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四十六

译△记之二 从山口到汤口，是山的麓部，登山的小路从这里开始。汤泉的水从紫石峰流下，六百仞高，像悬挂的白练；下面有香泉溪。泉口沸腾蒸热，冷泉向下注入，冷热调和，泉水从尾部涌出，把污浊冲散。刚开始沐浴时，热汗蒸腾，溢出毛孔；过了一会儿，身体舒畅爽快，像酒醉醒解，像束缚解除。长时间在水中浮游，恍惚感到素女、玉真的故事仿佛就在眼前。作留题绝句四首。洗浴完，在亭中迎风，头巾、鞋子和衣袖都飘飘然，仿佛全是尘世之外的物件。转向西走，竹树交错，崖石支撑，草木蒙密覆盖，像是无人行走的小路。走了半里左右，佘氏桃源庵就在这里。庵前，天都、青鸾、钵盂诸峰环合如屏障。左边的白龙潭水色如膏，深黛蓄积，喷涌冲击巨石，水声轰鸣，细雨【原文疑误】。辛夷花伸到屋檐，洁白如玉雪。不一会儿听见篱笆间有剥啄声，海阳邵梁卿字幼青从白岳来访，脚步声清晰可闻，实在令人高兴。半夜听见冲撞声更加急迫，溪声和雨声澎湃交杂。清晨起来坐在小楼上，看天都峰瀑布斑斓错杂，忽然大雨来到，风雨一齐发作，天地翻掀震荡，满山都是白龙，摇头摆尾，横冲直撞，倒拔而起。白龙潭的水鼓荡怒吼，互相冲击，林木轰然撞击，几案席位都震动摇晃。雨停后，泉水更加暴怒，哗啦啦撞击胸前，像杵捣臼一样。太阳西下，过了一会儿，我们才一起商议游山的事情。佘氏庵靠近汤池，早晚都在这里沐浴、饮水、汲水，把这池水当作汤沐和饮食之用，全都可以。古人饮菊潭水而强健，饮杞水而长寿；何况这是丹砂泉，轩辕曾在这里沐浴，三天便脱皮换毛呢？若用千金租下药谷的房舍，再用二千金置办干粮、调治药物，在这泉水中沐浴饮用数年，成仙度世，简直可以拿凭证直接取得。如今这里有进贤冠，有人说卖三千金，人们便争着挽袖求取；若用三千金买一个仙人，却掉头不顾，这实在可以成为一笑。△记之三 从祥符寺渡过石桥向北，越过慈光寺，走几里路，经过朱砂庵向上攀登；它的东面叫紫石峰，是三十六峰中的第四峰，和青鸾、天都同属峄山。经过这里，取道钵盂峰、老人峰之间；两峰山脚相连，两边山崖重叠，放眼望去全像削成的一样，看不见缝隙。摸着石壁前行，忽然洞开，开阔显露，像打开了一扇门。登山的人大概从这里开始起步。走一里左右，在观音崖休息；山崖倾斜耸立，像侧着的伞盖。经过老人峰，立石像老人弯腰。悬崖上有许多奇松，从裂石中迸出，枝干纠结覆盖；白云蓬蓬地从松树上冒起。僧人说：“云将要铺满大海，何不稍等一会儿？”于是我们在面对山峰的亭中休息。登山远望，山河大地全都像海一样。将要下雨时，云群聚集在山上；将要放晴时，云气从山上解散归去。山河大地，云的聚集与归去，都叫作铺海。云刚升起时，像冒出的棉絮，盘旋在老人峰腰间；不久便遮没峰顶，直到山脚。云气退避迎合，纷乱急迫地回旋聚合，弥漫四周。海也是云，云也是海；云气穿行、泄漏、荡漾、摩擦，像成百上千的楼阁，像奔驰的骏马，像迎风的船樯，奔腾跳跃，退而复聚，无法形容。云气荡胸扑面，身体处在层层云中，自己也仿佛成了另一座老人峰。过了很久，云气解散错落，像水面的波纹，连续向四面散开；又像归来的军队和卸甲的战马，忽然崩溃，转眼间无影无踪。回头望老人峰，它仍像原来那样弯腰，仿佛迟迟站立，郑重地送客。沿天都峰脚向西，到文殊院住宿。黄山从观音崖往上，老树盘结堵塞道路，长寿藤蔓覆盖石头，青竹绿草交织缠绕；阳光忽然穿透，飞泉忽然洒落，幽暗深沉，已经不再是人间。山还没有登到顶的地方叫翠微，说的就是这里吧？登上老人峰，天空广阔，云气都在脚下。三十六峰错落涌现，恍恍惚惚又像经历了另一世。我到了这里，才真正知道什么是黄山。△记之四 在桃源庵休息时，指着天都峰说它是群峰中的中峰；山势绵延相接，尚未显出特别之处。云气在山腰升起，层层叠叠像披衣。云气浓密遮蔽，群峰各自分立，天都于是从群峰中巍然显现。沿老人峰旁顺着山涧上行，全都沿着天都山脚；攀援危松，抓着裂开的石壁，有时转弯上升，有时悬空越过。回头观看天都峰，像礼冠下垂，又像披甲而立，比先前所见更加尊严。下岭再上，僧人正在凿石，斧凿痕迹与山脚交错。石壁断裂，人从石缝中上去。经过一里左右的裂缝，天都峰仿佛沿着裂缝延伸，刚睁眼看见，脚跟已经看不见了；刚拖脚前行，视线又失去了前方。石壁断绝后，石头又在上方合拢，于是像下梯子一样往下走。人往下走像汲井，身体就是井绳。下到深处，绳子拖在地上伸出来，又从井壁的缝隙中向上爬。转弯登上高台，就是文殊院，是普门安公开辟规划的。院子背靠叠嶂峰，左边象峰，右边狮峰，两株罗松像羽盖；正面有一块石头像翻覆的袈裟，上面有跏趺的足迹，下面向下陡绝。桃花峰在足印石下，桃花汤从那里流出。东面天都峰像倒垂的旒，西面莲华峰像献出的花萼。它的西面一片开阔。指点远望，只见浮烟高霭，青葱绀碧，穿透在夕阳照着的平野之间。不久烟气凝结、云霭堆积，四面望去浑然一色。暮色和晚岚，无处不是云海。先前在老人峰所得的那点满足感，又显得见识太少了。生台上有两只乌鸦飞来栖集，僧人说这是神鸦，明天应当为我作向导。给它们食物，祝祷后将它们放走。卧室不到一弓宽，夜气肃杀清冽，我和老僧推门起身。三十六峰朦胧浸在月光中，露水零零落落，沾湿了头巾鞋子；神情凄清，骨骼寒冷，凄凉悲怆地返回。我向来喜欢在山中住宿、野外过夜，拿这情景相比，难道还不是置身曲屋、暑夏的砥室和罗帐之中吗？我在山中居住并过夜，从今晚才真正开始。

译△记之五 清晨走出文殊院，神鸦背着我们先行，微、幻空两位僧人跟随。避开莲华沟的险路，从支路向右转，险势更加严重。微僧用肘扶着我的手臂，幻空在后面承接我的脚步；我们三个人，像【原文疑误】和【原文疑误】一样。走了三里左右，在微僧的茅庵休息。庵背靠莲花峰，面向天都峰，倚着山崖，高耸遮蔽云汉，俯视洞壑，太阳仿佛在脚下。茅檐阴凉，我们坐在白石上，拿出孟阳的画扇传看，只可惜没有和他一起携杖登临。两位僧人坐在盘石上，列出适宜游览的地方，说：从喝石居走三里到一线天，再转一里左右，下百步云梯，又走一里，上大悲顶，从新开的小路出来，走三里左右，到达天海。吃完饭，向东北走，上平天桥；五里后登石笋桥；转向始信峰，经过散花坞，看扰龙松，经过师子林，登光明顶，再回到天海。稍作休息，登炼丹台后返回，太阳还没有到正午，天气却像清秋一样。这次游览，是上天帮助我们的。吃饭时在天海用饭，神鸦回头迎接。我们依次游览，正如两位僧人所说。傍晚乌鸦离去，盘旋回翔，像在回望告别，于是返回天海住宿。一线天石壁陡峭狭窄，水在旁边飞溅如雨，我们快步通过。传说说：岩石山岭之下，是古人躲避风雨的地方。说的就是这里。云梯位于莲华峰山脚，石阶共有七百级。石阶陡而台阶长，脚跟拖曳像【原文疑误】，小腿下垂像汲水；上下攀援时，后脚必须等待前脚，前脚的脚跟紧接后脚的脚跟。向旁边俯看便双腿发抖，只能鼓足气再往下走，随后彼此庆幸脱离险境。始信峰在三十六峰中并非小山丘，不过是群峰中的一座，但很能占据诸峰的胜景。从师子林向东转，两崖直立，相距约一丈。北崖裂缝处，一株松树覆盖到南崖，人们攀着它渡过。登上峰顶，茅庵倾斜，积雪支撑着它；俯视云气，诸峰高耸突出，其中最奇特的是石笋桥。图经说：黄帝和浮丘公升天之后，双石笋化成山峰，可以高达千丈。如今石笋聚立，不止千百座，空隙嵌连，突兀而起，拔地插天，钩连断裂，诡异变化，也不能用丈来计算。难道是造物者驱使鬼神，破碎虚空，穿凿大地作为园囿，凿开混沌的肺腑，才有这样的景象吗？起身看大壑，只见万仞峭壁倒立。指点宣州、池阳，只见山势堆叠皱折，层层累积像粮仓。凭高临下，仿佛被城墙隔开。山丘堆积而空旷，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经过这里，便是翠微、松谷，黄山西北的境域到此尽头。炼丹台前方，拱立相对的是炼丹峰。翠微、飞来诸峰各自凭借山势，互不相让；全都俯身环绕护卫，崩压、倚斜、倾侧，像梳齿棋子般密布，像削成的剑戟，又像排列的栅栏。这里是轩辕选择居处的地方，所以有神物护卫呵禁。妄人没有察觉，修筑房屋，当然会被猛烈的罡风吹荡、被劫火焚毁，不到一天就毁坏了。三十六峰的侧影旁逸，像荷花一样铺展，炼丹台藏在其中，像莲子藏在莲蓬里。台面方圆足以容纳万人，三面陡削，前面临空；人退着走、仰卧其中，脚趾麻木不能抬起，眼睛眩晕了很久。我登这座山，从汤寺向上，披行在蒙密草木之间，经过幽深狭窄之处，大概是幽奥的境界。从文殊院向上，山峰像刀削一样直立，溯行于云汉之中，大概是开阔的境界。等到沿着石笋桥、炼丹台观看夕阳，远望光景，心神迷惘，精神恍惚，默默自我反省：如此灵异的区域和奇特的境界，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心目中。怎么知道在俯仰之间，它不会转瞬改变，半夜有人把它背走而疾行呢？又怎么知道我的身体在这里时，市朝和山谷，那些堆积尘土、聚成土块的事物，不已经茫然若有所失了吗？又怎么知道我坐的地方、游览的地方，不是幻化而成，正如所谓五座仙山的根基没有连接着什么；而我也将凭空站立、凌虚而行吗？我是凡人的肉身，载着朽腐的躯体，游览清都紫微，我的心情为之荡漾。这样又怎能不握住化人的手杖，谨慎地寻求返回呢？楚庄王说：我在强台上，向南望着料山，俯临方皇，左边是长江，右边是淮水，那种快乐让我忘记死亡，只怕留在那里而不能回来。我对于这座山，正因为游览它而快乐，快乐却又不敢长久停留。△记之六 清晨起来，风声蓬蓬作响。取道云梯，迎着风逆行而上，背着风也被吹倒。跌倒后再站起来，两腋像有人扶持，却不知道这是风力。走完云梯，便到了莲华峰山脚。山路像荷花茎，曲折回旋，隐藏在峰腹之中。石阶到了尽头，穿过峰腹出来，像沿着荷花根部登上重重高台。风越来越猛烈，迎风拖曳，无法上行，于是倚着石头盘腿坐下，等待登山的人。从道路巡行而下，想前进又退回来，一株松、一块石，都低回宛如故人。僧人说：“三十六峰处处都令人惜别，何不早到慈光寺，邀请诸峰，在栏杆边同它们执手相别呢？”寺院坐落在天都的山脊上，枕靠桃花、莲华二峰；左边是朱砂、青鸾、紫石诸峰，右边是叠嶂、云门诸峰，外侧又有山峰如翼相护。普门安公曾在清凉山中修禅，入定时见到黄山，于是从清凉山迁来这里。等到他进入都城，愿力暗中感通，慈圣皇太后从内帑拨款为他剃度，赐给紫衣、幡和锡杖。神宗赐寺额为“慈光”，并下敕令保护扶持。如今寺中尊奉的藏经，是慈圣所钦赐、装裱收藏的。四面都是金像，每像七层，每层四尊，共二十八尊；每层都有莲花座，座上有七尊准提佛，居于花叶之中，一叶一佛，佛像不下万数。这些都是慈圣和两宫所施舍建造的。普门将要建造四面殿时，亲手削木制成模型，四面屋檐、四方朝向，丝毫不差，如今模型还收藏在那里。普门一人开山，兴盛地建立寺院。当时，两宫的慈恩加被，四海的物力充足，把兜率天移到人间，把荆棘荒莽化为佛土，这是多么盛大啊！后来军务日益繁多，饥荒接连而至，钟声梵音寥落，粗粮也不能接济；追想长信宫的钟鼓，数说雒阳的伽蓝，真禁不住沧海化为劫灰的感叹，这就是李文叔在名园中发出叹息的原因。普门塔在寺后，白石明亮，桃花流水环绕塔前。人世间所谓牛眠马鬣、坟冢高起如祁连山的陵墓，和这里相比全都微不足道，也实在令人感慨。这天晚上再次在汤池沐浴，住在桃源庵。山僧相送，不忍分别，郑重告别。我向天都、莲花诸峰寄语，就像吴地人说话，即使相隔也能听见彼此的思念。元人汪泽民说：“住在汤寺，听到鸟鸣声，像歌唱又像应答，节奏有快有慢；名山中的快乐鸟，下山后全都没有了。”我正有南浦送别之情，听到这话，凄然触动心怀。既然已经同黄山分别，便用尽一天的力气赶路回去。

译△记之七 我登山时，在汤池沐浴，在桃源庵休息。半夜下大雨，我坐在白龙潭小楼上观看天都峰瀑布。雨停后登山，云气仍然浓郁。登上老人峰，观看铺海。山中行走三天，天空开阔，像清秋的高远晴日，一眼能望千里。每逢春夏登山，烟岚逼塞，连寻丈之内都分辨不清。山僧惊叹，说从未有过这样的情景。刚出山，雨又大作，淋漓沾湿，同行的人反而彼此庆贺。客人说：“游黄山快乐吗？”我回答：“快乐是快乐，但还算不上真正游览。三十六峰中最著名的，没有超过天都、莲花二峰的。从芳村出来，莲花峰独立在远处；到白龙潭时，天都峰正在正中，像一面屏风。登慈光寺，寺踞天都、枕莲花，二峰分开却又相连，回望好像仍在停留。住在文殊院，天都峰在东边拱立，像建立的幡幢；莲花峰在右边辅翼，像展开的花瓣。两峰的面貌都看清了。从此以后，前后转换、方向改变，脚步移动，形态也随之变化，如同从镜中取影，横着显现、倒着出现；若不坐卧俯仰，就不能略知其仿佛，而这次游览还没有来得及做到。古人说采药人裹三天干粮，就能到达天都峰顶。万历年间，普门、阔庵相继登临，石塔、幡灯俨然还在。难道我独独不是腐肉朽骨，却竟然像天一样不能登上去吗？石门是黟山的中峰，歙郡黄山楼向北俯视这座峰，峰势从中裂开，像一扇巨门。唐人有诗说：“闲倚朱栏西北望，只宜名作石门楼。”可见石门的高峻，唐代时郡楼已经能够看见；而游人却不再过问，甚至山僧也不知道它所在，这能称作游览吗？游这座山的人，必须裹着干粮，穿着草鞋，经过一年半载，以山僧和樵夫为伴侣，才可能体察山川的性情，穷尽峰峦的形胜。然而霞城、乳窦、紫床、碧枕，是毛人饮水、阮公歌唱的地方，还不是一般人能够到达的。桃花像扇子，松花像大旗，竹叶像斗笠，莲叶像船；不是炼形度世的人，不容易遇见。三十六峰的顶端，樵夫和采薪者绝迹，猿鸟也惊惧战栗，只有乘着疾风的车轮、驾着云车才能到达。《列子》说海外五山所居住的人，都是仙人圣人的后代，一天一夜之间飞行往来，数也数不清。我怎么知道仙圣之人不会在三十六峰之间往来，就像在东边田间小路、北边田间小路之间行走一样？我将买下桃源的山地，早晚在汤池沐浴，炼形度世，然后再整理游山的鞋履；山灵会答应我吗？” △记之八 山的奇特，在于泉、云、松；水的奇特，没有比白龙潭更奇的；泉的奇特，没有比汤泉更奇的。它们都在山麓。桃源溪的水流入汤泉乳水源。白云溪向东流入桃花溪，二十四条溪流都流到山脚。山腹空虚，水充实其中；水的激射奔流，都从山腹以下而来，所以山下有泉，山上没有泉。山极高，因此雷雨在山下。云气聚集而出、成群归来，都在山腰之间。每次看见天都诸峰，云气像带子一样升起，不能到达峰顶。时间久了，云气浓密地四面合拢，云雾遮蔽下面，而峰顶仍在云外。铺海的云，放眼望去像海，忽然迸散，如野鸭受惊、兔子逃窜。山高出云层之外，天空空旷，云没有可以依附的地方。汤寺以上，山中全是挺直的松树和名贵木材，有桧、榧、【原文疑误】、楠，藤蔓缠绕，莎草覆盖，幽暗的树荫繁茂。登老人峰，悬崖上多有奇松，松树背负石头突出。再往前走，没有不是松树的，没有一株松树不奇特。有树干大如小腿、根部盘曲覆盖数亩的；有根部不过寻丈、枝叶疏展遮蔽道路的；有沿着悬崖越过山谷、依附山势仿佛悬空渡过的；有穿过裂缝塞入石隙、崩裂而出像侧生的；有的高举如羽盖，有的矫健如蛟龙；有的横卧后又挺起，挺起后又横卧；有的横向折断，折断后又重新横生。文殊院左边、云梯背后，山势向下陡绝之处，都有松树盘踞，倚斜而又回合，仿佛随着人俯仰，这尤其奇特。始信峰北崖，一株松树覆盖到南崖，人们攀着它的枝条渡过，俗称接引松。它西边有巨石屏立，一株松树高约三尺，覆盖一亩土地；弯曲的树干撑着石崖伸出，从上向下穿行，石头从中裂开，树枝纠结攫取，这就是所谓扰龙松。石笋桥、炼丹台一带的峰石，特别突出而独立，没有支脉，没有多余的土丘，一石一松，像头上有簪，像车上有盖，参差伸入云中，远望像荠菜。奇特而诡异，无法用语言说尽。松树没有土，把石头当作土壤；树身和树皮、树干也都像石头。它吸收云雨，抵御霜雪，含孕天地元气，像甲片一样裂开自太古以来的形态，大概也是金膏、水碧等上等药物和灵草一类，并非凡俗草木。若想砍下来拿去制作盆栽供近处赏玩，不也太鄙陋了吗？经过云梯向东，有一株长松姿态夭矫，被雷劈倒在地，横亘数十丈，鳞片般的树皮和龙鬣般的枝条傲然伸张，经过的人都为它惋惜。我笑着说：“这是造物者所作的一场戏剧，故意逆折它，使它再经过百千年，不知会变成怎样盘错轮转、茂盛而成为奇观呢？吴地卖花的人，挑选梅树的老枝，把它折曲、捆结，献春时便成为瓶花中最奇异的，拿来彼此夸耀。这株松树，难道也是造物者折下的枝条吗？千年以后，一定有人验证我的话，并对此一笑。”

译△记之九 黟山三十六峰，图经中记载得很详细，但学士大夫不能完全说出它们的名称，山僧和牧童也不能指出它们的位置；所知道的只有天都、莲花、炼丹、朱砂等十多座峰。石人峰讹传为老人峰，云门峰讹传为剪刀峰，叠嶂峰讹传为胜莲峰，又有把培塿冒充峰名的，就是始信峰。李太白有诗送温处士归黄山白鹅峰，如今白鹅峰不在三十六峰之列。大概三十六峰都高七百仞以上，其他高二三百仞的山峰不在其中。白鹅峰或许也是诸峰之一。自从普门安公乘宿梦的因缘开辟文殊院，命老人峰背后的一道山岭为三观岭，于是命名的人纷纷而来：有光明顶，有天海，有师子林，都是附会文殊院而得名。普门开山之后，徽州人用黄山来取悦宾客，轺车、轩车络绎不绝，所到之处就树立眉额、磨石题名；青峰白石，都有被剥皮刺字的忧患，三十六峰也将不能保持原来的面貌。山顶有一片水面叫海子，从平天桥沿炼丹峰走一里左右，名叫海门；光明顶是前海，师子林是后海，长宽都有数里。如果因为这座山高峻险绝，就把它平坦开阔的地方称为海，那么华山顶上高岩四面环合、重岭秀美耸起，为什么不称作华海？如果因为云气生成时放眼都是云浪，就把它称为海，那么泰山的云触石而出，聚成肤寸大小，为什么不称作岱海？以海命名山，以黄山命名海，既错误又不合典制，应当全部削去，让山灵得到一次洗清。从《山海经》《水经》记载三天子鄣，也称三天子都以来，地理学家纷纷争论。有为之疏通解释的人说：率山是首，黟山是脊，大鄣是尾。似乎有些道理！新安老生吴时宪说：“黄山有最高峰，叫三天子都，东西南北都有鄣。婺地有三天子鄣，是南鄣；匡庐也称三天子鄣，是西鄣；绩溪有大鄣，是东北鄣。天都就是天子都，率山、匡庐、大鄣，是天子都的屏障。这是伯益、桑钦疏解的意义，也是黟山的掌故。”吴时宪是个振奇的人。他住在四面土墙的小屋里，把书堆藏其中；见到溪南的富人，便向其脸上吐唾沫离去。我游历新安时，新安人已经没有能够说出他的姓名的了。因此我写《黄山记》，用吴时宪的话作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