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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八十九

初学集卷八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75–481 段

○制科(二)

(万历三十八年会试墨卷(论一首,表一道,策五道))△圣王必以其欲从天下之心

论曰:王道必本于无欲;非无欲也,以天下之欲为欲也。夫天下大矣,民生其间,知棼而不可规表测也,力横而不可约束绳也,人主安能一一均调之、剂量之?而曰必以天下之欲为欲,岂其舍广厦细旃之奉,而贬损其躬,以为穷檐▯屋计哉?圣王之道,执大象而天下往。不先平天下之心,而亟治一己之欲,则先儒所称圣王必以其欲从天下之心者,盖尽性之旨也。请推言之,人各以性盛心,以心盛欲。欲也者,感于性而窍于心,其微无形,而其危不可圉,圣王与天下之所总也。欲之初萌也,如▯爵火之始传,欲明欲灭而不可扑也。其渐渍而来,乘间伺隙,如积火之消膏,不自觉也。其内引而外射也,如火之燎于原,流金泐石,而莫可控揣也。纤纩塞耳,则不闻钟鼓;一尘眯目,则不见丘山;片欲翳心,则不辨白黑。欲之为我有而累我亦大矣,而况人主之身,立于四累之上,而隔于九阍之内,威福为之辔御,好恶为之毛羽,一切声色货利娱心极虑之事,为之钓饵而射的,吾欲念一萌,而天下已有市吾欲而进者。人主厌纵其欲以乱百度,而天下与人主日隔,宵人射声,忠贤匿影,人主重袭而不自知,天下吞声而无所诉,而天下事乃不可为矣。圣王乃伏而思曰:天下之人,五方异宜,四海异俗,广川大谷异居,刚柔燥湿异气。有好必有憎,有愉必有拂。天下人各有欲也,岂独人主?且人主以一身司牧,亿兆人哀乐虑叹,无不寄命于人主。善御者之于驾也,马体调于车,人心适于马,御者之心,不自用而为马用,而人主独能外天下以成其欲乎?然则人主以天下之欲为欲者也,人主安得有欲?惟人主不以天下为欲,而自以其欲为欲,吾目欲选色,而天下憔悴转死者吾不见;吾耳欲流声,而天下呼吁道旁者吾不闻;吾口欲爽味,体欲重裘,而天下木食鹑衣者吾不恤。天下瘁瘁焉人苦其生,而又何赖于人主为?夫数者之欲,非庸主有之,而圣主独无也。圣王之欲,即庸主之欲,又即天下人之欲,而特其见有公私,量有广狭,争于一念之转关而已。是故天下有覆盆向隅,不敢望天者,则天下之目苦不得视,而吾之欲色者诎矣;天下有呻吟叹息,危涕相告者,则天下之耳苦不得听,而吾之欲声者塞矣;天下有结墙底滞,无生人之乐者,则天下之痿Φ苦不得伸,而吾之欲甘美者却矣。深宫曲房,颦号笑舞,进斯民于应门九重之内,而撤一心于闾阎畎亩之下,斯所谓以天下之欲为欲,与封己一膜者迥异乎?而要之圣王非无欲也,盖善用其欲者也。乡令己不欲色,则天下之憔悴者谁见之?乡令己不欲声,则天下之呼吁者谁闻之?乡令己不欲口体之适,则天下之鹑衣木食者谁悯之而谁恤之?节啬其形,劳苦其神,自以为能绳约吾以就天下,而其与天下之心,隔于凑理,则已久矣。然则圣王之所为有欲者,乃其无欲之至,而其所为以欲从天下之心者,不过自从其心而已。当其时,人主之欲,回环旋复于一世,如斗柄之所指,四时寒燠,各顺其令,而天下寄命于人主,如中衢而致尊,过者斟酌焉,各得所欲,而莫知其所以然,一以为家人父子,一以为心膂手足。人主无欲,以天下之欲为欲,而天下亦无心,以人主之心为心。故曰:“不先平天下之心,而亟治一己之欲,此圣王尽性之术也。”虽然,治欲亦难言矣。大抵庸主之欲,依附于情习之内;而英主之欲,飘忽于理气之间。夫欲至飘忽于理气间者,规砭不及,攻治不至,急之则遁,缓之则伏。其与天下之心相拒最微,而相隔最锢。则惟有圣贤尽性之学,足以破之。故英主必不可使不知学,而引君格心,其权又属之大人。人主治其欲,而后可以通天下之心;大人能自治其欲,而后可以通人主之心。其始也以欲从天下,而究且天下从欲以治,此又尽性之本,不可不亟讲者也。

译○制科(二) (万历三十八年会试墨卷:论一首,表一道,策五道) △圣王必定以自己的欲望顺从天下人的心愿 论说:王道必定以无私欲为根本;并不是完全没有欲望,而是把天下人的欲望当作自己的欲望。天下广大,百姓生活其中,思想纷繁复杂,无法用规矩表册来衡量,力量纵横交错,无法用绳索来约束,君主怎么能一一调和、衡量呢?说一定要把天下人的欲望当作自己的欲望,难道是要舍弃高堂大厦、细薄毡席的供养,减损自身,去替穷屋陋巷的人打算吗?圣王之道,是掌握根本的道理,天下人便会归附。不先使天下人心平定,却急于治理自己一人的欲望,那么先儒所说“圣王必定以自己的欲望顺从天下人的心”,大概正是穷尽人性的意义。请让我进一步说明:人各自以性充实内心,又以心充实欲望。所谓欲望,是受到本性触发而在心中形成的念头,起初细微无形,却危险得不可防范,是圣王和天下人共同具有的。欲望刚开始萌发时,像火种刚刚传递,时明时灭,想扑灭也扑灭不了;逐渐滋长时,乘着空隙窥伺机会,像积火消耗油脂,自己却察觉不到;它从内心牵引而向外发射时,像大火烧遍原野,能使金流石裂,无法控制揣测。一丝丝绵絮堵住耳朵,就听不见钟鼓;一点尘埃蒙住眼睛,就看不见丘山;一丝欲望遮蔽内心,就分辨不出黑白。欲望成为我的所有而成为我的负累,已经很严重了,何况君主处在四重负累之上,又隔在九重宫门之内,威福是他的驾驭缰辔,好恶是他的羽翼,一切声色、货利、娱心极虑之事,都成为诱饵和靶子;我的欲念一萌发,天下已经有人窥测我的欲望而投其所好。君主厌恶放纵自己的欲望而扰乱各种法度,天下便日益与君主隔绝;小人窥伺声色,忠臣贤士隐藏踪迹,君主被层层蒙蔽却自己不知道,天下人忍气吞声而无处申诉,于是天下的事情就无法办理了。圣王于是低头思考说:天下的人来自五方,各有不同的适宜;四海风俗不同;居住在大河深谷之间,环境不同;刚柔燥湿,气候不同。有喜爱就必有憎恶,有愉悦就必有违逆。天下人各有欲望,难道只有君主才有吗?况且君主以一人治理天下,亿兆人民的哀乐忧虑和叹息,无不把命运寄托在君主身上。善于驾车的人驾车时,马的身体要与车相调,人的心意要与马相适;驾车者不能只按自己的心意,而要顺应马的情况,君主难道能把天下排除在外,只成就自己的欲望吗?既然如此,君主应当以天下人的欲望为欲望,君主哪里还能有私欲?只有君主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欲望对象,反而只把自己的欲望当作欲望:我的眼睛想选择美色,却看不见天下人憔悴转死;我的耳朵想听流丽的声音,却听不见天下人在道路旁呼号;我的口想享受美味,身体想穿厚重的皮裘,却不怜悯天下人只能吃粗食、穿破衣。天下人疲惫困苦、以自己的生存为忧,又还能指望君主做什么呢?这些欲望,并非庸常的君主才有,而是圣明的君主独独没有。圣王的欲望,就是庸常君主的欲望,也就是天下人的欲望,只不过在看待上有公私之分,在尺度上有广狭之别,关键只在一念转变的关口。因此,天下有被压在覆盆之下、面壁一隅而不敢仰望上天的人,天下人的眼睛苦于不能看见,我想看美色的欲望便应当收敛;天下有呻吟叹息、流着危险的眼泪互相告知的人,天下人的耳朵苦于不能听见,我想听声音的欲望便应当堵塞;天下有高墙阻隔、困顿不通、没有活人乐趣的人,天下人的身体困弱得难以伸展,我想享受甘美食物的欲望便应当退却。深宫曲房中的皱眉、哭号、笑声和舞蹈,如果能把这些百姓的处境带到应门九重之内,使君主的心从闾巷田亩之下收回,这就是所谓把天下人的欲望当作自己的欲望,难道与把自己封闭在一层膜中的做法相同吗?但归根到底,圣王并不是没有欲望,而是善于运用自己的欲望。假使自己不想看美色,那么天下人的憔悴谁来发现?假使自己不想听声音,那么天下人的呼号谁来听见?假使自己不想享受口腹身体的舒适,那么天下人穿破衣、吃粗食,谁来怜悯、谁来救济?节制吝惜自己的形体,劳苦自己的精神,以为这样就能约束自己来成就天下,但他的心与天下人的心隔绝于肌理之间,已经很久了。这样说来,圣王之所以表现得有欲望,正是因为他达到了无私欲的极致;他所谓以欲望顺从天下人的心,不过是顺从自己的本心罢了。当时,君主的欲望回旋流转于整个世代,如同北斗斗柄所指,四时寒暖各自顺应时令;天下人把命运寄托给君主,如同处在四通大道的中心而受到尊重,经过的人各自斟酌取舍,都得到自己的愿望,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一方面把君主看作家人父亲,另一方面把他看作心腹手足。君主没有私欲,以天下人的欲望为欲望,天下人也没有私心,以君主的心为心。所以说:“不先使天下人心平定,却急于治理自己一人的欲望,这就是圣王穷尽人性的办法。”不过,治理欲望也很难说清。大体而言,庸常君主的欲望依附在情感习惯之中,英明君主的欲望则飘忽在理与气之间。欲望飘忽于理气之间,规劝针砭达不到,攻治也不能奏效;逼迫它,它就逃遁,放松它,它就潜伏。它与天下人心的抵触最为细微,却隔绝得最牢固。只有圣贤穷尽人性的学问,才能破除它。因此,英明君主绝不能不知学问;引导君主、端正君心的权力,又在大人身上。君主治理自己的欲望,然后才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大人能够自治其欲望,然后才能贯通君主的心。开始是用自己的欲望顺从天下,最终将达到天下顺从这种欲望而得到治理的境地;这又是穷尽人性的根本,是不可不赶快讲明的道理。

△拟上留北直隶诸处本年应解内帑税银以二分充军饷一分赈饥〓民廷臣谢表(万历二十七年)

伏以皇心忽转,聿修实政以祈天;帝德旁敷,暂撤空储而济国。春温天语,顿舒数载之屯膏;雨涣王居,大▯一时之解泽。军民礻是福,中外倾心。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窃惟民为国之根本,而兵乃王之爪牙。八政攸关,六官并重。国家建都三辅,藉右扶左翊以实神京;而屯戍九边,设内营外卫以雄重镇。兵农棋置,锁钥固于北门;粮饷灌输,转运资于南极。充都奉邑,生聚何止于十年;投石超乘,训练不忘于千日。盖培养系累朝之德,而干城实一代之基也。自矿税相仍于迩年,致绎骚日甚于内地。告缗迭起,榷利无方。金石穷搜,奚止贡珊瑚之树;貂▯横出,不须劳獬豸之冠。赤地萧条,尽是含冤于中使;黄封络绎,何曾介喜于天颜。徒以群小之纷纭,遂致帝心之震恐。自南徂北,非旱即霖。焦土铄金,谁禳四目之魃?怀山拔木,频舞一足之羊。飞蝗蔽天,捐瘠盖地。东南负剜肉之苦,嗟彼奥区;西北起剥肤之忧,念兹上国。闾左之灾荒如此,卒伍之流离可知。野无青草之储,▯羊谁托?边有黄花之戍,牧马不肥。釜甑生尘,犹惧怒捉人之吏;兜鍪如洗,岂堪逢宿饱之胡?千里污莱,计已穷于露肘;三边精锐,智徒出于脱巾。弄赤丸而纵横,半作潢池之盗;卧绿沉而怨诅,谁当紫塞之雄?仰屋计臣,叹一筹之莫展;筹边司马,补万牍以何裨?虽运际泰宁,朝廷方抚虞渊之日;而灾当阳九,草野或忧杞国之天,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治法无私,贞同得一。璇台八袭,垂裳想像于六宫;绨几九阍,削牍震惊于万里。念公私告匮之日,借箸良难;且军民交瘁之时,燃眉何继?遂以一年之税额,肆为万姓之恩膏。盖谓本非惟正之供,取无艺以充内帑;不若即寓蠲租之意,留有余以散民间。二分给军,知水火之尤迫;一分议赈,谅升斗之非虚。德意风行,颂声云起。疏观郊野,顿息鸿雁之哀鸣;逖听边陲,已见熊罴之踊跃。父老扶杖,观风相庆于沟中;壮士挽弓,贯月竞传于塞外。雉驯四境,太平可冀桑麻;马立千门,警急无虞烽火。此皆繇我皇上克备大君之德,迪知小民之依。初缘国计空虚,误开利孔于探取;今以天变警戒,遽腾明诏于捐除。始悟攫金剖璧之徒,病国已延于数载;从此投珠抵璞之令,崇朝且遍于四方。盖非徒皇上不世之仁,抑亦高庙万年之赐也。臣等目击时艰,心怀国恤。流民可绘,叩阍无当于严君;窃禄何能,恤纬自惭于嫠妇。思汲黯之矫诏,空负须眉;念韩▯之饷边,莫伸指掌。惊逢旷典,仰悉宸谟。下臣无待伏蒲之劳,高天已沛润朽之泽。向来否塞,皆臣子自失于格心;此日恩施,知君父不难于启牖。喜极泪零,欢并愧集。伏愿益虚咸▯,恒继离明。足食足兵,节五材之用;厚生利用,修六府之功。念辇毂之反裘,劬劳甫息;轸遐荒之竭泽,疒只 ▯宜瘳。弓挂扶桑,继民不见兵之盛事;粟陈红朽,致天不爱道之休征。咸五登三,快睹巍巍之治,袭六为七,行看永永之传。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译△拟上留北直隶各处本年应解内帑税银,取二分充作军饷、一分赈济饥民的朝廷谢表(万历二十七年) 恭敬地想,皇上的心意忽然转变,开始修明实际政务来祈求上天;皇帝的德泽广泛施布,暂时撤出空虚的内库储蓄来救济国家。春日般温暖的天语,使积压数年的恩泽顿时舒展;如雨水流散般的王恩,使一时困滞的恩泽大大解开。军民都得到福祉,内外倾心感戴。臣等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臣私下认为,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军队是君王的爪牙。八种政务都有关涉,六卿百官同样重要。国家建都于三辅地区,借助右扶、左翊来充实神京;又在九边屯戍,设置内营外卫来壮大重镇。兵农错置如棋子,北门的锁钥因此牢固;粮饷不断输送,转运所依靠的是南方。充实都城属邑,百姓生聚何止十年;投石超乘,训练千日也不敢忘记。国家的培养,系于历代的恩德;守卫国家的干城,实在是一代的根基。自从近年矿税相继而来,致使内地骚扰日益严重。告缗之事接连发生,专卖取利没有办法不用。金石矿藏被穷搜,哪里只是进贡珊瑚树而已;貂皮横征滥取,也不必劳动獬豸冠所象征的执法官。赤地荒凉,全都是在中使手下含冤;装满黄封的车马络绎不绝,何曾给天子带来一点喜悦?只是由于群小纷纷扰攘,终于使皇帝的心受到震惊。从南到北,不是旱灾就是淫雨。土地焦枯、金属熔化,谁来为四目之魃禳解灾害?大雨冲毁山岭、拔倒树木,频频出现一足之羊般的怪异灾兆。飞蝗遮天,死者和瘦弱者遍布大地。东南承受割肉般的痛苦,可怜那富庶之区;西北兴起剥肤般的忧患,想到这片上国之地。闾左百姓的灾荒如此,士卒的流离失所也就可以知道了。野外没有青草储备,瘦羊托付给谁?边疆虽有黄花之戍,牧马也不能肥壮。锅灶蒙尘,还害怕触怒拘捕人的官吏;头盔铠甲洗得像空无一物,哪里经得起遇到长期吃饱的胡人?千里土地荒芜,计策已经穷尽,只能露出手肘;三边精锐部队,所能做的谋略也不过是脱巾投降。手弄赤丸、四处横行的人,有一半成了水泽间的盗贼;士卒躺在绿沉枪旁怨恨诅咒,谁来担当紫塞的雄兵?仰面靠墙的计臣,叹息一条计策也无法施展;掌管边务的司马,补写万件文书又有什么补益?虽然时运正逢太平安宁,朝廷正抚临虞渊般的危局;但灾变恰逢阳九之厄,草野百姓或许忧虑杞国那样的天塌之祸。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治理法度无私,正道同一而得其根本。璇台重重宫阙,皇上垂衣拱手,想象着六宫安定;绨几深处,削减文书的诏令震动万里。想到公私都告匮乏的日子,借助筹策实在艰难;又正值军民交相困苦的时候,燃眉之急靠什么继续救济?于是把一年的税收数额,尽量化作万民的恩泽。皇上大概认为,这本来不是正常赋税中的供给,取来又没有限度地充入内库;不如就在其中寄托免除租税的意思,留下余财分散到民间。二分拨给军队,知道军务水火般急迫;一分用于赈济,料想即使一升一斗也不是虚有其名。恩德的意旨随风推行,颂扬之声像云一样兴起。远看郊野,顿时停止了鸿雁般的哀鸣;远听边疆,已经看见熊罴般的士卒踊跃。父老扶杖,在沟壑之间观看恩风、相互庆贺;壮士挽弓,在塞外竞相把箭射向月亮。四境的禽兽驯服,可以希望太平时代种桑种麻;千门之外战马安立,警报紧急而不必忧虑烽火。这些全都由于我皇上具备大君的德行,明白知道小民所依赖的事物。起初因为国计空虚,错误地打开了搜刮财利的孔道;如今又因上天变异的警戒,立即发布明诏减免赋税。开始才明白,那些掠夺金银、剖取璞玉的人,使国家受病已经延续数年;从此以后,抛珠弃璞般的诏令,很快就会遍及四方。这不只是皇上世所罕见的仁德,也是高庙先祖万年的赐予。臣等亲眼看见时局艰难,心中怀抱国家的忧患。流民的惨状可以画出,叩击宫门却无法使严厉的君主听见;窃取俸禄又能做什么,像嫠妇忧虑纬线一样自感惭愧。想起汲黯矫诏救民,空有男子的须眉;想到韩琦供给边军,却无法伸展自己的手脚。惊喜地遇到空前的典章,仰头领会皇上的谋略。下臣不必等待伏蒲进谏的辛劳,苍天已经降下滋润枯朽的恩泽。从前闭塞不通,都是臣子自己不能端正君心;今日施行恩泽,知道君父并不难以开启心门。喜悦到了极点而泪流满面,欢欣和惭愧一同涌起。恭愿皇上更加虚心,永远继承光明。使粮食充足、兵力充足,节制五材的使用;使百姓生活富足、物资得到利用,修治六府的功业。想到京城百姓衣不蔽体,辛劳才刚刚稍息;忧虑远方荒地资源枯竭,困苦也应当渐渐痊愈。把弓挂在扶桑之地,继承百姓不再看见战争的盛事;粮食陈积到红腐,造成上天不吝惜福祉的祥瑞。成就三皇五帝的盛治,快要看见巍巍的治理;继承六代而达到七代,眼看就要流传永久。臣等无任瞻仰上天、仰望圣明、激切惶恐之至。谨奉上表章称谢,恭请圣上知悉。

(策)△第一问

今之扼腕而计国者,宫府釜ň?边陲伏戎,敝舌缀牍,不下数十万言。人主亦▯置之耳,恬不动色。而明问独以安危大势总挈之人心,则愚尝深惟标本之计而重有▯既矣。

愚睹二百年来,莫捏杌如二正之季,而国祚卒晏如泰山者,二正之季,内孽于权奸,外孽于强虏逆藩,天下▯▯动矣。而二季之主,仅以狗马蹴リ轻裘挟瑟之好,生祸患于眉睫,未尝有深知独力,隔绝天下之腠理,而壅废祖宗之法度。故天下之心,有厌乱而无喜乱,轻于发乱而亦易于收乱。乃今日则异是。主上神明独运,妖孽削平,自谓已安已治矣。而上自三辅,下自百粤,民心若摇摇然无所维系者。有乱形而无乱征者,二正之季是也;无乱形而有乱征者,今日是也。乃今之忧乱者,动则曰主上不亲大臣,不信群臣,奏请不行,帑藏不发。即拊心碎首,计画无复之耳。愚以为不然。千金之子,驾巨舟而游于江湖,冲风破浪,樯倾楫摧,舟子、长年,为之号呼涕泣,虑无不立返者。今诿主上以操舟,而下不任舟子、长年之责,有是理乎?愚以为今之民所以不治者,上不以实政课下,而下不以实心应上,大臣过于自疑,而小臣▯于自为,有职掌而无操柄,有体统而无精神,名为刻励,实则丛脞耳。上御极初,有以管、商之术秉国成者,其人虽任智力,劫持天下,然一时尊主权,核吏治,循名实,省议论,画然可观。后之绍述者,变操切而涂泽,反综核而模棱,使天下事不蕲废,亦不劝行,能者无所见长,不能者无所见末。积颓积废,以有今日。则救弊之方,亦大略可见矣。惟是公卿辅弼之臣,尽洗其惜身顾名畏首余尾之念,为天子振刷纪纲,图维命脉,令出惟行,毋以挂壁藉口;名期责实,毋以涂饭贻讥。而后内之台省部寺,尽戢旷林之戈;外之监司守令,各去扑满之智。一德一心,以民生国计为事,则上心不难转移,而瓦解之势可无作也。不然,讳言振饬,而猥以调养为事。譬之放舟于瞿塘,不回旋避险,而捧土以实其漏,为之舟子、长年者,不亦太短智乎?即欲如明问所称为主上引过者,又何涂之从也?虽然,愚又有感于二正之事也。己巳之变,于、郭诸能臣戮力内外,北辕始归。当武庙南巡,天下岌岌矣。王守仁拥强兵,据上游,逆瑾慑伏莫敢动。今天下不幸不为二正之季耳。脱一旦有事,即有诸臣者出,谁能假以事权,宽以文法乎哉!愚之鼠忧过计,盖有不能释然者,执事亦笑其为▯言否也?

译(策) △第一问 如今那些扼腕筹划国家事务的人,谈论宫廷、府库以及边疆伏兵,苦苦陈说、缀辑文书,不下数十万字。君主也把这些置之不理,神色安然不动。可是明白的策问独独把安危大势归结到人心上,臣曾深入思考治本治标的计策,因此更加有所感慨。臣看二百年来,没有比二正末年更接近危亡的时期了;可是国运最终仍安稳如泰山。二正末年,内部受权奸侵害,外部受强虏和叛藩侵害,天下已经动荡不安。然而那两个末世的君主,只沉溺于狗马、蹴踘、轻裘、携瑟之类的爱好,在眉睫之间制造祸患,从来没有深切了解形势、独力担当,去隔绝天下各处的病理,反而堵塞废弃祖宗的法度。因此天下人心只是厌恶混乱,并不喜欢混乱;混乱容易发生,也容易收拾。如今却不是这样。皇上神明独运,妖孽已经削平,自以为天下已经安定太平了。然而从上面的三辅到下面的百粤,民心却像摇摇欲坠,没有任何依系。有乱象而没有乱兆,二正末年就是这样;没有明显乱象却有乱兆,如今就是这样。如今忧虑动乱的人,动辄说皇上不亲近大臣、不信任群臣,奏请不实行,国库不发钱。他们即使捶胸碎首,也只是说计策已无可施展罢了。臣认为并不是这样。千金之家的子弟驾着大船在江湖中游玩,遇到狂风破浪、桅杆倾倒、船桨折断,船夫和老水手为此号哭流泪,没有不想立即返航的。如今把操舟的责任归给皇上,却不让船夫、老水手承担他们的责任,有这样的道理吗?臣认为如今百姓之所以不能得到治理,是因为上面不用实际政务考核下面,下面也不用实际的诚心回应上面;大臣过于自我疑惧,小臣则急于自行其是;有职掌而没有掌权的能力,有体统而没有精神,名义上说是刻意振作,实际上只是事务琐碎罢了。皇上登极初年,曾有人用管仲、商鞅的术数掌握国政;那人虽然任用智力、胁持天下,但一时之间能够尊重君权,核查吏治,遵循名实,减少空泛议论,局面清楚而值得观瞻。后来继承这种做法的人,改变了严厉急切而只作粉饰,反而不再全面考核,遇事模棱两可,使天下事务既不求废止,也不积极推行;有能力的人无法施展长处,无能的人也没有暴露短处。积累颓败和废弛,才形成今天的局面。那么挽救弊病的方法,大体也可以看出来了。只是公卿辅弼之臣,应当彻底洗去爱惜自身、顾全名声、畏首畏尾的念头,为天子振刷纲纪,谋划命脉;命令发出就只管实行,不要拿挂在墙上作为借口;名义上的要求要落实到实际责任,不要用粉饰敷衍来招致讥笑。此后,内廷的台省部寺都收起旷野上彼此争斗的兵器;外面的监司守令各自去掉搜刮钱财的机巧。上下同德同心,以民生和国计为事务,那么君上的心意不难转变,国家瓦解的趋势也可以不发生。否则,忌讳谈振作整饬,却卑屈地只把调养休息当作事情。这就好比把船放入瞿塘峡,却不回旋避开险滩,只捧土去填补船的漏洞;作为船夫和老水手,难道不是太缺乏智慧了吗?即使想像明问所说的那样替皇上承担过错,又将遵循怎样的道路呢?不过,臣又对二正末年的事情有所感触。己巳之变时,于谦、郭登等有能力的臣子在内外竭力,北方的车驾才得以返回。当武宗南巡时,天下已经危急万分。王守仁拥兵强大,占据上游,逆瑾因此畏惧屈服,不敢妄动。如今天下幸而还没有陷入二正末年的局面。假如一旦有事,即使有这样的臣子出来,又有谁能把事权授给他们,放宽文法约束呢?臣这些像老鼠一样的忧虑或许是过度筹划,但确实有不能释然的地方,不知执事会不会笑我把它当作过分的言论呢?

△第二问

性不可以言也;言性者如以勺取水,以指得月,必破其所执而后可。无执,则随言皆性。言性固性也,结而为习,动而为情,作用而为才,种种皆性也。有执,则随言皆执。鸡鸣夜气,非性也,舍习而才,舍才而情,舍情而言性善,亦非性也。请因是而发言性之旨。大抵圣贤之悟性必彻于无,而证性必根于有。性可悟,不可言。言者,为未悟者指迷也,非为已悟者标悟也。今之论性者,皆宗孔子性相近之言。夫性,浑然太极也。太极本于无极,阴阳未分,淑慝未判,何相近之有?盖亦就天命之参于气质者,微指其端,虽不落感物而动者,而亦未及未生而静以前。相近,亦非性初也。子思直指天命,似稍露本原,而归根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则亦借感物而动者,以指点不容言之机耳。至孟子而性学乃大著矣,发源孔氏,引绳百家,而断之曰性善。然不能直指性之何者为善也,曰情亦可为善云耳,曰才亦未始不善云耳。即言夜气,言鸡鸣,取证益广,标旨极员,卒未尝执善而即为之性也。何也?性,太极也。太极浑无善恶,是为至善。动生阳,静生阴,则善恶之几伏焉。善与恶偶,均不可执为性,犹阳与阴偶,均不可执为太极也。然太极虽分阴阳,必以纯阳为根,性虽分善恶,必以至善为根,习相远而性必不相远以此耳。自孟子之宗旨不明,言性者执善为性,而不究其所从来,于是义袭之学起矣。不知天下有见性之善,善即性也;有执性之善,执即非性也。忠一也,比干为自靖自献,而令尹子文弗与。廉一也,伯夷为求仁得仁而陈仲子弗与。事功一也,伊尹、周公格于皇天,而管仲弗与。岂非见性不见性之别乎?为善而不归于见性,将一切揣合名行,摹仿圣贤,以似溷真,以真薮伪,俗学起而本性隐矣。是故因善而悟性则可,执善而忘性则不可。悟此善于性而还归太极则可,岐此善于性而堕落阴阳五行则不可。程伯子有言:“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言,可言者皆感物而动者也。”通于此言者,孔子之相近,子思之未发,孟子之性善,与宋诸君子天命气质之辨,脉络合,蹊径融,无精粗,无分别。总之,破其所执,而性可得而言矣。夫执善非性,则善不足为乎?曰:非也。于有善中求善,于有恶中去恶,此缘阴阳五行以还太极者也。无善可为而善始纯,无恶可去而恶始尽,此即阴阳五行以还太极者也。倘其藉口于无善无不善,谓圣狂仁暴,总在性中,以破善不善之堤防,而混性之物则,则小人之无忌惮而已。嗟乎!自姚江以无善无恶为心体,后之君子,争以为射的。愚固墨守传注者,何敢影响其说以射执事之策。盖有感于性学不明,而为善者日趋于伪,且借言性恶者以攻端也,倘自以为能知性乎?则又所谓认勺为水,而认指为月者,其为执也已甚矣,愚则何敢。

译△第二问 本性不能直接用言语说清;谈论本性,就像用勺子取水、用手指指月亮,必须先破除所执着的东西才可以。没有执着,那么随便说什么都可以谈到本性;谈本性本来就是本性,凝结为习惯就是习,发动为情感就是情,发挥作用成为才干,这些种种都是本性。有执着,那么随便说什么都成了执着。鸡鸣时的夜气并不是本性;舍弃习惯而谈才干,舍弃才干而谈情感,舍弃情感而谈性善,也都不是本性。请允许我依此阐发谈论本性的宗旨。大体说来,圣贤悟本性必定彻悟于无,证实本性必定根基于有。本性可以悟到,不能直接说出;言说,是为尚未悟到的人指示迷途,不是为已经悟到的人标示他的觉悟。如今谈论本性的人,都尊奉孔子“性相近”的话。所谓本性,是浑然一体的太极。太极本于无极,阴阳尚未分开,善恶尚未判别,哪里有什么相近不相近?这只是就天命参入气质之后,微微指出它的端绪;虽然还没有落入受外物感触而发动的层面,却也还没有达到未出生以前的寂静状态。“相近”也不是本性的最初状态。子思直接指向天命,似乎稍微显露本源,但归结到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的中和状态,也还是借助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的情形,来指点那不可言说的关机。到了孟子,本性之学才大为显著:他从孔子那里发源,牵引百家之说,最后断定说“性善”。然而,他不能直接指明本性的哪一方面是善,只说情感也可以成为善,只说才干也未尝不是善。即使谈到夜气、谈到鸡鸣,取来作证明的范围更加广泛,标示的旨意极其圆融,最终却从未执着于把善直接当作本性。为什么呢?因为本性就是太极。太极浑然无所谓善恶,这才是至善。运动产生阳,静止产生阴,于是善恶的端绪隐藏其中。善与恶相对而生,不能把任何一方执着地当作本性,就像阳与阴相对而生,不能把任何一方执着地当作太极一样。然而太极虽然分化出阴阳,却必定以纯阳为根;本性虽然分化出善恶,却必定以至善为根。习惯彼此相远,而本性必定不会彼此相远,原因就在这里。自从孟子的宗旨没有被阐明,谈本性的人便执着于把善当作本性,却不追究善从哪里来,于是只凭袭取义理的学问兴起了。却不知道,天下有从本性中见到的善,善就是本性;也有执着于本性之善的,执着本身就不是本性。忠诚只有一种,比干是自求安定、自献其身,而令尹子文却不能与之相比。廉洁只有一种,伯夷是求仁而得仁,而陈仲子却不能与之相比。功业只有一种,伊尹、周公的功业上达皇天,而管仲却不能与之相比。这难道不是见到本性与没有见到本性的区别吗?做善事却不能归于见本性,就会把一切符合名声的行为都揣摩拼合,模仿圣贤,以相似混淆真实,以真实滋生虚伪;世俗学问一兴起,本性就隐藏了。所以,借助善来悟见本性可以,执着于善而忘记本性不可以;从本性中悟得这个善,再归还于太极可以,把这个善从本性中分离出来而堕入阴阳五行则不可以。程伯子曾说:“人生而静以前,不容用言语说明;凡是可以说的,都是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的状态。”通晓这句话,那么孔子的“性相近”、子思的“未发”、孟子的“性善”,以及宋代各位君子关于天命、气质的辨析,脉络相合,道路相通,无所谓精粗,也无所谓分别。总之,破除所执着的东西,本性便可以说了。既然执着于善并不是本性,那么善难道就不值得去做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在已有的善中追求善,在已有的恶中去除恶,这是沿着阴阳五行返回太极;没有善可做而善才真正纯粹,没有恶可去而恶才真正穷尽,这也是从阴阳五行返回太极。假如借口说无善无不善,认为圣人和狂人、仁者和暴者全都在本性之中,以此冲破善与不善的防线,混淆本性的法则,那不过是小人无所顾忌罢了。唉,自从姚江以无善无恶作为心体,后来的君子争相把这说法当作攻击目标。臣本来坚守传注,哪里敢借着一点影子来附会它,以攻击执事的策问?只是因为看到本性之学不明,行善的人日益趋于虚伪,又借着谈论性恶的人来攻击正道,所以想问:难道他们自以为能够知道本性吗?那就又成了所谓把勺子认作水、把手指认作月亮;这样的执着已经太过分了,臣哪里敢这样做呢?

△第三问

执事有味乎兴《诗》立《礼》之教,而下询于群瞽,其将求古之登高能赋,可为大夫,与夫禹行舜趋,有君子之容者乎!则非执事者之指也。虽然,言诗而及楚之屈子,言礼而推汉之董子,愚为之亻免而深惟,而重有感于世道也。夫《诗》之为教也,温柔而笃厚,其丽情婉,其抒意异,故古之忠臣孝子,有所苞塞而欲引喻,必发乎《诗》。《礼》之为教也,斋庄而中正,其范物方,其标矩严,故古之端人硕士,有所刻励而欲自闲,必本诸《礼》。《诗》与《礼》,异途而同辙者也。屈子者,得《诗》之真者也。当怀王之时,井渫不食,不知其主之不悟,而忧思彷徨,眷顾宗国,盖至于蛾眉谣诼,终不容于众女,党人猖披,愿下从夫彭咸,而屈子之拳拳者不少变也。彼盖曰吾纵志洁行芳,岂可以泥滓君父而自为高?吾宁悲忧饮泣,使世谓我为愚为诞而已。故宁君弃我,无我弃君者,屈子之《诗》教也。董子者,得《礼》之正者也。当孝武之世,方凿不入,不惜其道之终不庸,下帷著书,足不窥园,盖至于三仁之问,抗严词于伐国,雨电之对,引事应于《春秋》,而董子之斤斤者不少假也。彼盖曰吾纵身隐道晦,岂可以弁髦名简而自为通?吾宁被服礼义,使世谓我为拙为迂而已。故宁世弃我,无我徇世者,董子之礼教也。嗟夫!今之士大夫则可▯既矣!戈矛伏于胸臆,名利深于钓饵。其谋国也,▯目裂眦,挟愤思逞,而无同舟共济之心;其自为谋也,望尘逐臭,盛饰自媒,而无怀褐善藏之意。试还而思夫《诗》之为教,戒同官,念我友,岂无盛气,不敢介于颜面者,何也?试还而思夫《礼》之为教,三日而后见,三揖而即退,岂无膻念,不敢错其寸趾者,何也?士君子之相与也,如兄弟之协比,埙篪相和,而急难相呼应也。其自守也,如处子之未嫁,而妇人之不离傅姆也。奈何叫嚣凌谇,朴▯无耻,有城府而无廉隅,有鳞甲而无绳墨,伤国脉而薄士气,以招号于天下为哉!则莫如敦《诗》说《礼》之教,可以潜消而明荡之。虽有醒喜醉怒者,进之以清庙明堂一倡三叹之音,则诎然而止;虽有冥趋倒植者,语之以和鸾节奏进规退矩之度,则肃然而恐。此《诗》与《礼》之为教也。取古人之糟粕,而箴举世之膏肓,异途而同辙者也。执事言诗而及屈子,言礼而及董子,岂以是乎哉!不然,将使愚举申公、毛苌之短长,辨王肃、大小戴之同异,悉举其讠叟闻以复于执事,此杨子云所诮说铃书肆,而庄生以为已陈之刍狗,不可再荐者也。执事之唾而弃之,亦已久矣。

译△第三问 您深有体会于兴《诗》、立《礼》的教化,又向众位盲人乐师下问,难道是要寻求古代那种登高能够作赋、可以成为大夫的人,以及具有禹的行止、舜的步态和君子仪容的人吗?那就不是您的本意了。不过,谈《诗》而说到楚国的屈子,谈《礼》而推及汉代的董子,我为此低头沉思,又更加感慨世道。所谓《诗》的教化,温和柔顺而深厚敦实,文辞美丽而情意婉转,抒发情感又各有不同;所以古代的忠臣孝子,心中有所郁结而想借譬喻表达时,一定从《诗》发端。《礼》的教化,庄重严肃而合乎中正,规范事物有一定的方则,树立法度又很严明;所以古代的正直之士和博学君子,有所刻励而想自我约束时,一定以《礼》为根本。《诗》和《礼》,是道路不同而车辙相同的东西。屈子,是得到《诗》的真髓的人。当怀王在位时,他如同井水已经淘清却无人饮用,不知道君主不能醒悟,忧思徘徊,眷恋顾念宗国;以至于遭受蛾眉女子的谣言诬蔑,最终不能容于众女之中,党人又猖狂放纵,他宁愿下去追随彭咸而死,但屈子忠贞恳切的心意始终没有稍许改变。他大概说:即使我的志向高洁、品行芳香,难道可以借污泥来玷污君父而使自己显得高尚吗?我宁愿悲忧饮泣,只让世人说我是愚蠢、荒诞罢了。所以,宁可君主抛弃我,也不能由我抛弃君主,这就是屈子的《诗》教。董子,是得到《礼》的正道的人。当孝武帝在位时,方枘不能插入圆凿,他不吝惜自己的道最终不能被任用,闭门著书,足不窥园;以至于面对三仁的问题,他以严厉的言辞斥责攻伐国家的行为,在“雨电”的对答中援引事例来应合《春秋》,而董子坚持不苟的操守始终没有丝毫假借。他大概说:即使我隐遁自身、使道术晦暗,难道可以把名声和简册看得如同弁冕和草芥,从而自以为通达吗?我宁愿遵行礼义,只让世人说我是笨拙、迂腐罢了。所以,宁可世人抛弃我,也不能由我迎合世俗,这就是董子的礼教。唉!如今的士大夫真可以叹息了!他们胸中暗藏戈矛,把名利看得比钓饵还深。他们谋划国事时,怒目裂眦,挟带愤恨而想逞强,却没有同舟共济之心;为自己谋划时,追逐权贵的尘影和气味,盛装打扮以自我推销,却没有怀藏粗布衣而不露才的心意。试着回头想一想《诗》的教化:它告诫同僚,顾念朋友,难道没有盛怒之气,却不敢表现在脸上,是什么缘故?试着回头想一想《礼》的教化:三天以后才相见,行三次揖礼便退下,难道没有贪恋之念,却不敢错动一寸脚步,是什么缘故?士君子相互交往,应当像兄弟彼此亲近协和,像埙和篪相互应和,在急难时彼此呼应。他们自我操守,应当像未出嫁的处女,又像不离开傅姆教导的妇人。为什么竟要喧嚣叫骂、凌辱诟詈,粗鄙蛮横而不知羞耻;有城府却没有廉耻边界,有鳞甲般的防备却没有规矩准绳;伤害国家命脉,轻视士人气节,难道是要因此向天下招致号呼吗?那么,不如敦厚地讲说《诗》、推行《礼》的教化,用它暗中消除而公开荡涤这些弊病。即使有醒时欢喜、醉时发怒的人,用清庙明堂中一唱三叹的雅乐来引导他,他也会屈服停止;即使有糊涂奔走、倒行逆施的人,把车上鸾铃的和谐节奏以及进退合乎规矩的法度告诉他,他也会肃然恐惧。这就是《诗》和《礼》的教化:取古人的糟粕,用来针砭整个社会的痼疾,是道路不同而车辙相同的东西。您谈《诗》而说到屈子,谈《礼》而说到董子,难道正是这个意思吗?不然的话,就会使我列举申公、毛苌的长短,辨析王肃与大戴、小戴的异同,把自己听闻的全部琐碎见解都拿来答复您;这就是杨子云所讥讽的在书肆里谈论铃铛之学,也是庄子认为已经陈旧的刍狗,不可以再次献上的东西。您的唾弃和舍弃,已经很久了。

△第四问

愚闻之:谥者,纪行之迹也。大行受大名,小行受小名。谥之有法也,自周公▯也。晋、唐以来,谥典綦重。如贾充、何曾、许敬宗者,皆藉人主之威命,以乞灵一字,而卒不能柱驳议者之笔舌,盖劝惩系焉。我高皇帝以风教鼓舞一世,尤慎惜谥典,至以爱子重之为荒为愍,不少曲笔,而一时大臣,亦罕得赐谥。乃挽近则稍稍变矣。大抵爵位之崇卑,子孙之贵贱,与公论之轩轾,互相低昂。谥者未必贤,贤者未必谥。人得以,觊觎出入,而易名之典稍轻。日者皇上特俞礼臣,请应补谥暨予谥者若干人,典刑不亡,九京可作,愚何能赞一辞哉?虽然,礼失而求之野,愚亦尝谋于野矣。曰:“开国之功宜录也。”李韩公之居守馈运,比功萧相。陶主敬之帷幄谋议,接迹留侯。其他武臣如耿炳文等,文臣如叶琛、孙炎等,皆戎马汗青,表仪一时,而犹未得谥,恐亦国初之缺典也。曰:“革除之节宜录也。”逊国诸臣,开衅丧师,捐躯死事,功罪往往参半。至大臣如铁铉,词臣如方孝孺,台省如景清、黄钺,守臣如姚善,皆有功无罪,不惜以九族百口,争顽民之名,文皇帝固有子宁若在之叹矣。当箕裘奕叶之后,而旌别赐谥,所以述文皇帝之隐志,而杜后世之议端者,非浅鲜也。曰:“抗节之贤当录也。”二百年来,死事效忠之臣,后先接踵。如逆瑾之变,有三疏死杖下者,有坐草疏被逮,几死诏狱者,其事炳▯良人耳目。至邹智、沈钅柬、杨慎之徒,犯难投荒,百折不悔,不可廉其遗忠而差等赐谥乎?曰:理学之贤当录也。”廊庑之列祀者无论已,他如吴聘君、罗明德诸君子,造诣卓绝者,固不乏人。且有继绝学,回倒澜,而位不登三事者,其可泯泯无闻乎?凡此者,宜及时讨论扬扌乞,广天子风厉之至意,而章一代华衮之盛事者也。

然愚又以为谥之未定,由史之不立也。我二祖列宗之德业,如日中天,而金匮之藏,寥寥未有闻也。实录所载,不过删削邸报,而国史又多上下其手,乞哀叩头之诬,故老多能道之,恐难以信后也。国史未立而野史盛,汲之冢,齐东之野,至有以委巷不经之说诬高皇为嗜杀者,非裁正之,其流必不止。愚以为亟宜网罗放失旧闻,考订得失,以国史为经,以野史家乘为纬,州萃部居,条分缕析,而后使鸿笔之士,润色其辞,国史既定,衮钺随之。宜谥者谥,宜去者去,宜更定者更定,以史裁谥,以谥实史,庶无虚美隐恶之恨乎哉?是举也,创议易而卒业难,卒业易而尽善难。然而不可缓也,执事者其亟图之,生愿握管以从焉。

译△第四问 我听说:谥号,是记载人的德行事迹的。德行大的人得到大名,德行小的人得到小名。谥号有一定的法则,是从周公开始的。晋、唐以来,谥号制度十分重要。像贾充、何曾、许敬宗这些人,都借助君主的威势和命令,乞求借一个字来庇护自己,最终却不能堵住持异议者的笔和舌,因为劝善惩恶的道理系于其中。我们高皇帝用风俗教化鼓舞一代人,尤其慎重珍惜谥号制度,甚至因为偏爱儿子而把重之谥为荒、愍,也不稍稍曲笔;当时的大臣,也很少有得到赐谥的。可是到了近来,情况渐渐改变了。大抵爵位的高低、子孙的贵贱,同公论的褒贬,彼此交替升降。得到谥号的人未必贤德,贤德的人未必得到谥号。人们可以借此窥伺进退,而改易名号的制度也渐渐轻薄了。近来皇上特意批准礼臣的请求,请求给应当补谥以及应当赐谥的人若干人谥号,使典章法度不至于消亡,九泉之下的人也仿佛可以复生,我哪里能再赞美一句呢?不过,礼制失传以后要到民间去寻求,我也曾在民间询问过。有人说:“开国功臣的功劳应当记录。”李韩公镇守、馈运的功劳,可以同萧相相比。陶主敬在帷幄中的谋划和议论,可以接续留侯。其他武臣如耿炳文等,文臣如叶琛、孙炎等,都在戎马生涯中留下功绩,成为一时的表率,却还没有得到谥号,恐怕也是开国初年的典章缺失。有人说:“建文革除时期守节的事迹应当记录。”逊国诸臣中,有挑起祸端而丧师的,有捐躯殉难的,功罪往往各占一半。至于大臣如铁铉,词臣如方孝孺,台省官如景清、黄钺,守臣如姚善,都有功而无罪,不惜牵连九族百口,争取顽民的名分,文皇帝本来就有‘即使子宁还在’的感叹。在功臣后代相承已久之后,分别表彰并赐予谥号,用来阐明文皇帝深藏的意旨,堵塞后世议论的端绪,这件事的意义实在不小。有人说:“抗节守义的贤者应当记录。”二百年来,死于国事、效忠朝廷的臣子,前后接踵而来。如逆瑾之变中,有人因上三道奏疏而死于杖下,有人因为起草奏疏被逮捕,几乎死于诏狱,他们的事迹光明显著,人人都听闻。至于邹智、沈钅柬、杨慎这些人,冒犯艰难而流放荒远,遭受百般挫折也不悔改,难道不可以表彰他们遗留下的忠诚,分别赐予谥号吗?有人说:“理学中的贤者应当记录。”廊庑中列名祭祀的人姑且不论,此外如吴聘君、罗明德等君子,学术造诣卓绝者本来就不少。况且还有继承绝学、挽回倒流狂澜,而官位没有做到三公的人,难道可以让他们默默无闻吗?所有这些,都应当及时讨论并加以表扬,以扩大天子激励风教的深意,彰显一代盛事如华衮般的荣耀。然而我又认为,谥号迟迟不能确定,是因为史书没有建立。我们二祖列宗的德业如同正午的太阳,而金匮中的收藏却寥寥无闻。实录所记载的,不过是删削过的邸报;国史中又多有上下其手、任意改动的地方。那些乞求哀怜、叩头求生的诬妄之事,许多故老都能讲述,恐怕难以让后世相信。国史没有建立而野史兴盛,汲冢之书、齐东野语,甚至有人用街巷间不合事实的传说诬蔑高皇帝嗜好杀戮;如果不加以裁正,这种流弊一定不会停止。我认为,应当赶快搜罗散失的旧闻,考订其中的是非得失,以国史为经,以野史、家乘为纬,分州汇集、按部归类,逐条分析;然后让才华卓绝的史笔之士润色文辞。国史确定以后,褒贬也随之确定。应当赐谥的就赐谥,应当去除的就去除,应当重新确定的就重新确定;用史书裁定谥号,用谥号充实史书,这样或许可以没有虚美隐恶的遗憾吧?这件事,创议容易而完成困难,完成容易而做到尽善尽美更难。然而不能拖延,您应当赶快谋划此事,我愿意拿着笔随从其后。

△第五问

自皇上静摄以来,朝著困于空署,台省穷于备牍,卿贰之乞骸者,以听不听为羁;草野之待环者,以行不行为饵。议者纷呶,谓皇上深宫重袭,运其独智,有轻天下士之心,而贤士大夫,亦有愿为冥鸿,不愿为笼鸟,思旦夕▯去者,上与下有否隔不通之势,十年于此矣。而一旦欲挽回天听,耸动其尊贤敬士之心,岂不难哉!

愚窃思皇上之慢士久矣,骤而望以虚怀折节,为社稷爱士,即伏辕如车右,碎首如禽息,且以为狂瞽无当,益坚其外距耳。夫为皇上计,则当思所以积贤;为士大夫计,则当思所以自积。所谓自积者,何也?士之积威望以动主者,士气也。皇上以一官羁绁天下士,去不成去,留不成留,置之如积薪,而玩之如股掌。士又不自振拔,口称挂冠,身难脱屣,如小儿之嗜饴,啼哭不自胜,则人得而侮弄之矣。此士之积轻一也。士之积悃诚以悟主者,士论也。上恶立名而下喜于借名;上恶树党,而下恶不立党。口腹之间,有蜜有剑。笔舌之上,一矛一盾。即有披鳞请剑之士,主上亦以规▯置之矣。此士之积轻二也。士之积清白以格主者,士节也。一捷径而争为营,一利孔而互为市。不救积泽之火,而能取丽水之金。不辨一车之豕,而能制两敝之虎。愈巧愈阴,愈亢愈靡。此士之积轻三也。士既以上之轻士者自轻,而上并以士之自轻者轻自重之士。士之自视也,以为股肱手足;而上之视士也,无以异于厮养妇寺。士安得不积轻,而主上安得不积重哉?吾愿今之士大夫,反是三者,而图所以积重。决去就而尊国体,息竞争以定国是,澹营求以养国干,则主上轻士之心,可徐反也。夫燔柴可以祀天,其精通也;积灰可以止水,其力厚也。以皇上之神圣,岂难于天回牖启,而以士之不自重者,成主上轻士之名。为臣子者,其忍自菲薄乎哉!不然,士业已不自轻,而上终不重。士有接履而去耳,不受骄君之饵,亦安往不得贫贱?此亦士之常也,然而非君子所忍言也。

愚所愿于今日者,士无漫受上之轻,上亦无遂听士之自重,而天下事乃可为矣。至愚所以为皇上献,则有虎会之对赵简子,与麦丘邑人之祝齐桓公者,在主上亦既厌听之,故敢以自积之一言,发执事者之微指焉。

初学集卷九十

○制科(三)

(天启元年浙江乡试程录(序一首,论一首,策三道))

译△第五问 自从皇上静摄以来,朝廷官署困于空置,台省官员困于准备文牍;卿贰中请求退休的人,以皇上听从还是不听从为羁绊;民间等待征召的人,以能否施行征召为诱饵。议论者纷纷喧闹,说皇上深居重重宫禁之中,独自运用聪明才智,存有轻视天下士人的心思;贤士大夫也有愿作冥鸿、不愿作笼鸟,想着早晚离去的。上下之间形成了闭塞隔绝、不能相通的形势,至今已有十年了。如今一旦想挽回皇上的听闻、振动他尊贤敬士的心,难道不是很难吗?我私下想来,皇上怠慢士人已经很久了,若突然希望他虚心谦下、为了社稷爱惜士人,即使有人像车右伏在车辕前进谏,像禽息那样撞碎脑袋,皇上还会认为这是狂妄瞽说、不中肯切,反而更加坚定对外拒绝的态度。为皇上考虑,就应当思考怎样积蓄贤才;为士大夫考虑,就应当思考怎样自我积蓄。所谓自我积蓄,是什么呢?士人积蓄威望来感动君主,靠的是士气。皇上用一个官职羁绊天下士人,使他们想走不能走,想留也不能留,把他们置于一旁如同堆积柴薪,又玩弄他们如同股掌之间的东西。士人又不自己振作拔擢,口头上说要挂冠,身体却难以脱下鞋子离去,像小孩子贪恋糖饴、哭闹不止,于是人人都可以侮辱戏弄他们了。这是士人威望日益轻微的第一点。士人积蓄真挚诚意来使君主醒悟,靠的是士论。上面厌恶臣下树立名声,下面却喜欢借用名声;上面厌恶结党,下面又厌恶不结党。言语之间,有时如蜜,有时如剑;笔舌之上,一会儿是矛,一会儿是盾。即使有披鳞请剑、冒死进谏的人,君主也把规谏看作迂腐而置之不理。这是士人威望日益轻微的第二点。士人积蓄清白来感格君主,靠的是士节。一个便捷途径,人人争着钻营;一个有利孔隙,彼此争相交易。不去救积水沼泽中的火灾,却能夺取丽水中的黄金;不去辨明一车猪的真假,却能制服两只疲敝的老虎。越是巧诈,越是阴险;越是高亢,越是萎靡。这是士人威望日益轻微的第三点。士人既因上面轻视士人而自我轻贱,上面又把士人自我轻贱的态度用来轻视那些自重的士人。士人看待自己,认为自己不过是股肱手足;而上面看待士人,同看待供役的奴仆、妇人和宦官没有区别。士人怎么能不积累轻贱,君主又怎么能不积累威重呢?我希望今天的士大夫反过来改变这三点,谋求积累自身的分量:果断决定进退去留而尊重国家体统,停止争竞以确定国家大事,淡泊钻营求取以培养国家根本,那么君主轻视士人的心思就可以逐渐扭转。焚烧柴薪可以祭天,是因为它的精气能够上通;堆积灰烬可以阻止水流,是因为它的力量深厚。凭皇上的神圣明睿,难道还难以使天意回转、心窍开启吗?不要因为士人不自重,反而成就皇上轻视士人的名声。做臣下的人,怎么忍心自己菲薄呢?否则,士人即使已经不再自我轻贱,而君主最终仍然不看重他们,士人也不过是接着鞋履离去罢了;不接受骄横君主的诱饵,又哪里不能去忍受贫贱呢?这也是士人的常态,但不是君子忍心说出口的话。我今天所希望的,是士人不要随意承受君主的轻视,君主也不要一味听凭士人自我尊重的姿态,如此天下的事情才有可为。至于我想献给皇上的意见,有虎会向赵简子进言、麦丘邑人向齐桓公祝颂的故事;皇上大概已经厌倦听这些话了,所以我才敢用‘自我积蓄’这一句话,来发挥您的微妙指意。《初学集》卷九十 ○制科(三) (天启元年浙江乡试程录:序一首,论一首,策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