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八十四
○题跋(二)(记钞本《北盟会编》后)
崇祯己巳冬,奴兵薄城下,邸报断绝。越二十日,孤愤幽忧,夜长不寐,翻阅宋人《三朝北盟会编》,偶有感触,辄乙其处,命僮子缮写成帙,厘为三卷。古今以来,可痛可恨,可羞可耻,可观可感,未有甚于此书者也。
神宗末年,奴初发难。余以史官里居,思纂缉有宋、元▯、绍圣朋党之论,以及靖康北狩之事,考其始祸,详其流毒,年经月纬,作为论断,名曰《殷鉴录》,上之于朝,以备乙夜之览。迁延屏弃,书不果就。奴氛益炽,而余亦冉冉老矣。是编之录,其亦犹《殷鉴》之志乎?录始于政和七年丁酉,尽于靖康二年丁未。宣、政末,马定国题酒家壁诗云:“苏黄不作文章伯,童蔡翻为社稷臣。三十年来无定论,到头奸党是何人?”录成点笔一过,又书此诗于跋尾。是冬之小至日,虞山老民钱谦益书。
(记月泉吟社)
月泉吟社仿锁院试士之法,以丙戌小春月望命题,丁亥正月望日收卷,三月三日揭晓。以《春日田园杂兴》为题,收二千七百三十五卷,选中二百八十名。自第一名罗公福至六十名,赏罗缣深衣布笔墨有差,送诗赏各有小札往复。主其事者,浦阳月泉社,诗盟吴渭清翁。主考谢翱皋羽。其年前至元二十四年也。按胡翰作《谢翱传》,谓其自勾越之越之南鄙,依浦阳江方凤,永康吴思齐亦依凤。三人皆高年,俱客吴氏里中。柳贯作方凤墓志,言浦阳吴明府渭与其伯兄弟,辟家塾,延致先生吴溪上。晚善括苍吴善父、武夷谢皋羽,则知翱传所谓依吴氏以居,盖依渭也。皋羽死,葬睦之白云村。其徒吴贵,买田祀之月泉精舍。贵必渭之子弟也。皋羽以丙戌哭信公于越台,丁亥哭于西台,距信公亡五六年,正吟社考诗之年也。当有宋初亡,黍离板荡之日,遗民旧老,皆依渭以居,渭可谓非常人矣。《西台恸哭记》称友人甲乙若丙。张孟兼之注,以吴思齐、冯桂芳、翁衡实之,而不及渭。诸为皋羽立传者,亦不列渭名。非吟社之刻,则渭几泯没无传。余故表而出之。本朝程克勤辑《宋遗民录》,载王鼎翁、谢皋羽辈,仅十有一人。余所见遗文逸事,吴、越间遗民已不啻数十人,欲网罗之,以补新史之阙,以洗南朝李侍郎之耻。世之君子,其亦与我同此叹惋者乎?癸未初夏日记。
(跋汪水云诗)
钱塘汪元量,字大有,以善琴事谢后及王昭仪。国亡,随之而北。后为黄冠师南归。其诗见郑明德、陶九成、瞿宗吉所载,仅三四首。夏日晒书,理云间人钞书旧册,得其诗二百二十余首,手写为一帙。《湖州歌》九十八首,《越州歌》二十首,《醉歌》十首,记国亡北徙之事,周详恻怆,可谓诗史。有云:“第二筵开入九重,君王把酒劝三宫。酡酥割罢行酥酪,又进椒盘剥嫩葱。”又云:“客中忽忽又重阳,满酌葡萄当菊觞。谢后已叨新圣旨,谢家田土免输粮。”与郑明德所载“花底传筹杀六更,风吹庭燎灭还明。侍臣写罢降元表,臣妾签名谢道清”。合而观之,紫盖入雒,青衣行酒,岂足痛哉!水云作谢后挽诗曰:“事去千年速,愁来一死迟。”国灭君死,幽兰轩之一烬,讵可以金源为夷狄而易之乎?余欲续吴立夫《桑海馀录》,卒卒未就。读水云诗毕,援笔书之,不觉流涕渍纸。崇祯辛未七夕,牧翁记。
(跋王原吉《梧溪集》)
江阴王逢原吉,元末不应辟召。我太祖征至京师,以老病辞归。有《梧溪诗集》七卷,载元、宋之际逸民旧事,多国史所不载。原吉为伪吴画策,使降元以拒淮。故其游昆山怀旧伤今之诗,于张楚公之亡,有馀恫焉。而至于吴城之破,元都之失,则唇齿之忧,黍离之泣,激昂忾叹,情见乎辞。前后《无题》十三首,伤庚申之北遁,哀皇孙之见获,故国旧君之思,可谓至于此极矣。谢皋羽之于亡宋也,《西台》之记,《冬青》之引,其人则以甲乙为目,其年则以羊犬为纪。▯辞讠隐语,喑哑相向。未有如原吉之发摅指斥,一无鲠避者也。《戊申元日》则云:“月明山怨鹤,天暗道横蛇。”丙寅筑城则云:“孺子成名狂阮籍,伯才无主老陈琳。”殆狂而比于悖矣。或言犁眉公之在元,筹庆元,佐石抹,誓死驰驱,与原吉无以异。佐命之后,诗篇寂寥,或其志故有抑悒未伸者乎?士君子生于夷狄之世,食其毛而履其土,君臣之义,虽国亡社屋,犹不忍废。则其居华夏,仕中朝,又肯背主卖国,以君父为市侩乎?夷、齐之不忘殷也,原吉之不忘元也,其志一也。孔子必有取焉。彼谓原吉为元之遗民,不当与谢皋羽诸人并列于忠义者,其亦ウ于《春秋》之法已矣。
译崇祯己巳年冬天,奴兵逼近城下,邸报也断绝了。过了二十天,我孤独愤懑、幽忧难遣,长夜不能入睡,翻阅宋人的《三朝北盟会编》,偶然有所感触,便在相关处加以校改,命童子抄写成册,分为三卷。古往今来,可以痛心、可以愤恨、可以羞耻、可以观览、可以感慨的事情,没有比这部书更集中的了。崇祯己巳年冬天,奴兵逼近城下,邸报也断绝了。过了二十天,我孤独悲愤、幽闷忧虑,长夜不能入睡,翻阅宋人的《三朝北盟会编》,偶然有所感触,便在相关处作上记号,命童子誊写成册,分为三卷。自古至今,值得痛心、可恨、可羞、可耻、可供观览、可令人感慨的事情,没有比这部书更厉害的了。神宗末年,奴酋开始发难。我当时以史官身份居家,想要编纂宋、元祐、绍圣时期朋党之争的议论,以及靖康年间徽、钦二帝北狩的事情,考察祸乱的起因,详述流毒,按年月贯串起来,写成论断,题名《殷鉴录》,进呈朝廷,以备皇帝深夜阅览。后来一再拖延,被搁置不用,这部书终于没有完成。奴酋的气焰越来越盛,而我也渐渐老了。这部书的编录,难道也算是继承《殷鉴》的志意吗?本录始于政和七年丁酉,终于靖康二年丁未。宣和、政和末年,马定国曾题诗于酒家墙壁上说:“苏轼、黄庭坚不再成为文章宗师,童贯、蔡京反而成了国家大臣。三十年来一直没有定论,到头来奸党究竟是谁?”本录写成后,我校点一过,又把这首诗写在跋尾。是年冬至日,虞山老民钱谦益书。(记月泉吟社) 月泉吟社仿照锁院考试士人的办法,于丙戌年小春月望日出题,丁亥年正月望日收卷,三月三日揭晓。题目是《春日田园杂兴》,共收到二千七百三十五卷,选取二百八十人。由第一名罗公福至第六十名,分别赏赐罗缣、深衣、布匹、笔墨;送给获赏诗人的信札,也各有往来。主持此事的是浦阳月泉社,诗盟主盟者是吴渭清翁,主考是谢翱皋羽。那一年是至元二十四年。考察胡翰所作《谢翱传》,说谢翱从勾越的越地南部边远地区出来,依附浦阳的方凤;永康的吴思齐也依附方凤。三人都是高年老人,一起寄居在吴氏乡里。柳贯所作方凤墓志说,浦阳吴明府吴渭和方凤的长兄弟一起,开设家塾,把吴溪上的先生请来。晚年又和括苍的吴善父、武夷的谢皋羽交好,由此可知《谢翱传》所谓依附吴氏而居,大概就是依附吴渭。谢皋羽死后,葬在睦州白云村。他的门徒吴贵买田,在月泉精舍祭祀他。吴贵一定是吴渭的子弟。谢皋羽在丙戌年于越台哭祭谢信公,丁亥年又在西台哭祭,距离谢信公去世五六年,正是吟社考试诗作的年份。当宋朝最初灭亡、正值《黍离》所写的动荡之日时,遗民旧臣都依附吴渭而居,吴渭可以说不是寻常人。《西台恸哭记》称友人为甲、乙、丙等人。张孟兼作注,把吴思齐、冯桂芳、翁衡列入其中,却没有提到吴渭。那些为谢皋羽立传的人,也都没有列出吴渭的名字。若不是月泉吟社的刻本,吴渭几乎就湮没无传了。所以我特意表彰并写出他的事迹。本朝程克勤编纂《宋遗民录》,所载王鼎翁、谢皋羽等人,只有十一人。我所见到的遗文逸事,吴、越之间的遗民已经不下数十人;我想把他们搜罗起来,以补新史的缺漏,以洗雪南朝李侍郎的耻辱。世上的君子,难道也会和我一同为此叹惋吗?癸未年初夏日记。(跋汪水云诗) 钱塘人汪元量,字大有,因为善于弹琴而侍奉谢太后和王昭仪。宋亡后,随她们北去。后来做了道士,南归。他的诗见载于郑明德、陶九成、瞿宗吉的著述中,只有三四首。夏日晒书时,我整理云间人抄写的旧册,得到他的诗二百二十多首,亲手抄成一册。《湖州歌》九十八首,《越州歌》二十首,《醉歌》十首,记述宋亡后北迁之事,周详而悲恻,可以称为诗史。其中有诗说:“第二筵已经开到九重宫中,君王举酒劝三宫。喝完酡酥、割取酥酪,又进上椒盘和剥好的嫩葱。”又说:“客居中忽忽又逢重阳,斟满葡萄酒权当菊花酒。谢太后已经承受新圣旨,谢家田土免除输粮。”和郑明德所载的“花下传筹直到五更,风吹庭中火炬,熄灭后又明。侍臣写完投降元朝的表章,臣妾签名谢道清”合起来看,紫盖入雒、青衣行酒,难道还不值得悲痛吗!水云作谢太后挽诗说:“事情过去千年太快,忧愁到来却恨死得太迟。”国家灭亡,君主死亡,幽兰轩也化为灰烬,难道能因为金源是夷狄就轻轻放过这些事情吗?我想续写吴立夫的《桑海馀录》,但匆忙之间终究没有完成。读完水云的诗,我提笔写下这些话,不觉眼泪沾湿了纸张。崇祯辛未年七夕,牧翁记。(跋王原吉《梧溪集》) 江阴人王逢,字原吉,元末不接受征召。我太祖把他征召到京师,他以年老多病辞归。现有《梧溪诗集》七卷,记载元、宋交替之际遗民隐士的旧事,其中许多是国史没有记载的。王原吉曾为伪吴出谋划策,使其投降元朝以抵抗淮地。因此,他游昆山时怀旧伤今的诗,对于张楚公之死,仍有余痛。至于吴城被攻破、元都失守,则怀有唇齿相依的忧虑和《黍离》般的哭泣,激昂、愤慨、叹息之情,全都表现在诗句中。前后《无题》十三首,哀伤庚申年元顺帝北逃,悲悼皇孙被俘,思念故国旧君,感情可以说达到了极点。谢皋羽对于宋朝灭亡,《西台》记、《冬青》引中,人物只用甲乙作为代称,年代只用羊、犬作为纪年;言辞隐晦,彼此含糊其辞。没有像原吉这样直抒胸臆、指斥现实而毫无顾忌的。丙戌元日诗说:“月明之时山中怨鹤,天色昏暗道路横着蛇。”丙寅年筑城诗说:“孺子成名,犹如狂放的阮籍;伯才无主,老去的陈琳。”几乎狂放到了悖逆的程度。有人说,犁眉公身在元朝时,筹划庆元事务,辅佐石抹氏,发誓效死奔走,与王原吉没有不同。辅佐成就帝业之后,他的诗篇便寂寥无闻,或许是他的志向本来就有所压抑、郁结而未能伸展吧?士大夫生在夷狄统治的时代,吃着那里的食物,踏着那里的土地,君臣之义即使国家灭亡、宗庙倾覆,仍然不忍废弃。既然居住在华夏、在中原朝廷做官,又怎么肯背弃君主、出卖国家,把君父拿来做交易呢?伯夷、叔齐不忘殷朝,王原吉不忘元朝,他们的志向是一样的。孔子一定会有所取法。那些说王原吉只是元朝遗民、不应当和谢皋羽等人并列为忠义之士的人,也太违背《春秋》的褒贬原则了。
(跋朱长文《琴史》)
朱长文《琴史》载董庭兰事云:薛易简称庭兰不事王侯,散发林壑者六十载。貌古心远,意闲体和,抚弦韵声,可以感鬼神。天宝中,给事中房▯,好古君子也。庭兰闻义而来,不远千里。▯为给事中,庭兰已出门下。后为相,岂能遽弃。唐史谓其为▯所昵,数通赇谢。杜子美论救▯,亦云庭兰游▯门下有日,贫病之老,依倚为非。▯之爱惜人情,一至于玷污。易简在天宝中以琴待诏翰林,与▯同时,其言必信。由易简之言观之,则庭兰固高人也。赇谢之事,出于谮▯者之口。唐史固出于流传,而子美亦未为笃论也。以次律之贤,抱诬简牍,而庭兰一老,亦悠悠千载。伯原诗史,一旦洗而出之,可谓大快。次律贬广汉,庭兰诣之,次律无愠色。唐人诗云:“惟有开元房太尉,始终留得董庭兰。”庭兰果通赇谢,依倚为非者,肯以朽耄从房公于蜀汉贬谪之日乎?书此以订唐史之误。
(题钱叔宝手书续《吴都文粹》)
吴郡钱▯叔宝以善画名家,博雅好学,手钞图籍至数十卷,取宋人郑虎臣《吴都文粹》增益至百卷,以备吴中故实。余从其子功甫借钞,与何季穆、周安期共加芟补,欲成一书,未就也。功甫名允治,介独自好,不妄交接。口多雌黄,吴人畏而远之。余每过之,坐谈移日。出看囊钱,市糕饼▯敢余。老屋三楹,丛书充栋。白昼取一书,必秉烛缘梯上下。一日语余:“吾贫老无子,所藏书将遗不知何人。明日公早来,当尽出以相赠。吾欲阅,更就公借之何如?”余大喜,凌晨而往,坐语良久,意色闵默,不复言付书事。余知其意,亦不忍开口也。辛酉冬,余北上往别,病疡初起,疮瘢满面。冲寒映日,手写金人《吊伐录》本子。忽问余:“曹能始尚在广西,有便邮属彼觅《通志》寄我。”余初欲理付书旧约,语薄喉欲出而止。无何,功甫卒。藏书一夕迸散,钞本及旧椠本,皆论秤担负以去,一本不直数钱也。功甫少及见文待诏诸公,尝言:“吴中先辈,学问皆有原本,惟黄勉之为别派,袖中每携阳明、空同书札,出以示人。空同就医京口,诸公皆不与通问,勉之趋迎,为刻其集,诸公皆薄之。”又云:“李空同言不读唐后书,左国玑为左宜人之弟,空同文称内兄,内外兄弟在《小戴礼》,亦唐后书耶?四部大函之书,别字讹句,堆积卷帙,两司马当如是耶?”每抉レ时人制作。余每指其口,失笑而止。呜呼!功甫死,吴中读书种子绝矣。余欲取吴士读书好古,自俞石▯以后,网罗遗逸,都为一编。老生腐儒,笥经▯书者,悉附著焉。庶功甫辈流,不泯泯于没世,且使后学尚知有先辈师承在也。姑志之于此。
(跋赵忠毅公文集)
高邑赵忠毅公,讳南星,字梦白,卓荦负大节,悲歌慷慨,轻死重气。古称邹、鲁守经学,韩、魏多奇节,公盖兼而有之。其为文章,疏通轩豁,能畅其所欲言,不拘守尺幅,而有宋、元名家之风。至于击排朋党,伸雪忠愤,抑塞磊落,万历间文人,当推公为首。其诗瘦劲有风致,惜其犹未脱李空同畦径,掀髯戟手,时露伧父面目耳。公尝酒间属余:“我死,子当志吾墓。”公殁后,余罢官里居。其子请辇上名高者为之。往闻王▯州以《四部稿》遗公。公缘手散之。村僮里媪,人持一二帙而去。余为志,岂遂足以当公,幸公子为我藏拙也。
(跋傅文恪公文集)
近世翰林先生,人各有集,诗、赋、制、诰、叙、记、碑、志之文,无不胪列,观者多束之高阁,或用覆酱瓿耳。先师定襄文恪公之集,高可数尺,余为存其可观者数卷。文之传也,贵使人得其神情謦咳,千载而下,如或见之。若应酬卷轴之文,学徒胥史,互相传写,概而存之,则其人之精神,反沈没于此中,不得出矣。或曰:公之精神,在大事狂言,此集虽不传可也。
(书王损仲诗文后)
祥符王惟俭,字损仲,多闻强记。与人覆射经史,每弋获,摩腹大笑曰:“名下定无虚士。”读《古文品外录》,抉レ其纰缪,轩渠向余:“兄每为此君护前,今不当云悔读《南华》第二篇乎?”晋江何▯犀孝修明史,题曰《名山藏》。损仲指而笑曰:“记则记,书则书,此何为者?”吴原博修《姑苏志》成,杨君谦遥见其题,不开卷,掷而还之,岂为过乎?损仲家无余赀,尽斥以买书画彝鼎,风流儒雅,竟日谭笑,无一俗语,可谓名士矣。其诗婉弱有俊语,为文简质,以刻画自喜。惜其少年崛起,无师友摩切之力,未免于无佛处称尊也。
译(跋朱长文《琴史》) 朱长文《琴史》记载董庭兰的事情说:薛易简称董庭兰不侍奉王侯,披散头发隐居山林,已有六十年。他相貌古朴,心志高远,意态闲适,形体和悦,弹奏琴弦,声韵可以感动鬼神。天宝年间,给事中房琯是位爱好古道的君子。董庭兰听闻其义,远道而来,不以千里为远。房琯任给事中时,董庭兰已经出入他的门下;后来房琯做了宰相,哪里能够突然抛弃他。唐史说董庭兰受到房琯亲近,多次替他通报贿赂、酬谢之事。杜子美议论救援房琯时,也说董庭兰在房琯门下游历已久,不过是一个贫病老者,倚靠房琯而为非作歹。房琯爱惜人才,竟至于此,反而蒙受污名。薛易简在天宝年间以琴待诏翰林,和房琯同时,他的话必然可信。由薛易简的话看来,董庭兰本来就是高士。关于贿赂酬谢之事,出自诬陷房琯的人之口。唐史本来就是依据流传下来的说法编成,杜子美也没有提出笃定不移的论断。凭房琯这样的贤者,却因诬陷而被写入文书,而董庭兰一个老人也跟着流传千年。伯原的《诗史》一出,终于为他洗刷污名,可以说大快人心。房琯被贬到广汉,董庭兰前去探望,房琯没有露出怨怒之色。唐人诗说:“只有开元年间的房太尉,始终保全了董庭兰。”如果董庭兰果真曾通报贿赂、倚靠房琯为非作歹,他肯愿意以衰老之身,在房公被贬往蜀汉之日跟随他吗?写下这些话,是为了订正唐史的错误。(题钱叔宝手书续《吴都文粹》) 吴郡钱谷,字叔宝,以善画闻名于世,博学雅正而好学,亲手抄录图书典籍达数十卷;他取宋人郑虎臣的《吴都文粹》增补到一百卷,以备载录吴中的旧事。我从他的儿子功甫那里借来抄本,和何季穆、周安期共同删补,想编成一部书,却没有完成。功甫名允治,耿介自守,不随便与人交往。他言语中常多评论,吴地人害怕而远离他。我每次去见他,总要坐着谈论很久。他还拿出钱袋看,买糕饼给我吃。三间老屋,藏书堆满栋梁。白天取一本书,也一定要点着蜡烛,沿着梯子上下。有一天他对我说:“我贫穷衰老,又没有儿子,所藏的书将来不知道要留给什么人。明天您早些来,我把它们全都拿出来送给您。我想阅读时,再到您那里借来,怎么样?”我非常高兴,第二天清晨就去了;坐着交谈很久,他神色忧闷沉默,不再提赠书的事。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忍心开口。辛酉年冬天,我北上,前去告别;当时他刚长疮,满脸都是疮痕。他冒着寒风映着日光,亲手抄写金人《吊伐录》的本子。忽然问我:“曹能始还在广西吗?如果有方便的邮路,请托他替我寻找《通志》寄来。”我本来想提起从前赠书的约定,话到了喉头又止住了。不久,功甫去世。他的藏书一夜之间四散,抄本和旧刻本都按秤论斤地装担挑走,一本也不值几文钱。功甫年轻时曾见过文待诏等人,常说:“吴中前辈做学问都有根本,只有黄勉之是另一派;他袖中常带着王阳明、李空同的书札,拿出来给人看。李空同到京口求医,诸位前辈都不和他通问,黄勉之却赶去迎接,还替他刊刻文集,诸位前辈都看不起他。”他又说:“李空同说不读唐以后书,可是左国玑是左宜人的弟弟,李空同的文章称他为内兄;内外兄弟的称谓见于《小戴礼》,难道也是唐以后之书吗?四部大函的书中,别字错句堆满卷帙,司马迁、司马光也会这样吗?”他常常挑剔当时人的著作。我每次就指着他的嘴,笑着制止。唉!功甫一死,吴中读书的种子就断绝了。我想把吴地士人中爱读书、好古的,从俞石▯以后的人开始,搜罗遗逸,汇成一编。那些老学究、腐儒以及满箱收藏经书典籍的人,都附录进去。这样或许功甫一类的人不至于在身后完全湮没,也让后来的学者还知道前辈的师承所在。姑且把这些记在这里。(跋赵忠毅公文集) 高邑赵忠毅公,名南星,字梦白,卓然不凡而负有大节,悲歌慷慨,轻视死亡而看重气节。古人说邹、鲁之地重守经学,韩、魏之地多有奇特节操,赵公大概兼有二者。他写文章,通达开阔,能够畅快表达自己想说的话,不拘守狭小格式,具有宋、元名家的风格。至于抨击排斥朋党,伸张洗雪忠臣的愤懑,压抑郁塞而又光明磊落,万历年间的文人应当推赵公为第一。他的诗瘦劲而有风致,可惜还没有摆脱李空同的旧路,捋须挥手之际,时时流露出乡野粗人的面目罢了。赵公曾在酒席间嘱托我说:“我死后,你应当为我写墓志。”赵公去世后,我罢官居乡。他的儿子请京城名人来写。以前听说王弇州把《四部稿》送给赵公,赵公顺手把书散给别人,乡村儿童和妇女每人拿着一两册离去。我所写的墓志,哪里足以配得上赵公,幸亏赵公的儿子替我把拙作收藏起来。(跋傅文恪公文集) 近世翰林先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文集,诗、赋、制诰、序、记、碑、志之文无不罗列其中,读者大多把它们束之高阁,有时甚至拿来覆盖酱坛。先师定襄文恪公的文集,高达数尺,我替他保存其中值得观览的数卷。文章能够流传,贵在使后人得到作者的神情、声息,即使过了一千年,也仿佛能够见到其人。如果把应酬往来的卷轴文章,以及门生、学徒、属吏、书吏互相传抄的文字,一概保存下来,那么作者的精神反而会沉没在这些文字中,无法显露。有人说:傅公的精神正在那些有关大事、发表狂言的文章中,这部集子即使不流传也可以。(书王损仲诗文后) 祥符人王惟俭,字损仲,博闻强记。他和别人覆射经史,每次猜中,便摸着肚子大笑说:“有名声的人果然没有虚假之士。”他读《古文品外录》,挑出其中的错误,笑得前仰后合,对我说:“兄长常常替这个人护短,今天难道不应该说后悔读了《南华》第二篇吗?”晋江人何乔远,字孝修,编纂明史,题名《名山藏》。损仲指着书名笑道:“记就是记,书就是书,这又算什么呢?”吴原博编成《姑苏志》,杨君谦远远看见书名,不打开书就把它扔回去,难道算做过分吗?损仲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全都拿去购买书画和彝鼎;他风流儒雅,整天谈笑,从不说一句俗话,可以称为名士。他的诗婉约柔弱而有俊秀语句,文章简洁质朴,以刻画雕琢为乐。可惜他年少成名,没有师友切磋砥砺的力量,未免在无佛之处自称尊者。
(题王司马手简)
崇祯元年,余以阁讼,待罪长安。临邑王公和仲为大司马。手书慰谕,一日至数十纸,恨不能为余排九阍、叫阊阖、执谗慝之口而白其诬也。余既罢归,公以疆事下狱死。精爽可畏,时时于梦寐中见之。其手迹久而散佚,椟其存者,以示子孙。公书法苍老,语多棱▯感激。想其掀髯执简,欲尽杀奸谀小人于毫兔间,可敬也。
(跋董侍郎文集)
闽中董侍郎崇相,以所著文集示余,引丁敬礼对陈思王之语,俾余删定其文。余感其意不忍辞。朱黄甫竣,而崇相没矣。万历间,崇相为吏部郎。辽左全盛,建州夷方戒车入贡。崇相独策其必叛,每逢边人,辄问辽事,嗟咨太息,若不终日。福清当国,崇相遗书,极论辽事,谓建夷之祸,不出四五年。奴酋有子歹商,德明之元昊也。又谓金人两道伐宋,以四月举汴,今之灾异,不下宣、政,今之边镇,只恃一辽。一旦有事,内虚外弱,首尾牵制,何恃而不恐?金再举而宋虏者,以不听李纲散遣勤王诸将之故。今可泄泄不早为之所乎?承平日久,颇以崇相言为不祥,亦不重怒,▯置之而已。六七年而奴酋难发,崇相之言若左券。崇相老矣,耳聋目眵。龙钟班行中,与谈辽事,则目张齿击,划然心开,精强少年弗如也。飞章削牍,大声疾呼,指画安危,激劝忠义,风击泉涌,笔有舌而腕有口也。余所取崇相之文,胥以此类求之。其它沿袭应酬者,多所涂乙焉,亦崇相之志也。天启元年,奴陷辽阳,袁自如以邵武令入计,匹马走山海,周视形势,七日夜而返。崇相要过余邸舍,共策辽事。夜阑灯▯▯,僮仆僵卧。崇相拍案击节,残缸吐焰,朔风猎猎射窗纸。迄今更二十三年,狡奴益横,自如磔,崇相死,而吾衰已甚,约略如崇相往年。摩娑遗集,掩卷三叹,为书其后如此。癸未三月晦日记。
(书邹忠介公贺府君墓碑后)
故征仕郎文华殿中书舍人丹阳贺公之卒也,吉水邹忠介公书其墓碑。后十九年,为崇祯壬午,公以子世寿贵,得赠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乃砻石以斫忠介之碑,刻趺篆首,陈之隧道,而属谦益记其事。
余与世寿,两榜皆同举,得以契家子事公。公与常州沈伯和、长兴丁长孺、金坛于中甫、吾里缪仲醇为友,以节概意气相期许。余晚出,亦参与焉。公遂以弟畜余,不以年家辈行也。长孺、中甫时人以为党魁。公与周旋患难,不少引避。仲醇布衣韦带,伯和老于公车,公以长兄事之,肩随却立,老而不衰。应山杨忠烈令常熟,官满不能赁车马,公质贷为治装。杨公被急征,语所亲曰:“江左更安得一贺知忍乎?”世寿以钩党被锢,公告余曰:“吾喜吾儿之得与党人也,吾又喜兄之硕果不食也。”辛酉冬,余报命北上。公病亟矣,执手榻前,气息支缀,谆谆念主幼时危,国论参错,而以枝柱属余。余至今愧公坠言也。汉之党人自相署号,以财救人者曰八厨,其中如度尚、张邈、胡母班,皆以将帅显名,而刘儒有▯璋之质,以灾异上封事,桓帝不能纳。此其人皆与君俊顾及,互相题拂,蕴义生风。俗儒不察,希风元凯,而以厨为讳,陋矣。孔子曰:“季孙之赐我粟千钟也,而交益亲;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微夫二子之贶财,则丘之道殆将废矣。”由此观之,人富而仁义附,孔子不讳言厨,而俗儒顾讳之者,何也?公家不逾中人,晚年匮乏,减先人之产,未尝以无为解。公殁而江南节侠之种子绝矣。缓急扣门,无可告语者矣。忠介之文,书公之大节为详。世道休明,党论屏息,虽有范蔚宗,亦何容以朋徒部党之议,标榜于今日乎?然而千里诵义,亦太史公之所亟称也,遂假其阴以记。
译(题王司马手简) 崇祯元年,我因阁讼待罪长安。临邑王公和仲担任大司马。他亲笔写信安慰我,一天多达几十张纸,恨不得替我排开九重天门,呼叫宫门,堵住进谗者的嘴,为我洗清诬陷。我罢官归乡以后,王公因边疆事务入狱而死。他的精神气概令人畏敬,时时出现在我的梦中。他的手迹久已散佚,我把现存的收藏在匣中,给子孙观看。王公书法苍劲老到,言语多有棱角,感慨激切。想象他捋着胡须、手执书简,恨不得在笔墨之间把奸佞小人全都杀尽,实在令人敬佩。(跋董侍郎文集) 闽中的董侍郎董崇相把自己所作的文集给我看,并引用丁敬礼回答陈思王的话,请我删定他的文章。我感念他的心意,不忍拒绝。刚刚用朱笔、黄笔删改完,崇相就去世了。万历年间,崇相任吏部郎。那时辽东局势正盛,建州夷人还只是戒备而来朝贡。唯独崇相断定他们一定会反叛,每逢遇到边地来人,总要询问辽东事务,叹息不已,仿佛一整天都不能安宁。他给当国的福清写信,极力议论辽东事务,说建州夷人的祸患不出四五年就会发生。奴酋有个儿子叫歹商,就像德明之于元昊一样。他又说,金人两路进攻宋朝,在四月攻下汴京;如今的灾异不下于宣和、政和末年,而今天的边镇只依靠一个辽东。一旦有事,内部空虚、外部衰弱,首尾牵制,还能凭什么而不恐惧?金人第二次进攻而宋朝被俘,是因为没有听从李纲遣散勤王诸将的缘故。如今难道还可以悠闲拖延,不早作安排吗?承平日久,人们颇以崇相的话为不祥,也不十分生气,只是把它搁置罢了。六七年后,奴酋发动祸乱,崇相的话如同左券一般应验。崇相年老了,耳聋眼花,老态龙钟地处在朝班之中;一和他谈到辽东事务,他便睁大眼睛、咬紧牙齿,心中豁然开朗,即使精力强健的少年也比不上他。他飞快上奏章、削制简牍,大声疾呼,指画安危,激励劝导忠义之士,像风吹、泉涌一样,笔下有舌,手腕仿佛有嘴。我所选取的崇相文章,都是按照这一类标准来寻找的。其他沿袭旧套、应酬性质的文章,大多删改掉了,这也是崇相本人的志意。天启元年,奴酋攻陷辽阳,袁自如以邵武县令的身份入京计议,单骑奔走山海关,周密察看形势,七日七夜后返回。崇相在我的住所等候,与我共同筹划辽东事务。夜深灯火将尽,僮仆都僵卧了;崇相拍案击节,残灯吐出火焰,北风猎猎地吹射着窗纸。到今天已经过去二十三年,狡猾的奴酋更加横暴,袁自如被磔死,崇相也去世了,而我已经衰老得厉害,大概和崇相当年相似。抚摸着他的遗集,合上书卷长叹三声,于是在后面写下这些话。癸未年三月晦日记。(书邹忠介公贺府君墓碑后) 故征仕郎、文华殿中书舍人、丹阳贺公去世时,吉水邹忠介公为他书写墓碑。过了十九年,到崇祯壬午年,邹公因为儿子贺世寿显贵,获赠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是磨治石碑,重新刻制邹忠介所书墓碑的碑座和篆书碑额,陈列在墓道上,并嘱托我记述此事。我和贺世寿在两次科举中都同榜中举,因此能够以世交子弟的身份侍奉贺公。贺公和常州沈伯和、长兴丁长孺、金坛于中甫、我乡缪仲醇结为朋友,以节操气概相互期许。我出道较晚,也参与其中。贺公于是把我当作弟弟抚养,并不以年龄和同年辈分相待。丁长孺、于中甫当时被人认为是党魁,贺公和他们共同经历患难,从不稍加退避。缪仲醇身穿布衣,腰束丝带;沈伯和在公车任职多年,贺公把他当作长兄侍奉,随行并退立一旁,年老而不衰。应山杨忠烈任常熟令,任期届满却无力租赁车马,贺公抵押借贷替他办理行装。杨公遭遇紧急征召,对亲近的人说:“江左还哪里能再得到一个贺知忍呢?”贺世寿因党争牵连被禁锢,贺公告诉我:“我高兴我儿子能够和党人交往,也高兴兄长还像硕果一样没有被摘食。”辛酉年冬天,我奉命北上复命。贺公病势危急,在榻前握着我的手,气息断续,谆谆叮嘱我念及君主年幼时的危难、国事议论的纷乱,并把支撑国家的责任托付给我。我至今还为辜负贺公临终遗言而惭愧。汉代党人彼此自立名号,以财力救助人的称为“八厨”;其中度尚、张邈、胡母班等人,都凭将帅身份显名,而刘儒有美玉般的资质,曾因灾异上密封奏章,桓帝却不能采纳。这些人都和君俊、顾及等人互相题咏酬答,含义深厚而文采生动。庸俗的儒生不明白这一点,迎合元凯的声势,却以“厨”为忌讳,实在鄙陋。孔子说:“季孙赐给我千钟粮食,我和他的交情更加亲密;南宫敬叔把车给我乘,我的道因此更加得到推行。若不是这两个人馈赠财物,我孔丘的道大概就要废弃了。”由此看来,人一旦富有,仁义也会随之得到依附;孔子并不忌讳谈“厨”,庸俗儒生却偏偏忌讳它,为什么呢?贺公家境不过中等,晚年贫乏,耗减了祖先留下的财产,却从未因此以无能自我解脱。贺公去世,江南节侠的种子就断绝了。以后遇到紧急事情登门求助,再也没有可以诉说的人了。邹忠介的文章已经详细写明贺公的大节。天下太平,党争的议论止息,即使有范蔚宗在世,又怎么能把朋党部党的议论拿到今天来标榜呢?然而,千里之外传诵义士的事迹,也是太史公特别称道的,所以我借着邹忠介碑文的余荫来记述此事。
(跋刘司空同年会卷)
成、弘之际,吾乡吴文定、李文安诸公在长安,有三同五同之会,赋诗绘像,至今流传人间,以为美谈。其所谓同者,盖同榜、同乡、同官、同甲子之类也。当是时,朝野恬熙,士大夫仕宦不出都门,雍容馆阁,邸舍中皆有佳园别馆,朝罢经过,饮酒分韵,以相虞乐。其流风余韵,至今犹可想见也。今年丁丑,刘大司空敬仲与其同榜五人,俱在请室中。敬仲手书绢素,以纪其事,而属余识其后。夫敬仲之所谓同者,同榜、同絷二同而已,与夫先朝之三同五同,殆不可同日而语矣。
杜子美之诗云:“空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岂不可为三叹哉!吾旋观诸公,或拮据河渠,或鞅掌国计,或﹃力疆埸,或讽议台省,皆奉公忧国,有古劳人志士之风。在圜土之中,抢首交臂,梏▯相向者,其人材卓荦如此。则夫纡朱拖紫,高议云台之上者,又岂不有什百于此者乎?诗云:“王国克生,维周之桢。”又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以请室中之人才观之,则今天下动称乏才,或非笃论也。嘉靖庚戌,虏薄城下,徐文贞、赵文肃建议请用废臣聂豹、废将周尚文等。天下多故,▯厄塞磊落之奇材,不容于庙堂,而掩没于狴犴之间,则此中固亦人才之渊薮。为工师匠石者,固未可过而不视欤?余观诸公多感时惜别,留连光景之语,故书此以振其朝气,并以告世之为文贞、文肃者也。时崇祯十年七月十日。
(书姚母《旌门颂》后)
余为姚母作《旌门颂》,在万历之丁巳。又三年己未,孟长举进士高第,选入翰林。太孺人文驷雕轩,就养玉堂之署,蓬池之脍,郢水之醪。孟长晨夕视具,杂腆洗而进之。词林传诵,以为美谭。天启乙丑,逆奄构祸,衣冠涂炭。孟长奉太孺人丧南归,庐于墓侧。攀柏哀号,声动林木。佛灯荧荧,与素帷相映,三年如一日也。今天子即大位,元凶就殛。即家擢孟长为太子赞善,尽给所夺官诰,且有后命。孟长悼往事,感新恩,而悲太孺人之不及见也,属文起侍读书余所作颂刻之乐石,而复命余志其后。
余与孟长定交二十有五年,登堂拜母,于太孺人有犹子之谊,而文起则太孺人之稚弟也。奄祸之方炽也,以余三人为党魁,刺探之使,朝于吴门而夕于虞山,匈匈如不终日。孟长间遗余赫蹄书,语不及他,辄曰:“得无损太安人眠食乎?”以孟长之念吾母,则其念母勤可知也。以孟长之笃挚于念母,太孺人虽长寝,其啮指之思,倚门之望,终不能舍然,又可知也。一旦天晶日明,余三人同日并命。余既具冠衣拜母堂上,退而念孟长之所以谂余者,痛定思痛,君臣母子之间,其不能无泫然也已。昔苏子瞻自黄州召归,为王晋卿作诗,道其出处契阔之故,而终之以不忘在莒之戒。余于孟长之刻兹石也,其感殆不后于子瞻,故详著之如此。诗有之:“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余三人期交勉之哉!崇祯改元之六月。
(跋高存之《村居诗卷》)
存之丈家食几三十年,闭门学道,时方钩党,风涛喧う,优游自得,有终焉之志。读村居诗,可想见矣。今方官御史大夫,踞独坐,双藤倚户外,群僚奉手屏气。不知存之居太微执法之署,视菰芦中老屋数间,又何如也?广陵舟中,为密纬题此卷,入长安见存之,当以语之。天启甲子八月。
(书竹林七贤画卷)
天启壬戌冬,余请告将出都门。高邑赵忠毅公过邸舍曰:“此后再晤,未省何时。明日当携一尊酒,偕高存之来,剧谭尽日而别。”时内计戒严,余以为辞。公大笑曰:“公亦为此言乎?避嫌疑,存形迹,岂我辈事哉!”遂以刁酒固始鹅为饷。公亦不复来。此后遂不得见公矣。
存之者,无锡高忠宪公也。逆阉之难,二公相继受祸,余▯而不死。曾为忠宪作神道碑,序其师友部党之详,而不获效一言于忠毅。盖忠毅与余,气谊感激,有后死之托。其家子弟,未必知也。丹阳姜中翰以所藏《竹林七贤卷》求题。开卷而忠毅、忠宪之手迹俨然,为之掩袂拭面,不能自禁。呜呼!十四年以来,死生患难,宛如度一小劫。其间世事,可悲可畏,可涕可笑,亦不复堪再道也。总付与阮公一恸,并借诸贤酒杯浇我块垒耳。崇祯己巳七月。
译(跋刘司空同年会卷) 成化、弘治年间,我乡吴文定、李文安等诸公在长安,有“三同”“五同”之会,作诗绘像,至今流传在人间,被当作美谈。所谓“同”,大概是同榜、同乡、同官、同甲子之类。当时朝廷内外安闲太平,士大夫做官不出都城,优雅从容地居于馆阁;宅邸中都有佳园别馆,退朝后经过那里,饮酒分韵,以此相互娱乐。那种遗风余韵,直到今天仍然可以想见。今年是丁丑年,刘大司空敬仲和同榜的五个人,都在请室之中。敬仲亲笔写在绢帛上,记述此事,并嘱托我在后面作跋。可是敬仲所谓的“同”,只有同榜、同絷二项,和先朝的“三同”“五同”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杜子美的诗说:“空中圣人奏起《云门》,天下朋友都像胶漆一样亲密。”难道不能因此长叹三声吗!我回头看这些诸公,有的在河渠事务中劳碌,有的忙于国家财政,有的奋力于疆场,有的在台省议论政事,都是奉公忧国,具有古代劳苦之人、志士仁人的风范。在圜土之中,彼此抢着行礼、交臂而行,戴着刑具相对的人,人才竟然如此卓异。那么那些身系朱绶、拖着紫袍,在云台之上高谈阔论的人,难道不应该比这里的人多出十倍百倍吗?《诗经》说:“王国能够生出人才,才是周朝的栋梁。”又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从请室中的人才来看,如今天下动辄说缺乏人才,或许并不是确论。嘉靖庚戌年,敌兵逼近城下,徐文贞、赵文肃建议起用被废的臣子聂豹、被废的将领周尚文等人。天下多难,那些受困于险阻、胸怀磊落的奇才,不能容于朝廷,反而埋没在牢狱之中;那么这里本来也是人才的渊薮。作为工匠和相石的石工,实在不可以经过这里却不加察看吧?我看诸公多有感慨时局、珍惜离别、留连光阴之语,所以写下这些话来振作他们的朝气,也借此告诉世上那些做徐文贞、赵文肃的人。时崇祯十年七月十日。(书姚母《旌门颂》后) 我为姚母作《旌门颂》,是在万历丁巳年。又过三年,己未年,孟长以进士高等及第,选入翰林。太孺人乘着文驷雕轩,到玉堂官署接受奉养,享用蓬池的鱼脍和郢水的美酒。孟长早晚亲自照料饮食,掺杂丰厚的膳食,洗手进奉。词林中传诵此事,认为是美谈。天启乙丑年,逆阉制造祸乱,士大夫遭受涂炭。孟长奉着太孺人的丧柩南归,在墓旁结庐守丧。他攀着柏树哀号,声音震动林木;佛灯荧荧,和白色的灵帐相互映照,三年如同一日。如今当今天子登上大位,元凶被诛杀。孟长在家中被擢升为太子赞善,朝廷把被夺去的官诰全部发还,并且还有后续任命。孟长追悼往事,感念新恩,又悲伤太孺人不能亲眼看见这一切,于是请文起侍读把我所作的颂文书写下来,刻在石碑上,又请我写跋记述其后。我和孟长结交二十五年,在他家登堂拜见母亲,对于太孺人有如亲生子侄的情谊;文起则是太孺人的幼弟。阉祸正炽烈时,阉党把我们三人视为党魁,派人侦探,早晨到吴门,晚上到虞山,气势汹汹,仿佛一天也不得安宁。孟长有时寄给我密封书信,其他话都不说,总是问:“没有损害太安人的睡眠饮食吧?”从孟长这样挂念我的母亲,可以知道他挂念自己的母亲更加勤切。由孟长思念母亲的深厚真挚,也可以知道太孺人虽然长眠地下,对他的咬指思念、倚门盼望,终究不能释然。一旦天空放晴、太阳重现,我们三人同日奉命。拜见母亲后,我已经准备好冠帽衣服退下,回头想到孟长曾经叮嘱我的话,悲痛稍定后再次思痛,想到君臣、母子之间,怎么能不潸然泪下呢?从前苏轼从黄州被召回,为王晋卿作诗,叙说两人出处离合的缘故,最后用不要忘记身陷莒国的戒语收束。我为孟长刻立这块石碑,感慨大概不在苏轼之后,所以详细记述如此。《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赐给你同类后人。”愿我们三人相互勉励。崇祯改元之六月。(跋高存之《村居诗卷》) 存之先生在家吃闲饭将近三十年,闭门求道;当时正值钩党之祸,风涛喧嚣,他却优游自得,抱有终老于此的志向。读他的《村居诗》,就可以想见这种情形。如今他正任御史大夫,端坐独任监察,双藤杖倚在门外,群僚拱手屏息。不知存之先生身处太微执法的官署,与在菰芦之中居住几间老屋相比,感受又如何呢?我在广陵舟中为密纬题写此卷,进入长安见到存之时,应当把这些话告诉他。天启甲子八月。(书竹林七贤画卷) 天启壬戌年冬天,我请假将要离开都城。高邑赵忠毅公到我的住所说:“今后再见,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明天我应当带一尊酒,和高存之一同来,痛快交谈一整天再告别。”当时内计戒严,我以此为借口推辞。赵公大笑说:“您也说这种话吗?避嫌疑、顾形迹,难道是我们这类人的事情吗!”于是送来刁酒和固始鹅作为馈赠。赵公后来也没有再来。从此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赵公了。存之,就是无锡高忠宪公。逆阉之祸发生时,两位公相继遭祸,我却蒙受羞辱而没有死。我曾为高忠宪作神道碑,详细叙述他的师友和党人的事情,却没能为赵忠毅尽一句力。大概是因为忠毅和我气节相投、情谊激切,曾有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的约定;他的家中子弟未必知道。丹阳姜中翰拿所收藏的《竹林七贤卷》请我题跋。我打开画卷,看见赵忠毅、 高忠宪的手迹依然如在,不禁掩袖拭面,无法自我控制。唉!十四年以来,死生患难,宛如度过了一场小小劫难。期间的世事,可悲可怕、可哭可笑,也再不忍心重新说起了。总把这些都交给阮公一场痛哭,再借诸贤的酒杯浇灌我的郁结吧。崇祯己巳年七月。
(题张天如立嗣议)
天如馆丈之殁也,诸执友议立后焉。论宗法,以次及次房之应立者,又于应立之中,推择其稚齿便于抚育者。天如之母夫人暨其夫人,咸以为允。诸昆弟皆曰诺。呜呼!天如之殁,而耿耿视不受含者,独念母夫人耳。自今以往,庭户依然,田庐如故,夫人甘衣美食,僮奴指使,久而忘天如之亡也。天如之魂魄,晨夕于母夫人之侧,久而自忘其亡也。季札有言:“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吾谁敢怨?”吾辈庶可以慰天如于地下乎?嗣子生十龄,未有名字。诸公以狗马之齿属余。余为命其名曰永锡,而字之曰式似。诗有之:“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又有之:“教诲尔子,式▯似之。”是子也,推“孝子不匮”之思,应“蜾蠃类我”之祝,善事其大母及母,夭如犹不死也,岂必属毛离里,而后使人曰幸哉有子也哉?
(书《寇徐记事》后)
子暇为举子时,莳花艺药,焚香扫地,居则左琴右书,行则左弦右壶。一旦为广文于徐,当兵荒氵存臻、寇盗盘互之日,挟弓刃,衣▯褶,授兵登陴,厉气巡城。日不饱菽麦,夜不御管簟,世间奇伟男子,磊落变化,何所不有!试令子暇揽镜自照,不知向来有此面目否?故当盍然而一笑也。
徐为南北重镇,宋元丰中,苏子瞻以谓徐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屯千人于戏马台,与城相表里。而积二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攻也。子暇则以为徐城东北枕河,南阻重山,独西方一望平原,四战冲要,所宜厚防。宜选一能将,结营戏马台。专事训炼,不与调遣,以与道、卫相犄角,则徐城可保。盖古今形胜不同,攻守之略,亦与时互异。徐城独不然,自元丰至于今日一也。屯兵宿戍,襟带南北,岂独为守徐计。令子瞻生于今日,不知其慷慨建白,又当何如?子暇又云:“徐一道一镇一州牧二卫三营,虽有多官之名,不得一官之用。徐之不破亡者幸耳!”痛哉斯言,以襄、雒两都会,亲藩胙土,俨然城阙,而贼毁之如燎毛,何有于徐?济不戒而有襄,襄不戒而有雒,文武大吏,不肯为国家同心办贼,开门揖盗,寇何能为?襄、雒之不戒,徐之前车也。徐之能戒,天下之左券也。余故读子暇之记事,谨书其后以劝能者,且使读子暇之书者,抚掌叹息,无谓今天下遂无子瞻也。辛巳冬日牧翁书。
(题程孟阳赠汪汝泽序)
闽中董侍郎崇相,负经济,喜功名。当辽事孔亟,号▯兆嚣,每逢人辄咏将伯助予之诗,涕泗横臆。虽以余之不肖,数相招邀,期为县官助一臂,而余未有以应也。余未识汪汝泽,然为崇相之客而孟阳之友,即其人可知矣。孟阳此文,磊落抑塞,使人起劳人志士,息机摧撞之叹。崇相老矣,屏居海上,令见此文,当作廉将军被甲跃马状。而余方煨饭折脚铛边,如枯木寒灰,都无暖气,可为一笑也。
(题张子鹄行卷)
金陵张子鹄,世将家也。天启二年,督漕入京师,甫逾淮,东方盗起,烽烟四塞。子鹄荷戈坐甲,与漕夫艘卒,拮据于宵旗夜柝之间。戒严稍解,以其间作为诗歌,息劳舒啸。过邸舍,请余是正焉。
子鹄深目戟髯,有幽、燕老将之风。读《孙子兵法》,妙得其解。大江南北,襟带险要,与夫江、淮习流之卒,吴、越击剑之客,无不收贮奚囊中。天下方多事,何暇以翰墨为勋绩耶?庆历以来,称名将者,无如戚南塘、俞盱江。南塘之练兵实纪,盱江之正气集,使文人弄毛锥者为之,我知其必缩手也。子鹄继俞、戚之后,登坛秉钺。方当论兵法,议束伍,修缉方略有用之书。长歌短讴,请一切庋置高阁,他日功成奏凯,效曹景宗竞病之什,余当属而和之。
(书笑道人《自叙》后(陈如松,又号白菊道人))
颜延之称陶渊明畏荣好古,此非知渊明者。饥来叩门,冥报相贻,渊明之畏饥寒、慕禄仕,亦犹夫人耳。饥冻诚不可耐,而违己不堪其病。口腹自役,怅愧交作。就官少日,眷然怀归,固即其畏饥寒慕禄仕之本怀耳。渊明固云:“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而以畏荣好古为言,则亦远其怀矣。今世文烦吏敝,独太仓州太守同安陈君清静寡欲,苏醒氓庶,有古人之风。观君之自叙,峭独自喜,意有不可,即日解绶,其亦昔人所谓腰下有傲骨者欤?君年五十余,奋迹仕途,与渊明少异。然吾观渊明赋《归去来》,年四十一。而白乐天作醉吟传,司空表圣记休休亭,年皆六十七。千载之下,第其品级,初无间然,则后世之视君,其又可知已矣。
译(题张天如立嗣议) 天如馆丈去世后,诸位执友商议为他立后。按照宗法,依次选择次房中应当承继的人;又在应当承继的人中,推选年纪较小、便于抚养的。天如的母亲和妻子都认为合适,诸位兄弟也都表示同意。唉!天如去世时,仍然耿耿于怀、不能闭眼的,只有挂念母亲这一件事。从今以后,庭院门户依旧,田地房屋如故,夫人穿好衣、吃美食,呼使僮仆,时间久了也会忘记天如已经去世。天如的魂魄早晚陪在母亲身旁,时间久了也会忘记自己已经死去。季札曾说:“如果先君的祭祀没有废止,百姓的君主没有废弃,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们或许可以在地下慰藉天如了吧?嗣子出生十年,还没有名字。诸公根据他的年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替他取名为永锡,字式似。《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赐给你同类后人。”又说:“教诲你的儿子,使他继承并发扬光大。”这个孩子要把“孝子不匮”的心意推广开来,回应“蜾蠃类我”的祝愿,善于奉事祖母和母亲,那么天如就如同还没有死去;难道一定要等到血脉相连、乡里相邻,然后才让人说:幸好还有这个儿子吗?(书《寇徐记事》后) 子暇还是举子时,栽花种药,焚香扫地;居家时左边放琴、右边放书,出行时左边带琴弦乐器、右边带酒壶。一旦在徐州任广文,当兵荒水患频仍、盗寇盘踞交错的时候,他便携带弓刀,穿着戎服,发给士兵、登上城墙,神色严厉地巡查城池。白天吃不饱粗粮,夜里不能享用管簟这样的安逸生活。世间奇伟的男子,能够如此磊落而变化多端,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呢!假使让子暇拿镜子照照自己,不知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的面貌?所以应当豁然一笑。徐州是南北交通的重镇。宋神宗元丰年间,苏轼认为徐州城三面有水阻隔,城楼城墙之下,以汴水、泗水作为护城河,只有南面可以通行车马。在戏马台驻扎一千人,使它和城池互为表里;再在城中积存两年的粮食,即使动用十万人也不容易攻取。子暇则认为徐州城东北靠河,南面有重山阻挡,唯独西面一望平原,是四面作战的冲要之地,应当重点防守。应当选一名能干的将领,在戏马台扎营,专门负责训练,不受调遣,用来和道、卫两地形成犄角之势,这样徐州城就可以保全。大概古今地势形胜不同,攻守策略也随时势而变化;徐州却不是这样,从元丰年间直到今天始终相同。驻兵守戍、扼守南北交通,哪里只是为了防守徐州而已。假如苏轼生在今天,不知他慷慨陈述建议,又会怎么样呢?子暇还说:“徐州有一道、一镇、一州牧、二卫、三营,虽然有许多官职名目,却没有一个官职真正发挥作用。徐州没有被攻破灭亡,只是侥幸罢了!”这话痛切啊!襄阳、雒阳两座都会,有亲藩封地,城阙俨然,却被贼人像燎烧毛发一样毁掉,徐州又算得了什么?济州没有戒备而有襄阳,襄阳没有戒备而有雒阳,文武大官不肯为国家同心合力剿贼,反而开门迎盗,盗寇又怎么会有所作为?襄阳、雒阳没有戒备,是徐州的前车之鉴;徐州能够戒备,是天下安危的可靠凭据。所以我读了子暇的记事,谨慎地写在后面,以劝勉有能力的人;也让读子暇文章的人拍掌叹息,不要说今天天下已经没有苏轼这样的人。辛巳年冬日牧翁书。(题程孟阳赠汪汝泽序) 闽中的董侍郎董崇相,胸怀经世济民之才,喜好功名。当辽东局势极其危急时,他大声呼号,每逢遇人便吟咏“将伯助予”的诗句,眼泪纵横流到胸前。即使凭我这不肖之才,他也多次招请我,约我为官府助一臂之力,可我始终没有办法回应。我不认识汪汝泽,但他既是崇相的门客,又是孟阳的朋友,从这些关系便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孟阳这篇文章,磊落而郁塞,使人产生劳苦志士、息机摧撞的感叹。崇相已经老了,闲居海上,如果看到这篇文章,应当会像廉颇将军披甲跃马那样振奋。而我正坐在煨饭、折脚锅旁,像枯木寒灰一样全无暖气,实在可以拿来一笑。(题张子鹄行卷) 金陵张子鹄,世代将门。天启二年,他奉命督运漕粮进京,刚过淮河,东方盗贼便兴起,烽火烟尘遍布四方。子鹄扛着兵器、披甲而坐,和漕运船夫、士卒一起,在夜间军旗和更柝之间艰难奔忙。戒严稍稍解除,便利用空闲作诗歌,消除劳累、放声长啸。他经过我的住所,请我替他校正。子鹄双目深陷,胡须如戟,具有幽燕老将的风采。他读《孙子兵法》,精妙地领会其中的意义。大江南北的险要关隘,以及江、淮间熟悉水战的士卒、吴、越间善于击剑的侠客,没有不被他收纳在行囊之中的。天下正多事,哪里有闲暇把翰墨当作功业呢?庆历以来,称得上名将的,没有谁能超过戚南塘、俞盱江。戚南塘的《练兵实纪》、俞盱江的《正气集》,如果让舞文弄墨的文人来写,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缩手。子鹄继承俞、戚二人之后,将来登坛掌钺。眼下正应当讨论兵法、议定编组、修订辑录有用的方略之书。长歌短曲,请一概搁置高阁;将来功成奏凯,我应当仿效曹景宗的《竞病》诗作,写诗来应和他。(书笑道人《自叙》后(陈如松,又号白菊道人)) 颜延之说陶渊明畏惧荣华而喜好古道,这并不是真正了解陶渊明。饥饿时来敲门,冥冥中的报应接踵而来;陶渊明畏惧饥寒、羡慕俸禄官职,也和普通人一样。饥寒确实难以忍受,但违背自己的本性又使他不堪忍受。为了口腹而被役使,惆怅和惭愧交相产生。他就任官职不久,便眷恋故乡而想归去,这本来就是他畏惧饥寒、羡慕禄仕的本心。陶渊明自己说:“本性自然生成,不是勉强矫饰所能得到的。”可是把他概括为畏惧荣华、喜好古道,也就离他的真实心怀很远了。当今世道文书烦杂、吏治败坏,只有太仓州太守、同安人陈君清静少欲,使百姓苏醒,具有古人的风范。看陈君的自叙,孤峭自得,心中有不能接受的事情,当天便解下官印;他难道就是古人所谓腰间有傲骨的人吗?陈君年过五十,奋迹仕途,和陶渊明年轻时略有不同。然而我看陶渊明写《归去来辞》时才四十一岁,而白乐天作《醉吟传》、司空表圣记《休休亭》时,年纪都六十七岁。千年以后按他们的品第来评量,原本没有什么差别;那么后世怎样看待陈君,也就可以知道了。
(书于广文崇祀录后)
语有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于公为广文,恂恂不胜衣,举杯浮白,听然移日。一旦捐馆舍,弟子废讲行服,缙绅先生及里巷细人,皆为流涕。此岂非太史公所谓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者欤?唐张旭为常熟尉,《志》但载其与老父判牍一事,而草圣祠之祀,至于今不废。公之酒德,与旭略相似。昔王无功所居东南有盘石,立杜康祠祭之,尊为师,以焦革配。他日▯公草圣祠,比于杜康之焦革。有如王无功其人者,埽地而祭。吾知公必顾而享之,以为贤于两庑之余沥也。
初学集卷八十五
○题跋(三)(跋宋版《左传》)
宋建安余仁仲校刊《左传》,故少保严文靖公所藏,其少子中翰道普见赠者。脱落图说并隐公至闵公五卷、昭公二十一卷至二十四卷,却以建安江氏本补足。纸墨差殊,每一翻阅,辄摩娑叹息。今年贾人以残阙本五册来售,恰是原本失去者。卷尾老僧印记,亦复宛然。此书藏文靖家可六十年,其归于我,亦二十年矣。其脱落在未归文靖之前,不知又几何年也?不图一旦顿还旧观,羽陵之▯复完,河东之亡再觏。鲁国之玉,雷氏之剑,岂足道哉!此等书古香灵异,在在处处,定有神物护持。守者观者,皆勿漫视之。崇祯辛未七月曝书日跋。
(跋《前后汉书》)
赵文敏家藏《前、后汉书》,为宋椠本之冠,前有文敏公小像。太仓王司寇得之吴中陆太宰家。余以千金从徽人赎出,藏┑二十余年。今年鬻之于四明谢象三。床头黄金尽,生平第一杀风景事也。此书去我之日,殊难为怀。李后主去国,听教坊杂曲“挥泪对宫娥”一段,凄凉景色,约略相似。癸未中秋日书于半野堂。
△又
京山李维柱,字本石,本宁先生之弟也。书法▯颜鲁公。尝语余:“若得赵文敏家汉书,每日焚香礼拜,死则当以殉葬。”余深愧其言。
(跋《坡书〈陶渊明集〉》)
北宋刻《渊明集》十卷,文休承定为东坡书。虽未见题识,然书法雄秀,绝似司马温公墓碑,其出坡手无疑。镂版精好,精华苍老之气,凛然于行墨之间,真希世之宝也。西蜀雷羽津见之云:“当是老坡在惠州遍和陶诗日所书。”吾以为笔势遒劲,似非三钱鸡毛笔所办。古人读书多手钞,坡书如《渊明集》者何限,但未能尽传耳。先生才大如海,不复以斗石较量。其虚怀好古,专勤笃挚如此。吾辈无升合之才,慵堕玩忄曷,空蝗梁黍,读古人书,未终卷,欠申思睡,那能缮写成帙?每一翻阅,辄兴不殖将落之叹,未尝不汗下如浆也。癸未夏日,书于优昙室中。
(跋张司业诗集)
唐《新书韩愈传》后云:张籍,和州乌江人。番阳汤中据退之《张中丞传后序》称吴郡张籍及司业《寄苏州白使君》云:“登第早年同座主,题诗今日是州民。”知司业为吴人,后尝居和,故唐史误以为和人也。同时张洎,亦曰苏州吴人。此本多古诗十数首,《学仙》《董公》二诗,乐天所称可上讽人主、下诲藩臣者,亦具载焉,较它本为完善。
(跋东坡《志林》)
马氏《经籍考》:《东坡手泽》三卷,陈氏以为即俗本大全中所谓志林也。今《志林》十三篇,载《东坡后集》者,皆辨论史传大事。世所传《志林》,则皆琐言小录,杂取公集外记事跋尾之类,捃拾成书,而讹伪者亦阑入焉。公北归《与郑靖老书》云:《志林》竟未成,但草得书传十三卷。则知十三篇者,盖公未成之书,而世所传《志林》者,缪也。宋人编公外集,尽去《志林诗话》标目,入之杂著中,最为有见。近代所刻《仇池笔记》《志林》之类,皆丛杂不足存也。
(跋东坡先生诗集)
吴兴施宿武子增补其父司谏所注东坡诗,而陆务观为之序。务观序题嘉泰二年,是书刻于嘉定六年,又十二年而后出。故其考证人物,援据时事,视他注为可观。然如务观所与范致能往复云云,不知果无憾否?诗以记年为次,又附《和陶》一卷,坡诗尽于此矣,读者宜辨之。
(跋《渭南文集》)
先辈题跋书画,多云某年月日某人观。陆放翁跋所读书,但记勘对装潢岁月,寥寥数言,亦载集中。盖古人读书多,立言慎。于古人著作,非果援据该博,商订详审,不敢轻著一语。亦文章之体要当如此也。今人于法书名画,强作解事,蝉连满纸,必不肯单题姓名。坊间椠本,不问何书,必有跋尾附赘其后,如涂鸦结蚓,漫漶不可了。试一阅之,支离剽剥,千补百缀,天吴紫凤,颠倒衤豆褐。穷子为他家数宝,人皆知其无看囊一钱耳。偶读《渭南文集》,聊书之以为戒。
译(书于广文崇祀录后) 俗语说:“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会走出一条小路。”于公任广文时,恭谨谦和,仿佛衣服都承受不住身体;举杯痛饮,听任时光流逝,常常一坐就是很久。他一旦去世,弟子便停止讲学,穿丧服服丧;缙绅先生以及乡里巷中的平民,都为之流泪。这难道不是太史公所说的内心忠实诚恳、得到士大夫信任吗?唐代张旭任常熟县尉,《志》中只记载他和老父亲判牍的一件事,但草圣祠的祭祀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于公的酒德,和张旭大致相似。从前王无功所居之处东南有一块盘石,建立杜康祠祭祀他,尊杜康为师,并以焦革配祀。以后若把于公附祀在草圣祠中,便相当于杜康祠中的焦革。假如有王无功那样的人,扫地设祭,我知道于公一定会回顾而享用,认为这比两庑中其余祭祀所剩的酒更为贤美。《初学集》卷八十五 ○题跋(三)(跋宋版《左传》) 宋代建安余仁仲校刊的《左传》,是故少保严文靖公所收藏的版本,由他的幼子中翰严道普见赠给我。书中脱落了图说以及隐公至闵公五卷、昭公二十一卷至二十四卷,后来用建安江氏本补足。纸张和墨色很不相同,每次翻阅,总要抚摸叹息。今年有商人拿五册残缺本来出售,恰好是原本所缺失的部分。卷尾老僧的印记也依然清晰如旧。这部书收藏在文靖公家大约六十年,归到我手里也已经二十年了。它在归入文靖公家以前就脱落了,不知又经过了多少年。没想到有一天突然恢复了旧日的完整面貌,羽陵的典籍重新完好,河东的遗失之物再次相逢。鲁国的玉、雷氏的剑,哪里值得一提!这类书带有古雅香气和灵异气息,无论存放何处,必定都有神物护持。保藏它、观看它的人,都不要漫不经心地看待。崇祯辛未年七月晒书日跋。(跋《前后汉书》) 赵文敏家收藏的《前汉书》《后汉书》,是宋刻本中的第一等,书前有文敏公的小像。太仓王司寇从吴中陆太宰家得到它。我用千金从徽州人手中赎回,收藏了二十多年。今年把它卖给四明谢象三。床头的黄金用尽,这是我一生中第一件大煞风景的事情。这部书离开我的那一天,实在难以排遣心中的不舍。李后主亡国后,听教坊演奏杂曲中“挥泪对宫娥”的一段,那种凄凉景象,大略与此相似。癸未年中秋日在半野堂书。△又 京山李维柱,字本石,是本宁先生的弟弟。他的书法仿效颜鲁公。曾对我说:“如果得到赵文敏家收藏的《汉书》,我每天焚香礼拜,死后一定要拿它殉葬。”我深深惭愧于自己没能做到他所说的事。(跋《坡书〈陶渊明集〉》) 北宋刻本《渊明集》共十卷,文休承认定为苏东坡所书。虽然没有看到题识,但书法雄健秀美,极像司马温公墓碑上的字,确实无疑是苏轼亲笔。刻版精良,古朴苍劲的气韵凛然流露于行笔墨迹之间,真是稀世之宝。西蜀雷羽津见到它后说:“这应当是老苏轼在惠州遍和陶渊明诗时所写的。”我认为它笔势遒劲,似乎不是三钱重的鸡毛笔所能写成的。古人读书多亲手抄录,像苏轼书写《渊明集》这样的作品不知有多少,只是没能全部流传下来罢了。先生才学广大如海,已经不再以斗石来衡量了。他虚心好古,专心勤勉而笃实真挚,竟到了这种地步。我们这些人连升合之才也没有,却懒惰放纵、消磨时日,白白耗费粮食,读古人的书还没有读完一卷,便欠身思睡,哪里能够缮写成册呢?每次翻阅这些书,总会兴起好景将尽、事业将败的感叹,没有一次不汗流如浆。癸未年夏日,写于优昙室中。(跋张司业诗集) 唐代《新唐书·韩愈传》后面说:张籍是和州乌江人。鄱阳汤中根据韩愈《张中丞传后叙》称“吴郡张籍”,以及张司业《寄苏州白使君》中的“登第早年同座主,题诗今日是州民”两句,知道张司业是吴人,后来曾居住在和州,所以唐史误以为他是和州人。当时的张洎,也说自己是苏州吴人。这部书中多出古诗十几首,《学仙》《董公》二诗,正是白居易所说上可以讽谏君主、下可以教诲藩臣的作品,也都收载其中,比其他版本更为完备。(跋东坡《志林》) 马氏《经籍考》说:《东坡手泽》三卷,陈氏认为就是俗本《东坡大全》中所谓的《志林》。如今《志林》十三篇,载入《东坡后集》的,都是辨析史传大事的文章。世间流传的《志林》,却都是琐碎的言论和小记录,杂取苏轼文集之外的记事、跋尾之类,搜集编成一书,其中也混入了讹误伪作。苏轼北归时《与郑靖老书》说:“《志林》最终没有完成,只草写成书传十三卷。”由此可知这十三篇是苏轼未完成的著作,而世间流传的《志林》是错误的。宋人编纂苏轼外集时,把《志林诗话》的名目全部删去,收入杂著中,这是最有见识的做法。近代所刻《仇池笔记》《志林》之类,都是杂乱不堪、不值得保存的书。(跋东坡先生诗集) 吴兴施宿武子增补他父亲司谏为东坡诗所作的注释,陆务观为此作序。陆务观序题为嘉泰二年,这部书刻于嘉定六年,又过了十二年才刊行。所以其中考证人物、援引时事,较其他注本更为可观。然而,像陆务观与范致能往来书信中所说的那些话,不知道是否果真没有遗憾?诗按纪年编次,又附《和陶》一卷,苏轼的诗到此就全了,读者应当辨明这一点。(跋《渭南文集》) 前辈题跋书画,多写“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观”之类的话。陆放翁题跋自己所读的书,只记载校勘和装潢的年月,寥寥数语,也收在文集中。大概古人读书多,所以立言谨慎;对于古人的著作,如果不是确实掌握广博资料,经过详细商订审察,便不敢轻易写下一句话。这也是文章的体要应当如此。如今的人面对法书名画,硬要装作懂行,蝉联满纸,必定不肯只题姓名。坊间刻本不论是什么书,后面必有跋尾附加其后,像乱涂的鸦字、盘曲的蚯蚓,漫漶得无法看清。试着读一读,支离破碎,剽剥拼凑,千补百缀,天吴紫凤等图像也被颠倒得衣裳杂乱。穷人替别人计算家中的珍宝,人人都知道他自己的口袋里连一文钱也没有。我偶然读到《渭南文集》,姑且写下这些话作为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