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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牧斋初学集三十三

初学集卷三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3–138 段

(汤义仍先生文集序)

临川汤义仍文集若干卷,吴人许子洽生以万历乙卯谒义仍于玉茗堂,而手钞之以归者也。义仍告许生曰:“吾少学为文,已知訾▯王、李扌骨扌骨然骈枝俪叶,从事于六朝。久而厌之,是亦王、李之朋徒耳。汜滥词曲,荡涤放志者数年,始读乡先正之书,有志于曾、王之学,而吾年已往,学之而未就也。子归,以吾文视受之,不蕲其知吾之所就,而蕲其知吾所未就也。知吾之所就,所谓王、李之朋徒耳;知吾之所未就,精思而深造之,古文之道,其有兴乎?”余闻义仍之语,退而读其文,未尝不喟然太息也。义仍官留都,王▯州艳其名,先往造门,义仍不与相见,尽出其所评抹《▯州集》,散置几案。▯州信手翻阅,掩卷而去。▯州没,义仍之名益高。海内訾▯王、李者,无不望走临川,而义仍自守泊如也。以义仍之才力,由前而言之,岂不能与言秦、汉者争为ㄎ扌奢割剥?繇后而言之,岂不能与言排秦、汉者争为叫嚣隳突?深心易气,回翔弭节,退而愿学于曾、王,顾又▯▯然不自有,以其所未就者勖余。呜呼!此可以知义仍之所存矣。古之人往矣,其学殖之所酝酿,精气之所结▯,千载而下,倒见侧出,恍惚于语言竹帛之间。《易》曰:言有物。又曰:修词立其诚。《记》曰:不诚无物。皆谓此物也。今之人,耳佣目僦,降而剽贼,如▯州《四部》之书,充栋宇而汗牛马,即而视之,枵然无所有也。则谓之无物而已矣。义仍晚年之文,意象萌茁,根ぼ屈蟠,其源汩汩然,其质熊熊然,盖义仍之于古文,可谓变而得正,而于词可谓己出者也。其学曾、王也,▯▯然自以为未就,譬之金丹家,虽未至于九转大还,然其火候,不可谓不力,而铅汞药物,不可谓不具也。后有君子,好学深思,从事于义仍之文,得其所谓有物者,而察识其所未至。因以探极指要,而知古文兴复之几。义仍已矣,庶几后有子云也哉?余悲义仍之文不大显于世,而世之浮慕义仍者,于其所以为文之指意,未有能明之者也。循览遗编,追惟其末后郑重相属之语,而为叙之如此。

(李君实《恬致堂集》序)

天启中,余再入长安,海内风流儒雅之士,为忘年折节之交者,则华亭董玄宰、祥符王损仲、嘉兴李君实三君子为最。玄宰词林宿素,以书画擅名一代。其为人萧疏散朗,见其眉宇者,以为晋、宋间人也。损仲博极群书,每征一事,送一难,信口酬答,轩渠之意,见于颜面。每过余,必夜分乃去。君实落落穆穆,骤而即之,不见其有可慕说。徐而扣其所有,则氵亭泓演迤,愈出而愈不穷。夫唯大雅,卓尔不群,庶几似之。是三君子者,其才情风格,约略相似。至于博物好古,是正真伪,虽古人专门名家,未能或之先也。三君子之集,玄宰已行于世。损仲诗余所评定,未知其存否?而君实之集最后出,余得而论次之。

余惟唐、宋以来,名人魁士,以风流儒雅为宗者,若李▯公、米南宫、赵魏公之流,其标置欣赏,往往在勋名德业之外,无当于世用,而世顾不可少焉者,何也?草之有秋兰也,木之有古松老梅也,味之有苦茗也,臭之有名香也,于世用亦复无当,而世亦不可少焉。譬之于人伦,其亦▯公之流也欤?文章者,天地英淑之气,与人之灵心结习而成者也。与山水近,与市朝远;与异石古木哀吟清唳近,与尘▯盍远;与钟鼎彝器法书名画近,与时俗玩好远。故风流儒雅、博物好古之士,文章往往殊邈于世,其结习使然也。君实以进士起家,官至列卿,后先家居三十余年,修洁如处子,澹荡如道人,静退如后门寒素。其为诗文,翕山水之轻清,结彝鼎之冷汰,煦书画之鲜荣,昔人之目李元宾,不古不今,卓然自作一体者也。君实工书善画似玄宰,博极群书似损仲,后有▯史,叙述本朝风流儒雅之士,附▯公辈之清尘者,三君子之中,又当以君实为眉目。呜呼!来者难诬,后世必有以余为知言者矣!君实之嗣子肇亨,以余于先君有臭味之好,使为其序。而同邑谭梁生状其行事,属钱塘鲁得之携书来请,皆以谓君实之文,非余莫适为叙也,故不辞而弁其首。

译《汤义仍先生文集序》临川汤义仍文集若干卷,是吴人许子洽在万历乙卯年到玉茗堂拜见义仍时,亲手抄录带回来的。义仍告诉许生说:‘我年轻时学习写文章,已经知道批评王、李文章那种骈俪繁缛、枝叶并生的作法,于是从事六朝文风。时间久了便厌弃这种作法,但这也不过仍是王、李的朋党而已。我泛滥于词曲,放纵志意、荡涤心情达数年之久,才开始读乡里前贤的书,有志于学习曾、王,而我的年岁已经过去,学习他们却还没有成功。你回去后,把我的文章看作是接受它的东西;不要希望知道我已经达到什么,而应希望知道我还没有达到什么。知道我已经达到的,不过是所谓王、李的朋党;知道我尚未达到的,再精心思考、深入探究,古文之道或许就会兴起了。’我听到义仍这些话,退下来读他的文章,没有一次不感叹长息的。义仍任官留都时,王▯州仰慕他的声名,先去登门拜访,义仍不肯同他相见,反而把自己批评、涂改过的《▯州集》全部拿出来,散放在几案上。▯州随手翻阅,合上书就离开了。▯州死后,义仍的名声更加显著。天下批评王、李的人,无不仰慕而奔赴临川,但义仍自守淡泊如常。凭义仍的才力,从前一方面说,他难道不能同那些讲论秦汉文章的人争相写出雕琢割剥的文章吗?从后来一方面说,他难道不能同那些排斥秦汉古文的人争相写出叫嚣突兀的文章吗?他深沉地改变气质,回旋舒展、收敛锋芒,退下来愿意向曾、王学习,却又谦逊地认为自己仍未成功,把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来勉励我。唉!由此可以知道义仍心中所存的志向了。古人已经远去,他们学问积累所酝酿的精华、精神之气所凝结的事物,千年以后仍会倒映侧出,恍惚存在于语言文字之间。《易经》说:言语要有实物内容;又说:修饰文辞,要树立真实诚意。《礼记》说:没有诚意就没有实物。说的都是这种‘实物’。如今的人耳朵只会听取、眼睛只会雇用,下降到剽窃偷取;如王▯州《四部》之类的书,充满屋宇,搬运时能使牛马流汗,拿来细看,却空空无物。那就只能说它没有实物内容罢了。义仍晚年的文章,意象萌芽生长,根柢曲折盘绕;它的源流汩汩不断,质地熊熊旺盛。义仍对于古文,可以说是变化而得到正道;对于词,则可以说是自成一家。他学习曾、王,谦逊地认为自己还未成功,譬如炼丹家,虽然还没有达到九转大还丹的境界,但火候不能说不深,铅汞药物也不能说不齐备。后世有君子,若能好学深思,从事于研究义仍的文章,获得他所谓的‘有物’,再考察他尚未达到的地方,便可以由此探究古文的极致和要旨,知道古文复兴的契机。义仍已经逝去,希望后世能有像扬子云这样的人吗?我悲叹义仍的文章没有在世上充分显扬,而世上那些浮泛仰慕义仍的人,对于他所以写文章的旨意,没有一个能够明白。于是翻阅他的遗稿,追念他最后郑重嘱托我的话,写成这篇序。《李君实〈恬致堂集〉序》天启年间,我第二次进入长安,天下风流儒雅、与我忘年交往并屈尊相交的人,以华亭董玄宰、祥符王损仲、嘉兴李君实三位君子最为突出。玄宰是词林中的老宿,以书法、绘画闻名一代。他为人萧疏散朗,见到他的眉宇神情的人,都以为他是晋、宋时代的人。损仲博览群书,每当有人征引一件事、提出一个难题,他张口便能回答,喜悦之意显现在脸上。他每次来见我,一定到半夜才离开。君实端庄沉静,骤然接近他,看不出有什么值得羡慕取悦之处;慢慢询问他所拥有的学问,才发现如深水长流,越深入越无穷。真正的大雅之人,卓然不群,大概近似于他。这三位君子,才情风格大致相似。至于博物好古、考辨真伪,即使古代专门名家,也未必有人能超过他们。三位君子的文集,玄宰的已经流传于世。损仲的诗,我曾评定过,不知如今是否还保存;而君实的文集最后刊出,我得以为它论次编排。我认为唐、宋以来,名人俊士以风流儒雅为根本的,如李▯公、米南宫、赵魏公一类,他们的声望品评和审美欣赏,往往在功勋名声、道德事业之外,对世俗实用没有直接关系,可是世人却又不可缺少他们,这是为什么呢?草中有秋兰,树木中有古松老梅,滋味中有苦茶,气味中有名香,它们对世俗功用同样没有直接关系,但世间也不可缺少。拿人伦来比拟,他们也就是李▯公一类吧?文章是天地英秀淑美之气同人的灵心、习性结合而形成的东西。它接近山水,远离市朝;接近奇石古木的哀吟清啭,远离尘俗;接近钟鼎彝器、法书名画,远离时俗玩好。所以风流儒雅、博物好古的人,文章往往同世俗格调相距很远,这是他们的性情习尚所造成的。君实凭进士起家,官至列卿,前后在家闲居三十多年,清洁如处女,淡泊如道人,静退如居于后门的寒素之士。他写诗作文,吸收山水的清轻淡远,凝结彝鼎的冷峻古雅,沐浴书画的鲜明光彩;古人评价李元宾,说他不古不今、卓然自成一体,君实也正是这样。君实的书法绘画像玄宰,博览群书像损仲。后世若有史官叙述本朝风流儒雅之士,把他附在李▯公一类人的清雅遗风之后,那么在三位君子中,也应当以君实为首。唉!后来的人难以欺骗,后世一定会有认为我知言的人!君实的嗣子肇亨,因为我同先君有气味相投的交谊,让我为文集作序。同乡谭梁生写述君实的事迹,又嘱托钱塘鲁得之携带书信前来请求;大家都认为君实的文章,除了我没有谁更适合为它作序,所以我不推辞,写在文集卷首。

(刘司空诗集序)

万历之季,称诗者以凄清幽眇为能,于古人之铺陈终始,排比声律者,皆訾▯抹扌杀,以为陈言腐词。海内靡然从之,迄今三十余年。甚矣诗学之舛也!譬之于山川,连冈{隋山}障,逶迤平远,然后有奇峰仄涧,深岩复壁,窈窕而忘归焉。譬之于居室,前堂后寝,弘丽靓深,然后有便房曲廊,层轩▯夏,纡回而迷复焉。使世之山川,有诡特而无平远,不复成其为造物;使人之居室,有▯奥而无堂寝,不复成其为人世。又使世之览山水造居室者,舍名山大川不游,而必于诡特,则必将梯神山,航海市,终之于鬼国而已;舍高堂邃宇弗居,而必于▯奥,则必将巢木杪、营窟室,终之于鼠穴而已。今之为诗者举若是,余有忧之而愧未有以易也。今年与刘司空敬仲先生相见请室,得尽见其诗。卢子德水之评赞,可谓精且详矣。而余独喜其渊静闲止,优柔雅淡,意有余于匠,枝不伤其本。居今之世,所谓复闻正始之音者与?使世之学者,服习是诗,奉为指南,必不至悼栗眩运,堕鬼国而入鼠穴,余又何忧焉?史称陈、隋之世,新声愁曲,乐往哀来,竟以亡国。而唐天宝乐章,曲终繁声,名为入破,遂有安、史之乱。今天下兵兴盗起,民不堪命,识者以谓兆于近世之歌诗,类五行之诗妖。敬仲之诗,得著廊庙,庶几御寇子之云,命宫而总四声,庆云流而景风翔矣乎?余将为采诗者告焉。因敬仲寓德水,视如何也?

(刘咸仲《雪庵初稿》序)

余与咸仲交二十年矣。遭逢世故,流离跋▯,黑狱黄土,错互促迫,短发种种,尚在人间。天南地北,如吾两人者无几也。崇祯初,余免官出潞河。咸仲以吏部郎家居潞河。人称咸仲朝齑暮盐,有今无储,急病让夷,推燥就湿,乡之人倚为司命。昆弟朋旧,连床分榻,日则更衣而出,夜则典衣而饮。余叹息告潞人,中条山色,蜿蜒数百里内,无谓阳道州不可复作也。余与咸仲先后下狱,咸仲先得释,来唁余于长安,尽出所著诗文,属余评之。

余始知咸仲之诗文,乃益知咸仲也。咸仲之为人,眉宇轩豁,心腑呈露,意中无结▯不可解之事,喉间无嗔咽不可道之语。以君父为天,以师友为命,以文章山水为日用饮食。其为诗文也,亦若是而已。诗文之缪,佣耳而剽目也,俪花而斗叶也。其转缪,则蝇声而蚓窍也,牛鸣而蛮语也。其受病,则皆不离乎伪也。咸仲之诗文,喜而歌焉,哀而泣焉,醒而狂焉,梦而愕焉,嬉笑颦呻,磬咳涕唾,无之而非是也。咸仲之性情在焉,咸仲之眉宇心腑在焉。有真咸仲,故有咸仲之真诗文,其斯为咸仲而已矣。咸仲命其集曰《雪庵》。《雪庵》者,咸仲读书之室,亦以自喻也。《诗》不云乎?“何彼▯矣,花如桃李”。此士大夫之光华悦豫,得时而向荣者也。又不云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此则其萧索坎▯,悲秋而廓处者也。若夫上天同云,先集维霰。于斯时也,天地闭塞,水泽坚冻,非夫高寒惨淡,独立而高卧者,何足以当之?余将携咸仲之集,归乎江南,钓拂水之渔湾,卧松江之蟹舍,天寒岁晚,孤舟蓑笠,焚枯煨▯,咏雪庵之诗,而间读其文,不可以乐而忘死乎?世无王子猷、苏子瞻,此意谁知之者?吾将泛剡溪步临皋而问焉。

译《刘司空诗集序》万历末年,谈论诗歌的人把凄清幽深、微妙隐约当作高能,把古人铺陈始终、排比声律的写法全都批评抹杀,认为是陈旧言辞、腐朽词语。天下人纷纷随从这种风气,直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诗学的错误竟严重到这种地步!譬如山川,必须有连绵山冈、隋山屏障,曲折绵延而平远开阔,然后才有奇峰险涧、深岩复壁,幽深曲折到令人流连忘返。譬如住宅,必须有前堂后寝,宏伟华丽而深邃,然后才有便房曲廊、层层高轩,回环曲折而令人迷失。假使世间山川只有诡奇险特而没有平远开阔,就不再成其为造物;假使人的住宅只有幽僻深奥而没有堂屋寝室,就不再成其为人世。再假使世上游览山水、建造住宅的人,舍弃名山大川而不游,偏偏追求诡奇险特,就一定会登梯攀上神山、航海去求仙,最后只会到鬼国为止;舍弃高堂深屋不住,偏偏追求幽僻深奥,就一定会在树梢筑巢、营造洞穴,最后只会落到鼠穴之中。如今作诗的人全都如此,我对此深感忧虑,却惭愧自己还没有办法改变它。今年我同刘司空敬仲先生在请室相见,得以完整看到他的诗。卢子德水的评论和赞语,可以说精当而详尽了。可是我唯独喜爱它深沉宁静、闲适安止,柔和雅淡,意趣在工匠技巧之外还有余韵,枝叶繁茂却不伤害根本。处在今天这个时代,所谓重新听到正始时代的音乐,大概就是这样吧?假使世上的学者都诵习这种诗,把它奉为指南,就一定不至于惊惧眩乱,堕入鬼国、钻进鼠穴,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史书说,陈、隋时期,新声哀曲盛行,欢乐过去而悲哀到来,最终因而亡国。唐代天宝年间的乐章,曲调终了而繁声又起,名叫“入破”,于是便有了安、史之乱。如今天下兵乱兴起、盗贼四起,百姓不堪其苦,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近世歌诗的征兆,类似五行灾异中的诗妖。若敬仲的诗能够登上朝廷,或许可以应验御寇子的说法,使宫调得到统摄而总合四声,庆云流动、祥风飞翔了吧?我将把这些话告诉采诗的人。因为敬仲寄居在德水,请他们看看情况究竟如何。(刘咸仲《雪庵初稿》序) 我和咸仲交往二十年了。遭逢世事变故,流离奔波,身经黑狱黄土,处处错杂、逼迫,头发短少而斑白,却还活在人世间。天南地北,像我们两人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崇祯初年,我免官离开潞河。咸仲以吏部郎的身份居住在潞河。人们说咸仲早晨吃腌菜、晚上吃盐,家中有今天就没有明天的储蓄;遇到急病,他把生路让给别人,自己推开干燥处而睡到潮湿处,乡里人把他倚为掌管生死的人。兄弟、朋友和旧交常常连床分榻而居,白天换衣出门,晚上典当衣服饮酒。我叹息着告诉潞河人:中条山的山色在数百里间蜿蜒延伸,不能说阳道州就再也不会出现了。我和咸仲先后入狱,咸仲先获释放,来到长安慰问我,把自己所写的诗文全部拿出来,托我评论。我起初由咸仲的诗文而认识他,后来更加了解咸仲这个人。咸仲为人,眉宇开朗,内心坦露,意念中没有纠结难解的事情,喉咙里没有含怒哽咽而不能说出的话。他把君主和父亲看作上天,把老师和朋友看作性命,把文章和山水看作日常的饮食。他写诗作文,也不过如此而已。诗文的谬误,在于只供庸俗耳目、雕琢花朵而争奇斗艳;再进一步的谬误,就像苍蝇的声音、蚯蚓的洞穴,牛叫和蛮人的语言。它们所患的毛病,都不离一个“伪”字。咸仲的诗文,高兴时便歌唱,悲哀时便哭泣,清醒时便狂放,梦中便惊愕,嬉笑、皱眉、呻吟,叩齿、咳嗽、鼻涕、唾沫,没有一样不是如此。咸仲的性情在其中,咸仲的眉宇和心腑也在其中。因为有真实的咸仲,所以才有咸仲真实的诗文;这才真正是咸仲罢了。咸仲把他的文集命名为《雪庵》。“雪庵”是咸仲读书的书斋,也用来比喻自己。《诗经》不是说过吗:“为什么那花如此鲜艳,花朵像桃花李花。”这是士大夫光彩明盛、得时而欣欣向荣的状态。又不是说过吗:“芦苇苍苍,白露凝结成霜。”这就是萧瑟困厄、悲秋而独处的状态。至于天空阴云密布,先聚集起霰的时候,天地闭塞,水泽坚冻;若不是处在高寒惨淡之中,独自挺立、高卧其间的人,哪里足以承受这种境况?我将带着咸仲的文集回到江南,在水边渔湾垂钓,在松江的蟹舍中躺卧;天气寒冷、年岁将尽时,驾一叶孤舟,披蓑戴笠,烧枯枝取暖,吟诵《雪庵》的诗,间或读他的文章,难道不能因此快乐而忘却死亡吗?世上没有王子猷、苏子瞻,这种心意有谁能够理解呢?我将泛舟剡溪,步行到临皋去问他们。

(范玺卿诗集序)

今之谭诗者,必曰某杜,某李,某沈、宋,某元、白。其甚者,则曰兼诸人而有之。此非知诗者也。诗者,志之所之也。陶冶性灵,流连景物,各言其所欲言者而已。如人之有眉目焉,或清而扬,或深而秀,分寸之间,而标置各异,岂可以比而同之也哉?沈不必似宋也,杜不必似李也,元不必似白也。有沈、宋,又有陈、杜也。有李、杜,又有高、岑,有王、孟也。有元、白,又有刘、韩也。各不相似,各不相兼也。今也生乎百世之下,欲以其蝇声蛙噪,追配古人,俨然以李、杜相命,浸假而膏唇拭舌,訾议其短长,蜉蝣撼大树,斯可为一笑已矣。今之诗人,有广陵范玺卿┆羽。┆羽之诗,清妍深稳,有风有雅,出入六朝三唐,不名一家,亦成其为┆羽之诗而已。┆羽举进士,为吏部郎。人才国论,储峙胸中。直道忤时,以清卿引退。萧闲虚止,若无所与于人世者。其为诗终和且平,穆如清风,有忠君忧国之思,而不比于怨;有及时假日之乐,而不流于荒。斯所以为┆羽也欤?斯所以为┆羽之诗也欤?如必曰此为六朝,此为三唐,寻行数墨,取异羽以追配古人,则┆羽之所以为诗者或几乎隐矣。余知┆羽之深者也,故于┆羽之集成而序之如此。余往得┆羽题扇诗,有“蹲石花间似定僧”之句。已又得范司马梦章诗,有“埽花便欲亲苔坐,删竹尝防碍月行”之句。回环吟咀,于诗家有二范之目,间将仿古人团扇屏风之例,撮取当世名章秀句,以传于后,亦以二范为嚆矢焉。在昔池塘芳草之什,蝉噪鸟鸣之句,咸以么弦孤韵,标举艺林。而后世则盈湘溢缥,芜累山积,此亦作者得失之林,不可以不辨也。

(黄鹤岭侍御游恒山诗序)

上官大夫之谗屈原也,曰:每一令出,自伐其功。信斯言也,则屈子之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固已昭然矣。既已谣诼相倾危矣,而又与之以名,甚矣!古之谗人者,犹三代之遗直也。分宜之辟容城也以令旨,四明之窘归德也以妖书,事所不经,法所未有,其杀之弥力,其暴之也滋甚。若二公者,亦犹行古之道也欤?今也不然,优容以纟▯之。迟缓以老之,纡回以误之,骇机忽发,如环无端。使当之者如据蒺藜,如缘藤葛,全身则无路,杀身则无名,求生不生,祈死不死,权奸伎俩,穷神入圣。斯可目共、▯殳为粗材,嗤靳、兰为笨伯矣。当此之时,乃有能偷暇日,贾余勇,登山舒啸,临流赋诗,如东海君者,不尤异乎?或曰:上官、子兰之谗屈原,疏斥之不用已尔,非如今之曲杀之也。东海君之托于游也,澹荡其迹以解众也。或曰:屈原之所遇ウ主也,东海之所遇圣君也。昔之优人有言之者矣。东海君之爱其身也,以有待也。或曰:屈原仅一姊,申申而詈余矣。东海君遗爱在三辅间,父老遗民,燕、赵悲歌之士,所至相慰藉,其与夫陈词沅、湘,行吟泽畔者,则有间矣。东海君之所以乐而忘返也。东海君之志,观于游恒山之诗,则知之矣。孔子曰:诗可以怨,远之事君。此之谓也。崇祯戊寅八月序。

(孙楚惟诗稿序)

余举进士,出吾师高阳公之门。吾师命楚惟兄事余。楚惟方少年,鸾鹄停峙,踔厉风发。余自谓当让此人一头地,不敢以弟畜也。楚惟既上公车,荏苒二十余年,未得一第。深思易气,读书缵言,其学殖益富,而其所为诗,盈囊溢帙,刻成属余序之。

盖自辽、广失守,畿辅震动,吾师援裴晋公故事,自请行边,而中朝遂不复听其入。河北之贼未去,晋阳之疑日积。凡吾师所为极难耳。方吾师出镇之日,天子御门临遣。楚惟以佳公子韬弓珥笔,跃马以从。▯▯▯宿将,袜首靴▯,免胄而趋风,磨盾草檄,横槊赋诗,何其壮也!已而中外掣肘,进退唯谷,释晨昏温清之忧,而怀风雨漂摇之惧,所谓欲哭则不可,欲泣则近于妇人者,一皆于诗发之。为楚惟者,良亦苦矣。唐之举子,沦落不偶,往往叹归燕之无栖,惜云英之未嫁,悲忧穷蹇,见于语言,岂如吾楚惟毡车席帽,驰驱戎马之场,怀铅握椠,参预埽犁之绩,丈人长子之宠寄,劳臣志士之心曲,交并繁会,喷薄于楮墨之间。然则楚惟之身虽穷,而其遇则未始不壮也。其为诗,亦岂如唐之举子,凄声促节,如蛩吟之发于蚓窍者,可同日道哉?天生吾师,方叔元老,为国家耆中兴之业。而又生楚惟以相助之。天之靳一第于楚惟者,良有深意。自兹已往,楚惟之勋名,与其词章,日升而川至者,未可量也。余虽老矣,尚能握管以俟之。崇祯甲戌九月序。

译(范玺卿诗集序) 如今谈论诗的人,一定会说某人像杜甫,某人像李白,某人像沈佺期、宋之问,某人像元稹、白居易。更过分的,就说自己兼有各人的长处。这并不是懂诗的人。诗,是人的志意所趋向的东西;陶冶性情,流连景物,只不过各自说出自己想说的话罢了。就像人的眉目一样,有的清秀高扬,有的深沉秀美,只在尺寸之间,神态位置却各不相同,哪里可以拿来相比而混同呢?沈佺期不必像宋之问,杜甫不必像李白,元稹不必像白居易。有沈佺期、宋之问,还有陈子昂、杜审言;有李白、杜甫,还有高适、岑参,还有王维、孟浩然;有元稹、白居易,还有刘禹锡、韩愈。各自不同,也不能互相兼有。如今有人生在百世之后,却想凭自己如苍蝇、青蛙般的噪声追比古人,俨然把自己和李白、杜甫相提并论,渐渐还厚着脸皮、巧舌议论他们的长短,简直是蜉蝣撼动大树,只能作为笑谈罢了。当今的诗人中,有广陵人范玺卿[原文人名末字疑为残缺]。范玺卿的诗清丽、深沉而稳健,有《国风》的风格,也有《大雅》《小雅》的雅正;出入六朝、三唐之间,不专属于某一家,却也自成范玺卿的诗罢了。范玺卿考中进士,任吏部郎。关于人才和国家政论,早已积蓄在胸中;因直道而触犯时势,借清卿之事引退。他萧散闲适、虚静自守,仿佛与人世没有什么关系。他写诗始终和谐平正,像清风一样肃穆,有忠君忧国的思想,却不流于怨恨;有及时行乐、享受闲暇的快乐,却不流于荒淫。这正是范玺卿的特点吗?这正是范玺卿诗歌的特点吗?如果一定要说这首是六朝风格、那首是三唐风格,逐行逐字地寻找差异,用以追比古人,那么范玺卿之所以写诗的本意,恐怕就几乎被掩没了。我是深知范玺卿的人,所以在他的文集编成后这样为他作序。我过去得到范玺卿题在扇子上的诗,其中有“蹲石花间似定僧”一句;后来又得到范司马梦章的诗,其中有“扫花便想亲近苔藓而坐,削竹时常防碍月光通行”两句。我反复吟咏玩味,认为诗坛上有“二范”这样的名目,间或想仿照古人编团扇、屏风的做法,选取当代的名篇佳句流传后世,也以二范作为开端。从前“池塘生春草”之类的篇章、蝉鸣鸟叫之类的句子,都凭借微弱的弦声和孤单的韵调,在文艺界标举出来;到了后世,诗文却充满篇帙、泛滥纸册,芜杂累积如山。这也是作者得失的领域,不能不加以辨别。(黄鹤岭侍御游恒山诗序) 上官大夫进谗诋毁屈原时说:“每次发布一道命令,他都夸耀自己的功劳。”如果相信这句话,那么屈原诚信却被怀疑、忠贞却遭诽谤,本来已经昭然可见了。既然已经用谣言相互倾轧、陷害,又加给他这样的名声,实在太过分了!古代进谗的人,还保留着三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作风。分宜借皇帝诏旨驱逐容城,四明借妖书使归德陷入困境,事情是前所未有的,法令也没有先例;他们杀人的力量越大,施暴也就越厉害。像这两位公卿,难道也还算是在奉行古人的道路吗?如今却不这样,而是用宽容的表面态度缠住你,用拖延使你衰老,用迂回使你误事,惊人的机关突然发动,环环相扣而没有尽头。使面对这种处境的人像站在蒺藜上、攀援藤葛一样:保全性命就没有道路,舍生取死却没有名分,想求生却不能生,祈求死亡却不能死。权奸的伎俩,真是穷尽神机而达到圣智。这样看来,目共、▯殳只能算粗材,靳、兰也只能算笨伯了。正在这种时候,竟然有人能够偷得闲暇,拿出余勇,登山舒啸,临流赋诗,像东海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格外奇异吗?有人说:上官大夫、子兰进谗陷害屈原,不过是疏远排斥、不任用他罢了,不像今天这样曲折地杀害人。东海君把游览寄托在山水之间,是用淡泊放荡的行迹来解除众人的疑虑。有人说:屈原所遭遇的是昏乱的君主,东海君所遭遇的是圣明的君主。这件事从前已有善于讽谏的人说过。东海君爱惜自己的生命,是因为还有值得等待的事情。有人说:屈原只有一个姐姐,反复地责骂我;东海君的遗爱留存在三辅之间,父老遗民以及燕、赵悲歌之士,所到之处都彼此慰藉;这同屈原在沅水、湘水边陈说心事、在泽畔行吟相比,已有不同。这正是东海君能够快乐而忘记归返的原因。东海君的志向,从他游恒山的诗中就可以看出来。孔子说:“诗可以用来表达怨情,可以用来从远处事奉君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崇祯戊寅八月作序。(孙楚惟诗稿序) 我考中进士,出自吾师高阳公的门下。吾师命令楚惟以兄长之礼对待我。楚惟当时正年轻,才华如鸾鹄停立,意气奋发、锋芒外露。我自己说应当给这个人让出一头地,不敢把他当弟弟看待。楚惟参加会试以后,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仍未能考中一甲。他深入思考而改变气质,读书并继承前人的言论,学问积累更加丰富;他所写的诗,装满了囊袋、溢出于书帙,刻印成集后托我作序。自从辽东、广东失守,京畿受到震动,吾师援引裴晋公的旧例,主动请求出兵边境;可是朝廷从此不再听任他入朝。河北的贼寇尚未平定,晋阳方面的疑惧日益积累。凡是吾师所承担的,都是极其艰难的事情。吾师出镇之日,天子亲临宫门为他送行。楚惟作为一位才华出众的公子,带着弓箭、插着笔,跃马跟随。老将宿将,裹头穿靴,脱下头盔而疾行迎风,磨盾起草檄文,横槊赋诗,这是多么壮盛啊!不久以后,朝廷内外相互牵制,进退两难;他既放下了早晚侍奉父母、问安视膳的忧虑,又怀有风雨飘摇的恐惧。所谓想哭却不可以,想流泪又近于妇人,全都在诗中抒发出来。作为楚惟,实在也是苦痛的。唐代的举子困顿失意,往往感叹归来的燕子没有栖息之处,惋惜云英还没有出嫁,悲忧穷困和艰难,都表现在言语中;哪里能同我楚惟相比?他乘毡车、戴席帽,奔驰于战场,手持铅笔、握着书札,参与扫除敌寇的功业,长辈和长子所受到的宠信托付、劳臣志士的内心曲折,彼此交汇、纷然汇集,喷涌在纸墨之间。因此,楚惟的自身境遇虽然困穷,但他的际遇从来没有不壮盛的。他写诗,哪里能同唐代那些举子相比?他们声音凄切、节奏急促,像蟋蟀从蚯蚓的洞穴中发出的呻吟一样,岂可同日而语呢?上天生下我的老师方叔这样的元老,是为了让国家拥有年高德劭、振兴中兴事业的人;又生下楚惟来帮助他。上天故意让楚惟迟迟不能中一甲,确实有深意。从今以后,楚惟的功名和文章,将日益上升、像河水奔流一样到来,其前途不可估量。我虽然老了,还能够手握笔管等待那一天。崇祯甲戌九月作序。

(孙紫冶诗稿序)

吾师高阳公之第五子曰钥,字紫冶,与其兄弟,掉鞅文场,互为渠帅。紫冶尤富于著述,所刻诗多至数十卷。自吾师以黄阁元老,再出视师,紫冶兄弟,挟矢簪笔,更番省侍。己巳之役,从征不及,浮海而东,佐吾师艰危拮据,以成收复之绩。故其诗多沉雄感激,有古劳人侠士从军征戍之风。而余读之,则重有感也。东便门之事,七十老臣,一日而就道,七日而趋朝,一日夜而旋出国门。便门之外,虏骑充斥。单车夜行,其得免者,天也。先是余以枚卜被逐,群小惧吾师之入而为吾地也。当是时,圣天子方急虏,而群小急余。急虏则吾师朝以入,而急余则吾师夕以出。此其故盖难言之矣。幸天子神圣,功状著明,中山之谤虽滋,而东山之劳未泯,不然,岂不殆哉!古之人▯兼一饭之德,感一言之知,必将杀身以自明,刎颈以相报。以余之不肖,当吾师出镇之日,不能裹粮荷殳,从幽、并健儿,与奴酋接踵而死,▯然甘寝饱啖,晏晏居息,自屏于菰烟芦雪之间。读紫冶之诗,观其涉波涛、冒锋刃,其将父之急,而报国之殷也,能不愧哉!军旅之事,呼吸万变,非亲在行间者不能深知。老臣持重,又嫌于自伐以掩朝廷,故奏报往往不能尽什之二三。紫冶作《过庭引》,叙四城匡复之详,伐交用间,老谋壮事,仿佛可以想见。昔范文正之长子,从其父于师中,与将士卧起,备知其勇怯情伪,文正以此能得将士心。繇今视之,古今人岂相远哉?余序紫冶诗,以谓吾师父子之间,有关于军国之故,忠孝之谊,世之采风者,可以考见焉。而因及余之所愧者,使后之人亦或俯仰一叹,幸吾师之有子,而惜其无徒也。崇祯甲戌九月序。

(孙幼度诗序)

戊寅之春,余病卧请室。同絷者闻边遽,惊而相告。余方手一编诗,吟咀不辍,挟▯而应之曰:以此占之,奴必不为害。告者不怿而去。居无何,边吏以乞款入告,举朝有喜色。告者复问:“子所诵何人诗?诗何以能占虏耶?”余展卷而应之曰:“此吾师高阳公之少子名铈字幼度之诗也。吾师为方叔元老,身系天下安危。诸公子皆奇伟雄骏,属▯▯,握铅椠,以从公于行间,作为歌诗,往往风发泉涌,流传人间,而幼度其后出者也。幼度之诗,有光熊熊然,有气灏灏然,一以为号鲸鸣鼍,一以为风樯阵马。杂述感事之作,忧军国,思朋友,忠厚よ怛,憔悴宛笃,非犹夫衰世之音,蝇声蚓窍,魈吟而鬼哭者也。今夫吾师者,国家之元气也,浑沦盘礴,地负海涵,其余气演迤不尽,而后有幼度兄弟,而后有幼度兄弟之诗。征国家之元气于吾师,征吾师之元气于幼度之诗。《传》有之,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幼度之诗,殆亦国家之余气也。纯门之役,师旷骤歌北风,而知楚之不竞于晋。斯可以觇国已矣,而又何疑焉?”告者曰:“子之言则善矣,古者师能审音,子非师而效师之歌风也何居?”“嗟夫!余固世之▯人也,幽囚困踣,忄堇而不死。余虽有目,无以异于师之瞽也。郑之师慧,过宋朝而私焉,曰:必无人焉,余之来也。归死于司败,不敢造朝,未知有人焉与否。羽书旁午,病卧请室,无已而以歌风占敌,自附于子野,子犹以有目靳我,不亦过乎?”告者怃然而退。遂次其语以序幼度之诗。

(孙靖自文)

往在史馆,与莆田曾▯云共论馆阁之文。▯云曰:“当今不得不推高阳为第一。其文熊熊浑浑,元气磅礴,非章句雕缋之徒可几及也。”余以为知言。

今年夏,楚惟之子靖自,邮致其文辞,就正于余。余观其气象宏博,脉理沉厚,高华骏朗,称其为吾师之孙,楚惟之子,而益叹▯云之言为有征也。吾师之文,其大者为高文典册,筹边断国,固已著竹帛而垂夷夏。其小者则残膏剩馥,犹足以衣被海内,沾丐作者。此天地之元气,浑沦磅礴,非有使之然者也。钟水丰物,源深流长,一发而得楚惟兄弟,再发而得靖自。黄河之流,千里一曲,不观于昆仑、天柱,岂知其委输分逝之故哉!韩子叙北平王之三世,称王犹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而其孙则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夫繇龙虎变化,以至于瑶瑜兰茁,家门之盛,固足称道,而元气则已薄矣。今靖自与其群从,森秀玉立,而其文词瑰玮奇伟,龙虎变化,杰魁之气,郁然不少衰落。则不独吾师一家之元气,而国家昭融敦厚之福,培养于百世者,未有艾也。余故喜而书之。

译(孙紫冶诗稿序) 吾师高阳公的第五个儿子名钥,字紫冶。他和兄弟们驰骋于文场,互相成为其中的领袖。紫冶尤其擅长著述,所刻的诗多达数十卷。自从吾师以黄阁元老的身份再次出任统帅,紫冶兄弟带着箭、插着笔,轮流前去省视侍奉。己巳之役时,他们未能随军出征,便渡海向东,辅助吾师在艰危困顿中完成收复的功业。因此,他的诗大多沉雄激昂,具有古代劳苦之人、侠士从军征戍的风格。而我读到这些诗,又深有感触。东便门那件事,七十岁的老臣一天之内启程,七天之内赶到朝廷,一日一夜之间又旋即出了国门。便门之外,敌人的骑兵到处都是;一辆单车连夜赶路,能够免于祸患,实在是上天保佑。此前我因为占卜任官的事被驱逐,群小害怕吾师入朝后会为我谋取地位。那时,圣明的天子正急于应付敌人,而群小正急于排斥我;急于应付敌人,所以吾师早晨入朝;急于排斥我,所以吾师晚上就被迫出京。这其中的缘故,大概很难说清了。幸而天子神圣,功劳和事迹清楚显著;即使中山王受谤的议论越来越多,东山谢安的劳绩也没有泯灭,否则岂不是危险了吗?古人即使得到一顿饭的恩德、听到一句知遇的话,也一定要舍身来表明心迹,割颈自杀来相互报答。以我的无能,在吾师出镇的那一天,不能裹粮背矛,和幽州、并州的健儿一起,与敌酋接踵而死,反而安然熟睡、饱食饱饮,悠闲地居处休息,把自己隔绝在菰草烟雾和芦苇白雪之间。读紫冶的诗,看他涉过波涛、冒着刀锋,面对父亲的急难以及报效国家的殷切心情,难道能不惭愧吗?军旅之事,瞬息之间变化万端,不亲自在军中经历的人不能深知。老臣行事持重,又担心自我夸耀会掩盖朝廷,因此奏报往往不能把实际情况的十分之二三完全说出。紫冶写《过庭引》,详细叙述四座城池匡复的经过,离间外交、使用间谍,老谋与壮举,都仿佛可以想见。从前范文正的长子跟随父亲在军中,同将士一起起居,完全知道他们的勇怯、真伪,范文正因此能够得到将士的心。从今天看来,古今的人难道相差很远吗?我为紫冶的诗作序,认为吾师父子之间关于军国大事的关系、忠孝之情,后世采风的人可以从中考察出来;同时也谈到我的惭愧之处,使后人或许也会俯仰叹息:庆幸吾师有这样的儿子,却惋惜他没有同样的门徒。崇祯甲戌九月作序。(孙幼度诗序) 戊寅年春天,我卧病在请室。同被拘系的人听到边境的紧急军情,惊慌地来告诉我。我当时手里正拿着一卷诗,吟咏玩味不停,只带着含糊的声音回答说:“从这卷诗来看,敌奴一定不会造成危害。”来告诉我的人不高兴地离去了。不久,边境官吏把敌人请求讲和的消息上报,满朝都有喜色。那人又来问:“你诵读的是谁的诗?诗怎么能够预知敌情呢?”我展开诗卷回答说:“这是吾师高阳公的小儿子,名铈,字幼度的诗。吾师是方叔那样的元老,身系天下安危。各位公子都奇伟雄骏,属于▯▯[原文有缺字或讹字]一类,手持笔札,跟随父亲在军中,写成歌诗,往往气势如风发、文思如泉涌,流传于人间;幼度是后来出生的。幼度的诗,有熊熊燃烧的光彩,有浩大充沛的气势:一类像长鲸鸣叫、鼍鼓震响,一类像风中战船、阵中战马。杂记时事感触的作品,忧虑军国大事,思念朋友,忠厚而哀痛,憔悴而深切,不像衰世的声音那样,只有苍蝇和蚯蚓的声息、魈的吟叫和鬼的哭声。如今吾师是国家的元气,浑厚深沉、气势磅礴,承载大地、涵容大海;他的余气绵延不尽,于是有了幼度兄弟,也于是有了幼度兄弟的诗。从吾师身上可以看出国家的元气,从幼度的诗中可以看出吾师的元气。《左传》有这样的话:深山大泽,实在是龙蛇所生之处。幼度的诗,大概也是国家留下的余气。纯门之战时,师旷忽然歌唱《北风》,便知道楚国不能同晋国争胜。这已经可以用来窥见国家的情势了,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来告诉我的人说:“你的话说得很好;古代师旷能够审察声音,你并不是乐师,却仿效师旷从歌声判断敌情,这是为什么呢?”我说:“唉!我本来就是世上的废人,幽禁困顿,艰难挣扎而没有死。我虽然有眼睛,却和师旷的盲眼没有什么不同。郑国的乐师师慧经过宋国朝廷时私下说:‘一定没有人在这里,所以我才来。’后来他回去等死于司败之官,不敢进入朝廷,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有没有人。边境文书纷至沓来,我卧病在请室,迫不得已只好用歌声来占测敌情,自比于子野;你却还因为我有眼睛而轻视我,不也是过分了吗?”来告诉我的人怅然退去。于是我记录下这些话,为幼度的诗作序。(孙靖自文) 过去我在史馆,和莆田曾▯云共同谈论馆阁文章。▯云说:“当今不得不推举高阳为第一。他的文章光明炽盛而浑厚,元气磅礴,不是那些只会雕琢章句文饰辞藻的人所能接近的。”我认为这是知言。今年夏天,楚惟的儿子靖自把他的文章邮寄给我,请我指正。我看他的气象宏大博厚,文脉义理深沉厚重,高雅华美而俊朗,称赞他不愧为吾师的孙子、楚惟的儿子,也更加感叹▯云的话得到了验证。吾师的文章,大的方面是高文典册、筹划边防、裁断国事,本已写在竹帛上,流传于夷夏;小的方面即使只是残余的油脂和余香,也足以覆盖海内、滋润帮助作者。这是天地间的元气,浑厚磅礴,并不是有人刻意造成的。水源丰沛,便能滋养万物;源头深,河流就长。一经发流,先有楚惟兄弟,再次发流,又有靖自。黄河的水流,千里之间总有曲折;如果不去看昆仑、天柱,又怎能知道它分流远去、汇输四方的缘故呢?韩愈叙述北平王三代时,说北平王如同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可测;到了他的孙子,则像美玉耳饰、兰草萌芽,称为他家的好儿郎。从龙虎变化到瑶玉兰芽,家门兴盛固然值得称道,但元气已经淡薄了。如今靖自和他的同族兄弟,挺拔秀美如玉树;他们的文章瑰丽奇伟,仍有龙虎变化般的气势,杰出雄伟的气概郁积充沛,并没有衰落。因此,这不只是吾师一家的元气,也是国家光明融和、敦厚深长的福泽,是百世培育的结果,还远远没有止境。所以我高兴地把这些话写下来。

(杨澹孺诗稿序)

应山杨清澹孺与其弟涟文孺,并以才名,鹊起▯、汉间。文孺登甲第,历官宪府。而澹孺以老明经为博士弟子师。少陵不云乎:“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一旦于澹孺兄弟间见之,澹孺夷然不屑也。入学鼓箧,褒衣博带,与学者谭先王、讲道德,以其间携军持奚囊,探奇问胜,啸歌赋诗,用自娱说而已。澹孺与其弟更衣并食,责备行义,以古人相期许。文孺为海虞令,澹孺割城南数顷以遗文孺,曰:“吾不忍廉吏妻子不得宿饱也。”读其诗,和平简淡,时时有劳人志士节廉用壮之思,斯可以知澹孺已矣。往文孺在省垣,余方里居。文孺梦要余登高赋诗,有“柳风来太液,梧月映华清”之句,诒书告余曰:“天涯兄弟,梦寐相感,不令乐天、微之独擅千古。”今澹孺之诗成,而余为之序。文孺居太微清严之署,发而读之,池塘春草之梦,又当与柳风梧月,并为美谭。他日余三人执手论诗,恝阔谈宴,又安知不仍在梦中乎?当相与酌酒一笑耳。天启三年十一月。

(陶不退《阆园集》序)

余少读李卓吾之书,意其所与游者,必皆聪明辨博、恢奇卓诡之士。已而识新安方时化、汪本钶于长安,皆卓吾高足弟子,授以九正易因者也。时化一老明经,斤斤为文法吏,褒衣大带,应对舒缓。本钶朴▯腐儒,偶坐植立,如土木偶。是二人者,与之游处,求其为卓吾之徒而不可得也。公安袁小修曰:“卓吾之平生,恶浮华,喜平实。士之矜虚名,▯小智,游光扬声者,见则唾弃之,不与接席而坐。观其所与,则卓吾可知也。”余闻小修言,复与二人者游,乃知为卓吾之徒。久之,如见卓吾之声音肖貌焉。

同年生姚安陶▯廷,字不退,少有志于问学,游卓吾之门而有得焉者也。不退之为人,恂恂已尔,穆穆已尔。与之语,泛滥于物情吏事,剌剌不少休,未尝以问学自表异。余与不退游甚狎,始知卓吾之所与,皆方、汪也,如小修之云。不退既没,其弟仲璞以《阆园集》求叙。不退之诗文,缘情而摅词,据事而立论,未尝标门墙、设坛宇,名为某氏之学也。为吏言吏,居乡言乡,如父老之谈农桑,如家人之问耕织,未尝骈枝俪叶,致饰于语言文字之间也。其言曰:诗则香山,文则眉山。似矣。试就其诗文,求所谓香山、眉山者何有哉?读《阆园集》者曰:“此陶不退之诗文也”,其斯以为卓吾之徒已矣。卓吾守姚安,清净恬淡,有汲长孺之风。不退居官似之。卓吾晚年愤世,兀傲自放。而不退规言矩行,老而弥谨。此则不退之善学卓吾者也。

(陶仲璞《Т园集》序)

姚安陶仲璞,为吾同年兄▯犀圭之弟,兄弟俱以才名奋起天末。▯犀圭成进士,扬历中外,官至监司。而仲璞以乙科官南工部,出守宝庆,得罪于藩府,挂冠以归。其治行廉辨清真,亦略相似。余既为▯犀圭序《阆园集》矣,仲璞复以《Т园集》示余,求一言之弁。

余不知文,安能序仲璞之文?亦知其为陶氏兄弟之文而已矣。万历之季,海内皆诋訾王、李,以乐天、子瞻为宗,其说唱于公安袁氏。而袁氏中郎、小修,皆李卓吾之徒,其指实自卓吾发之。▯犀圭与小修俱龙湖高足弟子,而仲璞少受学于▯犀圭,其师友渊源如此。故其诗文之大指,可得而考也。夫诗至于香山,文至于眉山,天下之能事尽矣。袁氏之学,未能尽香山、眉山,而其抉レ芜秽,开涤海内之心眼,则功于斯文为大。仲璞之集,称心而言,指事而论,无薄喉棘手之艰,无东涂西抹之饰,则亦袁氏之遗风,可以祖香山而宗眉山,不坠落今世词章道学窟穴中也。稚圭文多应世酬物之语,而仲璞多谭学问,逗露▯于江、泰州宗指,顾犹沾沾于三峰入裸国而解衣,其亦有随缘牵劝之思乎?龙湖一瓣香具在,安得促席从仲璞而问之?

译(杨澹孺诗稿序) 应山人杨清,字澹孺,和他的弟弟杨涟,字文孺,都凭才名在▯、汉之间迅速崛起。文孺考中甲第,历任宪府官职;澹孺则以年老的明经身份担任博士弟子的老师。杜少陵不是说过吗:“诸位公卿纷纷登上台省,广文先生的官职却独自冷落。”如今一旦在澹孺兄弟之间见到了这种情形,澹孺却安然处之,毫不在意。他入学时击鼓开箧,穿着宽大的衣服、束着博大的衣带,和学生谈论先王、讲说道德;闲暇时便带着军持和奚囊,探寻奇景、询问胜境,啸歌赋诗,只用来自己娱乐罢了。澹孺和弟弟换衣共食,以品行义理相互责备,以古人相互期许。文孺任海虞令时,澹孺割出城南数顷田地送给文孺,说:“我不忍心看清廉官吏的妻子儿女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读他的诗,和平简淡,其中时时有劳苦之人、志士节士廉正而奋发的思想,从这里就可以知道澹孺了。过去文孺在省垣任职,我正居乡闲住。文孺梦见邀请我登高赋诗,有“柳风吹来太液池,梧桐月色映照华清宫”的句子;他写信告诉我:“天涯相隔的兄弟,在梦中彼此感应,不能让白居易、元稹独自占有千古的美名。”如今澹孺的诗已经编成,我为它作序。文孺身处太微清严的官署,打开诗集诵读它,池塘春草的梦境,又应当和柳风梧月一同成为美谈。将来有一天,我们三人手拉手谈论诗歌,尽情交谈饮宴,又怎么知道不仍然是在梦中呢?那时我们应当一起斟酒一笑罢了。天启三年十一月。(陶不退《阆园集》序) 我年轻时读李卓吾的书,心想他所交游的人,一定都是聪明博辨、恢奇卓异的士人。后来在长安认识了新安人方时化、汪本钶,他们都是卓吾的高足弟子,曾接受他的“九正易因”之学。时化是一个年老的明经,却拘拘然只按文法办事,穿宽衣束大带,应对从容舒缓;本钶则是个朴实而迂腐的儒生,偶尔坐着或站着,都像土木偶人。这两个人同他交游相处,要从他们身上找出卓吾门徒的样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公安人袁小修说:“卓吾一生厌恶浮华,喜欢平实。士人如果夸耀虚名、卖弄小聪明、炫耀浮光和声名,他见到了就唾弃,不肯同他同席而坐。观察他所交往的人,就可以知道卓吾是什么样的人。”我听了小修的话,再同这两人交游,才知道他们确实是卓吾的门徒。时间久了,仿佛看见了卓吾的声音、容貌和神态。同年进士、姚安人陶▯廷,字不退,年轻时就有志于求学问道,是在卓吾门下游学并有所收获的人。不退为人,恭谨谦逊罢了,温和肃穆罢了。同他交谈,话题广泛涉及人情世故和官府事务,滔滔不绝,从不以学问自我标榜、显得与众不同。我和不退交游很亲密,这才知道卓吾所交往的都是方时化、汪本钶这样的人,正如小修所说。不退去世后,他的弟弟仲璞拿《阆园集》来请我作序。不退的诗文,因情感而抒发文辞,根据事实而建立论说,从不标榜某个门派、设置某种坛场,声称自己属于某氏之学。他任官就谈官事,居乡就谈乡事,像父老谈论农桑,像家人询问耕织,从不在语言文字之间铺陈对偶、雕饰文采。他说:诗要学香山,文要学眉山。这话似乎不错。可是如果考察他的诗文,寻找所谓香山、眉山的痕迹,又在哪里呢?读《阆园集》的人只要说:“这是陶不退的诗文。”这样就算是卓吾的门徒了。卓吾镇守姚安时,清静恬淡,有汲长孺的风度;不退任官时也像他。卓吾晚年愤世嫉俗,孤高傲岸,任意放纵;不退却言语合乎规矩、行为合乎法度,年老以后更加谨慎。这就是不退善于学习卓吾的地方。(陶仲璞《Т园集》序) 姚安人陶仲璞,是我的同年兄▯圭的弟弟;兄弟二人都凭才名在天涯奋起。▯圭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官至监司;仲璞则以乙科出任南工部官员,出任宝庆知府,因得罪藩府而辞官归乡。他治理政事的品行廉正、明辨、清白真实,也大致相似。我已经为▯圭作过《阆园集》序,仲璞又把《Т园集》拿给我,请我写几句话作为卷首。我不懂文章,哪里能够为仲璞的文章作序?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它是陶氏兄弟的文章罢了。万历末年,海内都在诋毁王世贞、李攀龙,以白居易、苏轼为宗师,这种说法由公安袁氏倡导。袁氏兄弟中郎、小修,都是李卓吾的门徒,而他们的宗旨实际上源自卓吾。▯圭和小修都是龙湖的高足弟子,仲璞年轻时又从▯圭受学,他的师友渊源就是这样。因此,他诗文的大旨是可以考察的。诗达到香山的境界,文达到眉山的境界,天下的能事就尽了。袁氏之学还不能完全达到香山、眉山,但他们剔除芜杂污秽、开启洗涤海内人心眼目的功劳,在文章事业上很大。仲璞的文集,合乎心意就说,指着事实就议论,没有艰涩得使喉咙和手都受阻的地方,也没有东涂西抹的装饰;这也保留着袁氏的遗风,可以以香山为祖、以眉山为宗,不至于坠入今世辞章和道学的窟穴。稚圭的文章多是应酬世事、应对人物的话,而仲璞的文章多谈学问,流露出江、泰州学派的宗旨;不过他还沾沾自喜于三峰进入裸国而解衣的故事,难道其中也有随缘劝导的意思吗?龙湖一脉的香火还在,怎么才能促膝陪仲璞交谈,向他请问呢?

(刘大将军诗集序)

曹南刘大将军,束发从戎,大小数百战,所至克捷。天子拊髀嘉叹,依倚为干城腹心。羯奴▯贼,惮其威名,所谓闻弓声为霹雳,见走马为电闪。而将军顾自▯为歌诗,据鞍倚马,笔腾墨飞,投▯雅歌,分题刻烛。幕中之士,传写其诗,镂版以行于世,而请余序之。

夫诗有声焉,有律焉。气莫盛于声,法莫细于律,皆与军旅之事相通者也。《传》曰:甲兵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古之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听磬声则思封疆之臣,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五声之中,思武臣者居其三焉。师旷歌南北之风,知楚之多死声。与夫清啸而却胡,吹篪而退虏,皆此物也。《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握奇》之法,四正四奇,余奇为《握奇》。善用兵者,以正合,以奇胜,皆律也。故曰:好以暇,好以众整。今将军之诗,声盛矣,律备矣。骤而歌之,若风雨之猝至,若炮火之横飞,若巨鹿、昆阳之战,士卒震恐,而虎豹▯栗也。徐而按之,击刁斗,明步伐,前偏后伍,鼓进金退,森然而不乱,井然而可纪也。俄而喑哑叱咤,免胄叫呼。俄而缓带轻裘,雍颂燕笑。此将军之诗法也,即其兵法也。古今之论将者,莫先于赵衰之论▯▯,以为说礼乐而▯诗书。而中山王奉高帝观书有益之谕,所至亲礼儒士,囊书自随。将军之为诗,岂徒寻行俪句,追配昔人竞病之章而已,以诗书为义府,以忠孝为学簏,灭奴荡寇,精白一心,以报天子。磨▯之铭,鼓吹之曲,舐墨吮笔于饮头喋血之馀,庶可以解赋诗退虏之诮乎?《诗》有之:武夫▯▯,告成于王。余将效王氏之续《诗》,嗣《江汉》之什焉。将军勉之哉!崇祯壬午七月序。

初学集卷三十二

○序(五)

(《嘉定四君集》序)

《嘉定四君集》者,嘉定令四明谢君所刻唐叔达、娄子柔、程孟阳、李长蘅之诗文也。嘉靖之季,吾吴王司寇以文章自豪,祖汉祢唐,倾动海内。而昆山归熙甫昌言排之,所谓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者也。当司寇贵盛之时,其颐气涕唾,足以浮沉天下士。熙甫穷老始得一第,又且前死,其名氏几为所抑没。二十年来,司寇之声华▯赫,烂熳卷帙者,霜降水涸,索然不见其所有;而熙甫之文,乃始有闻于世。以此知文章之真伪,终不可扌▯,而士之贵有以自信也。熙甫既没,其高第弟子多在嘉定,犹能守其师说,讲诵于荒江寂寞之滨。四君生于其乡,熟闻其师友绪论,相与服习而讨论之。如唐与娄,盖尝及司寇之门,而亲炙其声华矣。其问学之指归,则确乎不可拔。有如宋人之瓣香于南丰者。熙甫之流风遗书,久而弥著,则四君之力,不可诬也。四君之为诗文,大放厥词,各自己出,不必尽规摹熙甫。然其师承议论,以经经纬史为根柢,以文从字顺为体要,出车合辙,则固相与共之。古学之湮废久矣,向者剽贼窜窃之病,人皆知訾笑之。而学者之冥趋倒行,则愈变而愈下。譬诸惩涂车刍灵之伪,而遂真为罔两鬼魅也。其又可乎?居今之世,诚欲箴砭俗学,原本雅故,溯熙甫而上之,以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四君之集,其亦中流之一壶也矣。嘉定僻在海隅,风气完塞。四君读书谈道,后先接迹。补衣蔬食,有衡门泌水之风。史称杨子云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盖庶几近之。夫文章之道,蕲于征古人而信后世,则固非诱于势利,望其速成者,可徼幸而几及也。读斯集者,尚亦深思其人,而夷考其志行也哉!谢君刻既成,以余获奉教于诸君也,俾为其序。吾观欧阳公称和凝有文集百余卷,自镂版以行于世,识者非之。古人重立言而薄取名,其用意深远如此。今四君之集,久▯于箧衍,而谢为刻之,以行于世,可谓相与以有成矣。斯亦可书也。

译(刘大将军诗集序) 曹南人刘大将军,束发时就从军,经历大小数百战,所到之处都能取胜。天子拍着大腿赞叹,把他倚为国家的屏障和心腹。羯奴、▯贼都畏惧他的威名,真可谓听到弓弦声就以为霹雳,看见奔驰的战马就以为闪电。然而将军自己却喜欢写歌诗,靠着马鞍、倚着战马,笔飞墨舞,投▯高歌,分题刻烛。幕府中的人传抄他的诗,刻板印行于世,请我为它作序。诗有声势,也有格律。气势没有比声音更盛的,法则没有比格律更精细的,而这两者都同军旅之事相通。《左传》说:铠甲兵器是为了便利作战,金鼓是为了振作声气;作战依靠勇气,一击鼓便振作士气。古代君子听到钟声就想到武臣,听到磬声就想到守卫疆界的大臣,听到鼓鼙声就想到统率军队的大臣。五声之中,有三种都使人想到武臣。师旷歌唱南北的风诗,便知道楚国充满衰败的声音。至于清啸而使胡人退却、吹篪而使敌虏撤退,也都是同一种道理。《易经》说:“军队出征要有纪律,纪律不善就凶险。”《握奇经》的阵法,有四正、四奇,余下的奇兵又称《握奇》。善于用兵的人,以正兵交战,以奇兵取胜,这也都是格律。因此说:善于从容应对,善于整齐众军。如今将军的诗,声音雄盛,格律完备。突然歌唱起来,像风雨骤然降临,像炮火横飞,像巨鹿、昆阳的战役,士卒震恐,连虎豹也战栗。慢慢按节诵读它,就像击刁斗、明步伐,前偏后伍,击鼓前进、鸣金后退,森严却不混乱,整齐而有条理。不一会儿又声音嘶哑、叱咤呼喊,脱去头盔大叫;不一会儿又宽衣轻裘,雍容歌咏,宴饮欢笑。这就是将军写诗的方法,也就是他的用兵方法。古今谈论将领的人,没有谁先于赵衰评论▯▯,认为他只会谈礼乐而轻视诗书。可是中山王奉高帝之命读书,懂得读书有益的道理,所到之处都亲近礼敬儒士,随身携带书籍。将军写诗,难道只是逐行对偶、追比古人、争论声病的诗章而已吗?他把诗书作为义理的府库,把忠孝作为学问的书囊,一心纯白地消灭敌奴、荡平寇贼,以报答天子。等到在饮头喋血之后,为磨▯作铭,为鼓吹作曲,舔墨吮笔,或许就可以解除那些讥笑他赋诗退敌的话了吧?《诗经》说:“武夫威武,向君王报告成功。”我将效法王氏续作《诗经》的做法,继承《江汉》一类的诗篇。将军努力吧!崇祯壬午七月作序。《初学集》卷三十二 ○序(五) (《嘉定四君集》序) 《嘉定四君集》,是嘉定县令、四明谢君所刻的唐叔达、娄子柔、程孟阳、李长蘅四人的诗文。嘉靖末年,我吴地的王司寇以文章自负,尊崇汉代、宗法唐代,声势震动海内;昆山归熙甫却公开大力排斥他,说他是所谓一两个荒谬平庸的人奉为巨子罢了。司寇显贵得势时,他的神色、气息和言谈举止足以使天下士人沉浮;熙甫穷困衰老才考中一次进士,而且又先去世,他的姓名几乎被司寇压制而湮没。二十年来,司寇声名显赫、充满卷帙的文章,像霜降水涸之后一样,索然无存,看不出还有什么;而熙甫的文章这才开始在世间闻名。由此可知文章的真伪终究无法掩饰,士人尤其贵在能够自信。熙甫去世后,他的高等弟子多在嘉定,仍能守护老师的学说,在荒江寂寞之滨讲习诵读。四位君子生在他的乡里,熟悉听闻他和师友的议论,彼此共同学习、讨论。像唐叔达和娄子柔,曾经到过司寇门下,亲自受到他的声华熏陶。他们求学问道的宗旨,却坚定得不可动摇,就像宋人向曾巩南丰一脉敬奉一瓣香那样。熙甫流传下来的风范和遗文,时间越久越显著,其中也有四位君子的力量,不能否认。四位君子写诗作文,大力抒发自己的言论,各自出自本心,不必完全模仿熙甫。然而他们承继老师的学说和议论,以经学贯通、以史学经纬作为根基,以文辞通顺、字义顺畅作为要旨;文章一出,合乎正道,这些本来就是他们共同遵守的。古学的湮没废弃已经很久了。从前剽窃、盗取、抄袭、窜改的弊病,人人都知道讥笑;可是读书人的盲目趋附、倒行逆施,却越来越下劣。这就像为了惩罚用纸车草人随葬的虚伪,最终反而真的去相信无形鬼魅一样,怎么可以呢?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如果真想针砭俗学,追溯雅正的根本,沿着熙甫再向上追寻,以求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那么四位君子的文集,也可以说是横渡中流的一只酒壶了。嘉定偏处海隅,风俗气象完整而闭塞。四位君子读书谈道,前后相继。补衣蔬食,有居于简陋门屋、饮泌水的遗风。史书称杨子云不急切追求富贵,不因贫贱而忧戚,不刻意修饰品行边幅以求在当世博取名声,大概差不多就是这种人。文章之道,追求能够征合古人、取信后世,本来就不是被势利诱惑、希望迅速成功的人可以侥幸达到的。读这部文集的人,或许也应该深入思考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平心考察他们的志向和品行。谢君刻印完成后,因为我有幸向诸君受教,便让我为它作序。我看欧阳公称说和凝有一百多卷文集,自己刻板印行于世,知情的人却非难他。古人重视树立言论,却轻视借此取得名声,他们用意深远到了这种程度。如今四位君子的文集,长久藏在箱箧中,谢君为他们刻印,使之流传于世,可以说是彼此共同成就了这件事。这也是值得记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