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三十二
(《虞山诗约》序)
陆子敕先撰里中同人之诗,都为一集,命之曰《虞山诗约》,过而请于余曰:“愿有言也。”
余少而学诗,沈浮于俗学之中,懵无适从。已而扣击于当世之作者,而少有闻焉。于是尽发其向所诵读之书,溯洄《风》《骚》,下上唐、宋,回翔于金、元、本朝,然后喟然而叹,始知诗之不可以苟作,而作者之门仞奥▯,未可以肤心末学,▯而及之也。自兹以往,濯肠刻肾,假年穷老而从事焉,庶可以窃附古人之后尘,而余则已老矣,今将何以长子哉?余窃闻之: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故夫《离骚》者,《风》《雅》之流别,诗人之总萃也。《风》《雅》变而为《骚》,《骚》变而为赋,赋又变而为诗。昔人以谓譬江有沱,干肉为脯。而晁补之之徒,徒取其音节之近楚者以为楚声,此岂知《骚》者哉?古之为诗者,必有深情畜积于内,奇遇薄射于外,轮▯结▯啬,朦胧萌折,如所谓惊澜奔湍,郁闭而不得流,长鲸苍虬,偃蹇而不得伸;浑金璞玉,泥沙掩匿而不得用;明星皓月,云阴蔽蒙而不得出。于是乎不能不发之为诗,而其诗亦不得不工。其不然者,不乐而笑,不哀而哭,文饰雕缋,词虽工而行之不远,美先尽也。唐之诗,藻丽莫如王、杨,而子美以为近于《风》《骚》;奇诡莫如长吉,而牧之以为《骚》之{艹由}裔。绎二杜之论,知其所以近与其所以为{艹由}裔者,以是而语于古人之指要,其几矣乎?诸子少年而强力,博学而矫志,其闻道也先于吾,不鄙而下问,其将以余为识涂之老马也?故敢以风、骚之义告焉。得吾说而存之,深造自得,以求▯乎古人,追风以入丽,沿波而得奇,诗道之大兴也,吾有望矣。嗟夫!千古之远,四海之广,文人学士如此其多也。诸子挟其所得,希风而尚友,扬扌乞研摩,期以砭俗学而起大雅。余虽老矣,请从而后焉。若曰以吾邑之诗为职志,刻石立▯,胥天下而奉要约焉!则余愿为五千退席之弟子,卷舌而不谈可也。壬午涂月,虞山老民钱谦益序。
(徐元叹诗序)
自古论诗者,莫精于少陵别裁伪体之一言。当少陵之时,其所谓伪体者,吾不得而知之矣。宋之学者,祖述少陵,立鲁直为宗子,遂有江西宗派之说,严羽卿辞而辟之,而以盛唐为宗,信羽卿之有功于诗也。自羽卿之说行,本朝奉以为律令,谈诗者必学杜,必汉、魏、盛唐,而诗道之榛芜弥甚。羽卿之言,二百年来,遂若涂鼓之毒药甚矣!伪体之多,而别裁之不可以易也。呜呼!诗难言也。不识古学之从来,不知古人之用心,徇人封己,而矜其所知,此所谓以大海内于牛迹者也。王、杨、卢、骆,见哂于轻薄者,今犹是也,亦知其所以劣汉、魏而近《风》《骚》者乎?钩剔抉摘,人自以为长吉,亦知其所以为《骚》之{艹由}裔者乎?低头东野,忄堇而师其寒饿,亦知其所谓横空磐硬,妥帖排▯者乎?数跨代之才力,则李、杜之外,谁可当鲸鱼碧海之目?论诗人之体制,则温、李之类,咸不免风云儿女之讥。先河后海、穷源溯流,而后伪体始穷,别裁之能事始毕。虽然,此益未易言也。其必有所以导之。导之之法维何?亦反其所以为诗者而已。《书》不云乎:“诗言志,歌永言。”诗不本于言志,非诗也。歌不足以永言,非歌也。宣己谕物,言志之方也。文从字顺,永言之则也。宁质而无佻;宁正而无倾;宁贫而无僦;宁弱而无剽;宁为长天晴日,无为肓风涩雨;宁为清渠细流,无为浊沙恶潦,宁为鹑衣衤豆褐之萧条,无为天吴紫凤之补坼,宁为粗粝之果腹,无为荼堇之螫唇;宁为书生之步趋,无为巫师之鼓舞;宁为老生之庄语,无为酒徒之狂詈;宁病而呻吟,无梦而厌呓;宁人而寝貌,无鬼而假面;宁木客而宵吟,无幽独君而昼语。导之于晦蒙狂易之日,而徐反诸言志咏言之故,诗之道其庶几乎?徐元叹少工为诗,隐长城艺香山中,筑室奉母数年,而其诗益进。元叹之为人,淡于荣利,笃于交友,苦心于读书,而感愤于世道,皆用以资为诗者也。元叹之诗,为一世之所宗。则夫别裁伪体,使学者志于古学而不昧其所从,元叹之责也。余故于元叹之刻其诗而举以告之,且以为学元叹之诗者告焉。嗟乎!江西之宗,不百年而羽卿辟之。本朝之学诗者三变,而榛芜弥甚,元叹之不辞而辟之者,何也?
译(《虞山诗约》序) 陆子敕先编集乡里同人的诗作,汇成一部集子,命名为《虞山诗约》,经过我这里,请我说几句话:“希望您能作序。” 我年轻时学习诗歌,沉浮在俗学之中,懵懂而不知从何入手。后来向当世的作者请教攻问,才稍稍有所听闻。于是把过去诵读的书全部发掘出来,上溯《诗经》的《风》《骚》,下探唐、宋,回旋于金、元以及本朝,然后长叹,才知道诗不能苟且写作,而作者的门墙深奥,不是浅薄的心胸和末流的学问所能窥及。我从此洗涤心肠、刻苦用功,即使借年寿活到衰老也要从事于此,或许可以偷偷依附在古人后面,沾到他们的一点余尘;可是我已经老了,如今还能凭什么来勉励诸位呢?我私下听说:太史公说,《国风》好写男女情爱却不淫荡,《小雅》有怨刺毁谤却不紊乱。像《离骚》,可以说兼有二者。因此《离骚》是《风》《雅》的支流别派,是诗人的总汇。《风》《雅》变化而成为《骚》,《骚》变化而成为赋,赋又变化而成为诗。古人说,这好比江水分出沱水,又好比把生肉制成肉脯。可是晁补之之流,只取其中声调音节接近楚地的地方,便称为楚声,这哪里是懂得《离骚》呢?古代写诗的人,内心一定有深厚的感情积蓄,外界又有奇异的遭遇相互触发;它们盘旋郁结、朦胧萌动、将要折断,就像惊涛奔流被阻塞而不能流动,长鲸苍龙盘曲高踞而不能伸展;又像浑金璞玉被泥沙掩埋而不能使用,像明星皓月被云阴遮蔽而不能显现。于是不得不把它发抒为诗,而这样的诗也不得不写得精工。如果不是这样,既没有快乐却强作笑容,既没有悲哀却强作哭泣,徒然在文字上雕饰,词句虽然工巧,却不能流传久远,因为美已经先行耗尽。唐代的诗,辞藻华丽没有超过王勃、杨炯的;但杜子美认为他们接近《风》《骚》。奇诡怪异没有超过李长吉的;但杜牧认为他是《骚》的后裔。推究二位杜氏的评论,知道他们为什么接近《风》《骚》,又知道李长吉为什么成为《骚》的后裔,凭这些来谈古人的诗歌要旨,就差不多了吧?诸位年轻而精力强盛,学问广博而志向高远,听闻大道比我早,又不以向我请教为可耻,你们大概是把我看作识路的老马吧?所以我敢把《风》《骚》的意义告诉你们。你们若听取我的话并保存下来,深入钻研、自己有所体会,以求窥见古人;追随《风》的清丽而进入华美,沿着《骚》的波澜而获得奇崛,诗道的大兴就有希望了,我也对此寄予期待。唉!相隔千古之远、横跨四海之广,文人学士如此众多。诸位带着自己的所得,仰慕古人的风范、以古人为友,奋发研磨,希望针砭俗学而振起《大雅》。我虽然老了,请允许跟在你们后面。如果说要把本乡的诗作为自己的职责,刻石立碑,使天下人都来奉行这种约定,那么我愿意做五千名退席弟子中的一个,闭口不谈也可以。壬午年涂月,虞山老民钱谦益作序。(徐元叹诗序) 自古谈论诗歌的人,没有比杜少陵“别裁伪体”这句话更精确的了。处在少陵的时代,他所说的“伪体”究竟指什么,我已经无法知道。宋代学者继承少陵,把黄鲁直树立为宗主,于是有了江西诗派之说;严羽卿辞斥这种说法,改以盛唐为宗。严羽卿对诗确实有功。自从严羽卿的学说流行,本朝把它奉为法令,谈诗的人一定学杜甫,一定讲汉、魏、盛唐,而诗道的荒芜反而更加严重。严羽卿的话,二百年来竟像涂鼓的毒药一样,毒害太深了!伪体如此之多,而“别裁”却不可轻易替代。唉,诗实在难说。不懂得古学的来源,不知道古人的用心,只是顺从他人、封闭自己,还夸耀自己的见识,这就叫把大海缩进牛蹄印里。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被轻薄之人讥笑,如今仍然如此;但他们难道知道这四人为什么不如汉、魏,却接近《风》《骚》吗?钩挑剔取、雕琢奇句,自以为像李长吉,难道知道他为什么成为《骚》的后裔吗?低头模仿东野孟郊,只知苦心学习他的贫寒饥饿,难道知道他所谓横空盘硬、妥帖排奡的诗力吗?若要计算跨越各代的才力,李白、杜甫之外,还有谁能够担当“鲸鱼碧海”这样的评价?若论诗人的体制风格,那么温庭筠、李商隐一类,都免不了被讥为沉溺风云儿女之情。先辨别河流的源头,再考察大海;穷尽根源,追溯流脉,然后伪体才会穷尽,别裁诗体的事业才算完成。虽然如此,这件事也更加不容易说清楚。它一定需要有人加以引导。引导的方法是什么?也不过是返回诗歌本来之所以成为诗歌的根由罢了。《尚书》不是说过吗:“诗是表达志意的,歌是把言语咏唱延长。”诗不以表达志意为根本,就不是诗;歌不能把言语延长吟咏,就不是歌。表达自己、晓谕万物,就是言志的方法;文辞通顺、字义流畅,就是长言咏唱的准则。宁可质朴而不要轻佻;宁可正直而不要倾邪;宁可贫乏而不要卑鄙;宁可柔弱而不要剽悍轻薄;宁可像长天晴日,不要像昏暗的风雨;宁可像清澈的沟渠细流,不要像浑浊的泥沙恶水;宁可像鹑衣短褐般萧条,不要像天吴紫凤图案的衣服破裂后勉强缝补;宁可用粗粮填饱肚子,不要用苦菜荼堇来刺痛嘴唇;宁可像书生那样步行趋走,不要像巫师那样击鼓舞蹈;宁可像老儒生那样庄重说话,不要像酒徒那样狂骂;宁可有病而呻吟,不要无梦却说梦话;宁可像人一样安睡而有人的容貌,不要像鬼一样戴着假面;宁可像木客在夜里吟唱,不要像幽独君在白天说话。在晦暗、蒙昧、狂乱、乖戾的时代加以引导,然后慢慢返归到表达志意、咏唱言语的根本,诗歌之道大概就可以接近正轨了吧?徐元叹年轻时就擅长作诗,隐居在长城艺香山中,建屋奉养母亲多年,而他的诗艺也更加精进。元叹为人,对荣华利禄看得淡,对朋友十分忠厚;苦心读书,又因世道而感慨愤激,这些都成为他作诗的资助。元叹的诗,受到一世人的推重。那么,辨别并裁正伪体,使学诗者立志于古学而不迷失自己的源流,正是元叹的责任。我因此在元叹刻印诗集时提出这些话来告诫他,也借此告诫那些学习元叹诗歌的人。唉!江西诗派的宗主,不到百年就被羽卿加以辟斥。本朝学习诗歌的人有三次变化,而荒芜杂乱却更加严重;元叹之所以毫不推辞地加以辟斥,是什么原因呢?
(黄子羽诗序)
近代之学诗者,知空同、元美而已矣。其哆口称汉、魏,称盛唐者,知空同、元美之汉、魏、盛唐而已矣。自弘治至于万历,百有余岁,空同雾于前,元美雾于后。学者冥行倒值,不见日月。甚矣!两家之雾之深且久也!以余所见,才人志士,踔厉风发,可以驰骤古人者多矣。惟其闻见习熟,抑没于两家之雾中,而不能自出,如昔人所谓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者。夫是以少而眩,长而坚,老而无成,而终不自悔也。吾友何季穆,少而称诗,篇帙甚富。病亟,属其友尽焚之,曰:“无以只字留人间也。”季穆之才,踔厉风发,可以驰骤古人,而不能自解免于两家之雾。然其少而眩,长而不自坚,已而大悔之,而自恨其无及。吾以此益叹季穆,而深惜其无所成也。子羽少与季穆游,遂喜为歌诗。季穆没而子羽之诗始出。盖子羽之诗成,而季穆不及见也。子羽之称诗未久,而举世击排李、王,适会其解驳穿漏之时。是故子羽之才之学,于季穆实相伯仲;而其为诗也,后发而先至。以其早脱两家之雾,而祈向于古人,无所谓下劣诗魔入其肺腑者也。子羽之为人,貌婉而神清,气和而志厚。淡声色,薄滋味,寡气矜,畏荣进。天实遵养之以资其为诗。子羽之诗之成也,将自今日始。若夫李、王之后,诗家之雾四塞,解驳穿漏,未有其时。而其不眩而自坚者,吾未之见也。吾老矣,自恨无以易世,然尚当与子羽极论之。甲戌中秋序。
(华闻修诗草序)
苏子瞻《惠山泉诗》云:“兹山定空中,乳水满其腹。遇隙则发见,臭味实一族。”余尝持此以论诗,以谓古人之诗,奇正浓淡,万有不齐,要其空中满腹,遇隙而发见则一也。不然者,如行潦之水,不足以灌一畦,求其瓶罂走海内,岂可得乎?
梁溪华闻修读书惠山之下,朝夕焚香煮茗,酌泉而赋诗。余语客曰:“子知闻修之诗乎?是子瞻之所以评惠泉者也。”客曰:“何以征之?”余曰:“以秦少游之言征之。少游之论泉曰:泉者,山之精气所发也。岸湖之山,有所诱而不克以为泉;岸江之山,有所胁而不暇以为泉。今之为诗者,声利钓心,繁华铄骨,壮气攻其中,而偾盈张其外。其为诱且胁也亦多矣。闻修布衣疏食,萧闲淡止,无所诱以越散其神,无所胁以亏疏其气,山川之映发,友朋之伸写,意行而卧游,酒悲而梦愕,皆用以资为诗。如是而诗不大昌者,未之有也。且子之酌斯泉也,取其白泥赤印,供水符而走传遽者乎?抑取其冰牙雪齿,鸣松风而泼石鼎者乎?语有之: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泉之出山而浊者,诱与胁使之也。子欲知闻修之诗,取之于斯泉足矣,而他何征焉?”客曰:“善哉!子之言诗。虽然,以此品泉,殆陆鸿渐、张又新之所未及也。”
(越东游草引)
梁溪黄心甫,渡娥江,薄游东嘉,登池上楼,出西射堂,访南北白岸亭,游华盖山。已而越▯酋溪,上天台,践滑石,临石梁而后返。出其记游诗文以示余。余尝闻吴中名士语曰:至某地某山,不可少一游。游某山,不可少一记。冯元成每游名山,具驺从,盛服危坐僧院,声▯如放衙,属其门客亻兼从曰:为我探某石某泉,供我作记。今杭城刻名山记累积充几案,皆元成之流耳。心甫之游,以青鞋布袜军持漉囊为供亿,以高人逸老山僧樵客为伴侣,以孤情绝▯苦吟小饮为资粮,与山水之性情气韵,自相映发。盖必如心甫而后可以言游,必如心甫之记游而后可以言诗文也。尝读杜诗《再游何将军园林》,皆与郑广文俱。杜吟咏累日,而广文无一言酬和。向平婚嫁既毕,因游五岳,迄今五岳无向平只字。古之通人,其志意高远,岂今世可几及哉?余去年游黄山,不自量度,作纪游一卷。既而大悔之。读心甫之诗文,书之以志吾悔,且以谂世之好游者。
译(黄子羽诗序) 近代学习诗歌的人,只知道空同、元美罢了。那些张口就称说汉、魏、盛唐的人,所知道的也只是空同、元美心目中的汉、魏、盛唐。从弘治到万历,一百多年,空同的迷雾笼罩在前,元美的迷雾笼罩在后。学诗的人在昏暗中摸索,甚至倒行逆走,看不见日月。两家的迷雾,实在太深、太久了!依我所见,才人志士中,才气勃发、意志奋厉,能够与古人驰骋争先的很多。只是他们的见闻已经习惯于两家,被两家的迷雾压没,不能自己走出来,正如古人所谓低劣的诗魔进入肺腑。因而年少时受到迷惑,长大后更加牢固,年老了仍一事无成,最终也不知悔改。我的朋友何季穆,年轻时便以诗著称,诗篇很多。病重时,嘱咐朋友把它们全部烧掉,说:‘不要让一个字留在人间。’季穆的才气,奋厉勃发,可以同古人驰骋争先,却不能自行摆脱两家的迷雾。不过,他年少时虽受迷惑,长大后却没有使这种迷惑牢固下去,不久便大为悔恨,又痛恨自己来不及挽回。我因此更加叹惜季穆,深深惋惜他没有成就。子羽年轻时与季穆交游,于是喜欢作歌诗。季穆去世后,子羽的诗才开始流传。大概子羽的诗已经写成,而季穆却来不及看到了。子羽以诗著称不久,正逢天下人都攻击排斥李、王,恰好赶上揭露他们诗学弊病、驳正其错误的时机。因此,子羽的才学实际上同季穆不相上下;但他作诗虽起步较晚,却到达得更早。因为他早早脱离了两家的迷雾,转而向古人学习,所以没有所谓低劣诗魔进入肺腑的弊病。子羽为人,容貌温婉而神采清明,气度平和而志意厚重。他淡泊声色,轻视口腹享受,少有意气矜持,害怕荣华进取。上天实在是在成全、涵养他,以资助他作诗。子羽诗歌的成就,将从今天才开始。至于李、王之后,诗坛的迷雾四面弥漫,尚未到揭露驳正其弊病的时候;至于那些不受迷惑而能自立的人,我还没有见到。我的年纪老了,只恨不能改变世道,但还应当同子羽深入讨论这些问题。甲戌年中秋作序。(华闻修诗草序) 苏子瞻《惠山泉诗》说:‘这座山一定是空虚的,乳色的泉水充满其中。遇到空隙便流露出来,气味和滋味实在同出一源。’我曾经拿这几句话来评论诗,认为古人的诗,无论奇正、浓淡,千差万别,归根到底都是内中充实,遇到空隙便流露出来。不然,就像道路上的积水,连一畦田都不能灌溉,还想求它装满瓶罂流遍天下,怎么可能呢?梁溪华闻修在惠山脚下读书,早晚焚香煮茶,汲取泉水饮用并作诗。我对客人说:‘您知道闻修的诗吗?这正是子瞻评论惠泉的话。’客人说:‘凭什么来验证呢?’我说:‘可以用秦少游的话来验证。少游评论泉水说:泉水,是山的精气发散出来的。靠近湖泊的山,有外物诱惑它,却不能成为泉水;靠近江河的山,有外力威逼它,便无暇成为泉水。如今作诗的人,被声名利禄牵动心志,被繁华销蚀身心,壮盛的气势侵入内心,而外在又自满张扬。他们所受的诱惑和逼迫也太多了。闻修穿布衣、吃粗食,清静闲适、淡泊自守,没有诱惑使他的精神放纵涣散,也没有威逼使他的气息亏损疏懈;山川景物的相互映发,朋友交游的抒写表达,意兴所到便躺卧神游,因饮酒而悲伤、因梦境而惊惧,这些全都用来资助作诗。像这样而诗歌不能大为兴盛,是从来没有的。况且您汲取这泉水,是取它的白泥红印,供给水符而用于急速传递吗?还是取它冰一样的牙齿、雪一样的色泽,用来在松风声中泼入石鼎煎茶呢?古语说:泉水在山中时清,流出山后便浊。泉水出山而变浊,是诱惑和逼迫使它如此。您想知道闻修的诗,从这泉水中取证就够了,何必再找别的证据呢?’ 客人说:‘说得好啊,您论诗的话!不过,按照这个道理来品评泉水,大概连陆鸿渐、张又新也未必能达到吧。’ (越东游草引) 梁溪黄心甫渡过娥江,简略游览东嘉,登上池上楼,走出西射堂,访问南、北白岸亭,游览华盖山。不久又沿越[字形疑误]溪而上,登天台山,踏过滑石,来到石梁,然后返回。他把游记诗文拿给我看。我曾听吴中名士说:到了某处、某山,不能少一次游览;游览某山,不能少一篇记游。冯元成每次游览名山,都备好骑从,穿着盛装,端坐在僧院中,声音喧闹得像开衙办公,吩咐他的门客随从说:‘替我探访某块石头、某眼泉水,供我写游记。’如今杭州城中刊刻的名山游记,堆满几案,都是元成一类人的作品。心甫游览山水,以青鞋布袜、军持、漉囊作为供给,以高人、逸老、山僧、樵客作为伴侣,以孤独的情怀、绝俗的兴味、苦吟和小饮作为粮食,和山水的性情气韵彼此映照发扬。大概一定要像心甫这样,才可以谈论游览;一定要像心甫所作的游记,才可以谈论诗文。我曾读杜甫《再游何将军园林》,其中说他多日吟咏,而郑广文始终没有一句应和。向平婚嫁已经完毕,便去游历五岳,到今天五岳上也没有留下向平一个字。古代通达博雅的人,志意高远,哪里是今世人所能几乎赶得上的呢?我去年游览黄山,不自量力,写了一卷游记。后来大为后悔。读了心甫的诗文,便写下这些话来记载我的悔意,也借此告诫世上喜爱游览的人。
(曾房仲诗叙)
泰和曾棠芾先生,有才子曰房仲,敏而好学,以应举之隙攻比兴,不远四千里,再拜遣使,奉其尊人之简牍,▯咸致其诗若干首,以求是正于余,且请为序。
余读其诗,风气警遒,兴寄婉惬,云霞风雨,含吐于行墨之间,刿目玺心,扌舀擢胃肾,戛戛乎去故而就新也,皇皇乎经营将迎,如恐失之也。房仲之于诗,可谓能矣。其求之斯已勤,而得之斯已艰矣。余固非知诗者也,操斧于班、郢之门,亦已难乎?余盖尝奉教于先生长者,而窃闻学诗之说。以为学诗之法,莫善于古人,莫不善于今人。何也?自唐以降,诗家之途辙,总萃于杜氏。大历后以诗名家者,靡不繇杜而出。韩之《南山》,白之讽谕,非杜乎?若郊若岛,若二李,若卢仝、马┆之流,盘空排▯,横从谲诡,非得杜之一枝者乎?然求其所以为杜者,无有也。以佛乘譬之,杜则果位也,诸家则分身也。逆流顺流,随缘应化,各不相师,亦靡不相合。宋、元之能者,亦繇是也。向令取杜氏而优孟之,饬其衣冠,效其颦笑,而曰必如是乃为杜,是岂复有杜哉?本朝之学杜者,以李献吉为巨子。献吉以学杜自命,聋瞽海内。比及百年,而訾▯献吉者始出,然诗道之敝滋甚,此皆所谓不善学也。夫献吉之学杜,所以自误误人者,以其生吞活剥,本不知杜,而曰必如是乃为杜也。今之訾▯献吉者,又岂知杜之为杜,与献吉之所以误学者哉?古人之诗,了不察其精神脉理,第抉レ一字一句,曰此为新奇,此为幽异而已。于古人之高文大篇,所谓铺陈终始,排比声韵者,一切抹杀,曰此陈言腐词而已。斯人也,其梦想入于鼠穴,其声音发于蚓窍,殚竭其聪明,不足以窥郊、岛之一知半解,而况于杜乎?献吉辈之言诗,木偶之衣冠也,土▯之文绣也。烂然满目,终为象物而已。若今之所谓新奇幽异者,则木客之清吟也,幽冥之隐壁也。纵其凄清感怆,岂光天化日之下所宜有乎?呜呼!学诗之敝,可谓至于斯极者矣!奔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将使谁正之?房仲有志于是,余敢以善学之一言进焉。杜有所以为杜者矣,所谓上薄《风》《雅》,下该沈、宋者是也。学杜有所以学者矣,所谓别裁伪体,转益多师者是也。舍近世之学杜者,又舍近世之訾▯学杜者,进而求之,无不学,无不舍焉。于斯道也,其有不造其极矣乎?在房仲勉之而已矣。吾又闻宋人作《江西诗派图》,推尊黄鲁直为佛氏传灯之祖,而严羽卿诃之,以为外道。周益公问诗法于陆务观,则曰:学子繇西江之论诗。其渊源流别,今犹可得而考乎?房仲必有闻焉。而其所师事,曰萧伯玉。伯玉,今之好为务观者,以吾言质之,以为何如也?
(郑孔肩文集序)
近代之伪为古文者,其病有三:曰僦,曰剽,曰奴。窭人子赁居廊庑,主人翁之广厦华屋,皆若其所有,问其所托处,求一茅盖头曾不可得,故曰僦也。椎埋之党,铢两之奸,夜动而昼伏,忘衣食之源而昧生理,韩子谓降而不能者类是,故曰剽也。佣其耳目,囚其心志,呻呼▯▯呓,一不自主,仰他人之鼻息,而承其余气,纵其有成,亦千古之隶人而已矣,故曰奴也。百余年来,学者之于伪学,童而习之,以为固然。彼且为僦为剽为奴,我又从而僦之剽之奴之。沿讹踵缪,日新月异,不复知其为僦为剽为奴之所自来,而况有进于此者乎?当此之时,钱塘郑圭,字孔肩,奋起于诸生之中,读柳子厚、苏子瞻之文,句比字栉,疏通其意义,以授学者,斯可谓难矣。孔肩以明经入官,为令及守,皆在西粤蛮夷之区,廉平惠和,至今歌思之。老于逢掖,牵率应酬,不能以暇日余年,竟其修辞居业之志。及其为序记论议之文,简古质雅,不少贬以徇俗,卓然有志于古者也。孔肩没数年,其子某,收拾遗文刻之,凡若干卷,而余为之序曰:呜呼!孔肩之文,其仅传于世者如此,虽未竟其修辞居业之志,我知其不为伪学者也。世之学者,有能搜抉古学,察识为僦为剽为奴者之病,而思砭而起之也,其将自孔肩始。
译(曾房仲诗叙) 泰和曾棠芾先生有一个才子,名叫房仲。他聪敏而好学,利用参加科举考试的空闲研习《诗经》的比兴;不远四千里,恭敬地派使者带着他父亲的书信,兼程送来他的若干首诗,请我加以订正,并且请求我为诗集作序。我读他的诗,感到其中的风格气势警拔劲健,寄托含蓄而和婉;云霞风雨,都含蕴吐纳在行文落墨之间,刺目动心,深入骨髓,明显是在努力摆脱旧习、趋向新境;又惶惶然经营构思、迎取新意,仿佛害怕稍一迟疑便会失去它。房仲作诗,可以说已经很有能力了。他求取诗道如此勤苦,而所得又如此艰难。我本来就不是懂诗的人,却拿着斧头站在班固、郢人门下,也已经够困难了吧?我曾经向先生长者求教,私下听闻过学习诗歌的道理。我认为,学诗的方法,没有比古人更好的,也没有比今人更差的。为什么呢?自唐代以来,诗家的道路和轨辙,总汇聚在杜甫那里。大历以后以诗著名的诗人,没有不是由杜甫而出的。韩愈的《南山》、白居易的讽谕诗,难道不是从杜甫来的吗?像孟郊、贾岛,像李白、李贺,像卢仝、马[缺字]这一类人,凌空铺排,纵横奇诡,难道不是各自得到杜甫的一枝吗?然而寻求他们之所以成为自己的原因,却没有谁只是成为杜甫。用佛教的乘法作比喻,杜甫是果位,各家是分身;无论逆流顺流,随缘应化,各不互相模仿,却没有不彼此相合的。宋、元时代有成就的诗人,也是如此。假如拿杜甫来让优孟模仿,替他整饰衣冠,模仿他的皱眉和笑容,然后说必须这样才算杜甫,那还哪里有杜甫呢?本朝学习杜甫的人,把李献吉看作领袖。献吉以学习杜甫自命,使海内之人如聋如瞽。过了一百年,批评献吉的人才出现,然而诗道的弊病反而更加严重,这些都属于所谓不会学习。献吉学习杜甫之所以误己误人,是因为他生吞活剥,本来并不懂杜甫,却说必须这样才算杜甫。如今批评献吉的人,又哪里知道杜甫之所以成为杜甫,以及献吉误导学诗的原因呢?古人的诗,他们全不考察其中的精神脉理,只挑出一个字一句话,说这新奇,那幽异罢了。对于古人的鸿篇巨制,所谓铺陈始终、排比声韵的地方,一概抹杀,说那只是陈言腐词罢了。这种人,梦想只能钻进鼠洞,声音只能从蚯蚓的孔窍里发出;即使耗尽聪明,也不足以窥见孟郊、贾岛的一知半解,更何况杜甫呢?献吉一类人的诗论,不过是给木偶穿的衣冠,是给土偶绣的文彩。即使满眼灿烂,终究只是外表像个物件而已。至于如今所谓新奇幽异的作品,不过是木客的清吟、幽冥中的隐壁;即使写得凄清感伤,难道适宜存在于光天化日之下吗?唉!学习诗歌的弊病,可以说已经到了这种极点!奔跑的人向东跑,追赶的人也向东跑,究竟让谁来纠正他们呢?房仲有志于此,我敢把正确学习诗歌的一句话进献给他。杜甫自有成为杜甫的原因,就是所谓上承《风》《雅》,下兼沈约、宋之问。学习杜甫也自有学习的方法,就是所谓辨别裁正伪体,转而更加广泛地向众多老师学习。舍弃近世学习杜甫的人,也舍弃近世批评学习杜甫的人,再向前探求;没有一种不学习,也没有一种不舍弃。对于这条道路,难道还有不能达到极致的吗?只在于房仲努力罢了。我又听说宋人作《江西诗派图》,推尊黄鲁直为佛教传灯之祖,严羽卿却斥责他,认为那是外道。周益公向陆务观询问诗法,陆务观回答说:‘学习诗歌的人应当由西江诗派的诗论入手。’他们的渊源和流别,如今还能够考察清楚吗?房仲一定听说过这些。他所拜师请教的人叫萧伯玉。伯玉是当今喜爱学习务观的人,请你把我的话拿去质问他,认为如何呢?(郑孔肩文集序) 近代那些假装作古文的人,有三种弊病:一是租借,二是剽窃,三是做奴才。贫穷人家的孩子租住在廊下,而主人家的广厦华屋,全都好像是自己的;问他寄托之处,连一间可以遮头的茅屋也找不到,所以叫作‘僦’。那些像盗匪一样的人,斤斤计较地行奸作恶,夜里活动白天躲藏,忘了衣食的来源而不懂生存之理,韩愈所说降等而不能自立的人,大概就是这一类,所以叫作‘剽’。把自己的耳目交给别人使用,囚禁自己的心志,呻吟呼号、呓语连篇,一点也不能自主,仰仗他人的鼻息,承受他人剩下的气息,即使有所成就,也只是千古的奴隶罢了,所以叫作‘奴’。一百多年来,学者对这种伪学,小时候便学习它,把它当作理所当然。他们既做租借、剽窃、奴才的事,我们又跟着去租借、剽窃、做奴才。沿袭错误,跟随谬误,日新月异,已经不再知道租借、剽窃、做奴才的源头,更何况还有超越这种境界的人吗?正在这个时候,钱塘郑圭,字孔肩,从诸生中奋然崛起,读柳子厚、苏子瞻的文章,逐句考察、逐字梳理,疏通其中的意义,用来教授学者,这可以说是非常艰难的事。孔肩凭经学入仕,做过县令和太守,都在西粤蛮夷地区;他廉洁公平、仁惠和善,直到今天当地人还歌颂思念他。他老年仍困于应酬奔走,不能利用闲暇岁月完成修辞立业的志愿。等到他作序、记、论、议一类文章时,文字简约古雅、质朴典雅,丝毫不降低标准来迎合世俗,卓然有志于古文。孔肩去世数年后,他的儿子某人收集整理遗文,刻印成若干卷,我为此作序说:唉,孔肩的文章,能够这样流传于世,虽然没有完成他修辞立业的志愿,但我知道他不是学习伪学的人。世上的学者,如果有人能够搜求古学,考察识别租借、剽窃、做奴才这些人的弊病,并想用针砭的方法使他们振作起来,那么这种变化大概将从孔肩开始。
(王元昌北游诗序)
华州王元昌,关中之名士也。其从祖允宁先生▯,其父敬卿先生,后先官词垣,籍甚文苑。元昌胚胎前光,矫志博学,如后门寒素。今年应辟召入京师,谒余于请室,抠衣奉手,修函丈之礼,以其诗就正于余。而余告之曰:子,秦人也。秦之诗,莫先于《秦风》,而莫盛于少陵,此所谓秦声也。自班孟坚叙秦诗,取“王于兴师”及《车辚》《驷铁》《小戎》之篇,世遂以上气力,习战斗,激昂噍杀者为秦声。至于近代之学杜者,以其杜诗为杜诗,因以其杜诗为秦声,而秦声遂为天下诟病。甚矣世之不知秦声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怀贤之思也。“未见君子,寺人之令。”谲谏之义也。“佩玉将将,寿考不忘。”规颂之辞也。“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殄瘁之痛也。温柔敦厚,婉而多风,其孰有如秦声者乎?以杜诗言之,《乐游》《▯陂》,《蒹葭》之比也。《丽人》《兵车》,《车辚》之亚也。《收京》《左掖》,《终南》之颂也。《八哀》《咏怀》,《黄鸟》之赋也。《北征》《羌村》《诸将》《秋兴》,《小戎》《无衣》之篇什也。先河后海,则秦诗实为滥觞之端。增华加厉,则杜氏宁有椎轮之质?学者不知原本,猥以其浮筋怒骨,龃齿▯牛牙者,号为杜诗,使后之横民,以杜氏为质的而集矢焉,且以秦声为诟病,不亦伤乎!元昌沉酣轻术,出入子史百家之书,含咀据摭,皆用以资为诗。其为诗也,丽而则,怨而不怒,此善为秦声者也。夫为秦声者,莫善于杜。知学杜之利病,矫俗学之迷,而反其辙,斯真善为秦声者乎?元昌之乡郭胤伯者,博学好古人也,亦辱与余游,其并以吾言告之。
(王元昭集序)
古今作者之异,我知之矣。古之作者,本性情,导志意,谰言长语,《客嘲》《僮约》,无往而非文也。涂歌巷舂,春愁秋怨,无往而非诗也。今之作者则不然,矜虫鱼,拾香草,骈枝而俪叶,取青而妃白,以是为陈羹像设斯已矣,而情与志不存焉。昔有学文于熊南沙者,南沙教以读《水浒传》。有学诗于李空同者,空同教以唱《琐南枝》。二公于古学不知何如,而其言则可以教世。呜呼!是可为今人道哉?
河东王元昭,少负轶材,每思以尺蹄寸管,笼挫吞吐古今之作者。一旦偕其友韩次卿南游,下冲关,登太行,渡河涉淮,憩戏马台,吊古于金墉、随堤之间。其游益壮,诗文日益多。自徐走书千余里,端拜命使,而谒余序之。吾不知元昭之诗文,取材于古今孰多,知其为人,有忠君爱友忧时怀古之志意,抑塞磊落,而激昂自命者也。当其登高能赋,对客伸纸,酒后耳热,慷慨悲歌,不知其孰为笔孰为墨也?亦不知其孰为诗孰为文也?笔不停书,文不加点,若狂飙怪雨之发作,而风樯陈马之凌厉也;若神仙之冯于乩,而鬼神之运其肘也;若雷电之倏忽下取,而虬龙之攫▯相掉也。有低回萌折不可喻之情,有峭独坚悍不可干之志,而后有淋漓酣▯不可壅遏之诗文。吾之所以知元昭者,若是则已矣,而又何讥焉?若夫古今诗文之变,不可胜穷,而南沙、空同之绪言,未可以更仆悉也。他日得布席函丈,当更与元昭极论之,兼视次卿,以为何如也?
(黄孝翼《▯覃窠集》序)
富家翁夸于人曰:“吾之富可比于王侯乎?”其人曰:“近矣,犹有未似者焉。”翁曰:“吾之田宅有未美,园池有未具,饮食妓乐有未善与?”曰:“皆非也。”“然则奚而未似?”其人曰:“君所未似者,夸耳。”翁嘿然无以应。此其言戏耳,而有至理。猗顿不夸富,季孟不夸贵,彭祖不夸寿,范希文不夸政事,欧阳永叔不夸文章。夸生于所不足;不足而夸,则无时而有余矣。今之为诗文者,剽于耳,佣于目,赁于口,不知其枵然无有也,而汲汲然夸示于人,人亦杂然夸之。富家翁之有而夸也,犹见笑于其人,而况于无所有而夸者乎?举世之相夸也无已,则其中之所有者亦鲜矣,此可以一笑者也。笼溪黄孝翼氏,少而好学,六经三史诸子别集之书,填塞腹笥,久之而有得焉。作为诗文,文从字顺,弘肆贯穿,如雨之膏也,如风之光也,如川之壅而决也。孝翼之学殖如是,斯其所以有而不夸也与!孝翼之集行于世,则举世之相夸者,亦可以少衰止矣。虽然,吾不能以孝翼之有易世之无,则又安能以孝翼之不夸易世之夸乎?余衰迟失学,数孝翼之富以夸于人,亦徒以供相夸者之一笑而已矣。
译(王元昌北游诗序) 华州王元昌,是关中的名士。他的从祖允宁先生[疑字],他的父亲敬卿先生,前后都在词垣任官,在文苑中声名显著。元昌承受前人的光辉,奋发立志、广泛求学,却又像后门的寒素之士一样谦退。今年他应诏征召入京,在请室拜访我,提起衣裳、奉上双手,行弟子拜见老师的礼节,拿他的诗来请我订正。我告诉他说:您是秦地人。秦地的诗,没有早于《秦风》的,也没有盛于少陵的;这就是所谓秦声。自从班孟坚叙说秦诗,选取‘王于兴师’以及《车辚》《驷铁》《小戎》等篇,世人于是把崇尚气力、习于战斗、激昂而严酷的诗当作秦声。到了近代学习杜甫的人,把他们所理解的杜诗当作真正的杜诗,进而把这种杜诗当作秦声,于是秦声便受到天下人的诟病。世人不知道秦声,实在太严重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思念贤人的情怀。‘未见君子,寺人之令。’这是用曲折方式进谏的意义。‘佩玉将将,寿考不忘。’这是规劝兼颂美的话。‘如可赎兮,人百其身。’这是对灾难困苦的悲痛。温柔敦厚,委婉而富有风致,哪里有能像秦声这样的呢?拿杜甫的诗来说,《乐游》《[缺字]陂》,相当于《蒹葭》一类;《丽人》《兵车》,相当于《车辚》一类;《收京》《左掖》,是《终南》那样的颂诗;《八哀》《咏怀》,是《黄鸟》那样的赋诗;《北征》《羌村》《诸将》《秋兴》,是《小戎》《无衣》一类的篇章。先有河流,后有海洋,那么秦诗实在是源头的起点;后来增加文采、加强气势,杜甫难道还会保持原始车轮那样的质朴吗?学诗的人不知道根本,反而把杜诗外露的筋骨、参差的牙齿和[疑字]牙称作杜诗,使后世横暴之人把杜甫当作靶子来集中射击,又把秦声当作弊病,岂不可悲!元昌沉浸于经术,出入子、史、百家之书,含咀玩味、广泛采摭,全都用来资助作诗。他作诗,华美而有法度,含怨却不愤怒,这正是善于写秦声的人。至于写秦声的人,没有比杜甫更好的。懂得学习杜甫的利弊,纠正世俗学杜的迷误,反过来走另一条路,这才是真正善于写秦声的人吧?元昌同乡郭胤伯,博学而喜爱古人,也屈尊同我交游,请把我的话一并告诉他。(王元昭集序) 古今作者的不同,我明白了。古代作者以本性真情为根本,引导志意;即使是戏谑的话、冗长的话,如《客嘲》《僮约》,没有一处不是文章。街头的歌唱、巷中的舂米声,春日的愁绪、秋日的怨情,也没有一处不是诗。如今的作者却不是这样,他们夸耀虫鱼,拾取香草,排比枝叶,讲究青白相对,把这些当作陈旧的羹汤、偶像般的装饰罢了,而情感和志意全都不存在。从前有人向熊南沙学习文章,南沙教他读《水浒传》;有人向李空同学习诗,空同教他唱《琐南枝》。两位先生对于古学究竟懂得如何,且不论;但他们的话却足以教导世人。唉,这些话可以拿来对今天的人说吗?河东王元昭年轻时就负有超群的才华,常想用尺幅纸、寸管笔,包容、挫折、吞吐古今作者的作品。有一天,他和朋友韩次卿南游,下冲关,登太行山,渡黄河、涉淮水,在戏马台休息,又在金墉、随堤之间凭吊古迹。他的游历更加壮盛,诗文也日益增多。他从徐州寄来书信,行程千余里,恭敬地派使者来拜访我,请我为文集作序。我不知道元昭的诗文取材于古今究竟哪一方面更多,但我知道他的为人有忠君、爱友、忧时、怀古的志意,郁结而磊落,激昂而自许。当他登高作赋、面对客人铺纸,酒后耳热,慷慨悲歌时,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是笔、什么是墨?也不知道什么是诗、什么是文。笔不停地书写,文章不用修改,仿佛狂风暴雨突然发作,又像风帆战马猛烈冲击;仿佛神仙凭借乩笔降临,鬼神在操纵他的手肘;又像雷电迅疾地从天而降,虬龙相互攫取、盘旋争斗。他有低回委曲、难以言喻的情感,有峭拔独立、坚强刚悍、不可侵犯的志向,然后才有淋漓酣畅、不可阻遏的诗文。我之所以认识元昭,知道这些也就够了,又有什么可讥评的呢?至于古今诗文的变化,无法穷尽,南沙、空同所留下的言论,也不可能逐一详尽说明。日后如果有机会安排席位、以函丈之礼相对,我当再同元昭深入讨论,也兼且观察次卿,看看他认为如何。(黄孝翼《[字形疑误]窠集》序) 有个富家老翁向人夸耀说:‘我的财富可以同王侯相比吗?’那人说:‘已经接近了,但还有一点不像。’老翁说:‘难道我的田地住宅还不够美,园林池沼还不够齐备,饮食歌妓音乐还不够好?’那人说:‘都不是。’老翁说:‘那么究竟哪里不像?’那人说:‘您不像的地方,就是爱夸耀。’老翁默然无言,无法回答。这些话虽然是戏言,却有极深的道理。猗顿不夸耀财富,季孟不夸耀尊贵,彭祖不夸耀长寿,范希文不夸耀政事,欧阳永叔不夸耀文章。夸耀产生于自身的不足;自身不足却偏要夸耀,就永远不会有余裕。如今作诗文的人,从耳目那里剽窃,从眼中搬运,从口中借来,却不知道自己其实空空如也,反而急急忙忙向人夸示,别人也纷纷夸奖他。富家老翁明明有所拥有却夸耀,尚且被那个人讥笑,何况一无所有却夸耀的人呢?全天下彼此夸耀不止,那么内心真正拥有的东西也就少了,这实在可以令人一笑。笼溪黄孝翼,年轻时便好学,六经、三史、诸子、别集等书塞满胸中,久而久之有所领悟。写作诗文,文辞顺畅、字句妥帖,气势弘大而舒展,前后贯通,像雨水滋润万物,像风光明亮照耀,也像河流被堵塞后突然决口奔流。孝翼的学问积累到了这个地步,这就是他有所拥有却不夸耀的原因吧!孝翼的文集流传于世,那么全天下彼此夸耀的风气,也可以稍稍衰减停止了。虽然如此,我不能用孝翼的所有来改变世人的空无,又怎么能用孝翼的不夸耀来改变世人的夸耀呢?我年老衰退,又荒废了学业,数说孝翼的富有来向人夸耀,也不过是供那些彼此夸耀的人一笑罢了。
(邵幼青诗草序)
辛巳二月,余将登黄山,憩余抡仲之桃源庵。日将夕矣,微雨▯▯,四山无人,白龙潭水撞耳如悬ニ,顾而乐之。谓同游吴去尘曰:“此时安得一二高人逸士,剥啄款门,为空谷之足音乎?”俄而,篱落间飒拉有声,屐齿特特然,则邵幼青偕其叔梁卿,俨然造焉,再拜而起曰:“吾两人宿舂粮,从夫子于白岳而不及也,今乃得追杖屦于此。”皆出其诗以求正焉。越翼日,余登山憩文殊院,幼青踵至,曰:“梁卿肥,不便登顿,至慈光寺而返;吾亦从此而止。明日遥望天都峰顶,如昔人登莲华峰,以白烟一缕为信,摇手一笑耳。”余语去尘:新安城市,浩如尘海,得二邵君,差足妆点物色,他日可以为美谭也。去尘问二邵诗云何?余曰:“古云诗人,不人其诗而诗其人者,何也?人其诗,则其人与其诗二也,寻行而数墨,俪花而斗叶,其于诗犹无与也。诗其人,则其人之性情诗也,形状诗也,衣冠笑语,无一而非诗也。吾与子游芗村、药谷之间,山重水袭,▯回谷转,青鞋布袜,杳然尘▯盍之外。于斯地也,穿烟岚,穴云气,扶杖而追寻。司空表圣之论诗曰:晴雪满竹,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さ寻幽。吾之遇二邵于斯也,表圣之所云,显显然在心目间,称之曰诗人焉其可矣。吾游黟山,不获见桃花如扇,竹叶如笠,松花如纛,得二诗人于芗村、药谷之间,夫然后而知诗,夫然后而知诗人,兹游之所得奢矣。”去尘告我曰:“幼青以求序故,典妇一钗,赁舟过虞山,食尽反矣,幸有以慰之。”余曰:“诺。”遂书之以为序。幼青肤清貌癯,如羽人道流。其诗少摹长吉,晚师香山,骨气清稳,非以割剥为能事也。海内能诗者知之,余不具列焉。辛巳嘉平月序。
(邵梁卿诗草序)
余游黄山,海阳邵梁卿与其侄幼青追随于芗村、药谷之间,恨相见之晚也。梁卿好为诗,其诗每一时为一集,携以就正于余。
余何能知梁卿之诗?以黄山之游知之也。夫黄山三十六峰,高者至九百仞,其高二三百仞者不啻千百,图经略而不书。蓬峰之石桥,阮溪之仙乐,青牛之所栖,毛人之所止,非乘风云御六气者莫能至焉。然而陟黟山之麓,未及翠微,固洫然足以骇矣。自郡至山口一百二十里,涧石如莹,溪流如镜,美箭衣壁,灵草被▯,人世之尘▯盍腥腐,莫得而至焉。吾以谓黄山之天都,天子之都也。率山匡庐大鄣,天子都之鄣也。一百二十里之内,譬之皇都之畿会也。吾诗有曰:兹山延袤蕴灵异,千里坤舆尽扶侍。不如此,则黄山之势不尊,其脉不长,所蕴之灵秀亦峭薄而易尽。善游黄山者,徘徊于芗村、药谷之间。旋观其一重一掩,却迎回合之形胜,而黄山之面目已在吾心目中矣。唐人之诗,光焰而为李、杜,排▯而为韩、孟,畅而为元、白,诡而为二李,此亦黄山之三十六峰,高九百仞,厂垂 厂义 直上者也。善学者如登山然,陟其麓,及其翠微,探其灵秀,而集其清英,久之而有得焉,李、杜、韩、孟之面目亦宛宛然在吾心目中矣。余遇梁卿于芗村、药谷之间,读其诗而善之,以为善喻梁卿诗者,无如此何也。梁卿之诗。其气深稳,其音和雅,尘▯盍腥腐之所不至,不若世之趋奇侧古者,穷大而无归,茫然丧其所怀来也。自芗村、药谷而上之,烟岚无际,雷雨在下,斯可以为登黄山矣。语人曰:我乘云御风,舍芗村而弗繇。非狂则惑也。余游黄山遇梁卿,知游山与学诗之法焉,亦知之芗村、药谷之间而已矣。
(朱云子小集引)
吴中之才子,无如徐昌国、唐伯虎。昌国少与伯虎齐名,规摹六朝、初唐,婉弱绮靡,故其诗有“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扬州树树花”之句。已而举进士,遇李献吉于长安,悔其少作,变为《迪功集》。伯虎不得志于名场,颓然自放,信口纵笔,不复隐括,讽谕嘲戏,时有香山之风,人谓伯虎如李龟年流落江潭,红豆一曲,使人凄然掩泣。昌国如明妃远嫁呼韩,作穹庐中阏氏,不免风流顿尽。此虽戏语,亦可思也。今之才人,无如云子。其才情繁富,缠绵络绎,良可为昌国、伯虎之流亚。近所为长歌古诗,才力横骛,凌逼退之,老夫不得不退避三舍矣。史称大江之南,五湖之间,其人轻心。晋人言吴音妖而浮,故曰其人巧而少信。昔夺于秦,中服于齐,今咻于楚,此其征也。云子年富力强,以吴之文自立,一洗轻心少信之耻,余日望之。夫吴中之文,昌国之早就,固不如伯虎之晚而未就,要皆君子之所惜也。叙云子之集,聊复及之,以为吾吴人告焉。
译(邵幼青诗草序) 辛巳年二月,我将要登黄山,暂住在余抡仲的桃源庵。天色将晚,细雨[字形疑误],四面山中无人,白龙潭的水声撞击耳鼓,像悬[缺字]一样;我回头看着这一切,感到很快乐。便对同游的吴去尘说:‘这时候怎么能得到一两个高人逸士,轻轻敲门而来,成为空谷中的足音呢?’不一会儿,篱笆间传来飒飒的声音,木屐的齿声特特作响,原来是邵幼青和他的叔父梁卿庄重地到来了。他们拜了两拜,起身说:‘我们两人准备好干粮,跟随先生到白岳去,却没有赶上;如今才得以在这里追随您的脚步。’两人都拿出诗来请求订正。第二天,我登山,在文殊院休息,幼青跟随而来,说:‘梁卿身体肥胖,不便登山跋涉,走到慈光寺便返回了;我也从这里止步。明天远远望着天都峰顶,就像古人登莲华峰一样,以一缕白烟作为信号,彼此挥手一笑罢了。’我对去尘说:‘新安的城市浩大如尘海,能够得到邵氏叔侄二人,多少足以为当地景物增色;日后可以作为美谈。’去尘问两位邵先生的诗怎么样。我说:‘古人说诗人,为什么要说不是把人当作诗,而是把诗当作人呢?把人当作诗,那么人和诗就是两回事,只会逐行数墨、比并花朵、争论叶子,对诗仍然没有真正关系。’ 把诗当作人,就是说这个人的性情本身就是诗,形貌本身就是诗;他的衣冠、笑语,没有一样不是诗。我同您游览芗村、药谷之间,山峦重叠,水流交错,溪流回转,山谷曲折;穿青鞋、着布袜,幽然置身于尘世之外。在这样的地方,穿过烟岚,钻入云气,扶杖追寻。司空表圣论诗说:‘晴日积雪满竹,隔着溪水有渔舟;可爱的人如美玉,缓步寻访幽境。’我在这里遇到邵氏叔侄,表圣所说的情景清楚地呈现在心目之间,称他们为诗人,难道不可以吗?我游黟山,没有看到扇子般的桃花、斗笠般的竹叶、旌旗般的松花,却在芗村、药谷之间得到两位诗人;这样之后才知道什么是诗,也才知道什么是诗人,这次游览的收获实在太丰厚了。去尘告诉我:‘幼青因为请求您作序,典当妻子的一支簪子,租船经过虞山,粮食吃尽后才回来,希望您能有所慰藉。’我说:‘好。’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序。幼青皮肤清秀、容貌清瘦,像羽人道士。他的诗早年稍微摹仿李贺,晚年师法白居易,风骨气质清峻稳健,并不把剖割奇险当作本领。海内能作诗的人都知道他,我就不一一列举了。辛巳年嘉平月作序。(邵梁卿诗草序) 我游览黄山时,海阳邵梁卿和他的侄子幼青在芗村、药谷之间追随我,我遗憾相见得太晚。梁卿喜爱作诗,他每隔一段时间便编成一集,带来请我订正。我凭什么能够了解梁卿的诗呢?凭游览黄山来了解。黄山有三十六峰,高的达到九百仞;高达二三百仞的山峰不止千百座,图经大略记载而没有详细书写。蓬峰的石桥、阮溪的仙乐、青牛栖息的地方、毛人居住的地方,不是能够乘风云、驾驭六气的人不能到达。然而登上黟山山麓,还没有到翠微一带,本来就已经足以令人惊骇了。从郡城到山口一百二十里,涧中石头像美玉一样晶莹,溪流像镜子一样明亮;美丽的箭竹遮蔽山壁,灵草覆盖山坡,尘世的污浊腥腐丝毫不能到达这里。我认为,黄山的天都峰,就是天子的都城;群山像匡庐、大鄣,是天子都城的屏障。一百二十里之内,就好比皇都近畿的会聚之地。我的诗说:‘此山绵延广大,蕴藏灵异;千里大地都环绕扶持。’不是这样,黄山的形势便不尊严,山脉便不绵长,所蕴含的灵秀也会显得浅薄而容易耗尽。善于游览黄山的人,应当在芗村、药谷之间徘徊。回环观看它层层重叠、遮掩,迎来送往、回合相接的形胜,黄山的面貌已经存在于心目中了。唐人的诗,光焰灿然而成为李白、杜甫,排比铺陈而成为韩愈、孟郊,流畅而成为元稹、白居易,诡奇而成为李贺、李商隐;这也像黄山三十六峰中高达九百仞、陡峭直上的峰峦。善于学习的人就像登山,登上山麓,到达翠微,探寻其中的灵秀,汇集其中的清华,久而久之便有所收获,李白、杜甫、韩愈、孟郊的面貌也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心目中了。我在芗村、药谷之间遇到梁卿,读了他的诗而认为很好;要用比喻说明梁卿的诗,没有比这个更恰当的了。梁卿的诗,气息深沉稳健,音调和谐典雅,尘世的污浊腥腐不能到达那里;不像世人追求奇险古怪,穷尽夸大而不知归宿,茫然丧失自己所怀抱的东西。从芗村、药谷再向上,烟岚没有尽头,雷雨在脚下,这才可以算登上黄山了。若有人对别人说:‘我乘云驾风,舍弃芗村而不从那里经过。’那不是狂妄就是迷惑。我游黄山时遇到梁卿,懂得了游山和学诗的方法;不过,也只是在芗村、药谷之间懂得这些罢了。(朱云子小集引) 吴中的才子,没有能超过徐昌国、唐伯虎的。昌国年轻时同伯虎齐名,取法六朝、初唐,诗风婉弱绮丽,所以他的诗有‘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扬州树树花’这样的句子。后来考中进士,在长安遇到李献吉,后悔自己早年的作品,于是改变作风,编成《迪功集》。伯虎在科场不得志,颓然自我放纵,随口说话、纵笔写作,不再修饰收束,讽刺、劝谕、嘲笑、戏谑,时时有白居易的风格;人们说伯虎像李龟年流落江南,唱一曲红豆,便使人凄然掩泣。昌国则像王昭君远嫁呼韩邪,成为穹庐中的阏氏,不免风流才情全都衰竭。这虽是戏言,也值得思考。如今的才人,没有能超过云子的。他的才情繁多丰盛,缠绵连贯,实在可以成为昌国、伯虎一流的后继。近来他所作的长歌古诗,才力纵横驰骋,几乎凌逼韩愈,连我这个老人也不得不退避三舍了。史书说大江以南、五湖之间的人,内心轻浮。晋人说吴地的语音妖媚而浮薄,所以说那里的人机巧而少信用。从前吴地被秦夺取,后来臣服于齐,如今又受到楚的侵扰,这就是证明。云子年富力强,希望他凭借吴地的文章自立,一洗轻浮少信的耻辱,我每天都在期待他。吴中的文章,昌国早早有所成就,本来比不上伯虎晚年仍未完成;但总的说来,都是君子所惋惜的。为云子文集作序,姑且又提到这些,是要把这些话告诉我们吴地人。
(张孟恭江南草序)
苏子瞻作《太息一篇送秦少章》,称引孔北海《论盛孝章书》,深叹英伟奇逸之士,不容于世俗。他日赞北海,以为人中之龙,使之诛操,如杀狐兔。而李太白之论钱少阳,以为投竿而起,可以为帝王之师。又称其门人武谔,慕要离之风,中原作难,冒胡兵以致其爱子。繇今观之,孔文举、盛孝章犹在世,而钱少阳、武谔非太白之诗,世宁知为何人哉!士之负奇,往往不偶于世,而其抑没于后世者,亦多矣。此其可以太息也。余少而肮脏,慕孔文举、刘越石之徒,思与之驰骋上下。今老矣,垂头塌翼,视少年盛气,殆仿佛如昔梦。
今年遇张孟恭于吴门,见其沈雄骏发,慨然有子瞻《太息》之思,喜孟恭之能起予也。孟恭出其诗若干首属为其序。余不能知诗也,而以孟恭知之。史称秦地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故其诗有王于兴师,修我甲兵,及《车辚》《驷铁》《小戎》之篇;晋有先王之遗教,君子深思,故有《蟋蟀》《山枢》《葛木》之篇。孟恭,晋产也,遭时多难,感秦人《无衣》同仇之义,志节激昂,深思用壮。甚矣孟恭之诗似秦、晋也!孟恭居吴,游必就士,横经藉史,好学深思。人谓孟恭取吴、越清嘉之风,参秦、晋雄健之气,其诗必大昌。孟恭▯▯然不自得也。《诗》不云乎:“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惊,大庖不盈。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夫《车攻》之诗,其视秦、晋之土风,岂可同日道哉!余之所以期孟恭者如此。
(冯定远诗序)
古之为诗者,必有独至之性,旁出之情,偏诣之学,轮▯逼塞,偃蹇排▯,人不能解而已不自喻者,然后其人始能为诗,而为之必工。是故软美圆熟,周详谨愿,荣华富厚,世俗之所叹羡也,而诗人以为笑;凌厉荒忽,敖僻清狂,悲忧穷蹇,世俗之所诟姗也,而诗人以为美。人之所趋,诗人之所畏;人之所憎,诗人之所爱。人誉而诗人以为忧,人怒而诗人以为喜。故曰:诗穷而后工。诗之必穷,而穷之必工,其理然也。
定远,吾友嗣宗之子也,而游于吾门。其为人悠悠忽忽,不事家人生产,衣不扌▯▯,饭不充腹,锐志讲诵,亡失衣冠,颠坠坑岸,似朱公叔。燎麻诵读,昏睡▯发,似刘孝标。阔略眇小,荡佚人间,似其家敬通。里中以为狂生,为▯愚,闻之愈益自喜。其为诗,沈酣六代,出入于义山、牧之、庭筠之间。其情深,其调苦,乐而哀,怨而思,信所谓穷而能工者也。成、弘之间,吾里有桑悦民怿,博学多奇,以狂名于世。其南宫对策之言曰:“胸中有长剑,一日磨几回。”又曰:“夫子去而我来。”主者恶之,勒置乙科。李文正公赋诗赠之,以李▯、刘畿为比。民怿以此名满天下。定远之才,不减民怿。子胜斐然,未见其止。世无长沙,谁知民怿?然世有民怿,亦岂患无长沙乎?定远之名,从此远矣。
(陈鸿节诗集叙)
陈Т,字鸿节,闽之侯官人也。少为诸生,忽忽不得志。一日,尽发箧衍中应举文字及所著衣巾,燔之而舞其灰。逃入越王山中,以钓弋自娱者二年,出为村夫子教授,三年复弃去。家贫,从人借书,口吟手写,穷日继晷。作为歌诗,高歌长啸,视乡人无如也。乡人益恶之。贷富人金为远游,观泰山日出,游峄阳,拜阙里,登戏马台,涉淮渡江,抵陪京,览故宫。轩渠自喜,谓少陵壮游,莫己若也。过桃叶渡,遇曲中诸姬,揄长袂,亻兑薄装,酒阑促坐,目眙手握,以为果媚己也,命酒极宴,流连宿昔。橐中装尽矣,还寄食于僧院。故人黎博士,赠百金,遣游锡山。途中遇何人,自称公安袁小修稚弟,邀与同载,夜发箧,盗其金亡去。益大困,卧病于江上李生家。亡友何季穆赏其诗,载归虞山,具汤沐,视药食,旬月乃强起。季穆偕过余山中,赋诗饮酒,相乐也。季穆为庀衣装,送之于断桥,痛哭而别。自后不复相闻,亦未知其存否。今年,忽访余于虎丘,握手道故,喜剧而涕。问其年,长余二岁耳。素发被领,两目兜眵。观鸿节而吾衰可知也。出其诗,则卷帙日益富,曹能始为采入《十二代诗选》中矣。鸿节之诗,用物博,使事切,练句稳。譬之于膳,烹羊い鳖,右腴割鲜,非▯▯之具也。譬之于酒,缥清醇酎,三酿五齐,非糟ㄤ之属也。传有之,学犹殖也,诵诗百篇,读赋千首。古学之不讲久矣,诗可以观,其鸿节之谓乎?鸿节诗,能始选者为工,五七言今体尤工。赠能始七言长句至八十韵,多矣哉!古未有也。鸿节将行,余为略次其生平,与其出游之概,以叙其诗,且以为别。属其归也,以质诸能始。癸未中春十四日叙。
译(张孟恭江南草序) 苏子瞻作《太息一篇送秦少章》,称引孔北海《论盛孝章书》,深深感叹那些英伟奇逸的人才不能为世俗所容。他后来赞美孔北海,说他是人中的龙,如果让他去诛杀曹操,就像杀狐兔一样容易。李太白评论钱少阳,说他放下鱼竿便起身,可以成为帝王的老师;又称赞他的门人武谔,说他仰慕要离的风范,中原发生战乱时,冒着胡兵的危险去救他的爱子。从今天看,孔文举、盛孝章仍然活在世上,而钱少阳、武谔如果没有李太白的诗,世人哪里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呢?士人身负奇才,往往不被当世所遇合,而后来被埋没的也很多。这就是可以长叹的地方。我年轻时性情刚直不阿,仰慕孔文举、刘越石一类人,想同他们纵横驰骋、高下相争。如今老了,低头垂翼,看着年轻人的盛气,几乎像看昔日的梦境。今年我在吴门遇到张孟恭,见他深沉雄健、骏发不凡,慨然产生苏子瞻《太息》中的感想,很高兴孟恭能够激发我的思想。孟恭拿出若干首诗,请我为他作序。我并不懂诗,却要凭孟恭来说明诗。史书称秦地逼近戎狄,修习战备,崇尚气力,所以有‘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以及《车辚》《驷铁》《小戎》等篇;晋地有先王遗留下来的教化,君子深思,所以有《蟋蟀》《山枢》《葛木》等篇。孟恭是晋地所产,遭逢多难的时代,感受到秦人《无衣》中同仇敌忾的意义,志节激昂,深思而能奋发。孟恭的诗像秦、晋之诗,实在太相似了!孟恭居住在吴地,出游一定拜访士人,手持经书、凭籍史书,好学深思。人们说孟恭取吴、越清丽美好的风气,兼有秦、晋雄健的气息,他的诗一定会大为兴盛。孟恭却[字形疑误]然并不自满。《诗经》不是说过吗:‘马儿萧萧嘶鸣,旗帜悠悠飘动;徒步者和御车者都不惊慌,大厨房里也没有装满粮食。这个人出征,有声誉而没有喧声;确实是君子,最终成就大业。’《车攻》这首诗,与秦、晋的地方风土相比,哪里可以同日而语呢!我之所以这样期待孟恭,就是这个原因。(冯定远诗序) 古代作诗的人,一定有独到的性情、旁逸的情感、偏至的学问,内心盘旋郁结、逼塞不通,志意高蹈而纵横排荡;别人不能理解,而他自己也难以说明,然后他才能作诗,并且所作必定精工。因此,柔软美好、圆熟周详、谨慎诚厚、荣华富贵,是世俗所赞叹羡慕的,诗人却把它看作可笑;凌厉荒忽、傲慢怪僻、清高狂放、悲忧困穷,是世俗所诟病讥刺的,诗人却把它看作美。世人所趋赴的,是诗人所畏惧的;世人所憎恶的,是诗人所喜爱的。世人称誉,诗人反而忧虑;世人恼怒,诗人反而欢喜。所以说:诗人困穷以后诗才精工。诗必定在困穷中得到成就,而困穷必定使诗精工,道理就是如此。定远是我朋友嗣宗的儿子,也在我门下交游。他为人悠悠忽忽,不料理家人的生产事业,衣服不能遮体,饭食不能填饱肚子,却专心锐意讲习诵读,甚至丢失衣帽、跌落坑岸,像朱公叔。点燃麻秆照明诵读,昏昏欲睡而头发蓬乱,像刘孝标。疏阔轻忽,不拘小节,放荡于世间,像他的家族先辈敬通。乡里人把他看作狂生、[缺字]愚,他听了反而更加自得。他作诗,沉浸于六代诗风,出入于义山、牧之、庭筠之间。他的情感深沉,格调苦涩,欢乐中有悲哀,怨恨中有思念,确实是所谓困穷而能精工。成化、弘治年间,我乡里有桑悦,字民怿,博学多奇,以狂放闻名于世。他在南宫对策中说:‘胸中有一把长剑,一天要磨几回。’又说:‘夫子离开了,我才来。’主考官厌恶这些话,勒令他列入乙科。李文正公作诗赠给他,把他同李[缺字]、刘畿相比。民怿因此名闻天下。定远的才华,不比民怿差。您的才能正灿然发展,还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尽头。世上没有长沙王太傅,谁能了解民怿?然而世上既然有民怿,难道还担心没有长沙王太傅吗?定远的名声,从此必将远播。(陈鸿节诗集叙) 陈[缺字],字鸿节,是福建侯官人。年轻时做诸生,郁郁不得志。一天,他把箱笼中准备应举的文章以及自己所作的衣巾全部拿出来,烧掉后又对着灰烬起舞。随后逃进越王山中,以钓鱼射猎自娱两年;出来后做乡村教师,三年后又放弃离开。家里贫穷,便向别人借书,口中吟诵、手上抄写,整日接着夜晚。他写作歌诗,高声歌唱、放声长啸,认为乡里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自己。乡里人更加厌恶他。他向富人借钱作远游,观看泰山日出,游览峄阳,拜谒阙里,登戏马台,渡淮过江,抵达陪京,游览故宫。他嬉笑自得,认为即使少陵壮游也没有超过自己。经过桃叶渡,遇到歌楼中的众姬,便牵动长袖,脱去轻薄衣装;酒将尽时催促她们靠近坐下,彼此凝视、牵手,以为她们果然爱慕自己,便命人置酒大宴,流连过夜。钱袋里的财物全用尽了,只好回去寄食于僧院。故友黎博士赠给他百金,派他游锡山。途中遇到一个人,自称是公安袁小修的幼弟,邀请他同车。夜里打开他的行囊,偷走钱财逃跑了。他更加困窘,病倒在江边李生家中。已故朋友何季穆欣赏他的诗,把他带回虞山,安排热水沐浴,照料药物饮食,过了一个月他才勉强起身。季穆陪他到我山中住处,作诗饮酒,彼此欢乐。季穆替他置办衣装,把他送到断桥,痛哭着分别。从此以后再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今年,他忽然到虎丘来拜访我,握手叙说往事,喜极而泣。问他的年岁,只比我大两岁罢了。白发披在衣领上,两眼都积满眼屎。看到鸿节,就可以知道我的衰老了。他拿出诗来,诗卷日益丰富,曹能始已经把他的诗选入《十二代诗选》。鸿节的诗,运用事物广博,用典贴切,锤炼字句稳健。拿饮食来比,好像烹羊煮鳖,选取肥美鲜嫩的部分,并不是粗劣的食物。拿酒来比,好像缥色清澄的醇酒,经过三酿五齐,并不是酒糟一类。传记中说,学习就像种植;要诵读诗百篇,阅读赋千首。古学长期没有人讲求了;诗可以观照人情,鸿节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鸿节的诗,被能始选入的都是精工之作,五言、七言近体诗尤其精工。赠给能始的一首七言长句达到八十韵,太多了!古来没有这样的。鸿节将要出行,我为他略述平生和出游的大概,用来为他的诗作叙,也借此同他告别。等他回去后,把这些拿给能始评定。癸未年仲春十四日作序。
(徐子能集序)
古之文人才士,当其隐鳞戢羽,名闻未彰,必有文章巨公,以片言只字,定其声价,借其羽毛,然后可以及时成名。若蔡中郎之于王仲宣,张茂先之于二陆,韩退之之于李长吉,顾逋翁之于白乐天是也。其有求之不得,而叫号以自见,则为陈子昂之破琴;又有求之而卒不得,而吊诡以自▯,则为唐山人之留瓢。古之人汲汲于知己,而惟恐不得一当,若是其急也。
余老而失学,衰迟屏废,其言语文字,不能使人轩轾。然海内之俊民,掉鞅词坛者,往往过而问焉。乙亥之秋,子能访余于虎丘,肤神清令,翩翩美少年。出其《芳草》诗,名章绣句,络绎奔会。余与西蜀尹子求,共叹赏之。更数年,而子能之著作益富,名益成。南昌徐巨源为之序,颇引余言以为子能重。吾郡张┆度既为之序,又为子能索序于余,且死,犹以为属巨源。┆度,文章家之渠帅也,片言只字,可以轩轾人,业已为子能定其声价,而假之羽毛矣。余虽有言,亦何以加诸?虽然,名不虚得,士不虚附,世有知巨源、┆度者,即能知子能;世有知子能者,即以知巨源、┆度。有中郎、茂先则仲宣、二陆不抑没于晚进;有退之、逋翁则长吉、乐天不沈埋于举子。世之知子能者必多矣。子能年甫壮而得末疾,须人以行,衣冠质雅,宛如古人,杜门埽轨,日晏忘食。若陈子昂、唐山人之汲汲于自见,或非子能之所屑也,此则余之知子能者也。
(黄蕴生经义序)
嘉定黄蕴生,金声而玉色,规言而矩行。韩子之称李翱,所谓有道而文者也。儿子孙爱,自家塾省余山中,奉其文三十篇以请曰:“幸一评定之。”余曰:“吾何以定而师之文乎哉?而师之学,韩子之学也;其文,韩子之文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必提其要,纂言必钩其玄,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而师之为学之勤也,不若是乎?沉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于文章,沉浸Ο郁,含英咀华,张皇幽眇,闳其中而肆其外。而师之为词之富也,不若是乎?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取于心而注于手,惟陈言之务去。而师之为文之专也,不若是乎?偃仰一室,啸歌古人,耕于宽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滨,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也。而师之为道之勇也,不若是乎?虽然,有本焉。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哳者无疑,优游者有余,养其根而▯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此而师之所以为学为文者也。”孙爱起而拜曰:“小子朝夕在函丈之间,服膺吾师,不知吾师即今之韩子也。请以斯言授简,以为吾师近艺序。”
初学集卷三十三
○序(六)
(《一树斋集》序)
憨山禅师行戍岭海,大弘大鉴之道。顺德冯君昌历,字文孺,与其徒数十人,奉手抠衣,北面称弟子。师以谓如牛毛之有麟角,不离儒服而独继禅灯者,文孺一人而已矣。文孺殁,师哭之恸,有祝余之感焉。今年春,文孺之徒陈生迪祥偕计吏来北京,携师手书谒余,则师之顺世,又三年矣。迪祥遂以文孺遗集示余,请为其叙。
余观有宋诸儒辞辟佛氏之说,心窃疑之。至于张无尽、李纯甫之徒,张皇禅学,掊击儒宗,亦未敢以为允也。柳子厚之称大鉴曰:其教人,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合所谓生而静者。吾读之而快然,以为儒与禅之学,皆以见性。性善之宗,本于孟氏,而大畅于大鉴。推离还源,如旅人之归其乡井也。自东自西,一而已矣。禅师大弘大鉴之道,苞并禅律,其书满家,推离还源,要不出于子厚所云。其与文孺咨谋往复,所以穷究性善生静之指要,盖居可知也。令文孺不死,辟孟氏之牖户,登大鉴之堂奥,儒与禅之学,其殆将出异而蹈乎同,而斯道其大明矣乎!惜乎年之不永,而其言之止于如是也。然而可以见其志矣。余往与禅师有归隐之约,荏苒数年,哲人其萎。一瓶一钵,邈焉隔世。读文孺之集,感师之绪言,不胜其泫然也!遂为序之如此。
译(徐子能集序) 古代的文人才士,当他们收敛锋芒、隐藏羽翼,名声还没有显著时,一定有文章巨公用片言只字来确定他们的声誉和身价,借给他们羽毛,然后他们才能趁时成名。比如蔡中郎对于王仲宣,张茂先对于二陆,韩退之对于李长吉,顾逋翁对于白乐天,就是这样。有的人求取知音而没有得到,便呼号以求自我显现,成为陈子昂摔破琴的故事;又有求知音而终究没有得到,便以诡异的方式自我解嘲,成为唐山人留下葫芦瓢的故事。古人急切地寻求知己,只怕得不到一次相遇,竟然急迫到这种程度。我年老而荒废学业,衰弱迟暮,退居不用,我的言语文章已不能使人分辨高下。然而海内俊杰、在文坛驰骋的人,往往经过这里来问候我。乙亥年秋天,子能到虎丘拜访我,容貌清秀,神采清明,是个翩翩美少年。他拿出《芳草》诗,名篇佳句如绣纹般连续汇聚。我同西蜀尹子求一起赞叹欣赏。又过了几年,子能的著作更加丰富,名声也更加显著。南昌徐巨源为他作序,颇多引用我的话来增加子能的分量。我们郡的张[缺字]度既为他作序,又替子能向我求序,临死时还把这件事托付给巨源。[缺字]度,是文章家的领袖,片言只字就可以抬高或贬低人的声价;他既已替子能确定声价,并借给他羽毛,我即使再说什么,又能增加什么呢?虽然如此,声名不是凭空得来的,士人也不是凭空依附的。世上有知道巨源、[缺字]度的人,就会知道子能;世上有知道子能的人,也就会由此知道巨源、[缺字]度。有了中郎、茂先,仲宣、二陆便不会在后来的士人中被埋没;有了退之、逋翁,长吉、乐天便不会沉埋在科举之士中。世上知道子能的人一定很多。子能年纪刚壮便患了末疾,须要有人搀扶才能行走;衣冠质朴雅正,宛如古人,闭门谢客,天晚了也忘记吃饭。像陈子昂、唐山人那样急切地求得自我显扬,也许并不是子能所屑于做的事;这就是我所了解的子能。(黄蕴生经义序) 嘉定人黄蕴生,声音如金石般铿锵,品格如美玉般温润;言语合乎规矩,行为合乎法度。韩愈称赞李翱,说他是所谓有道德而又有文才的人。令孙爱从私塾到我在山中的住处来,带着他老师的三十篇文章,请求说:“希望您幸而为它们评定一下。”我说:“我凭什么来评定并把它们当作老师的文章呢?你的老师所学的,是韩愈所学的;他的文章,是韩愈的文章。他口中不断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中不停披阅诸子百家的著作;记事一定提取要旨,编纂言论一定探究精义;燃油接续日光,常年勤勉不懈。他老师求学的勤苦,难道不是这样吗?他沉潜于训诂义理,反复推究句读,磨炼自己的事业,在文章创作上奋发有为;沉浸于浓郁的文辞之中,含英咀华,发抉幽深微妙之处,使内涵宏大而外在铺陈纵横。他老师文辞的丰富,难道不是这样吗?居处时仿佛忘却一切,行走时仿佛遗忘一切;庄重时如有所思,从内心取出意念而倾注于笔端,只求务必去掉陈旧的套话。他老师作文的专一,难道不是这样吗?或仰或卧在一室之中,吟啸歌咏古人;在宽闲的田野中耕作,在寂寞的水滨垂钓。美玉固然从未献给人,双足也固然从未被砍去。他老师求道的勇气,难道不是这样吗?虽然如此,还是有根本原因的。他的行为高峻,言语严正;内心淳厚,气度平和。清晰明白之处毫无疑惑,从容自得之处绰有余裕;培植根本而使果实充实,增添油膏而使光明更加显著。仁义之人的言语,和蔼可亲。这就是你老师求学和作文的原因。”孙爱起身拜谢说:“我早晚都在老师身边,衷心信服我的老师,却不知道我的老师就是当今的韩愈。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写入简册,作为老师《近艺序》的序文。” 《初学集》卷三十三。序(六)。《一树斋集》序。憨山禅师被贬谪到岭海一带,在那里大力弘扬大鉴的道法。顺德人冯昌历,字文孺,带着几十名弟子,亲自提衣襟登门,面向北方尊奉禅师为老师。禅师认为,世间儒服之士如牛毛,而其中如麟角般不离儒服却独自继承禅宗灯火的,只有文孺一人。文孺去世后,禅师悲痛大哭,怀有像祝余失去亲人那样的感伤。今年春天,文孺的弟子陈迪祥随计吏来到北京,带着禅师的亲笔信来拜访我;这时禅师去世也已经三年了。迪祥于是把文孺的遗集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我读宋代各位儒者排斥佛教的言论,心中私下对此感到怀疑。至于张无尽、李纯甫一类人,大肆宣扬禅学,攻击儒家宗旨,我也不敢认为他们完全正确。柳宗元称赞大鉴说:他教导人,开始以性善为本,最终仍归于性善,不必借助耕耘锄治,符合所谓人生来就宁静的道理。我读到这段话,感到十分畅快,认为儒学与禅学都以认识本性为宗旨。性善的宗旨,本来出自孟子,而由大鉴发扬光大。推究分离之处而返回根源,就像旅人回到自己的乡里一样。无论从东方来还是从西方来,根本是一回事。禅师大力弘扬大鉴的道法,兼容并包禅宗与戒律,他的著作充满屋子;推究分离而返回根源,终究不超出柳宗元所说的范围。他同文孺往复商议,穷究性善、生而宁静的要旨,从中大概可以看出其学问境界。假如文孺没有早死,打开孟子学说的门户,登堂入室地深入大鉴的学问,那么儒学与禅学大概就会从表面不同而归于根本相同,而这种道理也将大为彰明了吧!可惜他的寿命不长,他的言论只能达到这样的程度。然而从中可以看见他的志向。我过去曾同禅师约定一起归隐,转眼已经数年,哲人却将要凋零。一瓶一钵,遥遥相隔如同隔世。读文孺的文集,感念禅师留下的话,禁不住泪流满面!于是为它作序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