏胥纳选人贿,上下其手,签阳喑不问,诈为愚忠,实败国事,罪当诛。’签曰:‘败国事者,非签也。诸臣绾结吏胥,共为奸利,百方卖臣。臣疏于简下,理宜有之。《书》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臣之见卖,过也;诸臣之卖臣,故也。主上以为罪宜谁坐?且臣本山林人,自虞、夏以来,修身数千岁,厕迹巫觋祝史之间,随俗上下。主上特简臣佐吏部,臣岂有心求之哉!臣不饮不食,无妻子之累,得贿将焉用之?主上若以臣为不肖,即日解臣吏部职,听臣仍归武安王庙,得死所矣。臣谨伏阶下以俟。’太监以状闻。天子曰:‘吾固知签忠。’命还部,掌选事如故。签知世不容,忽一日弃官遁去,莫知所终。”或曰:“观音大士挈以归净土云。”野史氏曰:“古之司铨者,权氏敬氏,皆名能其职。权氏善低昂人,锱铢无所假,类非长者;敬氏好面诋人丑,恨者至欲扑杀之。明哲保身,吾有憾焉。固未若签之虚己御物,德怨两忘也。或疑签盖巫祝之流,不宜在廊庙。是殆不然。太戊以巫咸为相,成王侯,卜正于滕。巫祝又岂可贱简哉?签遭逢圣世,致位津要,蝉脱秽浊,以全其躯。”《诗》曰:“逝将去女,适彼乐土。”呜呼贤矣!《又后虱赋》曰:“李商隐有《虱赋》,陆龟蒙有《后虱赋》。李止讥其啮臭,未尽其罪也。陆更赏其恒德,则几好人所恶矣。”作《又后虱赋》以正之:仁不害人,义不穿窬。伤人及盗,汉法必诛。二罪并发,乃在濡需。请数其恶,始服厥辜。昆虫之丑,实繁有徒。与人相迩,捐益各殊。蚕丝蜂蜜,翻效勤劬。络纬促织,蜻蜓蟪蛄。萤飞蝶舞,助人为娱。若斯之伦,固不可无。鼠妇蚰蜒,秽我阶除。▯庭网户,萧蛸蜘蛛。蝼鸣于土,蚓歌于涂。怒臂螗螂,祝子蒲卢。扑火役鬼,投灯煎躯。暖产灶马,膻聚玄驹。地鳖蜗牛,负矾推车。总属堪憎,无伤于吾。若斯之伦,听其所如。爰有白覃,善啮吾书。▯侵嘉树,蛀耗米珠。蝗螟▯彖,嘉种是锄。醯败于蚋,肉败于蛆。飞 ]蚀柱,青蝇▯裾。是皆吾仇,害禾剥肤。情在可宥,我咸赦诸。虿尾惟蝎,钩牙惟蜍。蠼螋似蜮,玄蜂若壶。蛭缩如棰,蚝行蠕蠕。守宫壁镜,藏毒不虚。凡彼▯螫,可辟可▯。有犯则杀,固难尽屠。蛔蛲匿胃,蚧▯潜肤。我欲除之,无形可刳。蚊恃矫翼,蚤凭轻躯。我欲捕之,转盼而逋。若汝虱者,何能为乎?形眇一黍,质无半铢。或入吾▯,或托吾襦。旬日累代,繁孕而居。黑食头垢,白吮身腴。尔类日肥,我貌日癯。瞥焉见察,循钻衤如。既贪且懦,既钝复愚。肉食之鄙,曾莫汝逾。汤沐既具,汝命难纾。罪在不赦,慎勿怨余。虱闻斯言,匍匐俯伏。静听谴诃,祈缓沸沃。倾耳察之,杳无声触。斋心以聆,若诉若哭。号物万数,惟天并育。蠢动含灵,谁非眷属?身命布施,千圣轨躅。嗟君之量,何其褊促?我食无谷,我啜无菽。天赐我餐,惟血也独。我首无角,我喙无啄。微咂君肌,何遽为酷?君何不广?请观朝局。闻诸商君,吾友有六。皆锡天爵,皆赋天禄。荣妻任子,亢宗润族。吸民之髓,蒙主之目。偾事无刑,废职无辱。嬉游毕龄,考终就木。我羡我友,飞而择肉。我罪伊何?太仓一粟。君欲我诛,盍速彼狱?我闻虱言,怒发上矗。蕞尔微虫,宁望禽畜?积汝亿命,不比奴仆。敢拟朝士,腾兹谤▯。即汝明刑,岂止汤沐。系之以发,悬之于竹。细▯为弓,绣针为镞。弦丝射之,一发洞腹。尸诸棘端,以为大戮。仲恭焚弃其稿,自定为二十二篇,此二篇最善。赞曰:

译竹签说:‘还没有。乡试、会试的榜单,翰林院和科道官的选任,都是本朝所重视的事情。这几件事我一件也没有参与。如果全都交给我办理,我的志愿就满足了。’那些失去职务的士人,把他的话传开作为攻击他的口实,满朝都替他们感到不平。于是台省官员交相上章弹劾竹签怀有怨望,应该交给司法部门审讯。皇帝说:‘竹签是忠臣。交给司法部门,他将要死去,应当在朝廷上审问他。’到了指定日期,命竹签到朝廷听审,公卿以下全都聚集,皇帝派司礼太监责问竹签:‘你以一个小臣的身份参与听闻国家大政,已经越过本分了,竟然还怀有怨望,这是为什么?’竹签说:‘臣哪里敢有怨望!臣看见朝廷中的权贵要人共同欺骗蒙蔽皇上,使皇上受到误导。臣承受皇上的深恩,禁不住孤愤,所以才发表这些议论罢了。皇上不妨当面责问在廷诸臣:吉士的选任,难道不是靠财货取得的吗?科道官的选任,难道不是靠攀附钻营得到的吗?吏部有所谓“顶首”,科场中有暗通关节的事情,难道不是屡次被写入弹劾奏章揭露的吗?假使由臣来执政,即使把贤能和愚劣一同看待,事情又怎么会错乱到这种地步!宋代欧阳修主持贡举时,只听信朱衣人的话。朱衣人不过是善于点头罢了,而臣却善于作诗,四言、五言、六言、七言都像早已构思好的。假使欧阳修再次主持贡举,除了臣之外,没有人能同他共事。诸位大臣自认为比欧阳修如何?竟然还要毁谤臣吗?’于是公卿以下异口同声地上奏说:‘竹签侮辱朝廷,轻视当世士人,没有做人臣的礼节。而且竹签在吏部时,纵容吏员接受选人的贿赂,任意上下其手;竹签表面上装聋作哑、不加过问,假装愚拙忠诚,实际上败坏国家大事,罪应处死。’竹签说:‘败坏国事的不是臣。诸位大臣和吏员勾结,共同谋取奸利,想尽办法出卖臣。臣在弹劾奏章中对此已有陈述,按理本来就应如此。《尚书》说:“过失即使很大也可以宽宥,故意犯罪即使很小也不能宽赦。”臣被出卖,是过失;诸位大臣出卖臣,是故意。皇上认为应该让谁承担罪责?况且臣本来是山林中人,从虞、夏以来修身已有数千年,混迹在巫师、祝史之间,随世俗升降。皇上特意选用臣辅佐吏部,臣难道是有心求取这个职位吗!臣不饮酒、不吃饭,也没有妻子儿女的拖累,得到贿赂又拿来做什么?皇上如果认为臣不贤,当天解除臣的吏部职务,任凭臣仍回到武安王庙中,便算死得其所了。臣谨伏在台阶下等待处理。’太监把这番情况报告给皇帝。皇帝说:‘我本来就知道竹签是忠臣。’命令他回到吏部,照旧掌管选官事务。竹签知道世间容不下自己,忽然有一天弃官逃走,从此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有人说:“观音大士把他带回净土去了。”野史氏说:“古代掌管选官的人中,权氏、敬氏都以善于任职著名。权氏善于抬高或贬低人物,一分一厘也不肯宽让,大概不是宽厚长者;敬氏喜欢当面指斥人的丑处,被他憎恨的人甚至想扑上去杀死他。对于他们不能明哲保身这一点,我是有所遗憾的。他们终究不如竹签能够虚心自处、驾驭众人,把恩德和怨恨一概置之度外。有人怀疑竹签大概只是巫祝一流的人,不宜处在朝廷显要之地。这恐怕并不是这样。太戊曾以巫咸为相,成王曾任命侯担任滕国的卜正。巫祝又怎么可以轻视而简弃呢?竹签生逢圣明之世,得以身居要职,像蝉蜕皮一样脱离污浊,从而保全了自身。”《诗经》说:“我将离开你,前往那快乐的土地。”啊,真是贤明啊!《又后虱赋》说:“李商隐有《虱赋》,陆龟蒙有《后虱赋》。李商隐只讥刺虱子啮食污臭之物,还没有说尽它的罪过;陆龟蒙反而赞赏它长久不变的品德,几乎把人们所厌恶的东西说成了好人。”于是作《又后虱赋》来加以纠正:仁爱不会伤害人,义行不会穿墙偷盗。伤害人和盗窃财物,按照汉代法律都必定要处死。两种罪行一同发生,才在这些细微之处显现。请让我数说它的罪恶,它才开始服罪。昆虫中的丑类,实在繁多而且成群。它们接近人类,对人有益或有害各不相同。蚕吐丝,蜂酿蜜,反而显示出勤劳;络纬、促织、蜻蜓、蟪蛄,也各有其用。萤火虫飞舞、蝴蝶翩飞,能给人增添娱乐。像这一类,当然不可以没有。鼠妇、蚰蜒,弄脏我的台阶庭院;[原文“▯庭网户”字样疑有OCR讹误],萧蛸和蜘蛛织网遮蔽门户。蝼蛄在土中鸣叫,蚯蚓在道路上作声;螳螂举起双臂,蒲卢蜂像是在祝祷。扑火的飞虫役使鬼魂一般,投向灯火烧煎自己的身体;灶马喜欢温暖之处,玄驹聚集在腥膻之地。地鳖、蜗牛,背负着矾石,仿佛推车而行。总之都属于令人厌恶的东西,却并不伤害我。像这一类,任凭它们各自存在吧。还有白覃,善于啮食我的书籍。[原文“▯”字疑有OCR讹误]侵害美好的树木,蛀蚀损耗米粮;蝗虫、螟虫和[原文“▯彖”字样疑有OCR讹误],专门伤害优良的禾稼。醋会被蚋虫败坏,肉会被蛆虫败坏;[原文“飞 ]蚀柱”字样疑有OCR讹误],青蝇玷污衣裳。这些都是我的仇敌,危害禾苗,剥食肌肤。情理上尚可宽宥的,我全都赦免它们。有蝎子以尾部螫人,有[原文“蜍”字义待考]以钩牙伤人;蠼螋像蜮,黑蜂像壶。水蛭蜷缩起来像短槌,牡蛎爬行时蠕蠕而动;壁虎和壁镜,暗藏毒性并非虚言。凡是那些[原文“▯”字疑有OCR讹误]螫人的虫类,有的可以躲避,有的可以驱除;一旦侵犯人,就应当杀掉,但本来很难全部屠灭。蛔虫、蛲虫藏在胃中,蚧虫、[原文“▯”字疑有OCR讹误]潜伏在皮肤下。我想除掉它们,却没有形迹可以剖割。蚊子倚仗轻捷的翅膀,跳蚤凭借轻盈的身躯。我想捕捉它们,转眼之间它们就逃跑了。至于你这样的虱子,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形体小得只有一粒黍米,体重还不到半铢。有时钻进我的头发,有时寄托在我的衣襟中;十天半月便繁殖几代,繁衍生息地居住在那里。黑虱吃头上的污垢,白虱吸食身体的肥肉。你们这类虫子一天比一天肥,我的容貌却一天比一天消瘦。一旦被我忽然察觉,就沿着衣缝钻行。既贪婪又怯懦,既迟钝又愚蠢。即使是肉食者中的卑鄙之徒,也没有谁超过你。沐浴的热水既然已经准备好,你的性命就难以保全了。你的罪行在于不可赦免,千万不要怨恨我。虱子听了这番话,匍匐着低头伏在地上。它静静地听着斥责,祈求暂缓用沸水浇灌。侧耳仔细察听,却寂然无声。它斋戒内心来倾听,仿佛在申诉,又仿佛在哭泣。世间万物的名号数以万计,只有上天把它们一同养育。凡是蠢动而具有灵性的生命,谁不是上天的眷属?布施自身和生命,是千圣共同遵循的法则。唉,您的器量为什么这样狭小急迫?我不吃谷物,也不吃豆类。上天赐给我的食物,唯独只是血。我头上没有角,嘴也没有啄。我不过轻轻吸吮您的肌肤,为什么竟要把我看得如此残酷?您为什么不能宽宏一些?请看看当今朝廷的局面。我听商君说,我的朋友有六位。他们都得到上天赐予的爵位,也都享有上天赋予的俸禄。他们使妻子荣耀、让儿子任职,使宗族显赫、使家族受益;吸取百姓的骨髓,蒙蔽君主的耳目。办坏事情却不受刑罚,荒废职务却不感到耻辱;游乐嬉戏直到终身,最终寿终正寝、埋入地下。我羡慕我的朋友,像飞鸟一样飞去择取肉食。我的罪过是什么?不过是太仓中的一粒米罢了。您想杀我,为什么不赶快把我送进刑狱?我听了虱子这番话,怒发直竖。你这微小得可怜的虫子,难道还想同禽兽相比吗?把你们数以亿计的性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一个奴仆。竟敢拿自己同朝廷士大夫相比,发出这样的诽谤!即使按你的罪行施以明正的刑罚,难道只是一场沐浴就够了吗?用头发把它捆起来,悬挂在竹子上;用细[原文“▯”字疑有OCR讹误]制作弓,用绣花针制作箭头。把丝弦拉满射它,一箭射穿腹部;把尸体陈列在荆棘顶端,以示极大的耻辱。仲恭烧掉并丢弃了他的稿本,自己编定为二十二篇,其中这两篇最好。赞曰:

余壮而始与仲恭游,每举韩退之评柳子厚勇于为人,不自贵重,以相磨切。已而读《班史》,至陈遵谓张竦与原涉应客之言,未尝不为反复流涕也。伤仲恭浮湛里间,所谓亲见杨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其文章议论,将久而不传,故采择其可观者,著之于篇叶,适叙陈同父之文曰:“使同父晚不登进士,则终为狼疾人而已矣。”仲恭亦云。呜呼悲夫!

初学集卷七十三

○传(四)

(梅长公传)公讳之焕,字长公,一字彬文,黄之麻城人。其先,宋宛陵先生后也。元至正中,避兵徙家焉。曾祖吉,举进士,守惠州。吉生汝观。汝观生六子,长国桢,以御史监宁夏军,平▯孛贼,官止兵部右侍郎。第三子国森,举乡荐,公之父也。公十岁丧父,从其母刘,居东山之沈庄。日课书盈寸,倜傥雄骏,异于凡儿。年十四,为诸生。台使者按部阅武,骑马横绝教场。使者怒,命与材官角射,执弓腰矢,射九发连九中,中辄一军大呼以笑。长揖上马径去。使者不怿而罢。县西龙潭,绝壁下瞰,公指曰:“谁能下此潭不足缩者乎?”同游者谩应曰:“能。”再问之如初。趣举手推堕之,骛没泅水,▯而得免。旁人皆摄▯,公谈笑不改色,人以此异之。万历癸卯,与应山人杨涟同举于乡,以功名节义相期许,盱衡抵掌,视举世无如也。甲辰举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高阳孙少师以史官同馆,性严重,不可一世士,独推重公。公在馆中,语则矫尾厉角,坐则掀髯摇扇,视馆阁诸公低头缓步,暖姝相向,恒目笑不自禁也。居七载,出为吏科给事中。神庙静摄日久,朝政▯弛。公上封事言:“近日国事,无内无外,无大无小,酿成一片虚泡世界。如蠹在树中,风起则摧耳。方今民穷饷竭,虏横兵疲,大小臣工兵农钱谷之司,日夜讲求,犹惧不给。言官舍国事而争时局,部曹舍职掌而建空言。群天下尽为一虚套子所束缚。辇毂之下,京营之兵马,入卫之班军,户部之钱粮,皆有费无用,有名无实。种种弊蠹,动曰旧例不省。是太祖高皇帝之例耶?亦成祖文皇帝之例耶?敝蠹日积,沿袭为常。有作意整顿者,不曰生事,则曰苛刻。事未就而谤兴,法未伸而怨集。何怪豪杰灰心,庸人养拙,付国家事于不可为乎?臣请陛下严综核以责实事,通言路以重纪纲,别臧否以惜人才。臣所言者,不过老生常谈,能真实举行,未必非对症之药也。”公既扼腕时政,又数为上条奏故江陵相所以修整初政,督课名实者,慨然欲有所建置。疏屡上,不见省。部党角立,如敌国不相下,一无所附离,每有封驳,恒两非之。其大指务在破私交,绌党论,矫时救弊,爱惜人才而已。居六载,出为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守惠州。惠狱多冤结,栲一连十,累岁不得决。闭门周视案牍,期旦日会堂下,据案呼囚,明举其刑书云何,据几决遣,狱成于手中,奄忽如神。岭表多盗贼,势豪家通行为之囊橐,尽知根株窟穴所在。用沈命法,分行收捕,穷治所犯,即时伏辜,由是盗贼禁止。惠州豪沈烈女于水,禽得,就烈女死地扑杀之,瘗其女于萧烈妇墓旁,赋诗刻碑以识焉。宦家子依倚父势,恣为奸利,禽治之不可得。使人晓谕其父,若欲其子出而生乎?抑匿而死乎?其父大寤,听其子就理命。冤民如墙而立,占人田园若干,攫金钱若干,掳子女若干,甲乙丙以次质对,尽反其侵掠,则缚狠子痛棰之曰:用以谢乡人,并以谢而父也。”卒自刮磨为善士。公为吏,精于吏职,发奸レ伏,厉使强壮,蜂气类赵子都;奋髯抵几,罢斥舒缓,养名类朱子元;赏罚分明,见恶辄取,类张子高;仁心为质,不务近名,扶养元气,执持大体,则汉吏弗如也。海寇袁八老掠潮杀守吏,潮非公所部,自请往剿。严兵扼海道,绝馈运,断樵汲,散免死牌数千,首服者接踵。八老窘迫,乘潮夜遁,乞降于闽。公督学山东。八老率舟师援辽,谒公于登。公语之曰:“海上之役,不得望见颜行,今何以在此?”八老泥首谢曰:“畏公天威,是以走闽。今日敢不为公死乎?”公文人不便武事,其为剧寇畏服如此。其视学,阔略教条,谢绝请寄,考课之暇,进诸生而教诫之。贤者降阶执手,重以慰籍;不类者嚼齿唾骂,申以▯楚。诸生始而骇,中而服,久而歌思颂慕,咸以为师保父母也。兖富人谋并邻生园庐,使二盗要诸丛薄中,ㄏ抟而杀之。有司以盗抵罪。公曰:“是所谓功意俱恶者也。人止一命,而盗无两死。今度主使,而论盗扶同杀士,众口ん哗,五月不就吏,并用柱后惠文弹治耳。”逮至,一讯而服,遂以重论,而二盗坐前案论死。天启元年,召入为通政司参议,迁太常寺少卿。三年,擢都察院佥都御史巡抚南赣。丁母忧归里。未几而逆奄之难作。先是神、光二庙,相继登格。

译我年轻时才开始同仲恭交游,常常举出韩退之评论柳子厚“勇于为人,不自贵重”的话,彼此切磋砥砺。不久读《班史》,读到陈遵对张竦和原涉应对宾客的话时,我没有一次不反复流泪。为仲恭沉浮于乡里之间而感伤,这正如所谓亲眼见到杨子云的禄位和容貌,却不能使人动心。他的文章和议论将会长久地不能流传,所以我选择其中值得观览的,写在篇页之中。恰逢叙述陈同父的文章时说:“假使陈同父晚年没有考中进士,那么他终究不过是一个狼疾之人罢了。”仲恭也这样说。唉,真是可悲啊!《初学集》卷七十三。○传(四)。《梅长公传》。公名之焕,字长公,另一个字是彬文,是黄州麻城人。他的先祖,是宋代宛陵先生的后裔。元至正年间,为躲避战乱迁居到这里。曾祖父名吉,考中进士,任惠州太守。梅吉生汝观,汝观生六个儿子,长子国桢以御史身份监督宁夏军务,平定▯孛贼,官至兵部右侍郎。第三子国森考中乡荐,是公的父亲。公十岁时父亲去世,跟随母亲刘氏居住在东山的沈庄。每天学习的功课有一寸多厚,性情洒脱,气概雄健,与普通孩子不同。十四岁时成为生员。巡按台使巡视所属地区检阅武备,公骑马横越校场。使者发怒,命令他同武官比试射箭。公手执弓、腰插箭,连续射九箭九中,每中一箭,全军便大声叫好取笑。他长揖行礼,跳上马径直离去。使者不高兴,只好作罢。县城西边有龙潭,绝壁下临深潭,公指着那里说:“谁能下到这个潭里而不感到害怕退缩呢?”同游的人随口回答:“我能。”他再次询问,对方仍像先前一样回答。公催促着举手把他推下去,那人飞快沉入水中,游泳后才得以脱身。旁边的人都吓得发抖,公却谈笑自若,人们因此认为他非同寻常。万历癸卯年,他和应山人杨涟一同在乡试中考中举人,以功名节义彼此期许,扬眉击掌,认为当世无人能比。甲辰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高阳孙少师以史官身份同馆任职,性情严肃庄重,看不起天下士人,却唯独推重公。公在馆中,说话时总是昂首挺胸、锋芒毕露,坐着时便捋须摇扇;看见馆阁诸公低头慢步、互相逢迎取容,常常忍不住面露嘲笑。任职七年后,出任吏科给事中。神宗皇帝长期静养,朝政日益松弛。公上密封奏章说:“近来的国事,无论内外、大小,都酿成一片虚浮泡影的世界。就像蛀虫藏在树中,风一吹来树便会摧倒。当今百姓困穷,军饷枯竭,敌寇横行,军队疲弱,大小臣工以及掌管兵、农、钱、粮的官员日夜谋求办法,仍然害怕供应不足。言官抛开国事而争论一时的局势,部曹舍弃职掌而提出空洞的言论。天下群臣全都被一个虚套子束缚住了。京城之下的京营兵马、入京护卫的班军、户部掌管的钱粮,都有耗费而没有功用,有名义而没有实际。种种弊病蛀害,动不动就说是旧例而不加省察。这是太祖高皇帝的旧例吗?也是成祖文皇帝的旧例吗?弊病蛀害日积月累,因沿袭而成为常规。有人想要整顿,就被说成制造事端;有人提出严厉措施,就被说成苛刻。事情还没有办成,诽谤已经兴起;法令还没有施行,怨恨已经聚集。又怎么能怪豪杰灰心、庸人安于拙劣,把国家大事交给那些认为根本无法办理的人呢?臣请求陛下严格考核、综合核实,以督责实际事务;畅通言路,以加强纲纪;分别善恶,以爱惜人才。臣所说的不过是老生常谈,但如果能够真正实行,也未必不是对症的良药。”公既为时政扼腕叹息,又多次上奏,说明前任江陵相整顿初期政务、督察名实的做法,慨然想要有所建立。奏疏多次上呈,却没有得到省察。各部党派彼此对立,像敌国一样互不相让;公始终不依附任何一方,每逢有封还驳正的奏章,总是双方都加以非难。他的主要宗旨,只在于破除私人交结、抑制党派议论、纠正时弊、挽救弊病和爱惜人才罢了。任职六年后,出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守惠州。惠州的案件有许多冤屈积结,拷打一人牵连十人,累年不能判决。公闭门周密阅览案牍,约定第二天在公堂会集,按着案卷呼唤囚犯,明确宣示其刑书所载内容,凭几案作出判决发遣,案件在他手中办结,迅速得如神明。岭南一带盗贼很多,势豪之家与他们勾结,充当窝藏和资助者;公完全知道他们的根源和巢穴所在,便依照沈命法分路出兵捕捉,彻底追究所犯之罪,使他们立即伏法,因此盗贼得以禁止。惠州的豪强沈烈把女子投入水中淹死,公擒获他后,按照杀死烈女的罪名将他扑杀,并把那女子埋葬在萧烈妇墓旁,作诗刻碑来记载此事。有官宦人家的子弟倚仗父亲的势力,肆意作奸谋利,无法擒获治罪。公派人晓谕他的父亲:究竟是想让儿子出来接受审理而活命,还是想把他藏起来而死去?他的父亲大为醒悟,听从命令让儿子出来自首受审。许多蒙冤的百姓像墙一样站立在庭前,公逐项审问侵占了别人多少田园、抢夺了多少金钱、掳掠了多少子女;按照甲乙丙的次序质证对答,全部退还他们所侵夺的财物,随后又把凶狠的儿子捆起来痛打,说:‘用这些来向乡人谢罪,也用这些来向你的父亲谢罪。’最终亲自磨炼改造他,使他成为善人。公做官时精通吏治,揭发奸邪、搜捕伏罪者,严厉驱使强悍之徒,气势像赵子都;奋髯拍案,斥退办事迟缓之人,培养声名像朱子元;赏罚分明,见到恶人就捕拿,像张子高;以仁慈之心为根本,不追求眼前名声,扶助培养国家元气,把持大体,则汉代官吏也比不上他。海盗袁八老劫掠潮州并杀死守吏,潮州不属于公的管辖范围,公却自行请求前往剿灭。于是严整军队扼守海道,断绝其粮饷运输,切断樵采汲水的道路,发放数千面免死牌,投降自首的人接连而来。袁八老陷入困境,趁潮水夜间逃走,向福建请求投降。公出任山东督学。袁八老率领水军援助辽东,在登州拜见公。公对他说:“海上那次战事,我没有机会见到你的面,如今怎么会在这里?”八老叩头谢罪说:“害怕您的天威,所以逃到了福建。今天难道还不敢为您效死吗?”公是文人,并不熟悉军事,却能使这样凶恶的巨寇畏服。他任学政时,对教条采取宽简的态度,谢绝请托寄情;考核之余,召集诸生加以教诫。对贤能的人,他降低身份,握手慰问,反复加以安抚;对不成器的人,则咬牙斥骂,并施以楚刑。诸生起初惊惧,后来心悦诚服,久而久之歌咏思念、称颂仰慕,都把他看作师长、保护者和父母。兖州一个富人想吞并邻人的园宅,便让两个盗贼在草丛中拦截并杀死那人。有司按盗贼罪论处。公说:“这就是罪行和动机都恶劣的人。人只有一条命,盗贼不能有两次死罪。现在应当追究主使,却把盗贼按串通杀害士人论罪,众人喧哗,从五月起不肯接受官吏审问,不过是一起用柱后惠文冠的御史弹劾审治罢了。”主使被捕到案,一审问就认罪,于是按重罪论处;两个盗贼也因先前案件被判死刑。天启元年,召入朝任通政司参议,升太常寺少卿。天启三年,擢升都察院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因母亲去世守丧,回到乡里。不久,逆宦之乱发生了。在此以前,神宗、光宗两庙相继升入太庙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