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二十七

译（楚女对） 楚国南方有个季芈，美丽而聪慧，柔弱而不好嬉戏，擅长女红，读过《女诫》《列女传》。到了成年嫁给某家，不随便诋毁讥笑别人。过了很久，公婆却不喜欢她；叔妹、妯娌也都疏远她。她的丈夫怜悯她，却不敢亲近她。乡里有个夏巫氏，丑得无人可比，头扁如臼，脸色黝黑，眼窝深、鼻子塌，嘴唇外翻、喉结突出，侧身行走、弯腰驼背；手不认识刀尺，眼睛分辨不出针线；赤身追逐男人，不论道路、厕所，都不挑拣。到了五十岁才嫁人，却淫乱不衰。她的丈夫本来就知道这些。过了很久，公婆习惯了她，叔妹、妯娌交口称赞她，她的丈夫也不忍心休弃她。夏巫氏常常拿镜子自我欣赏，说：‘我的美貌和贤惠，世上本来没有第二个，季芈算什么？’有女子出嫁离家，经过夏巫氏那里，她必定祝贺说：‘像我，像我。’同时不断笑骂季芈。邻家一个仿效夏巫氏的女子问她：‘你本来是乡里嫁不出去的女子，凭什么比季芈贤能？’夏巫氏说：‘我善于嫁人。’邻女说：‘季芈明明比你先出嫁，怎么能说你善于嫁人？’夏巫氏说：‘我说的不是这个。季芈出嫁，只嫁一次罢了。善于嫁人的人，没有不能嫁的。乡里显贵的人家，我就把门第嫁给他们；富裕的人，我就把财产嫁给他们；商人，我就把贩卖交易嫁给他们。替人做饭、洗衣、削物的人，我就把奇货余利嫁给他们；佣工保姆，我就把劳务价值嫁给他们；奴仆罪徒，我就把狡黠技能嫁给他们。’ 对砍杀抢劫的盗贼，我就把藏匿嫁给他们；对乞丐，我就把残羹剩酒嫁给他们。我十根手指像悬着的锥子一样忙碌，衣食却常常有余。而且我用这些供养公婆、叔妹，迷惑我的丈夫。季芈的一次出嫁，是不出嫁中最精妙的。所以说我善于嫁人。’邻女说：‘那么你为什么没有淫荡的名声？’夏巫氏说：‘我善于淫乱，但我并不是喜欢淫乱。污损身体对自己有利，就去做；有利于我的，是我独占利益，并不是为了好色；使我淫乱的人，只想独占我，并不谋求利益。因此我以淫乱取得利益，却没有淫乱的名声。而且乡里年老的人，我就假借女儿的名义；孤儿，我就假借母亲的名义；壮年人，我就假借兄弟的名义，这些都是借用名分。我先前所谓嫁人，也是假借名分。我有淫乱的同党，却没有淫乱的对象，谁能给我安上淫乱的名声？所以说我善于淫乱。’邻女说：‘这两方面确实很好，可是丑陋怎么办？’夏巫氏说：‘头扁，就顺势梳成宽大的发髻；脸黑，就顺势穿黑衣；眼窝深，就顺势低头看人；鼻子塌，就顺势皱眉；嘴唇外翻、喉结突出，就顺势作出结结巴巴的样子；侧行驼背，就顺势弯腰作磬折状。人们同情我而爱我的丑相，久而久之渐渐忘记丑陋，甚至把它归为美。季芈确实美丽，不过她不善于表现美，而我善于表现丑。’ 用我善于表现丑陋，换取季芈不善于表现美，那么即使季芈年幼的牙齿、柔弱的姿态，也仍然像天上的仙人一样。我即使从身上的各个孔窍发出鸣响，也仍如芷草、蕙草散发芬芳；光是用嘴承接香气还来不及，哪里还敢笑她、骂她呢？” 邻女回去，把这些话告诉季芈，季芈神色庄重，不作回答。楚王听说后，说：“唉！这是国家没有教化和法令的缘故。”于是下令惩罚夏巫氏，表彰季芈的乡里，把她作为女子的宗师。（书武林禳夷事） 今年春天，王师分四路讨伐建州夷人，三路军队败亡，杀死我方一名佥事、两名总兵，朝廷内外大为震动。武林各山寺中持守戒律的僧人，纷纷点燃灯火、礼忏，为灾祸向佛告哀，诸位大夫士人也前往相助。有人说：“这是诅咒。秦国曾诅咒楚王熊相，这是敌对双方相当的礼仪。”有人说：“不是诅咒，而是禳灾。”禳灾的意义在哪里呢？‘《周官·大宗伯》所说的六祝、六祈，由太祝掌管；侯、禳、祷、祠的祝辞，由小祝掌管；至于司巫、女巫，也各有职事和守则。凡是为了安定风旱、消除灾兵，国家有重大灾祸，就呼告神灵以求福。所谓《周礼》，是周公用来达到太平的书。周朝强盛时，天子庄严肃穆，诸侯威仪盛大，六卿各司其职，各自统率属官，时令调和、年岁丰收，天下没有猛烈的风雨，白雉、鬯草等贡物从荒远服属之地送来。国家本来没有值得忧虑的风旱灾兵；即使有，也不应认为是人的作为所招致的感应。因此《周礼》一再说，要以此事奉鬼神、协调鬼神。德行美善光明，人与人无不和谐；如果天神、人鬼、地祇之间有不相同、不和谐的地方，六种疫病便会自行发生，圣人就能寻求原因而治理它们。然而使用牲畜、玉帛，祈求福佑、告诉哀情，并不敢专门采用攻击和游说的办法，从阴间之道求取福应。世道距离治世越来越远，五行灾变日益增多，风旱灾兵和劫运频繁发生，于是大雄氏的教法开始兴盛。它用来消除灾害、拯救苦难、使幽暗者升入光明之境，本来并不远离《周官》的方法，因此也是圣人不废弃的。如今皇帝深居法宫，长久施行教化而使天下成就。建州一隅尸横血流，触犯和气；六种疫病自行发生，不归因于人鬼、天神、地祇之间的不和，又归因于谁呢？《周官》的制度已经荒废，侯、祈、祷、祠的办法已无法考见。不向大雄氏告祷，又向谁告祷呢？雩祭使用女巫，让她们歌唱哭泣而祈请。如今建州的灾祸，难道只是旱灾吗？僧人礼忏时的唱叹，不与歌声相似吗？他们的悲哀，不与哭泣相似吗？全国的人都无从施为，于是由僧人代替女巫，这不也是礼制失亡之后的一种礼吗？‘那么大夫士人前往相助，又是什么道理？’回答说：‘我听说佛教有护真之士，使用瓦钵、吃粗食，把守木叉戒律如同金科玉律，这是持戒修行者的表率。依循护真的道理来做臣子，必不会为了俸禄、结交而欺罔君上；’ ‘以此道理做长官，必不会用贿赂文书来搜刮下属；以此道理立身朝廷，必不会用谗毁和喧嚣来出卖朋友。即使抛弃姓氏、毁掉头发，也本来就是天子的宝贵臣子。大夫士人去帮助他们，是合宜的。’有人说：‘这次行动，是大夫士人请求，僧人鉴于他们的诚意而前往。作为大夫士人，居乡而忧虑边疆战事，匍匐叩头向佛告哀；那么他们进一步谋划国家军队和城邑之事，又将怎样呢？’侯喜是唐代的处士。刘逸淮叛乱时，他写了《吊汴州文》，投入大河来申诉。李翱说：诚意达到极点，必定能够上通天帝；上帝会听见。刘逸淮大概活不久了吧？后来几个月，刘逸淮果然死了。那么建州夷人的死亡和败亡，也已经有日期了。把这件事写下来等待结果。万历己未夏四月。

译（节妇文氏旌门颂（有序）） 洪武七年春三月甲午，诏令表彰吴县民妻中守节的三人：姚荣三的妻子黄氏，旌表之门在吴县阊门里，事实详载于实录中。二百四十二年后，吴县有一位姚节妇文氏，是姚荣三七世孙姚汝辙的妻子。巡按御史请求像黄氏那样在她门上立表，诏令说：可以。于是公文下达到有关部门办理此事，所旌表的门也在阊门里，与黄氏之门的绰楔相望。文氏失去丈夫是在万历庚辰年，儿子希孟出生才十个月，她在喂乳之余，把孩子扶放在苫席上，麻衣和襁褓相接相伴。希孟小时候患咳嗽，牙齿碰破乳头，乳汁迸出；母子在枕席之间昏沉迷离，分辨不清血和乳。后来又遭逢家难，覆巢之下幸存的孤儿，经历了种种艰危。万历乙卯年，她守寡三十六年，获得旌表的典礼。希孟已经凭《春秋》经学中乡试举人，声望闻名。比配烈妇，就像锦绣黼黻；孕育贤子，就像玉圭璋璧。这是图籍史册留下的光辉典范，也是圣朝的盛事。黄氏受旌表时，旧史臣苏伯衡曾作《旌门颂》。旌门有颂，古来没有听说过，是从苏伯衡开始的。其乱辞说：唉，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妇人服从丈夫。凡是身居官位的人，为什么不以此为鉴、以此谋划？苏伯衡处在开国初年，距离伪吴僭窃还不远，因此对臣子的告诫十分完备。太平以来，偷安玩忽日益滋长；只有这阊门，是全县的大都会，乘轩车、列驺从姚氏宅第前经过的车马接踵相连。他们中难道没有下车恭敬作揖、考察旧史训辞而受到激励的人吗？谦益任职国史，谨慎记下这件事留给希孟，让他把它刻在美石上，这也是继承伯衡的志意。颂说：我祖建立国家，崇尚奖赏节操孝行。神圣子孙传了十代，教化声名更加光耀。在吴地寻访节妇，有黄氏，有文氏；高台和绰楔相对而立，前后同出一门。龙族宗支有鳞，凤凰聚集有翼。黄氏亲自发誓守节，文氏也以她为准则。这个准则是什么？忍死而扶立孤儿。悲哀地守在苫块之间，扶养襁褓中的孩子。哭声震撼苍天，眼泪掩盖幼儿的黄口。吴地的歌声停止，阖闾的陵墓也仿佛崩塌。可怜这个幼小的孤儿，命运如同将要脱落的头发。含着糖饴混着眼泪，乳头被咬破而流出鲜血。没有一天不是从早到晚，没有一年不是像严冬。寒灯在白昼也发青，北方寒云在夏日也如冬天。那个孤儿渐渐长大，母亲亲自做他的老师。教他《春秋》，勉励他用功读书。高贵的配偶不再嫁，孤儿长成后有文采。母亲和儿子的声名，上达九重天门。皇帝说：好！” 可以与前代烈女相匹配。漆书和表文交相辉映，两个乌头门额一同高悬。巍峨的阊门，是甄别贤胄的里巷。车马声辚辚，有人来到这里停留。看见那赭白之马，便询问门上的琬琰碑文。难道没有回转车驾的人，也有颜氏那样的贤者。叹息这位寡妇，早晨吃粗菜，晚上吃盐。旌门高高矗立，经过的人都仰望瞻观。天子距离并不遥远，皇帝并不是偏爱你个人。既然使你地位尊贵、享受厚禄，为什么不思量呢？如果不是憎恶，何以彰显？如果不是惩戒，何以封表？用来教训蒙昧士人，作为女子的宗师。为什么不鉴戒、不谋划？无非都是臣子。提笔作颂，恭敬地继承旧史。（节妇韩氏旌门铭（有序）） 崇祯三年，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臣必显上言：臣的曾祖父元祖，还是诸生时便早早去世。曾祖母韩氏，二十八岁时毁伤容貌、剪断头发，濒死发誓守节，努力劳作奉养公婆，用血泪养育幼子，吃尽苦辛，历经五十多年。州里传说她的事迹，监察御史将要复核上报；家中本来属于卫籍，卫所军官来索取贿赂，家人想给他，韩氏咬着手指说：‘我发誓至死守节，如果靠贿赂取得旌表，就是毁掉我的节操。’于是痛骂并断绝来往。她临死时，又告诫子孙不要再提旌表之事。臣的祖父承光多年任外地官，臣的父亲振基在省城任职数月，都未能写成奏疏请求旌表。臣有幸遇到圣明君主，任职铨部，冒死上奏。伏望陛下鉴察她百年的苦节，怜悯三代人的死孝，准许依照制度在她门上立表；这样从臣的祖父以下，都将死而不朽。诏令说：可以。于是我这个草野之臣谦益，过去曾任太史氏，谨为她作铭。铭说：高高的冲关山，下有潼水。潼水注入黄河，激流冲击华山，龙门由此开始。这里是神灵之区、帝王之门，风土气运完整坚塞。那里的男女，品德美好。美丽的韩氏，嫁到孙家。盛夏竟降严霜，她所依靠的丈夫不在人世。两鬓斑白的夫妻曾经相伴，襁褓中的孩子呱呱啼哭。可怜我这幼小的孩子，悲悯那衰老而深厚的母亲。寒灯被雨侵袭，破帷被风拥挤。悲哀的血泪迸出，化作乳汁和血水。孤儿已经长大成人，母亲的节操却还没有得到表彰。是谁压抑埋没了它？这是违背常理。民间伦理自有常道，天子近在咫尺。取彼之水注入此处，使她家中发祥。儿子应试成为星郎，孙子入朝拜见君门。曾孙继承美德，前代光辉、后代荣耀相承。于是叩击天门，上疏请求恤典。皇帝说：好！你们表彰她，我也赐予恩典。高台和绰楔，银字榜额、漆书题刻。上天明亮、日光昭著，照耀乡里。幽暗漫长的夜晚，墓旁树木已经粗到合抱。寒灰飞散，黄泉水涌。皇帝的光明如太阳，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耀。谁说百年之后，能遮蔽这座深屋？谁说华山高？母亲的节操与它齐等。谁说潼水遥远？母亲的节操流传而至。谁说冲关高峻不可仰望？两座乌头门表远远高举，直与高掌山相抗。旧史作铭，刻在美石上。崇尚奖赏节义，用来昭示无穷后世。

译（新安吕氏节孝旌门铭） 崇祯十五年，闯贼攻陷雒阳，原南京参赞尚书吕公维祺被捕，抗声痛骂贼人而死。我从旧箱笼中找到公所留下的先世节孝事状，抚摸着它流泪，追想过去的诺言，于是为此作序并写铭。序说：节妇牛氏，是河南府新安县介村里人吕乡的妻子。吕乡死时，牛氏二十九岁，她关闭全家上吊自杀，妹妹救她才得以免死。家里贫穷，孩子年幼，邻居老妇怜悯她，劝她改嫁。她剃去头发、毁伤面容，以死发誓守节；在灯下纺纱织布，声音和眼泪都微弱低沉，哭泣的泪水浸湿了麻衣。每天正午，灶口冷清无烟，她始终不肯向人乞贷一文，说：‘同别人往来借贷，不是寡妇该做的事。’儿子孔学，贫穷不能读书做儒生，学习书写狱讼文书，做了县吏；文书没有差错，能够帮助县令平反案件。孙子维祺考中进士，官至吏部郎。吕维祺叫孔学说：‘夫子喜欢施行自己的德行，指点我周济别人的急难，却使家中断了炊火。乡里人讥笑他说：“不要像吕公一样，替客人使用自己的贫困。”如今幸好稍有余财，何不也实行夫子的志愿呢？’孔学倾尽家产供养三族，恩泽及于贫苦寡妇，这是他母亲的教诲。牛氏去世时，享年七十八岁。孔学已经老了，号哭跺脚以至于哀毁成疾，守墓期间病得很重。儿媳送来酒肉，他始终不肯食用。墓庐寒冷，狂风暴雪，人们劝他回家；他不肯，说：‘我的先人安葬母亲时，亲自背土，手上生皴，脚上起厚茧。我因为年幼孩子的缘故，已经少做了挑土筑坟的事，难道还忍心住进燕寝安息，把母亲丢在荒草中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乡里人说牛氏病肿，濒临死亡，孔学向上天呼喊，请求代替母亲受死。后来他感应到一个异梦，遇到异人给母亲诊治，一夜之间母亲便起身了。儿童妇女争相传说这件事，都说他是吕孝子。天启四年，御史丘兆麟上报此事，礼部查验后认为不虚，奉诏在他们的宅里立表，说：旌表故民吕乡妻牛氏的贞节以及吕孔学孝子的门第。母子节孝，在同一天一并旌表，这是史册中罕见、国家制度中前所未有的事。旌门之后过了十九年，便发生了参赞公为节义而死的事。铭说：皇帝建立天下最高准则，崇尚奖赏节操孝行，树立教化声名。显赫的吕氏，母子妇孺，都坚定地守护天理常经。《柏舟》的节操，《白华》的孝行，旁达神明。一门两座阙门，乌头门上增刻表文，照亮幽暗、贯通冥界。神灵赐下隐秘福祉，灵泉、神芝孕育出夏卿。雒邑被冲撞攻破，天地倾毁，亲近贤臣仍在朝廷。粮食耗尽、力量用尽，仍抗声斥骂、谈笑自若，获得了这一贞正的结果。肝胆翻转，碧血不化，郁积而成为神灵。雒阳城下，在思念故乡的梦中迅速归向帝京。节妇有孙，孝子有子，而我有忠臣。上天包容元始之命，国家承接贞正祥符，纯厚福祉汇聚。立即筹划建庙，皇帝命令恩泽加厚，使芳名传扬亿万年。金属销熔、石碑剥蚀，史册仍令人凛然，恭敬刻下这篇铭文。（金节妇钱氏旌门铭（并序）） 崇祯八年，巡按浙江御史臣某上言：绍兴府山阴县民金某的妻子钱氏，十八岁嫁给金氏，二十三岁便守寡。一个女儿由她提携，一个儿子由她抱在怀中；她剪发毁面，发誓守志，丧服和襁褓相伴相随，血泪与乳汁混合流淌。过了很久，她纺纱织布来教养弱女，修治束脩来教育幼子，又向上天祈祷、割股来医治患病的婆婆。她吃尽苦辛、历经艰难，终于完整地守住了节操。万历四十七年去世，享年五十三岁。谨按：节妇钱氏，夫家门第寒微，孤独困苦。俯身抚养儿子，仰头奉养婆婆，舍弃自身、连性命也不顾，因此能够报答丈夫、完整地归葬地下。这就是所谓至死不改、死后也无愧的人。臣将文书下达到有关部门查验，事实不虚，请求依照《会典》在她门上立表。诏令说：可以。三年后，节妇的儿子廷策到请室拜谒谦益，请我作旌门铭。铭说：旌门的典制，在唐代已经完备。距离我国越远，甲令越是光明显赫。两座乌头阙门，绰楔高峻。劝诫做妇人的，也劝诫做臣子的。皇帝登临大位，崇尚奖赏节操孝行。金氏寡妇的高尚操行，使门闾有光。高尚操行是什么？发誓以死报答丈夫。用血和乳汁养育儿子，用残损的肌肤医治婆婆。金石销毁，赤诚不变。像雕琢寒冰、堆积白雪一样，经历四十多年。鸿雁孤飞，鸾鸟独影。看看那些禽鸟，还有成双成对的。鸟鼠同穴，灵狸互相逞雄。人若没有羞耻，谁比得上长毛的畜虫？阉宦子孙堵塞道路，老妇之子充满朝廷。小人繁衍，廉耻之道消亡。为保持俸禄而结党营私，仿佛没有什么不能做。国家的城邑、军队、师旅，都抛弃礼义、遗忘古迹。皇帝并不是宠爱你，而是在呵斥、羞辱你。小的刑罚是刀锯，大的刑罚是爵禄。营垒太多使国土困蹙，懈怠放纵招来灾祸。你们若不谋划，也就这样罢了！只有这位平民妇人，学习礼法、蕴含义理。送别死者、侍奉活人，恭敬尽力。妇人为家庭殉身，臣子为国家尽忠。三公九卿和大夫们，为什么不思量呢？高台已经建立，表彰她的宅里。皇帝借此勉励节操，也用来彰明羞耻。没有什么白色不能涂成白，没有什么黑色不能染成红；悔改的人停车反省，惭愧的人脸红。累臣谦益，过去任太史氏。作此铭诗，恭敬告诫卿士。（双节堂铭（并序）） 永乐初年，常熟百姓朱昌、朱亮奉诏迁家到京师。兄弟相继去世，朱昌的妻子钱氏、朱亮的妻子陈氏都在盛年发誓守节，抚养他们留下的孤儿良、铉，最终都使孩子有所成就。铉考中进士，授官御史，上奏请求旌表她们的门闾，给堂屋题名为双节。倪文僖等诸公为她们作记、作传，胡忠安、商文毅等诸公作诗作颂，前塘戴进为此绘图，这是天顺年间的事。远孙某拿出来给我看。我拜谢后展开观看，绢素完好，节烈之风仿佛仍在。于是想到两位节妇去世已经二百多年，所谓双节堂，早已缺瓦断础，再也找不到遗迹了。然而观看画图的人仍拱手收容肃立，仿佛两位寡妇正端坐在这座堂中，向堂下庄重作揖。天地间万物没有不衰败的，只有节义可以长久。因此残损的肌肤、断裂的尸骨越发令人悲痛，而忠臣节妇的精神不会在世间衰替。为此作铭：两位寡妇的高尚操行，汇聚在一座堂中。轻薄衣裙配着整齐的白绢丧服，红润的容颜一同变得苍白。秋日的野谷一同烧煮，寒灯下彼此映照。两个孤儿呱呱啼哭，血泪堵塞喉咙。宏大的节义已经伸张，熊丸之教有所托付。只有这座高堂，是御史所建。素色椽木、粉饰木板，已经过了二百多年。我展开画图，肃杀的气息顿时充满。霜停留在旧日基石上，月色淡淡照上屋檐。恍惚看见两位寡妇，像栗玉和坚冰一样贞洁。强横丈夫俯身，喧哗的人也闭口不语。提起衣裳迎着风快步而行，想在堂下拜祭。三槐之堂，驷马之门，栋宇高飞，如今又在哪里？石碑剥蚀，劫灰满地，节义却不坠落。这座堂巍然存在，永远长存。

译（义冢碑铭） 虞山北面，从天潭谷蜿蜒向下，林木山麓茂密，后面靠着山岗，正面面对城池，共有五十多亩。买下这块地设置义冢。墓地宽二百五十七步，长度与宽度相同而多出十八步。国中没有私人墓地的百姓，以及死在道路上的人，就告知其宗族后将他们埋葬。参政陆君仲谋，实际上主持了开创之事。他向邑宰张侯请求，开沟封界，并重申禁令。谦益谨慎记下此事，附写铭诗，告诫后人，使他们不要毁坏。铭说：上帝安置九州居民，使他们得以享有长寿仁德；但人的类别并不相同，有的因疫病夭折，有的昏厥而死。城邑中有祭祀厉鬼的祠庙，漏泽园是埋葬无主尸骨的园地。掩埋尸骨、安葬枯骸，难道只在孟春时节吗？（其一） 这座都邑，是百姓聚居之地。暑热极盛而物产丰饶，气候紊乱便发生疫病。道路上的尸体无人掩埋，沟壑中因此死亡。没有人主持安置尸骨，也没有人掌管清除遗骸。（其二） 白骨堆积，青色磷火时断时续。恶狗白天嚎叫，饥饿的乌鸦夜里啄食。尸体被日晒雨淋，腿股裸露，雨水冲刷。悲痛沉入深泉，臭气传到墙屋。（其三） 白日里风声凄凉，亡魂仿佛在道路四周诉说。天气寒冷，雨水潮湿，传来啾啾的声音。难道没有棺盖帷帐，也有魂归故丘。强悍的人都流泪，仁人因此忧伤。（其四） 在虞山的北面、天潭的南边。山势像扈、峄二山，形势如屏障、如墙壁。墓地依山而建，山岗相连。画出丘墓的边界环绕回转，靠近郊野，一片苍茫。（其五） 于是捐出钱财，栽植封土上的树木；于是供给棺椁，按照宗族安置坟墓。用来安葬，用来祭祀；用来标志，用来题署。既按亩计量，又按步计量。（其六） 山势重重隆起，土地并非不能容纳。坟墓累累，连白天也看不见。过去没有席子可以安置尸体，如今有了安寝的墓室。改变他们的呻吟呼唤，收聚他们的魂魄。（其七） 把这件事报告给县令，县令说：“已经[疑字]了。”于是最终考虑周全，开始禁止砍柴放牧。于是命令山虞和蜡氏，划分山林麓地，明确告示，毫不停止。（其八） 这些捐弃、困瘠之人，都是我的同族。我内心深感悲伤，并不是他们自行造成这样的处境。不[疑字]不孵卵，泽地有所灌溉。像水从泉穴涌出，像火从燧石中迸发。（其九） 把这篇铭文诗大书深刻下来。凡是君子，经过这里都请看一看。梧丘流传着仁德，射声传布着恩泽。岸边虽崩塌，城池终会恢复，这座坟墓不要毁平。（其十） （第五公画像赞） 第五公姓周，名召诗，字二南，是镇江金坛人。他兄弟五人，都以射策甲科登第做官。唯独第五公老年仍穿着儒服，又排行第五，于是自号第五，人们称他为第五公。丙、丁年间，宦人偷窃权柄。担任冢宰的，是第五公的大哥。第五公写信强烈劝谏，冢宰不听；他登上明伦堂击鼓号哭，脱下诸生的头巾和衣服回去。不久便去世了。十多年后，他的儿子简臣通过生员考试，成为儒学宗师，整理记录父亲的事迹，请有道德而善作文的人为父亲撰写墓志，于是第五公的名声传遍天下。《春秋》的书法，是诛罚罪人不避亲属，季友对公子牙、庆父就是这样。至于有力量却不能匡正时局，便借故托身而逃避的，卫国子鲜托身木门、吴国季札到延陵耕作就是这样。第五公的义行，大概处在卫子鲜、吴季札之间吧？当初，应山杨忠烈公弹劾宦官而被削除名籍时，冢宰还居住乡里；他半夜举火，急忙到塾师门前呼喊，把塾师踢醒，说：“天眼已经睁开了。”戊辰年冬天，我因枚卜之事被驱逐，冢宰大为高兴，遍请亲友相识，连续设宴多日。冢宰庆幸我被废黜退处，把我比作应山；这也是了解我的知己。简臣拿着第五公的画像，请我作赞，于是我连带记下了这些事。唉！冢宰对我既然如此，那么执笔赞颂第五公的画像，也许正是第五公所不愿吐露的心声吧！赞曰：有人佩戴玉饰，有人穿着绯色官服；有人[疑字]额头，脸色像死灰一样。穿逢掖之衣，戴章甫之冠；心中无愧，神气雄健。七尺身躯，承载着骨骼和血肉；上有苍天，下有大地，都是父母养育的。愤怒时头发竖起，胡须奋张向旁边飞扬。为什么半路上竟把自己卖给那些熏腐之徒？在泮宫门前，挂起我的冠帽衣裳；长啸着合上棺盖，我回到我的归宿。第五之名，将永远流传于黄泉土壤之间。那些忸怩作态的鄙夫，怎敢拜谒公的画像？（驼基砚铭） 姚宽《西溪丛语》说：登州驼基岛的石头可以凿成砚台。驼基岛大概在海运航道上。新城王季木把一方驼基砚赠给我，我为它作铭说：海岛上有石头，取来雕琢成砚。渡过那里的风涛，登上书案。世间没有淮安了，谁还会主持海运？在晴窗下抚摩它，使我三次叹息。（琴铭） 张生斫制琴来献给范司马，我为它作铭。吴地的张生砍取梧桐，越地的人替它的祖材涂饰彩漆，进献到高平府。我为它系上铭文说：声音清越峻厉而又宁静，和谐温润而且悠远。这就是范氏琴谱所传的风格。（杖铭） 用它时就出行，舍弃它时就收藏，只有我和你相伴。遇到危险却不扶持，跌倒了却不搀扶，那还要它做什么？崇祯八年春，牧翁铭。（又） 挂着一百钱，买一壶酒。登高不害怕，走远路也不孤单。拄着扶老杖啊，享有美好的名声；可惜灵寿杖啊，不是我的同伴。（浒墅关重修关壮缪庙碑铭） 万历某年，户部黄州人张大猷在浒墅主持榷关，重修汉前将军、汉寿亭侯关壮缪庙，奉行当今天子的明令，加上衮冕，并嘱托史官钱谦益为此作铭。铭曰：威武雄健的壮缪公，环绕守卫着帝宫。钩陈、阁道之间，庙宇庄严地建成。高大的关城雄伟庄严，神灵也降临于此。这是离宫，镇守星纪之方。天子说：“唉！唉，你们东南地区！你们的财赋、你们的赋税，连你们的土地又怎能承受？” 鬯草缺少贡物，萑苻传来警报；星象显示在鸟衡，年岁说是有灾殃。侯爷眷顾南方，停下车驾来到吴地。白天胥涛安静，夜里金虎退避。织成的竹篚装着纶絮，转运着炙[疑字]。渡过淮水到达黄河，飞快涌到祠庙之下。船只[疑字]霭，帆[疑字]参差。神明垂下冕旒，端正戴冕，坐在那里俯临众人。都山的铁铭，长沙的铜誓。大大庇护我吴地，镇抚海[疑字]。铁骑嘶鸣啮噬，金戈前后交错。再次作战歼灭倭寇，云旗庄严肃穆。西陵举起烽火，郁洲山像衣带一样。用来报答，用来[疑字]，百姓和神灵都有所依赖。保佑我三吴，以奉行皇明；计臣主持关务，史臣作此铭文。《初学集》卷二十八 ○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