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四十三
(颐志堂记)
河南陆群圭氏家于虞山之下,傍山临池为堂,以读书其中,名之曰颐志,取其家士衡之赋,所谓“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也。堂既成,而横经籍书,俯仰诵读者,盖有年矣。今年谒余而请使记其名堂之意。
夫斯堂也,以读书而名也。读书之法无他,要以考信古人,箴砭俗学而已。《进学解》,韩退之所读之书也。《答韦中立书》,柳子厚所读之书也。古之学者,自童▯之始,《十三经》之文,画以岁月,期于默记。又推之于迁、固、范晔之书,基本既立,而后遍观历代之史,参于秦、汉以来之子书,古今撰定之集录,犹舟之有柁,而后可以涉川也,犹称之有衡,而后可以辨物也。今之学者,陈腐于理学,肤陋于应举,汩没锢蔽于近代之汉文唐诗。当古学三变之后,茫然不知经经纬史之学,何处下手。由是而之焉,譬之驾无舵之舟以适大海,挟无衡之称以游五都,求其利涉而称平也,不已难乎?俗学之敝,莫甚于今日。须溪之点定,卓吾之删割,使人佣耳剽目,不见古书之大全,三十年于此矣。至于今闻人霸儒,敢于执丹铅之笔,诋诃圣贤,击排经传,俨然以通经学古自命。学者如中风狂走,靡然而从之。嗟乎!胥天下而不通经不学古,病虽剧,犹可以药石攻也。胥天下而自命通经学古,如今人之为,其病为狂易丧心,和、扁望而却走矣。杨子不云乎:“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将谁使正之?”陆子之嗜学,若是其专且勤也,亦思其所以正之而已矣。经经而纬史,繇韩、柳所读之书以进于古人,俾后之学者,涉焉而以为舵,称焉而以为衡。名堂之意,庶有当乎?余虽老而失学,他日犹能负书挟册,登斯堂而问焉。姑书是言以先之。崇祯九年正月记。
(蓼庵记)
太仓曹子忍生痛其父母之蚤世而不及养也,又自伤其长而不遇,无以慰其亲于地下也,读《诗》至《蓼莪》,辄为废书泣下。文宫洗文起大书蓼庵二字以贻之,曹子颜于其读书之屋,而请余为之记。
吾闻诸夫子: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此卿大夫与士之孝,而人子之所当有事也。若夫《蓼莪》之孝子,致恨于失养,而以为鲜民之生不如死,此所谓庶人之孝也。曹子宜何居焉?《蓼莪》之诗,说《诗》者以为刺幽王也,其诗盖丽于《谷风》之什,而《北山》之独贤,《小明》之悔仕,怨嗟并作,盖莫甚于此时。今圣天子在上,惟皇建极,阴阳和而万物理,《鹿鸣》以下之诗并兴,而《南陔》《白华》亦皆比笙歌而奏于堂下。居今之世,而悲忧穷蹇,退而称《蓼莪》之诗,吾窃悲曹子之志而惜其不遇也。虽然,曹子则可谓孝矣。古之人戒其君求贤而用吉士,必曰有孝有德,又曰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宣王之在内者,推张仲孝友。而萧望之谓张敞材轻,非师傅之器,亦此志也。曹子志气卓荦,议论天下事,滚滚如贯珠。顾其夙夜刻励,有终身之慕若此。其将进而为▯璋孝德之士,奋庸于休明之世,以矢来游来歌之盛事乎?吾知其不徒为《蓼莪》之孝子而足也。聊书之以广曹子之意。崇祯四年六月记。
译《颐志堂记》河南人陆群圭先生家住虞山脚下,依傍山势、面对池水建了一座堂,在里面读书,取名为颐志堂,取自他家先人陆士衡《赋》中所谓“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之意。堂建成以后,他横陈经籍,俯仰诵读,已经有好几年了。今年他来拜访我,请我记下这座堂命名的意义。这座堂是因为读书而命名的。读书的方法没有别的,关键在于考察并相信古人,用来针砭世俗之学罢了。《进学解》是韩退之所读的书,《答韦中立书》是柳子厚所读的书。古代求学的人,从童年开始,便把《十三经》的文字分年安排,期望能够默记。又进一步阅读司马迁、班固、范晔的书,根基既已建立,然后遍览历代史书,参读秦、汉以来诸子的著作以及古今编撰的文集目录;这就像船有舵,然后才可以渡河;又像秤有衡,然后才可以辨别物品。如今的学者,在理学中陈腐拘泥,在应试学业上浅薄鄙陋,又沉溺、禁锢于近代的汉文唐诗之中。正当古学经历三次变迁之后,他们茫然不知贯通经书、经纬史学的学问从哪里下手。这样下去,好比驾着没有舵的船驶向大海,拿着没有衡的秤游历五都,想求得顺利渡过并称量平准,岂不是太难了吗?世俗学术的弊病,没有比今日更严重的了。须溪的点校,卓吾的删削,使人只知雇佣耳目、剽窃见闻,看不到古书的完整面貌,这样已经三十年了。到了今天,声名显著的儒者竟敢拿起朱笔墨笔,诋毁圣贤,排斥经传,还俨然以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为自命。求学的人像中了风、发狂奔走一样,纷纷随从他们。唉!假如天下人都不通经、不学古,病虽严重,还可以用药石医治;假如天下人都像如今这样自称通经学古,那么这种病就是狂乱失心,即使和、扁这样的名医望见也会退避逃走。杨子不是说过吗:“人人都认为自己所认定的是正确的,而认为别人所认定的是错误的,那么将由谁来纠正他们呢?”陆先生这样专心勤奋地爱好学问,也只是想考察纠正它的办法罢了。以经书为经,以史书为纬,从韩、柳所读的书继续推进到古人那里,使后来的学者渡水时把它当作舵,称量事物时把它当作衡。这样说来,这座堂命名的意义,大概就有所当了吧?我虽然年老而失学,将来仍然能够背着书、夹着册子,登上这座堂向您请教。姑且写下这些话作为先导。崇祯九年正月记。《蓼庵记》太仓曹子忍因为父母早逝、来不及奉养而悲痛,又为自己年长却不得志、无法在地下慰藉双亲而自伤。他读《诗经》读到《蓼莪》,总是放下书哭泣。文宫洗文起大书“蓼庵”二字送给他,曹子把它题写在自己读书的屋舍上,请我替他作记。我听夫子说过: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落实于侍奉君主,最终完成于立身处世。这是卿大夫和士的孝道,也是为人子女应当做的事。至于《蓼莪》中的孝子,因为失去奉养父母的机会而遗憾,认为孤独无民的生活还不如死亡,这就是所谓平民的孝道。曹子应当属于哪一种呢?《蓼莪》这首诗,解说《诗经》的人认为是讽刺周幽王的;这首诗大概属于《谷风》一组,而《北山》的独自贤能、《小明》的悔恨出仕,怨恨叹息一齐产生,大概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严重的了。如今圣明天子在上,建立皇极,阴阳调和,万物各得其理,《鹿鸣》以下的诗篇一同兴起,而《南陔》《白华》也都配合笙歌在堂下演奏。生活在今天,却悲苦忧愁、困顿艰难,退而称说《蓼莪》这首诗,我私下为曹子的志向悲伤,也惋惜他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世。即便如此,曹子可以说是孝子了。古人告诫君主求取贤能、任用善士,必定说要有孝行、有德行,又说要像圭璋一样,具有美好的声誉和声望。周宣王在朝廷内任用张仲,推重他的孝友;萧望之认为张敞才力轻薄,不是作师傅的人才,也正是这个意思。曹子的志气卓异不凡,谈论天下大事,滔滔不绝,像串珠一样连贯。只是他能够这样早晚刻苦自励,终身怀有对父母的追慕之情。他将来难道不会进一步成为如圭如璋、孝而有德的人,在清明盛世奋发建功,以成就“来游来歌”的盛事吗?我知道他不只是做一个《蓼莪》中的孝子而已。姑且写下这些话,以扩充曹子的志意。崇祯四年六月记。
(聊且园记)
侍御莱芜李君雍时谒余而请曰:“余为园于城之北隅,其中亭之曰可以。槐柏翳如,花竹分列,凿沼矢鱼,蹲石阴松,此余之所茇也。其东亭之曰学稼。植以梨枣,杂以柿杏,亭之后除地筑场,诛茅为屋,沟塍迕错,鸡犬识路,此余之所作劳也。其西亭之曰学圃。树桑成阴,蔬得以避▯,渫井为池,土得以滋坟,荣木周遭,瓜果狼籍,此余之所食也。折而南,其中有斋曰则喜,夹窗助明,琴书扌耆柱,余之所抱膝而深居也。梅树盘纡,编为虎落,丛生蔓延,香雾杂Ш,树之眉曰梅花深处。东树桃李,西树杏,交亚蔽亏,为梅外藩,以明余之比于梅也。其北则老树攫▯,茂林ㄙ霭,三径未绝,▯如深山;又折而西北,地势忽泻,清池呀然,长林覆之,若眉著面,桃李缘堤,莲藕盈池,无时不花,靡夕不月,余之所行吟而觞咏也。合而名之曰聊且园。子其为我记之。”
余惟侍御荷橐簪笔,供奉赤墀,今且巡行云中、上谷间,宣威种落,一丘一壑,岂其所有事乎?东夷不靖,浃辰而克我河东,士大夫之辱,不止于四郊之多垒也,又何燕游之足云乎?侍御之名园曰聊且。聊且之为言,苟然而已之辞也。今之苟然者多矣,苟然于庙堂而国论坏,苟然于疆圉而戎索坏。侍御之所谓苟然者,园亭燕游之事而已。其所告诫于世者,不已多乎?若以附于止足之义,如公子荆所云,其于聊且之云,固不相背,要亦所谓同枕而异梦者,何足以发侍御之指哉?侍御﹃力王家,为天子复河东故地,正佟夷之诛,使吾辈得握三寸管,为太平之幸人。他日幅巾杖屦,访侍御东海之滨,坐斯园而访陈迹,以余知言者也,其乐为何如?天启元年四月初五日记。
(保砚斋记)
保砚斋者,戈子庄乐奉其先人文甫所藏唐式端研以诒其子棠而以名其斋也。戈子携其子过余山中,薰沐肃拜,而请为之记。
夫天下之物,人苟爱而玩之,未有不思诒其子孙者也。金谷之池台,平泉之花木,《集古》之金石,悦生之书画彝鼎,非王公大人不能有,非世为王公大人不能守也。若夫砚,则荜门竹屋可以藏┑也,破窗损几可以铺陈也,韦布之儒生、《兔园》之书册可以为伴侣也,匹夫孺子可怀褒而藏也,可提挈而走也。是故天下玩好之物,多不能传之再世,而保砚为易。虽然,砚之为用大矣,九经之文字出焉,天地之情物生焉。佣工记名姓,小儒笺虫鱼,其于砚也,犹无与也。贪夫用以把算子,酷吏用以书狱辞,或媚权而飞章,或乞哀而书表,其为砚之辱,终古不能浣也。必也穷经而好古,澡身而洗心,以磨▯比德焉,以介石比贞焉,其不为砚辱也,斯为能保砚者乎?是故凡玩好之物易于保有,而保砚为尤难。戈子之以保砚名斋也,其将保其易者乎?抑将保其难者乎?文甫之父子,安贫矫志,不失素风,其能保斯砚以诒后人也,亦必有道矣。吾邑缪侃仲素,尝得述古圆砚,旁刻《西园雅集图》,出米元章、李伯麟之手,遂以述古名其堂,而黄文献公为之记。迄今三百余年,仲素之砚,未知犹在人间否?而其堂之遗址,亦无从问诸荒烟野草之间,独文献之文在耳。繇此言之,保斯砚以诒子孙,固不若求所以保斯砚者之为可久也。戈子以此勖其子可矣,遂书之以为记。崇祯庚辰中秋记。
译《聊且园记》侍御莱芜李君雍时来拜访我,请求说:“我在城北角建了一座园子,其中的亭子名叫可以亭。槐树柏树浓荫蔽日,花木竹子分列两旁;挖池塘养鱼,垒石遮松,这些是我休息寄居的地方。东边的亭子名叫学稼亭,种有梨树枣树,间杂柿树杏树;亭子后面平整土地筑场,割去茅草建屋,沟渠田埂交错,鸡犬都认得道路,这些是我劳作耕种的地方。西边的亭子名叫学圃亭,种桑成荫,蔬菜可以借此避开霜冻;疏浚水井作为池塘,土地得以滋润肥沃;树木环绕四周,瓜果散乱遍地,这些是我取食的地方。转向南面,中间有一间斋室叫则喜斋,窗户相夹以助明亮,琴书倚靠在柱子旁,是我抱膝深居的地方。梅树盘曲,将它编成篱笆;梅枝丛生蔓延,香雾交杂,树旁匾额题作‘梅花深处’。东边种桃李,西边种杏树,枝条交错遮蔽,作为梅树外围的屏障,用来表明我以梅自比。北面则有老树张牙舞爪,茂密树林烟霭弥漫,三条小径尚未断绝,幽深得像深山;再转向西北,地势忽然低下,清池开阔,长林覆盖其上,仿佛眉毛长在面上;桃李沿堤而生,莲藕充满池塘,没有一天不见花,没有一晚不见月,这是我行吟饮酒赋诗的地方。把这些地方合起来,命名为聊且园。您就替我记下它吧。” 我想,侍御您肩负囊笏、头簪笔,供职于宫殿赤阶之前,如今还将巡行云中、上谷之间,宣扬威势于各个部落;一丘一壑的园亭游赏,难道是您所应当关心的事吗?东夷尚未平定,十二天之内便攻陷我河东,士大夫所受的耻辱,不只在于四郊多有战事,又哪里值得谈论燕游之乐呢?侍御把名园称作聊且。“聊且”这个词,是姑且如此、暂且了事的说法。如今世上姑且了事的人太多了:在朝廷上姑且敷衍,国家政论便败坏;在边疆上姑且敷衍,军政防务便败坏。侍御所说的姑且,不过是园亭宴游之事罢了;他对世人的告诫,难道还不多吗?如果把它附会到知足止步的意义上,如公子荆所说的那样,那么它和“聊且”的说法本来并不相违背;但那也只是所谓同床异梦,哪里足以阐发侍御真正的意旨呢?侍御竭力辅佐王室,为天子收复河东旧地,惩治东夷,使我们这些人能够手握三寸笔管,成为太平时代的幸运之民。将来我头戴幅巾、手扶杖、脚穿鞋,到东海之滨拜访侍御,坐在这座园中追寻旧日遗迹,您就会知道我是理解您的话的人,那时的快乐该是怎样呢?天启元年四月初五日记。《保砚斋记》保砚斋,是戈子庄乐将先人文甫所收藏的唐式端砚传给儿子棠,并用它给书斋命名。戈子带着儿子到我山中来,沐浴整肃后恭敬拜见,请我替他作记。天下的物品,只要人喜爱并玩赏它,就没有不想传给子孙的。金谷的池台、平泉的花木、《集古》中的金石、悦生所藏的书画和彝鼎,不是王公大人不能拥有,也不是世代做王公大人的人家不能守护。至于砚,柴门竹屋可以收藏它,破窗残几可以铺陈它;穿布衣的儒生、《兔园》的书册可以和它作伴;平民百姓和小孩子也可以把它怀抱收藏,提携着带走。因此天下可供玩赏的物品,多数不能传过两代,而保存砚台却容易。虽然如此,砚的功用很大,九经的文字由它写出,天地间的情状和万物也由它记录。佣工只用它来记姓名,小儒只用它来注解虫鱼,这对于砚来说还不算什么。贪婪的人用它来拨算盘,残酷的官吏用它来书写狱辞;有人献媚权贵、飞速上章,有人乞求哀怜、书写表文,这些都是对砚的侮辱,永远也洗刷不掉。一定要穷究经书、爱好古道,洁身净心,以砥石比拟德行,以坚石比拟贞节,不使砚蒙受侮辱,这才算能够保存砚的人吗?所以,凡是玩赏之物都容易保存,而保存砚却尤其困难。戈子用‘保砚’给书斋命名,他将要保存的,是容易保存的东西吗?还是将要保存那难以保存的东西呢?文甫父子安于贫困、矫正志向,不失去一贯的清白家风,他们能够保存这方砚传给后人,也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我邑的缪侃仲素曾得到一方述古圆砚,旁边刻有《西园雅集图》,出自米元章、李伯麟之手,于是用‘述古’为堂命名,黄文献公还替他作了记。到如今三百多年过去了,仲素的砚台不知还在人间吗?而他的堂的遗址,在荒烟野草之间也无从查问,只有文献公的文章还留存着。由此说来,保存这方砚传给子孙,本来就不如寻求保存砚台之道来得长久。戈子用这些话勉励他的儿子就可以了,于是写下它作为记。崇祯庚辰年中秋记。
(常熟县教谕武进白君遗爱记)
古之学者,必有师承。颛门服习,由经术以达于世务,画丘沟涂,各有所指授而不乱。自汉、唐以降,莫不皆然。胜国之季,浙河东有三大儒,曰黄文献氵晋、柳待制贯、吴山长莱,以其学授于金华宋文献公。以故金华之学,闳中肆外,独盛于国初。金华既没,胜国儒者之学,遂无传焉。嘉靖中,荆川唐先生起于毗陵,旁搜远绍,其书满家。自经史古今,以至于礼乐兵刑阴阳律历勾股测望,无所不贯穿。荆川之指要,虽与金华稍异,其讲求实学,繇经术以达于世务则一也。世之为科举进士之业者,以帖括诵法荆川,为应举之资而已。而钩章棘句之徒,又从而訾▯之。荆川之集,已束之高阁不观,而况荆川以上者乎?胜国诸君子,且不能举其氏名,又况于师友渊源之际乎?教学相沿,伥伥然徒以苟且尺寸豪末为意,而古圣贤之书,帝王之制度,欲其先著于胸中,如虞文靖之所称于蜀学者,其可几乎?自余里居以来,士友之下问者,未尝不谆复告之。而俗学之蛊晦已久,余之力固不足以表衤暴坠绪,障百川而东之也。
万历癸丑,毗陵白君绍光以进士乙榜署常熟学教谕,疏秽订顽,缉文厉行,立五经社分曹课试,四方名士,翕然来从。君与礼部侍郎孙公,皆荆川先生之外孙,流风遗书,浸渍演迤,入学鼓箧,一皆举荆川之学而措之,故其学安而道尊,粲然有文如此也。君既擢兴安县知县,诸弟子员件系其学政,相率踵门,愿刻文于石,以示远久。余惟白君之师道立矣,诸弟子之亲其师也,可谓劳矣。虽然,先王之祭川,先河而后海。称人之善,未有不本其父师者也。乡人士之淑艾于白君者,皆荆川之遗也,其可以无述乎?因白君之教,而推本荆川之学,或源或委,发其遗书而读之,其人犹可作也。自胜国以溯汉、唐,其师承指授,如捧手而相诏也。夫如是,则吾乡之士,必有涤训诂辞声之陋,出而有闻于当世者。而白君之教,衣被于是邦者,岂有既乎!记有之: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夫推本荆川之学以教邑之子弟,白君之志也。余为斯记,陷置壁间。乡人士来游来观,因余之言,开发头角,庶有以继白君之志而衍其教思也哉!己未正月廿八日记。
(仪孟刘母铭旌记)
万历四十五年六月,刘母王氏夫人卒于其子永基宜兴之官寝。宜兴之民三日哭罢市,其大夫士聚而铭其旌曰:仪孟刘母之柩。按礼,为铭各以其物,书曰某氏某之柩。男子称名,妇人书姓与伯仲。称仪孟刘母者何?别刘母也。明旌之有铭也,以死者为不可别,而以其旗识之。识之者,别之也。称仪孟以别刘母,古之道也。刘母之为仪孟奈何?刘母之为妇也,刘氏家中圮,母女事绝巧,纫箴所出,上奉尊章,外应宾客,下庀二叔,履綦若指▯廪,纟意纟句暴练,兼屦人染人之能,尝手自氵柬帛,力瘅▯泽器旁,移时乃苏,犹强起事挥▯也。宗人乡老咸曰:“精五饭,幂酒浆,缝衣裳,孟母之教也,是善为人妇。”刘母之为母也,告夫子曰:“孺子长矣,盍令负笈出游,践桑弧蓬矢之志乎?”跪▯高于庭,具羞服而遣之。已遣永基如▯,已又遣垸如永基。三子者遂皆以尊师取友,有闻望于时。▯高游燕,母命之曰:“男子堕地有师,女子独无师。女道峄山,为我奠枣修于孟母,所以志也。”▯高谒孟子庙,见石刻画像,长跪母前,大恸而起,为文以记其事。四方之人咸曰:“学以成名,问则广知,孟母之志也,是善为人母。”永基举进士,常州之宜兴县,母居官寝,告戒亻兼媵,禁▯呼叹鸣于▯困中。永基出捕蝗,母宿治菹▯专,旬日而后反,门阖封识宛然。官舍有二桑,缫丝得十余两,喜谓家人曰:“今岁幸不以授衣累宜兴矣。”卒之日,民巷哭者如丧考妣。而大夫士遂以其旌铭之,君子以为允。盖征诸刘母之为人妇为人母者,而又原本其所以师事孟母之意,没身而已者也。故曰称仪孟刘母者,别刘母也。虽然,有是母,斯有是子矣。孟母之为母师,视公父文伯、田稷子之母加著焉,以孟子为之子也。别刘母者,亦以别刘母之子也。置铭于重于▯聿,士丧礼之仅存者也,可以观礼焉。妇人无谥,然大夫士群聚而铭,有审谥于朝之义焉。数其铭辞,六言而已。既别其母,又以别其子。志而婉,微而昭,有《春秋》之遗法焉。谦益未第时,与▯高、永基定交。二子者之与谦益友也,归以告于其母。谦益习知母仪法,闻铭旌之举,考于大夫士之辞,以为其可以传也,遂刻石而为之记。
译《常熟县教谕武进白君遗爱记》古代求学的人,必定有师承。专门学习、服膺研习,从经术通达世务;即使像划分丘陵沟渠道路那样,各自都有传授指引,并不混乱。自汉、唐以来,无不如此。前朝末年,浙河以东有三位大儒,叫黄文献氵晋、柳待制贯、吴山长莱,他们把自己的学问传授给金华宋文献公。因此金华之学,内涵宏大、外延广博,在国初独自兴盛。金华学派衰落以后,前朝儒者的学问也就无人传承了。嘉靖年间,荆川唐先生出于毗陵,广泛搜求、远方承继,著作堆满家中。从经史古今直到礼乐、兵刑、阴阳、律历、勾股、测望,没有不贯通的。荆川的要旨虽然和金华之学略有不同,但讲求实学、由经术通达世务这一点却相同。世上从事科举进士学业的人,把帖括诵习成法当作荆川学问,只用来作为应试的资本罢了。那些专门钩章棘句的人,又跟着诋毁它。荆川文集已经被束之高阁、无人阅读,更何况荆川以前的学问呢?前朝诸位君子,人们尚且不能说出他们的姓名,更何况师友传授的渊源呢?教学相承,茫然无知,只把苟且求取尺寸毫末当作要务;而古圣贤的书、帝王的制度,想让它们先深刻在胸中,达到虞文靖所称许的蜀学那样,难道可能吗?自从我退居乡里以来,士人朋友来向我请教的,我没有不反复恳切地告诉他们的。然而世俗之学造成的蛊惑昏暗已经很久,我的力量本来不足以彰明、恢复失传的学统,也不足以拦截百川、使它们向东流。万历癸丑年,毗陵白君绍光以进士乙榜的身份署理常熟县教谕,清理污秽、订正顽陋,整理文章、砥砺品行,设立五经社,分组考课试验;四方名士欣然前来跟随学习。白君与礼部侍郎孙公,都是荆川先生的外孙,承受其遗风和遗书,逐渐浸润、发展流传;入学击鼓开讲,全都推举荆川的学问而加以实行,所以他们的学问安稳而道术尊崇,能够如此文采鲜明。白君后来升任兴安县知县,众位弟子都属于他的学政管辖,纷纷登门,请求把文章刻在石上,以示传之久远。我想,白君的师道已经确立,弟子们亲近、敬爱老师,也可以说尽了心力。然而古代先王祭祀河流,总是先祭河源,后祭大海。称述一个人的善行,没有不追溯到他的父亲和老师的。乡里人士从白君那里受到的陶冶,都是荆川先生留下的影响,难道可以不加以记述吗?因此由白君的教诲推究荆川的学问,或探究源头,或考察流传,发掘他的遗书来阅读,那么荆川先生这个人仿佛还可以再出现。自前朝上溯汉、唐,他们师承传授的关系,像两手相捧、彼此告诫那样清楚。这样一来,我们乡里的士人必定会洗去训诂辞章声律的鄙陋,出仕后在当代有所声名;而白君的教化施及这片土地,难道会有穷尽吗?记载中说:善于歌唱的人能使别人接续他的歌声,善于教导的人能使别人继承他的志向。推本荆川的学问来教导本县子弟,是白君的志向。我为这件事作记,嵌置在墙壁之间。乡里人士来游览、来观看时,借助我的话启发才智、显露才华,希望能够继承白君的志向,使他的教化和心意得到发扬吧!己未年正月二十八日记。《仪孟刘母铭旌记》万历四十五年六月,刘母王氏夫人在她的儿子永基任职宜兴时,死于官署寝室。宜兴百姓哭了三天,停止市集;当地大夫、士人聚集起来,在她的铭旌上题写:“仪孟刘母之柩。”按照礼制,铭旌各依死者的身份书写,题作某氏某人的灵柩。男子写名字,妇人写姓氏和排行。为什么称作“仪孟刘母”呢?是为了区别刘母。明旌上有铭文,是因为死者无法辨认,所以用旗帜作标志;作标志,就是加以区别。用“仪孟”来区别刘母,是古代的制度。刘母为什么称为仪孟呢?刘母做儿媳妇时,刘家家道衰败;她的女工极其精巧,缝纫刺绣所得,上奉公婆,对外接待宾客,对下料理两个小叔;穿鞋做袜、储粮备物,缫丝、织布、漂洗、织练,以及制鞋、染色等技艺,无不兼擅。她曾亲手洗涤丝帛,因为劳累过度昏倒在器物旁,过了一会儿才苏醒,却仍勉强起身继续做事。族人和乡中老人都说:‘精心准备饭食,滤取酒浆,缝制衣裳,这就是孟母的教诲;她真是善于做儿媳妇。’刘母做母亲时,曾告诉丈夫说:‘孩子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不让他背着书箱出游,实现男子立志远行的志愿呢?’于是她在庭中跪拜,准备好衣服和行装,送他出发。送永基出行到如皋以后,又送垸儿像送永基一样出行。三个儿子于是都能尊敬老师、结交益友,在当时有了声望。▯高出游到燕地,母亲吩咐他说:‘男子出生便有老师,难道女子偏偏没有老师吗?你到峄山去,替我到孟母那里献枣和修脯,以表明我的心意。’▯高拜谒孟子庙,看见石刻画像,便在母亲面前长跪,悲痛大哭后起身,写文章记下这件事。四方人都说:‘通过学习成就名声,通过求教扩大见闻,这是孟母的志向;她真是善于做母亲。’永基考中进士,任常州府宜兴县令,母亲住在官署寝室,告诫仆婢妾媵,禁止在门限之内喧呼、叹息、鸣哭。永基外出捕蝗,母亲住在家中整治腌菜肉脯,十天后永基回来,门锁封记仍然完好。官舍中有两棵桑树,缫丝得到十多两,她高兴地对家人说:‘今年幸好没有因为供应冬衣而给宜兴增添负担。’她去世那天,百姓在街巷中哭泣,如同失去了父母。于是大夫、士人便为她题写铭旌,君子认为这是恰当的。这是考察刘母作为儿媳、作为母亲的为人,又追溯她尊孟母为师的本意,一直到终身不改。因此说,称作“仪孟刘母”,是为了区别刘母。虽然如此,有这样的母亲,才有这样的儿子。孟母作为母亲和老师,比公父文伯、田稷子的母亲更加显著,因为孟子正是她的儿子。区别刘母,也正是为了区别刘母的儿子。把铭文置于重于▯聿之上,是士丧礼中仅存的制度,可以由此观察礼制。妇人没有谥号,但大夫、士人聚集为她题铭,也含有在朝廷审定谥号的意义。考察这篇铭文的辞句,只有六个字罢了:既区别她的母亲身份,又借此区别她的儿子;记事有志意而语气委婉,文字隐微而意义明白,具有《春秋》遗留下来的笔法。谦益尚未中第时,就和▯高、永基结交。两人把与谦益交友的事回家告诉了他们的母亲。谦益一向熟知这位母亲的仪范,听说题写铭旌之事,考察大夫、士人的文辞,认为这件事可以流传,于是刻石并作了这篇记。
(天台泐法师灵异记)
天台泐法师者何?慈月宫陈夫人也。夫人而泐师者何?夫人陈氏之女,殁堕鬼神道,不昧宿因,以台事示现,而冯於卟以告也。卟之言曰:“余吴门饮马里陈氏女也。年十七,从母之横塘桥,上有紫衫纱帽者,执如意以招之,归而病卒,泰昌改元庚申之腊也。其归神之地曰上方,侯曰永宁,宫曰慈月。其职司则总理东南诸路,如古节镇,病则以药,鬼则以符,祈年逐厉,忏罪度冥,则以笺以表。以天启丁卯五月,降于金氏之卟,今九年矣。”问其宿因,则曰:“故天台之弟子智朗堕女人身,生于王宫,以业缘故,转堕神道,以神道故,得通宿命,再受本师记▯,俾以鬼神身说法也。”问本师记▯云何?则曰:“大师以宿昔因缘,亲降慈月宫,为诸神设法。吴人尚鬼好杀,故现鬼道救杀业,善巧方便,渐次接引,归于台事而已。”其示现以十二年为期,后四年而大显,时节因缘,皆大师所指授也。卟所冯者金生采,相与信受奉行者戴生、顾生、魏生,皆于台有宿因者也。
或问于钱子曰:“慈月之事,子以为信乎?诬乎?”余曰:“信也。如来拳拳付嘱,惟此正法。正法衰熄,魔外盛行,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当此时,阐扬台事,大明如来一期教之扃▯,譬则破昏夜以月灯,开盲人以眼目,诸佛菩萨所共护念证明,谁得而非之?今之禅病深矣,魔民登师子之坐,厮养踞大慧之席,盲拳瞎棒,欺天罔人,信法门之师子虫也。慈月以人天眼具正知见,汲汲然以教药疗禅病,人知其阐教者所以显教,而不知其疗禅者正所以护禅也。菩萨于疾病世作大医王,慈月示现,亦复如是。我辈生人道中,不能护持末法,而以听于鬼神,将惭愧赞叹之不暇,而矧有后言耶?至其妙达三乘,博通外典。微词奥义,尽般若之笙簧;绮句名章,总伽陀之鼓吹。紫微、右英诸真,与杨、许相酬问者,犹不敢窥其藩落,而况神君、紫姑之流乎?故曰信也。”
或曰:“为台事示现,是矣。其兼言祸福,奈何?”曰:“师固言之矣。每见山林冢庙,邪祀鬼神,厌人血肉,心窃痛恨,故多以符方疗疾。冥册之中,杀业第一,故黾勉相劝也。今因病之验,而渐且求财求子求寿求功名,以一神之力,而敢侵朝廷之权,何不理之尤也?夫慈月所急者,台事也,而世人所急者,贪生畏死与荣名富厚也。两相急而两相求,不得不聊且应之,故曰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今慈月急世人之所急,而世人不求慈月之所求,求而不相得,则怨与谤从之矣。众生在五浊世中,三毒竞兴,十缠争发。以慈月之慈而不能供其求也,虽千佛出世其求弥甚;以慈月之慈而不能弭其谤也,虽千佛出世,其谤弥甚。虽慈月其若之何哉?”
或曰:“朗为天台高足弟子,末后亲受嘱累,何以堕落乃尔?”曰:“师资云逝,善友沦亡,刹那迁谢,岂能自保。无始以来,恶业缠盖,放逸比丘,堕牛猪狗,猴各五百身。╂梵钵提已得阿罗汉道,反作牛▯,而何疑于朗耶?自女人身转落鬼道,如离弦之箭,弥去弥远。然在鬼道中得知宿命,展转牵率,不昧宿因,所谓如塞翁失马是也。亦以戒力熏习,善缘纯熟,譬如蹴リ,著地旋起。佛言出家人虽破戒堕罪,罪毕解脱,如优钵罗华。以慈月之事观之,则知多生戒力,如熔金入泥,终不销亡,久而益莹。既可以为退堕鞭后,亦可以为勇猛策进者也。”
或曰:“淫昏之鬼,不在祀典。慈月之归神于此奈何?”曰:“鬼神之受报不同,其有威德者,或住山谷,或住空中,各有宫殿,冠华▯,著天衣,食甘美,形容端正,无异诸天。上方之神,殆所谓有威德者也。其生前必有利益于生人,贪淫著业,受此福报,不知以何因缘,因依慈月,与被法力,此其宿因亦不薄矣。安得以世眼量之?岳神之受戒,阎罗之听讲,归依正法,载在传记。四生六道,皆可修行。天龙夜叉,并护佛法。何独于鬼神而靳之乎?菩萨以愿力故,天龙鬼神等及诸外道邪见,悉生其中,为其导首,广为宣化。慈月之堕鬼道,安知非乘宿昔愿力,生趣异类,调伏众生?即鬼神中,亦岂无以权方便留惑示现者?则鬼神之身为业报,为应化,且未可臆断,而况于慈月乎?”
或曰:“智者之入灭久矣,慈月之说法,将使谁证之?”曰:“佛以大衣付大迦叶,以无上法付大阿罗汉,皆不令灭度也。大师灭后,六降山寺,一还佛垄,振锡披衣,有如平日。以往时案行安隐之言,较今日付嘱流通之旨,常寂光中如屈伸臂耳。子能知一心三观之义,则十身佛刹微尘数修多罗,如悬帝网,尚何疑于慈月之今昔与大师之去住哉?”
卟告我曰:“明公为我作传以耀于世,亦道人习气未除也。”余曰:“唯!唯!”作《天台泐法师灵异记》。
译《天台泐法师灵异记》天台泐法师是什么人?就是慈月宫的陈夫人。一个夫人为什么成为泐法师?夫人是陈氏的女儿,死后堕入鬼神道,却没有昧失前世因缘;她以天台教法示现,并凭借卟降临来传告。卟中的话说:“我是吴门饮马里陈家的女儿,十七岁时跟随母亲登上横塘桥,看见一个穿紫衫、戴纱帽的人,手持如意招呼我;回去后便病死了,那是泰昌改元庚申年的腊月。我的归神之地叫上方,神侯叫永宁,宫殿叫慈月。所掌管的职务,是总理东南各路,如同古代的节度镇守;人病了就用药,鬼病了就用符;祈求丰年、驱逐疫厉、忏悔罪业、超度幽冥,就用笺文和表章。从天启丁卯年五月降临金氏的卟中,到现在已经九年了。”问她前世的因缘,她说:“过去我是天台宗弟子智朗,堕入女人身,出生在王宫;因为业缘,又转而堕入神道;由于身处神道,获得了通晓宿命的能力,再次接受本师的记莂,使我以鬼神之身说法。”问本师的记莂是什么,她说:“大师因为过去的因缘,亲自降临慈月宫,为众神说法。吴地人崇尚鬼神、喜好杀戮,所以示现鬼道来救治杀业;用善巧方便,逐步接引,归于天台教法罢了。” 她示现的期限是十二年,过了四年以后才大为显著;其中的时节因缘,都是大师所指授的。卟所凭依的是金生采,彼此信受奉行的是戴生、顾生、魏生,他们都和天台教法有前世因缘。有人问钱子:“慈月的事情,您认为是真的吗?还是诬妄呢?”我说:“是真的。如来再三郑重付嘱的,正是这种正法。正法衰微熄灭,魔道外道盛行,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严重的了。在这样的时代,阐扬天台教法,正是大大显明如来一代教法的关键,好比用月灯破除黑夜,使盲人恢复眼目;这是诸佛菩萨共同护念、共同证明的事,谁能非议它呢?如今禅门的弊病很深,魔民登上狮子座,奴仆却占据大慧法师的席位,盲目挥拳、胡乱施棒,欺骗上天、蒙蔽世人,确实是法门中的狮子虫。慈月具有人天眼和正知正见,急切地用教法之药治疗禅门的疾病;人们只知道她阐扬教法是为了显明教法,却不知道她治疗禅病正是为了护持禅法。菩萨在疾病流行的时代作为大医王,慈月的示现也是如此。我们生在人道之中,不能护持末法,却还要听从鬼神;惭愧赞叹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敢在背后议论呢?至于她精妙通达三乘,广泛通晓外典,微妙的言辞、深奥的义理,都是般若智慧的笙簧;绮丽的句子、著名的篇章,都是伽陀的鼓吹。紫微、右英等诸位真人与杨、许相互问答,尚且不敢窥探她的门墙,何况神君、紫姑之流呢?所以说,是真的。” 有人说:“为弘扬天台教法而示现,这就对了。但她兼说祸福,又该怎么办呢?”我说:“法师本来已经说过了。每当看见山林坟墓中的祠庙,那些邪祀的鬼神厌恶人血人肉,我心中暗自痛恨,所以常常用符箓和药方为人治病。冥府簿册中,杀业排在第一位,所以她勉力劝导人们。如今人们因为治病灵验,渐渐又来求财、求子、求寿、求功名;凭一个神的力量,竟敢侵犯朝廷的权力,这还有什么比它更不合道理的呢?慈月急切关注的是天台教法,世人急切关注的却是贪生怕死、荣名富厚。两方面都有急切的要求,不能不姑且顺应,所以说‘先用欲望的钩子牵引,后来使他进入佛的智慧’。如今慈月急于满足世人所急求的,而世人却不求慈月所求的;彼此所求不能相得,于是怨恨和诽谤就随之而来。众生处在五浊恶世之中,贪、嗔、痴三毒竞相兴起,十种缠缚争相发作。凭慈月的慈悲尚且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即使千佛出世,他们的贪求也会更加严重;凭慈月的慈悲尚且不能止息他们的诽谤,即使千佛出世,他们的诽谤也会更加严重。即使慈月有慈悲,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有人说:“智朗是天台宗最高足的弟子,最后还亲自接受了大师的嘱托,为什么竟堕落到这种地步?”我说:“师友相继去世,善知识沦亡,刹那之间变化消逝,哪里能独自保全?无始以来,恶业缠绕覆盖,放逸的比丘堕为牛、猪、狗,猴子各有五百世。梵钵提已经证得阿罗汉道,却反而转生为牛,这样一来,对智朗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从女人身转落到鬼道,好像离弦之箭,越走越远。然而他在鬼道中获得知晓宿命的能力,辗转牵引,不昧失前世因缘,这就像塞翁失马一样。又因为戒力熏习,善缘成熟,好比踢起的球,落地后旋即又弹起。佛说出家人即使破戒堕罪,等罪业完尽便能解脱,如同优钵罗华。由慈月的事情观察,就知道多生以来的戒力好比熔金投入泥中,终究不会消亡,时间越久反而越加明净。这既可以作为退堕者的鞭策,也可以作为勇猛精进者的策励。” 有人说:“淫乱昏昧的鬼,不在祭祀典籍之中。慈月怎能在这种身份中归为神灵呢?”我说:“鬼神所受的果报各不相同,其中有威德的,有的住在山谷,有的住在空中,各自有宫殿,戴着华冠,穿着天衣,食用甘美之物,形貌端正,与诸天没有差别。上方之神,大概就是所谓有威德的鬼神。她生前一定对活人有过利益,只因贪淫执著于业,才受此福报;不知由于什么因缘,她依托慈月而承受法力,这种前世因缘也很深厚了。怎么能用世俗的眼光来衡量她呢?岳神受戒、阎罗听讲、归依正法的事,传记中都有记载。四生六道都可以修行,天龙夜叉也都护持佛法,为什么偏偏要拒绝鬼神呢?菩萨因为愿力的缘故,天龙、鬼神以及各种外道邪见之身,都可以投生其中,成为它们的引导者,广泛宣扬佛法。慈月堕入鬼道,怎么知道不是乘着过去的愿力,故意生在异类之中,以调伏众生呢?即便在鬼神之中,难道没有以权宜方便暂留迷惑、示现教化的吗?那么鬼神之身究竟是业报还是应化,尚且不能凭臆测断定,更何况慈月呢?” 有人说:“智者大师入灭已经很久了,慈月说法,将由谁来证明呢?”我说:“佛把大衣付托给大迦叶,把无上佛法付托给大阿罗汉,并没有让他们入灭。大师灭度以后,六次降临山寺,一次回到佛垄,振动锡杖、披着法衣,和平日没有不同。把过去巡行时所说的安稳之语,与今天嘱咐流通的宗旨相比,在常寂光土中不过如同伸屈手臂那么短暂。您如果能够了解一心三观的意义,那么十身佛刹微尘数的修多罗,像悬挂的帝释天珠网一样相互映照;如此,又何必怀疑慈月在今昔的示现以及大师的去留呢?” 卟告诉我说:“明公替我作传,以便在世间显扬,也是道人习气还没有除尽啊。”我说:“是!是!”于是作《天台泐法师灵异记》。
(岳忠武王画像记)
里中萧生,故观察公之诸孙也。尝梦之武林,拜宋太师鄂国忠武王庙下。王延入坐,而语之曰:“边事旁午,不遑启处。吾比年有事北方,甫归又趣驾去矣。”顾视其左右,介士严装将发,金戈铁马,钅从铮作声。氵典然流汗而觉,崇祯改元之十二月也。越一年,而有遵化之事,生占斯梦,以为信而有征。命画工绘王像,夙夜▯盥事之,而属余记其事。
自昔言梦者,皆本于《周官》之六梦,生之梦何居?曰:是所谓正梦也。宁、锦解围以来,群酋窜伏。举世之人,皆置奴于度外。生何思焉?又何寤焉?筐箧几席之间,噩而梦,喜且惧而梦,于王事乎何有?故曰正梦也。圣朝役使百灵,群神群祀,名山大川靡不为天子守护社稷,诃禁不祥。独王有事焉者何?曰:惟忠武王▯力中夏,誓灭金虏。佟奴以王杲余孽,冒金源之后,启疆犯顺。忠武有灵,其能贳诸?左云而右宪,阵背嵬而刃麻扎,生不克直捣黄龙饮匈奴之血,没而佐佑圣朝,寸刂群酋为脍脯,俾无遗种,不惟阴敌我王忾,王亦可以逞厥志焉。王之有事于北方者此也。日者芦沟之役,戕我大帅,歼我全师,去都城仅三舍耳。我不发一矢,奴逡巡顾视,衔尾引去。虽圣天子威灵▯赫,盖亦鬼神相助之力焉。今之游魂余息,出没遵、永间,安知非王阳施阴阖,假之绦镟而制其死命耶?然则斯梦也,何以独告于生?《诗》不云乎:牧人乃梦。曹人之梦众君子谋曹也,非有列于朝者也。《周官》占梦,季冬聘王梦及其献吉梦于王,王拜而受之。生之梦可谓吉矣。盍斋祓走三千里,以斯梦献于天子?天子将讯诸宗伯,举《周官》拜受之典。余亦宗伯之属也,记其事以征焉。
初学集卷四十四
○记(四)
译《岳忠武王画像记》乡里有位萧生,是已故观察公的孙子。他曾梦游武林,在宋太师鄂国忠武王的庙下拜见岳王。岳王请他进去就座,并对他说:“边疆事务纷繁,我无暇安居。近年我在北方有事,刚刚回来,又要催促车驾出发了。”他回头看王身边,只见武士全副武装,正将出发,金戈铁马铿锵作响。他惊恐流汗而醒,那是崇祯改元之年十二月。过了一年,便发生遵化之事,萧生占验这个梦,认为它确实有应验。于是命画工绘制岳王像,早晚斋戒盥洗奉事,并嘱托我记下这件事。自古谈论梦的人,都以《周官》所说的六梦为依据;萧生的梦属于哪一种呢?我说:这就是所谓的正梦。自从宁远、锦州解围以来,各部首领纷纷逃窜潜伏,天下人都把奴虏置之度外。萧生想到了什么?又梦见了什么?在箱笼、几席之间,因惊惧而梦,因喜悦而梦,因恐惧而梦,这同王事有什么关系?所以说是正梦。圣朝役使百灵,群神群祀,名山大川无不替天子守护社稷、呵斥禁止不祥。唯独岳王还在有所作为,这是为什么?因为忠武王竭尽力量保卫中原,发誓消灭金虏。东夷奴酋是王杲余孽,冒充金源之后,开启边疆、侵犯顺民。忠武王若有灵,难道能宽恕他们吗?左边有云,右边有宪,布阵于背嵬军,刀刃对着麻扎;岳王生前未能直捣黄龙、饮匈奴之血,死后便辅佐圣朝,把各部首领剁成肉酱,使他们断绝后代;这不仅是暗中抵御我军的愤怒,岳王自己也可以借此实现他的志愿。岳王在北方有所作为,就是这个原因。近来芦沟之战,敌军杀害我大帅,歼灭我全军,距离都城只有三舍之地。我们没有发射一箭,奴虏却徘徊张望,衔尾撤退。这虽然是圣天子的威灵赫赫,大概也有鬼神相助的力量。如今那些游魂残息仍出没于遵化、永平之间,怎么知道不是岳王阳间施行、阴间闭合,借助它们的力量控制敌人的生死呢?既然如此,这个梦为什么偏偏告诉萧生呢?《诗经》不是说过“牧人于是做梦”吗?曹人的梦,是众位君子谋划曹国的梦,并不是朝廷中有官位的人。《周官》记载占梦之官,季冬时聘问王的梦,并把吉梦献给王,王拜谢接受。萧生的梦可以说是吉梦了。为什么不斋戒祓除,跋涉三千里,把这个梦献给天子呢?天子将询问宗伯,依照《周官》中拜受吉梦的典礼办理。我也属于宗伯的属官,所以记下这件事作为验证。《初学集》卷四十四 ○记(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