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五十九
(秀才孙▯妻王氏墓志铭)
吾师少师高阳公之第四子曰钅含,字咸若,丧其妻王氏,排缵行事数万言,函书四千里,而乞铭于余。其言曰:“钅含之妻,故山东布政司右参议王公讳兴之女,保定之博野人也。王公与吾父同举于乡,闻其贤,故委禽焉。年十五,归于我。归之日,吾母方在殡,去笄而ヮ,以庀丧事,盖三年而后成妇。自虞及祥,每祭必哭,悲其不逮事吾母也。以不逮事吾母而悲,则其事吾父者,夙夜敬共,其可知也。岁辛酉,虏陷辽阳,巨家多尽室南奔。王氏曰:‘我少妇也,其可以流离道路,为旅人乎?’指其所居之室曰:‘此吾死所也。’吾父在关门边吏有致馈者,闻而叹曰:‘翁手握重兵,阉方有晋阳之虑,此何为者?得无间以尝我乎?’钅含斥其书而还之。入以相告,而后喜可知也。己巳之役,吾父闻召即行,钅含从而后,每相视,辄攒眉叹息。钅含将取海道而东,趣为办严,曰:‘今而后,不敢以君为不丈夫矣。’孺子浯,牵衣而哭,妻含泪抚之,而勉向钅含曰:‘观孺子于君,知君之为孺子矣。吾能为君抚此儿。君行矣,君自了为儿事耳。’其性识明而知道理,类于古之贤明贞顺者如此。其它妇德,未可悉数也。钅含欲以文墨自奋,不就尚宝荫,又不幸屡困锁院,妻壹以勤俭自将,帷堂而敛,犹用嫁时之衣,补缀之迹斑然,其生时可知也。妻以崇祯七年十二月卒,年三十有一。八年二月,葬于西原先夫人之墓侧。生男子三:曰之浩、之浯、之氵言。生女子三,殇其二。既葬,吾父命钅含曰:‘吾老矣,过时而悲,不忍志也。吾门人唯钱氏为铭文取信来世,汝以属之其可。’钅含是以请于子,子其无辞!”谦益曰:“吾师以朝典治其家,其居处虽燕必严,子弟无敢妄举足发声。生子之妾,每晨见,必扣头退而却立。其饮食衣服,少长贵贱皆有常数。王氏女既贤,又服习其仪法,故珩璜琚▯之节,动而合礼。至于以大义相夫,敦迫之以将父,黾勉之以报国,慷慨倜傥,虽须眉丈夫有弗如,斯可以为难矣。《抑》之诗曰:‘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逖蛮方。’人知王氏之贤,鸡鸣交儆,以成其夫,而不知其夙兴夜寐,修子妇之职,于吾师之戒戎作、逖蛮方,实有助焉。古之君子,叙次闺门图史之事,往往举细以征大,由近以稽远。吾为斯铭,以谓因其妇之贤,而吾师之所以自家刑国者,庶几可以观、可以兴也。”铭曰:
琅邪之媛兮,高阳之子。颜如舜华兮,车服有炜。{髟皮}┶峨峨兮,▯而去纟丽。衰麻始归兮,裙布没齿。轺车燕山兮,楼船辽水。送君长征兮,不悲而喜。一歌“陟屺”兮,再赋“如毁”。冠裳巾帼兮,孰与彼美?德音孔嘉兮,昭示无止。我诵《抑》诗兮,敬告彤史。
译(秀才孙▯妻王氏墓志铭) 我的老师少师高阳公的第四个儿子名钅含,字咸若,妻子王氏去世后,他编排整理事迹数万字,装入书信寄行四千里,请我撰写墓志铭。他说:“钅含的妻子,是已故山东布政司右参议王公、名兴的女儿,保定博野人。王公与我父亲同年乡试中举,听说我贤良,所以送来聘礼。她十五岁嫁给我。出嫁那天,我母亲正在停灵,她便摘去簪子、戴上丧冠,料理丧事,大约三年后才正式成为妻子。从虞祭到祥祭,每次祭祀都必定哭泣,因为悲伤自己没能侍奉我母亲。因为没能侍奉我母亲而悲伤,那么她侍奉我父亲时,早晚恭敬勤谨,也就可想而知了。辛酉年,敌军攻陷辽阳,许多大户全家向南逃奔。王氏说:‘我是年轻妇人,难道可以流离道路,做一个旅人吗?’她指着所住的房间说:‘这里就是我死去的地方。’我父亲在关门任边吏时,有人送来馈赠,听说这件事后叹道:‘老翁手握重兵,阉党正有晋阳之忧,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想借机试探我吗?’钅含斥责来信,把馈赠退还。进屋后把此事告诉妻子,她的喜悦可想而知。己巳年战事发生,我父亲听到征召便立即出发,钅含随后跟去;两人每次相视,总是皱眉叹息。” 钅含将要取海道向东,妻子催促他赶紧整装,说:‘从今以后,我不敢再说您不是大丈夫了。’孩子浯牵着衣襟哭泣,妻子含泪抚慰他,又勉励钅含说:‘从孩子对您的依恋,就知道您对孩子的感情了。我能够替您抚养这个孩子。您走吧,您只管完成儿子的事情。’她的性情见识明达而通晓道理,像古代贤明贞顺的妇人,就是这样。其他妇德,更无法一一列举。钅含想凭文章学问自我奋发,不接受尚宝司荫叙,又不幸屡次困在锁院中,妻子始终以勤俭自持;停灵收殓时,还使用出嫁时的衣服,上面补缀的痕迹斑斑,由此可以知道她生前的生活。妻子于崇祯七年十二月去世,享年三十一岁。八年二月,葬在西原先夫人的墓旁。生有三个儿子:之浩、之浯、之氵言;三个女儿,夭折了两个。下葬后,我父亲命令钅含说:‘我老了,过了时日才悲伤,不忍心撰写墓志。我的门人中,只有钱氏的铭文足以取信后世,你把这件事托付给他,应该可以。’钅含因此来请您,您不要推辞!”谦益说:“我的老师按照朝廷典章治理家庭,即使日常居处也很严肃,子弟没有谁敢胡乱抬脚、发声。” 他生子的妾每天早晨来拜见,必定叩头后退下,退到一旁站立。他们的饮食、衣服,无论年长年幼、尊贵卑贱,都各有固定的标准。王氏女既然贤德,又学习并熟悉这些礼法,所以佩玉、琚▯等妇德礼节,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至于她以大义辅佐丈夫,敦促丈夫完成父亲的事业,勉励丈夫报效国家,慷慨豪迈,即使须眉男子也有不如她的;这就可以称为难能可贵了。《抑》诗说:‘早起晚睡,洒扫庭院。为百姓树立规范,修整你的车马、弓箭和兵器,用来戒备战争发生,使蛮夷之地远离。’人们只知道王氏贤德,像鸡鸣时彼此警戒一样帮助丈夫成就事业,却不知道她早起晚睡、尽行儿媳的职责,对于我的老师戒备战争、使蛮夷远离,确实有帮助。古代君子叙述闺门图史之事,往往由小事来证明大义,由近事来考察远理。我作这篇铭文,是认为因她的贤德,便可以看见我的老师如何治家并推及治国,或许可以使人观感、兴起。铭文说:琅邪的贤媛啊,是高阳公的女儿。容颜像木槿花一样美丽,车马服饰光彩照人。发髻高高耸起,▯然而去纟丽。刚出嫁时便遇丧服,终身穿布裙。乘着轻车经过燕山,坐着楼船行过辽水。送丈夫远行,不因悲伤而哭,反而为他的壮举高兴。一次歌咏“陟屺”,两次吟诵“如毁”。冠帽衣裳与巾帼女子相比,谁能比得上那样美好?德行声誉极为美好,光明昭示而无穷尽。我吟诵《抑》诗,恭敬地告诉女史。
(江母金孺人墓志铭)
崇祯丙子六月初三日,钱塘江生之浙之母金孺人六十初度。浙之从兄浩为文以寿,孺人读之而喜,退而手一编,命之浙曰:“我甲子一周矣,念儿辈俱长大,渐望成就。而我精力日衰,一生辛苦,儿辈多未悉,偶尔录出,使汝等知我立心无欺,成家不易,益敦孝友,努力向学,以副予怀。言虽不文,字字真切,汝等念之:我父文学公殁时,我才八龄。母为胡端敏公孙女,母子相依,茕茕孤苦。辛卯正月初六日,归于汝父。是时我年十五,汝父三十有三。汝前母郭孺人有女少我二岁。汝父才名籍籍,交游颇盛,气豪性刚。我以年少不更事,女子事之。赖长女恭敬纯孝,有若亲生,尝维持左右我。此亦我之幸也。壬辰生女大九姑。甲午生一子,未弥月殇。乙未又生一子,未周岁复殇。丙申汝父置妾成氏。是冬长女出阁,遂无维持我者。我又连丧二子,心碎肠裂,苦难尽述。丁酉汝父中顺天乡试,成又得孕,我心稍宽。戊戌成氏生子之淮,我心甚喜,提携怀抱,不知其非己出也。壬寅生女定姑。丙午成氏生女小九姑。丁未定姑殇,大九姑出阁。戊申生子之浙。己酉成氏生子之汉。庚戌三月,汝父病剧。九月初九日,遂遭大变。我痛苦几绝。每欲从之地下。念儿辈俱襁褓,只得苟延余生。甲寅成氏病殁,以荒亲俗例,为淮儿娶许氏媳。浙儿已七岁,亦能服齐衰,哭庶母,随兄行礼。我治成氏丧不敢薄。薄成,是薄汝父,故不敢也。辛酉淮儿分居。癸亥浙儿入泮,小九姑出阁。甲子浙儿娶虞氏媳。丙寅分居。丁卯始得观场,我心稍有望矣。是年汉儿娶姚氏媳。戊辰亦分居。汝父所存房产,不敢纤毫有私,他日见汝父于地下,庶几无愧。己巳陈氏甥女随婿赴京,以家事托我。甥女视我犹母,我安得不视之如子?二载南还,分毫无失,如未尝出门者,亦我尽心之一事也。是年冬,汝父始得葬地,此我二十年未了之愿。我不信堪舆之言,将汝前母合葬,淮、汉生母▯葬左肩之下。他日入地,可称骨肉重聚矣。庚午浩侄携家入横山。浩自幼失母,我见其蚤慧,德器非凡,爱之如子。是年复发猛如此,我尤惊喜,亟令浙儿入山同学。城中诸事,不待浩请,力为任之,今六年于此矣。乙亥冬,浙儿补廪,▯冉孙入泮,是我极喜之事。独念汉儿攻苦,未得同游学宫,殊为不快。倘浙儿秋闱得隽,当好料理汝弟。”之浙再拜,受而藏┑之。未五旬而孺人卒,丙子之七月十六日也。将葬,之浙属浩述孺人懿行,谒铭于余。呜呼!孺人之自述备矣,浩之言何以加诸?余又何以加诸?孺人之言曰:“言虽不文,字字真切。”天下之文章,孰加于此?余读《晋史》,至夏侯孝若庭诰诸弟,规摹五典,未尝不为之失笑也。故于孺人之志,详举其诰子之文,不易一词。不独昭于女史,亦以具训于世之文士焉耳。孺人祖讳钟,工部员外郎。父讳汤,邑庠生。其夫讳鎏,宗伯文昭公五世孙也。葬以十月某日,在妙因山郭孺人穴右,如孺人之言。铭曰:
文昭之文,诘曲聱牙,孺人矢厥词,作诰厥家。端敏之端,闺▯著教。孺人循厥轨,厥声弥劭。旧史考德,敢告彤史。克昌厥后,是在其子。
译(江母金孺人墓志铭) 崇祯丙子年六月初三日,是钱塘江生之浙的母亲金孺人六十岁生日。之浙的堂兄浩写文章为她祝寿,孺人读后很高兴,退下后亲手写成一篇,命令之浙说:‘我的年龄已经满一甲子了。想到你们这些孩子都已长大,渐渐希望你们有所成就;可是我的精力一天比一天衰退,一生的辛劳,你们大多还不知道。我偶尔把它记录下来,使你们知道我立心没有欺妄,成就一个家庭并不容易;你们要更加敦厚地实行孝友,努力求学,以符合我的心愿。话虽不文雅,字字都是真切的,你们要记住:我父亲文学公去世时,我才八岁。母亲是胡端敏公的孙女,母女相依,孤苦伶仃。辛卯年正月初六日,我嫁给你们的父亲。那时我十五岁,你们的父亲三十三岁。你们的前母郭孺人有一个女儿,比我小两岁。你们父亲才名很大,交游广泛,气性豪迈而刚强。我年纪小、没有经历,便侍奉他。幸亏长女恭敬纯孝,待我如同亲生母亲,曾经在左右扶持我,这也是我的幸运。壬辰年生下女儿大九姑。甲午年生下一个儿子,不满一个月便夭折。乙未年又生下一个儿子,不满周岁又夭折。丙申年,你们的父亲纳妾成氏。这年冬天,长女出嫁,于是再没有人扶持我了。’ ‘我又接连失去两个儿子,心碎肠裂,苦难无法尽述。丁酉年,你们的父亲考中顺天乡试,成氏又怀孕,我心里稍稍宽慰。戊戌年成氏生下之淮,我非常高兴,抱在怀里抚养,完全不觉得他不是我亲生的。壬寅年生下女儿定姑。丙午年成氏生下女儿小九姑。丁未年定姑夭折,大九姑出嫁。戊申年生下儿子之浙。己酉年成氏生下儿子之汉。庚戌年三月,你们的父亲病重;九月初九日,终于遭逢大变。我痛苦得几乎活不下去,每每想跟随他到地下;想到孩子们都还在襁褓中,只得勉强延续余生。甲寅年成氏病死,按照荒亲的俗例,为淮儿娶许氏为媳。浙儿已经七岁,也能穿齐衰服,为庶母哭泣,跟随哥哥行礼。我料理成氏的丧事,不敢薄待她。薄待成氏,就是薄待你们的父亲,所以不敢如此。辛酉年淮儿分居。癸亥年浙儿入泮,小九姑出嫁。甲子年浙儿娶虞氏为媳。丙寅年分居。丁卯年我才得以看他参加考试,心里稍有希望。这一年汉儿娶姚氏为媳。戊辰年也分居。你们父亲留下的房产,我不敢有丝毫私心;将来在地下见到你们的父亲,希望可以无愧于他。己巳年陈氏外甥女随丈夫赴京,把家事托付给我。’ ‘外甥女把我看作母亲,我怎能不把她看作女儿?两年后她从南方回来,家中的东西分毫未失,就像从未出门一样,这也是我尽心尽力办成的一件事。这年冬天,你们的父亲终于找到墓地,这是我二十年来没有完成的愿望。我不相信堪舆之说,把你们的前母合葬在一起,又把淮、汉的生母附葬在左肩之下。将来进入地下,也可以说是骨肉重新团聚了。庚午年浩侄携家迁入横山。浩从小失去母亲,我见他早慧,德性器量非同寻常,爱他如同自己的儿子。这年他又发病得很厉害,我尤其惊喜,赶紧让浙儿进山和他一起读书。城中的各种事务,不等浩开口,我都尽力替他承担,至今已经六年了。乙亥年冬天,浙儿补为廪生,▯冉孙入泮,这是我极其高兴的事。只是想到汉儿刻苦攻读,却还不能一同游学于学校,实在不快。倘若浙儿秋闱得中,就应当好好料理你弟弟。’之浙拜了两拜,接受后把它珍藏起来。不到五十天,孺人便去世了,时间是丙子年七月十六日。将要下葬时,之浙请浩叙述孺人的美德,来向我求铭。唉!孺人的自述已经完备,浩的话还能增加什么?我又能增加什么?孺人说过:‘话虽不文雅,字字都是真切。’ 天下的文章,哪一篇能超过这篇呢?我读《晋史》,读到夏侯孝若在庭中训诫各位弟弟,规摹五典时,没有一次不为此失笑。所以对于孺人的墓志,详细列举她训诫子女的文章,一个字也不改。不只是要让它在女史中显明,也是要把它完整地作为对世间文士的训诫罢了。孺人的祖父名钟,任工部员外郎。父亲名汤,是县学秀才。她的丈夫名鎏,是宗伯文昭公的五世孙。葬于十月某日,在妙因山郭孺人墓穴的右边,正如孺人所说。铭文说:文昭公的文章,曲折艰深、诘屈聱牙;孺人却发扬他的言辞,用来训诫自己的家庭。端敏公的端正,是闺门中显著的教诲;孺人遵循他的轨范,她的声誉更加美好。考察旧史以评定德行,谨敢把这些告诉女史。能够昌盛她的后代,关键正在她的儿子。
(顾母张太宜人墓志铭)
张太宜人者,故南京太常寺卿顾公讳云程之少室,陕西副使赠太仆寺少卿大章、国子生大韶、大夏之母也。太宜人本吴中名族,徙居常熟。父母奇其禄命,欲以予贵人。太常已登贤书,元配周淑人无子,遂以归焉。孪生太仆兄弟。家贫,不能雇乳媪,淑人与太宜人交乳之,人以为难。用太仆刑部覃恩,封太安人,加封太宜人。崇祯庚辰七月十八日卒,享年八十三。十二月十五日,▯葬于虞山北麓之祖茔。太宜人温恭敬顺,动有礼法。太常居官,所至省厨传,节供亿。太宜人在诸姬中,静约性成,不烦镌谯。太常备兵霸州,太仆南闱捷书至,材官健儿,撼门欢贺。家人亻兼从,呼嚣蹴蹋。太宜人颔之而已。太仆之遭奄祸也,邑屋凶惧,一日数惊。太宜人督课婢妾,篝灯夜织,怡怡然无有所事者。太仆殁,太宜人享二子之养,早起晚食,坚强暇豫,又十六年而殁。呜呼!斯可谓之考终也矣!
余读《晋列女传》,周▯母李氏,冬至置酒,谓尔等俱列显位,吾复何忧。其子嵩以谓兄弟抗直,俱难免于世。惟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后果如其言。太宜人之事太常,与李夫人所谓屈节作妾,为门户计者何异?再膺封诰,命服在躬,与李夫人冬至置酒时何异?及太仆遇祸,卒依二子以老,未知伯仁之母,安常委顺,能如太宜人否?要其家门隆替,暮年晚景,约略有相似者。余家与太常父子祖孙交三世矣。余与太仆同难,▯而不死,于太宜人之葬,执笔而为之铭,有余痛焉。铭曰:
有特者夫,周冕殷▯。有壮者子,碧血青史。于惟宜人,不震不惊。白发素襦,寿考康宁。我作铭诗,俯仰永叹。媲彼周母,管彤有烂。
(孺人赵氏墓志铭)
崇祯十二年春,长洲蒋钅黄公鸣谒余而请曰:“吾妻之亡也,在石埭广文之学舍,吾不获视含也。其葬也十年矣,吾将谒铭于子。逡巡四年,而子有缧绁之祸,甚矣吾妻之穷也。今子既免矣,吾妻之墓木已拱,而吾亦已老矣。及我之身,而得铭焉,以慰吾妻于地下,庶其有辞于慢葬乎?”呜呼!予忍不铭?
孺人姓赵氏,家世常熟人,吏部左侍郎赠礼部尚书谥文毅讳用贤之女,母陈淑人,文毅之后妻也。公论江陵夺情杖阙下,孺人年四岁,悲啼宛转,爬搔血肉,公委顿中顾而怜之。陈淑人教子女,颂礼甚严,公独怜爱孺人,时时抱著膝前也。年十七,归公鸣。公鸣才名籍甚,其舅宪副公喜曰:“儿能读吾书,妇能持吾家,吾老人可以安枕矣。”公鸣数踏省门不见收,晚又数困南宫。孺人嫁时装送甚盛,黾勉数十年,故衣敝巾,仅有存者,孺人怡然曰:“为贫士妇,当如是也。”公鸣性阔达,少▯岸。孺人规之曰:“先文毅腊肉至今藏┑匣中,君其勉之,毋负男子七尺也。”公鸣感概立节,历郡县皆有闻,而孺人已前卒矣。孺人年四十有二。生一女,嫁王▯。三子:▯、氵允、澧,皆生孺人没后。长子汾,孺人所抱也。葬在尧峰鲁坞宋春官侍郎赐茔之旁。余少与孺人兄弟游,因得交公鸣,知孺人内行为详。公鸣为诸生赴举,孺人典衣治装,行信宿矣。一日之别墅,则公鸣方召博徒,挟妓女,呼卢浮白,袒跣酣叫。见孺人来,皆惊走。问橐中装,曰:“尽矣。”孺人泣下,脱头上簪质钱更遣之。余与公鸣谈宴,辄举以为笑,然亦可以观孺人也。铭曰:
妻道有终,匪曰无成。风雨寤叹,契阔死生。旨蓄御穷,亦有故旧。鸡鸣儆戒,亦有朋友。辛勤黄土,容华一丘。虽有姬姜,嗟命不犹。忠臣之女,才士之妻。敢告管彤,我铭在斯。
译(顾母张太宜人墓志铭) 张太宜人,是已故南京太常寺卿顾公、名云程的妾,也是陕西副使、追赠太仆寺少卿的大章、国子生大韶、大夏的母亲。太宜人本是吴中的名门,后来迁居常熟。她的父母认为她禄命不凡,想把她嫁给贵人。太常已经考中乡试,正妻周淑人没有儿子,于是她便嫁给太常。她生下孪生的太仆兄弟。家里贫穷,不能雇乳母,淑人与太宜人轮流哺乳,别人都认为这很难得。因太仆受到刑部覃恩,封为太安人,又加封太宜人。崇祯庚辰年七月十八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十二月十五日,附葬在虞山北麓的祖坟。太宜人温和恭敬、端庄顺从,一举一动都有礼法。太常任官时,所到之处都减少厨传供应,节省日常供给。太宜人在众姬妾中,性情安静俭约,已经形成习惯,不需要烦劳责备。太常在霸州负责军务时,太仆在南闱考试中捷报传来,武官和健儿震动门户,欢呼庆贺;家人相继跟从,呼喊喧闹、踢踏奔走,太宜人只是点头而已。太仆遭遇阉党之祸时,县城中的房舍人人惊恐,一天数次受到惊扰。太宜人督促婢妾学习女工,夜里点着灯织布,神情安适,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太仆去世后,太宜人享受两个儿子的奉养,早起晚食,坚强而安闲,又过了十六年才去世。唉!这可以称得上是安享天年、善终了!我读《晋列女传》,其中说周顗的母亲李氏在冬至置酒,对孩子们说:你们都位居显要,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她的儿子嵩认为,兄弟们刚直抗争,都难免遭遇世难;只有阿奴庸庸碌碌,大概能在母亲眼前终老。后来果然如他说的那样。太宜人侍奉太常,与李夫人所谓委屈自己作妾、为门户打算,有什么不同?后来两次接受封诰,穿着命妇服饰,与李夫人冬至置酒时又有什么不同?等到太仆遭祸,最终依靠两个儿子养老,不知道伯仁的母亲,怎么能安于顺从,是否能像太宜人这样呢?总的说来,她们家门的兴衰和晚年景况,大略有相似之处。我家与太常一家父子祖孙三代都有交往。我与太仆一同遭难,▯而不死;如今在太宜人的葬礼上执笔为她作铭,心中有余痛。铭文说:有奇异才能的丈夫,戴周冕,穿殷▯;有壮烈的儿子,碧血青史。太宜人啊,不惊惧,也不震动。白发素衣,长寿而安宁。我作铭诗,俯仰之间长久叹息。可与那位周母相比,女史之册光彩灿烂。(孺人赵氏墓志铭) 崇祯十二年春,长洲蒋钅黄公鸣来拜访我,请求说:‘我妻子去世时,在石埭县学官的学舍里,我没能亲自看她入殓。她下葬已经十年了,我准备来向您请求墓志铭。迟疑了四年,您又遭受牢狱之祸,我妻子真是太困苦了。如今您已经获释,我妻子的墓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而我也已经老了。趁我还活着,能够得到墓志铭,用来安慰妻子于地下,也许还能为迟迟下葬一事得到说辞吧?’唉!我怎能忍心不为她作铭呢?孺人姓赵,世代是常熟人,是吏部左侍郎、追赠礼部尚书、谥文毅、名用贤的女儿;母亲陈淑人,是文毅公的后妻。文毅公因为评论江陵夺情,被杖责于宫阙之下时,孺人才四岁,她悲声啼哭,爬搔得血肉模糊,文毅公在困顿中回头看见她,怜爱不已。陈淑人教导子女,诵习礼法十分严格;文毅公却特别怜爱孺人,时常把她抱在膝前。十七岁时,嫁给公鸣。公鸣才名很盛,他的岳父宪副公高兴地说:‘儿子能读我的书,媳妇能持我的家,我这个老人可以安心睡觉了。’公鸣多次到省城参加考试都没有被录取,晚年又屡次困于南宫。孺人出嫁时的妆奁很丰盛,经过几十年勤俭持家,旧衣破了、头巾也旧了,所剩无几,孺人却安然说:‘做贫寒士人的妻子,就应当这样。’公鸣性情豁达,年轻时少有▯岸。孺人规劝他说:‘先文毅公留下的腊肉至今还藏在匣中,您应当努力,不要辜负男子七尺之身。’公鸣受到感动,慷慨立志守节,历任郡县都有声誉,可是孺人已经先去世了。孺人享年四十二岁。生有一个女儿,嫁给王▯;三个儿子:▯、氵允、澧,都出生在孺人去世以后。长子汾,是孺人亲自抱养的。葬在尧峰鲁坞宋春官侍郎所赐墓地旁。我年轻时和孺人的兄弟交游,因此得以结识公鸣,详细知道孺人的内在品行。公鸣作为诸生赴试,孺人典当衣物为他置办行装,已经出发两晚了。一天来到别墅,公鸣正召集赌徒,带着妓女,呼卢饮酒,袒胸赤脚,纵情喧叫。见孺人到来,众人都惊慌逃走。她问钱袋中的行装,公鸣说:‘全都用光了。’孺人流下眼泪,摘下头上的簪子当钱,再替他置办行装送行。我和公鸣谈宴时,总把这件事拿来取笑他;但从中也可以看出孺人的品德。铭文说:妻子的道义有始有终,并不是说她没有成就。风雨之夜醒来叹息,经历离合、生死相隔。储藏美食以抵御贫困,也有旧日亲友。鸡鸣时彼此警戒,也有朋友相助。辛勤劳苦归于黄土,容貌华美同归一丘。即使有姬姜般的美貌,也叹息命运不同。她是忠臣的女儿、才士的妻子。谨敢告诉女史,我的铭文就在这里。
(翰林院编修赵君室黄孺人墓志铭)
崇祯辛巳十二月,翰林院编修赵君景之葬其妻黄氏于桃源涧祖茔之左,手疏其内行而来谒铭曰:“吾妻故广东左参政讳时雨之孙女也。年十八,归于我,既馈而公姑交贺,长稚之间,▯▯如也。先大夫以宦减产,不能保吾祖文毅公之故第。士春析居穷巷,衡门两版,黄氏怡然处之,岁莫称责典库,书契满箱箧,指而笑曰:‘此累累者,与君所课业孰多?’士春每下第,必好语相慰藉。甲戌岁北归,迎而叹曰:‘君故当上第,我命薄累君耳。我死,君必速飞。然我之病病矣,累君不久矣。’言已,凄然而泣。乙亥五月十一日卒,年三十有六。又三年,而士春举进士及第。《诗》有之:‘以我御穷。’追思吾妻之言,未尝不为之流涕也。少工楷法,读书通晓大义。庶出之子病,穷百▯以治之,己子殇,弗恤也。邻媪来唁曰:‘二子病,一子殇。’妻谓之曰:‘独不曰二子病一子差乎?’先大夫宦不达,士春又倦游,里党有加于先大夫者,士春恨欲死之。黄氏从容语曰:‘君父子兄弟家庭相告语何如,一旦欲为是人死乎?天道不远,必有以处彼,君无代大匠斫也。’已而果然,其识明而知道理,皆此类也。先大夫命士春曰:‘汝妻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高祖墓傍崖势蜿蜒而下,吾母陈夫人权厝焉,其归汝妻骨于斯。’今黄氏葬有日矣,而先大夫已弃诸孤,惟夫子哀而赐之铭,不独以慰亡者于地下,亦先大夫之灵所阴庆也。”谦益曰:“余与赵氏交三世矣,知其家世为详。文毅公之拜杖也,▯股肉如掌,陈夫人椟而藏之,以示子孙,曰:‘此忠臣腊也。’景之之妻,虽未见景之之甲第与其言事,然直臣淑媛,再世相望,今得相从地下,道家门之世美,颂人主之宽恩,知其必执手而相幸也。陈夫人权厝之地,兹惟墨食,若有待焉,岂偶然哉!”孺人生二男一女,男曰延先、万林,女嫁某。庶出子曰瑞南,女字某。铭曰:
桃源之阡北山麓,山{隋山}冈回翁穆卜。缟衣綦巾魂所服,展衣阙狄神尔谷。
(汤孺人墓志铭)
新安之富家行贾,多在武林,其丈夫十九居外,买田宅,置家室,治生产,与其家等,其习俗然也。于是商山吴长公讳某,娶于毕,无子;复娶仇于武林,已又助之以蒋以孙,蒋与孙皆抱子矣。孙之子次公讳某,娶于黄,举二子,毕母得晨夕弄孙自娱。而三母之在武林者,莫适为妇也。次公游吴门,闻汤氏女贤,不肯配凡儿,遂委禽焉。既馈而专家政,内庀甘旨,外应宾客,专柔共勤,无不顺适,为三姑之妇,交口而称之,皆曰:“事我者,当如此也。”次公病革,孺人吁天请代,若病狂易。次公忽冯而语曰:“我以某日死,若亦从我去矣。”仇母号曰:“若孺子何?”张目曰:“若是,则期以三年。”俄而凶问至。后三年崇祯戊辰十二月,孺人果卒,享年三十。孺人生三子,长维祺,次维藩、维则,皆为诸生。维藩后孺人十年卒。孺人教其子有仪法,维祺、维则皆束修好古,有闻于时。将归孺人之丧于新安,厝于山东之月角,而谒余为之铭。
余闻诸▯梁子曰:“人之于天也,以道受命;于人也,以言受命。”范武子以谓臣子受君父之命,妇受夫之命也。太史公论妃匹子姓,而归本于孔子之罕言。通幽明,识性命,则益难言之矣。孺人之贤也,而助▯氏之▯,《诗》所咏实命不同者乎?次公之冯而语也,以言受命也。妇之受夫命,侔于天矣。君臣之际,何独不然?有子而贤,又能谒文以示永久,斯所谓成子姓而要其终者欤?方诸《日月》《苤苡》之诗,其又可胜叹哉?葬以崇祯辛巳十二月朔,余之叙而铭也,惟十月朔。铭曰:
吴门生,武林死。葬新安,返宅里。风萧萧,旌靡靡。魂摇摇,渡黟水。天星回,月角起。欣乐康,承灵祉。述墓文,讯女史。夫人兮,有美子。
译(翰林院编修赵君室黄孺人墓志铭) 崇祯辛巳年十二月,翰林院编修赵君景之把妻子黄氏葬在桃源涧祖坟左侧,亲手写明她的内在品行,来请我撰写墓志铭,说:‘我的妻子是已故广东左参政、名时雨的孙女。十八岁嫁给我,完成聘礼后,公婆相互庆贺,长辈晚辈之间和乐融洽。先父因为做官而家产减少,不能保住我祖父文毅公的旧宅。士春分家住在穷巷中,柴门只有两扇门板,黄氏安然居住其中。年末家中欠债,典当铺的契据装满箱笼,她指着它们笑着说:‘这些累累的债务,和您所讲授的功课相比,哪一样更多?’士春每次落第,她总是说好话安慰他。甲戌年北归时,她迎接我,叹息说:‘您本来应当考中第一,我命运浅薄,拖累了您。我死以后,您一定会很快飞黄腾达。不过我的病已经很重了,拖累您也不会很久了。’说完,凄然落泪。乙亥年五月十一日去世,享年三十六岁。又过了三年,士春考中进士及第。《诗经》说:‘用我来抵御贫困。’追想妻子的话,我没有一次不为此流泪。她年少时擅长楷书,读书通晓大义。庶出的孩子生病,她用尽各种方法医治;自己的孩子夭折,却不以此自伤。邻家婆婆来吊唁说:‘两个儿子生病,一个儿子夭折。’ 妻子对她说:‘为什么不说两个儿子生病,一个儿子痊愈呢?’先父做官不得志,士春又厌倦游学,乡里有人超过先父,士春恨不得杀了他们。黄氏从容劝说道:‘您父子兄弟在家中彼此说话,难道一旦就要为了这种人去死吗?天道离人不远,一定会有办法处置他们,您不要代替大匠去砍削啊。’后来果然如此。她的见识明达、通晓道理,都属于这一类。先父临终嘱咐士春说:‘你的妻子跟随你经历艰难,不可以忘记。高祖墓旁山崖蜿蜒而下,我母亲陈夫人暂时安葬在那里,应当把你妻子的遗骨归葬于此。’如今黄氏下葬已有日期,而先父已经抛下诸位孤儿去世,只有请您哀怜并赐予墓志铭;这不仅能安慰亡者于地下,也是先父的灵魂在暗中感到欣慰的事情。’谦益说:‘我家与赵氏交往已有三代,详细知道他们的家世。文毅公受杖责时,腿股被打得肉片像手掌一样大,陈夫人把它装在匣中收藏,给子孙看,说:‘这是忠臣的腊肉。’景之的妻子虽然没有亲眼见到景之考取甲第、或发表议论的情形,但正直之臣与贤淑之女两代相继,如今能够在地下相从;她应当会称道家门世代的美德,歌颂君主宽厚的恩典,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携手相见而彼此庆幸。’ 陈夫人暂时安葬的地方,如今正好成为合葬之地,仿佛早有所等待,难道是偶然的吗?孺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名延先、万林,女儿嫁给某人。庶出的儿子名瑞南,女儿许嫁某人。铭文说:桃源墓道在北山山麓,山势回环,经过翁穆卜定。白色丧衣和青黑头巾,是魂魄所穿的服饰;展衣与阙狄,是神灵在幽谷中的服饰。(汤孺人墓志铭) 新安的富家子弟经商,大多在武林;他们的丈夫十有九个常住外地,买田置宅,建立家室,经营产业,和家族相等,这已成为当地习俗。于是商山吴长公、名某,娶毕氏为妻,没有儿子;又在武林娶仇氏,后来又以蒋氏、孙氏为妾,蒋氏和孙氏都生了儿子。孙氏的儿子次公、名某,娶黄氏为妻,生了两个儿子,毕氏母亲能够早晚逗弄孙子来自娱。但三位母亲在武林,没有一个能真正成为正妻。次公游历吴门,听说汤氏女贤德,不肯把她嫁给普通人家的儿子,于是送去聘礼。完成婚礼后,她专门掌管家务:内则准备甘旨,外则应接宾客,专一、柔顺、恭敬、勤劳,无不合宜,作为三位婆婆的儿媳,众人都交口称赞,说:‘侍奉我,应当这样才对。’次公病危,孺人向上天祈求代替丈夫受死,像发了疯一样。次公忽然凭靠着东西说:‘我将在某日死去,你也要跟我一起走。’仇母哭喊说:‘那你的孩子怎么办?’孺人睁眼说:‘如果这样,就约定三年之后。’不久凶信传来。三年后,崇祯戊辰年十二月,孺人果然去世,享年三十岁。孺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维祺,次子维藩、维则,都成为诸生。维藩在孺人去世十年后也去世了。孺人教育儿子都有仪法,维祺、维则都束修好古,在当时有声誉。将要把孺人的灵柩归葬新安,暂厝在山东的月角,于是来请我为她撰写墓志铭。我听▯梁子说:‘人对于上天,是依靠道接受命;对于人,是依靠言语接受命。’范武子认为,臣子接受君主、父亲的命令,妻子接受丈夫的命令。太史公评论妃嫔、匹夫和子孙,却把根本归结于孔子很少谈论的事情。若要通晓幽明、认识性命,就更加难以言说了。孺人这样贤德,又辅助▯氏的▯,难道正是《诗》中所歌咏的‘实命不同’吗?次公凭靠着东西说话,是用言语接受命令。妻子接受丈夫的命令,与接受上天的命令相等。君臣之间的关系,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有了贤能的儿子,又能请人撰文使事迹流传长久,这难道就是所谓成就子孙、求得善终吗?对照《日月》《苤苡》的诗篇,又怎能叹息得尽呢?葬于崇祯辛巳年十二月初一日,我作叙并撰铭是在十月初一日。铭文说:在吴门生,在武林死;葬在新安,归返故里。风声萧萧,旌旗飘摇;魂魄摇荡,渡过黟水。天上星辰回转,月角山兴起。欣然享受安乐康宁,承受神灵福祉。撰述墓志,询问女史。夫人啊,有贤美的儿子。
(张母黄孺人墓志铭)
崇祯九年,仁和张秀才岐然之母终于内寝。先三日,诀别诸内亲,以学道相劝勉。先一夕,具沐浴,焚香然灯,闻早钟声,扶掖起坐,项背山立,双趺俨然。及大敛,手足柔软,容颜香洁,四众炷香顶礼,谓杭城有善女人往生西方,得未曾有。次年,▯于其夫之阡。于是岐然撰行述而乞铭于余曰:“先母故江西参议黄公讳汝亨之长女也。六岁丧母。六年不茹荤血,事继母至孝,抚弟妹如成人。十六归于我。而先君病甚,母割股肉食之,良已。遂茹斋素以终其身。先君没,岐然生十三年,每夜跪而祝曰:‘吾不愿是子富贵,愿是子长大,亲近好人。’岐然稍长,好征逐游戏,痛饮叫呶。母苦禁之不可,为之择妇,命之取友。更数年,痛刮磨豪习,折节读书,而后母喜可知也。祖母思念先君,时时抚岐然而泣,母慰解以西方之旨,遂通《弥陀》《金刚》《楞严》《法华》《华严》《涅▯》诸大乘经,因悟禅家直指见性之旨。外祖以文章意气自豪,左官家居,悒悒不得志,母劝以性命之学,以为言语思惟所及之道理,不可以破生死之障,感概奋激所竖之名行,不可以断生死之流。凡世间文人才子诗酒花月缠绵骀荡之气息,与夫名场怨府是非人我恩仇斗诤之结习,皆流转生死之根,一切扫除净尽,而后可以了生死一大事。外祖惊叹曰:‘此吾晚年师资,不徒畏友也。’母身无鲜衣,箧无长物。恭敬庄强,终日敛容危坐。处妯娌,训女妇,御婢妾,必教之损衣樽节俭素,以为儿女子淫佚骄痴,童心积习,未可骤去,姑以世法笼挫曲坊而徐杀之,然后诱掖牵劝,渐入佛智。临终正定,脱然于夜旦之际,盖得力于此也。母之知夫子久矣,每以岐然食贫素居,不得事夫子为恨,得夫子一言以铭,不惟母之节行赖以不朽,且使末后一著,有以勘辨证明,知夫子所不辞也。”
余尝论之,女子之有栉纟徙笄总衿缨綦屦之制,箴管▯帙,具有仪则,即佛氏之律也。其有左右图史珩璜琚▯之训,德容言功,昭于管彤,即佛氏之教也。贤明贞顺,婉娩柔则,其守律守教也,不啻金科玉条。吾征其修习,可以渐而趋净。烈妇孝女,断肌截鼻,其护律护教也,不惜头目脑髓,吾判其决定,可以顿而之禅。要其指归,岂有异哉?今之女子,亦间知求出世法,其执相而求之,膜拜礼诵,专勤布施。莲花其口,柴棘其心。一切女人相宛然在也。何况生死?其破相而求之,脱落仪范。剽窃文句,掠婆子之机锋,拾团栾之语话,此入地狱如箭射者也,何况于出生死?繇张母之道,女律即佛律也,女教即佛教也。由是以趋禅而之净,一切教相,皆与实相不相违背。譬之首千里之修涂,母既导其前路矣,又何患乎南辕而北辙哉?嗟乎!今之魔民狂禅,矢口喝棒,影宗而背教者皆是。母之发明心地,不知以何因缘?要自大乘诸经渐次悟入。此末法中现女人身,具正知见者也。其外行则守教而护律,其内心则趋净而之禅,此现女人身而为女人说法也。其生平则显教而隐禅,其末后则▯禅而示净,此现女人身而为男子说法也。然则母之往生何疑?求往生者,其当以母为导师又何疑?余又何爱其葛藤之言,不一为勘辨证明也哉!岐然之述,不具载母生卒之年月与其葬地子姓之详。如母者,生无生,死无死,以乐邦为国土,以法喜为眷属,是故岐然无事于述,而余亦不得而详之也。系之铭曰:
在世间法,女宗母师。出世间法,禅教律师。优昙钵花,示现世间。甚难希有,一昔而萎。我言无愧,诸佛在兹。附诸往生之集,后五百年,其尚弗迷?
初学集卷六十
○墓志铭(十一)
译(张母黄孺人墓志铭) 崇祯九年,仁和张秀才岐然的母亲在内室去世。去世前三天,她向各位内亲诀别,以求道之事相互劝勉。前一晚,她准备沐浴,焚香点灯;听到早钟声,便有人扶持着起身坐好,项背挺直如山,双足盘坐,神态庄严。到大殓时,手脚柔软,容颜芳洁,四众烧香顶礼,说杭州城有善女人往生西方,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第二年,她附葬于丈夫墓道。于是岐然撰写行状,请我作铭,说:‘先母是已故江西参议黄公、名汝亨的长女。六岁时母亲去世,六年不吃荤腥,孝敬地侍奉继母,抚养弟妹,像成年人一样。十六岁嫁给我。先父病重时,母亲割下大腿肉给他吃,病竟痊愈;于是终身吃斋素。先父去世时,我十三岁,母亲每夜跪下祈祷说:‘我不愿这个孩子富贵,只愿他长大,亲近好人。’我稍长后,喜好追逐游玩,痛饮喧闹。母亲苦苦禁止却不能改变,便替我选择妻子,命我选择朋友。又过了几年,我痛自磨炼,改变豪放习气,折节读书,这以后母亲的喜悦就可想而知了。祖母思念先父,常常抚摸我而哭泣;母亲用西方教义劝慰她,于是通晓《弥陀》《金刚》《楞严》《法华》《华严》《涅▯》等大乘经典,因而领悟禅宗直指见性的宗旨。’ ‘外祖父以文章和意气自负,因降职而闲居家中,郁郁不得志。母亲便劝他学习性命之学,说语言思维所能达到的道理,不能破除生死的障碍;感慨激发所树立的名声品行,也不能截断生死的流转。世间文人才子沉溺于诗酒花月、缠绵放荡的气息,以及在名场怨府中围绕是非、人我、恩仇争斗的积习,都是流转生死的根本,必须一概扫除干净,之后才可以了结生死这一大事。外祖父惊叹说:‘这就是我晚年的老师和资助者,不只是值得敬畏的朋友。’母亲身上没有鲜丽的衣服,箱子里没有多余的物品。她恭敬庄重而刚强,整天收敛容色、端正危坐。与妯娌相处、训导女妇、管理婢妾,必定教她们减少衣饰、节制饮食、崇尚俭朴,因为儿女的淫逸骄纵痴迷,是童心和积习,不能一下子去除;姑且先用世俗礼法约束、挫折、曲折地调治,逐渐消除,然后再诱导扶持、牵引劝勉,使她们渐渐进入佛智。她临终时处于正定,在一夜之间脱然解脱,大概就是从这些方面得到力量的。母亲早就知道丈夫,每每以岐然贫穷清素地居住、不能侍奉丈夫为遗憾;如今得到丈夫的一句话为她作铭,不仅使母亲的节操品行借此不朽,也使她最后的归宿有所考辨和证明,知道丈夫不会推辞。’ 我曾经评论说:女子所遵守的梳篦、笄簪、发髻、衣襟、缨带、綦履等制度,箴管、▯帙等器物,都有礼仪规范,这就是佛氏的戒律。女子身边的图史,以及佩玉、琚▯等训诫,德、容、言、功彰显于《管彤》,这就是佛氏的教法。贤明贞顺、婉娩柔和,守戒律、守教法,岂止像金科玉条那样严格。考察她们修习这些,可以逐渐趋向清净。烈妇孝女,割肌断鼻,她们护持戒律、护持教法,不惜头目脑髓;我判断她们一定可以顿悟而入禅。归根到底,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如今的女子,也有偶尔知道求取出世之法的;但她们执著于外相去求,专门膜拜、礼诵、勤于布施,口中如莲花,心里却如柴棘,一切女人相仍然显现。何况能够了脱生死呢?又有执著于破相去求的,脱离仪范,剽窃文句,偷取老妇人的机锋,拾取团聚闲谈的话语;这种人堕入地狱如箭飞射,何况能够出生死呢?按照张母的道理,女子的戒律就是佛的戒律,女子的教法就是佛的教法。由此趋向禅而归于净,一切教相都与真实之相不相违背。好比开始修行千里长途,母亲已经在前面引导道路了,又何必担心向南驾车却走向北方呢?唉!如今那些魔民狂禅,张口便喝斥、挥棒,影射宗门却背弃教法的人到处都是。母亲阐明心地,不知凭借什么因缘?总之是从大乘诸经中逐渐悟入的。她在末法时代现女人身,具备正知正见。她在外在行为上遵守教法、护持戒律,在内心上趋向净土、归于禅道;这是现女人身为女人说法。她一生显明教法而隐藏禅理,临终时显现禅境而示现净土;这是现女人身为男子说法。既然如此,母亲往生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求往生的人,把母亲作为导师,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我又为什么吝惜这些葛藤般的言辞,不替她考辨证明一番呢?岐然的行状没有详细记载母亲生卒年月、葬地和子女的情况。像母亲这样的人,生而无所谓生,死而无所谓死,以极乐世界为国土,以法喜为眷属,所以岐然无须撰写详细行状,我也无法详细说明。将这些系在铭文之后:在世间法中,她是女子的宗师、母亲的师表;在出世间法中,她是禅宗、教法和戒律的导师。优昙钵花,示现在世间,极为难得稀有,却一夜之间凋萎。我说这些话无愧于心,诸佛就在这里。把它附在往生集后,五百年之后,希望人们仍不要迷惑。《初学集》卷六十 ○墓志铭(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