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二十七

初学集卷二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1–98 段

(书瀛国公事实)

程克勤《宋遗民录》载瀛国公事,以闽人余应诗及袁忠彻记为征。椒丘何乔新注余诗最详,而袁记多所▯牾。为说者以谓吕嬴、牛马之事微暧难明,传闻异辞。或者中原遗老,伤故国,思少帝,从而为之说以相快欤?国初权衡作《庚申帝大事记》,与余诗若合符节。权记云:宋江南归附,瀛国公入都,自愿为僧白塔寺中。已而奉诏居甘州山寺。有赵王者,怜国公老且孤,赠以回回女子。延▯七年四月十六日夜,生一男子。明宗适自北方来,早行,见寺上龙文五采气,访之,乃国公所居也。问之曰:“子室中有异宝乎?”对曰:“无有,今早五更,产一男子。”明宗大喜,因求为子,并其母载以归,即庚申帝也。帝以庚申为号者,记者之微词,公羊子所谓习其读而问其传也。以《元史》及诸书详考之,宋幼主降,封瀛国。世祖梦金龙舒爪缠殿柱,明日,瀛国来朝,立所梦柱下。世祖欲除之,瀛国遂乞从释。号合尊太师,往西天受佛法,获免,过朔北扎颜之地。史云:瀛国公以德▯丙子降元,年六岁。后十有二年,为至元戊子,瀛国公学佛法于吐蕃。余应诗云:“皇宋第十六飞龙,元朝降封瀛国公。元君诏公尚公主,时蒙赐宴明光宫。酒酣舒指爬金柱,化为龙爪惊天容。侍臣献谋将见除,公主夜泣沾酥胸。幸脱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此瀛国北徙之本末也。延▯丙辰,仁宗命明宗出镇云南,明宗不受命,逃之漠北。其与瀛国公缔交,盖在此时。妥▯帖睦耳以元统癸酉即位,年十四。其生在延▯庚申,上距丙子,凡四十四年,而瀛国公年始五十矣。元史云:明宗北狩,过阿儿厮兰之地,纳罕禄鲁氏。延▯七年四月丙寅,生帝于北方。罕禄鲁氏,即瀛国之后也。余诗曰:是时明宗在沙漠,缔交合尊情颇浓。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帐闻笙镛。乞归行营养为嗣,皇考崩时年甫童。此明宗养子之本末也。文宗疾大渐,召皇后太子大臣曰:“晃忽叉之事,朕平生大错。我死,迎妥▯帖木儿立之,庶可以见明宗于地下。”晃忽叉者,明宗从北方来饮毒之地也。燕帖木儿不可,立宁宗,不逾月而崩。久之,乃奉太后诏,迎顺帝于广西之静江。余诗曰:“文宗降诏移南海,五年仍归居九重。壬癸枯乾丙丁发,西江月下生涯终。至今儿孙主沙漠,吁嗟赵氏何其雄!”此庚申在位之本末也。元以水德王,故曰壬癸。宋以火德王,故曰丙丁。西江月者,陶九成所记刘秉忠之词,顺帝殂于应昌之谶也。至元五年,尚书高保哥奏言:文宗制治天下,有曰:我明宗在北之时,谓陛下素非其子。帝大怒,立撤文宗主于太庙,欲杀草诏史官虞集、马祖常。二人以文宗御批呈上。脱脱曰:“彼皆负天下重名,后世只谓陛下杀此秀才。”遂舍不问。六月丙申诏曰:文宗私图传子,乃构邪言,嫁祸于八不沙皇后,谓朕非明宗之子,遂俾出居遐陬。祖宗大业,几于不继。盖顺帝生于沙漠,其非明宗之子,中外流闻,大书特书,传播海内。丙申之诏,即顺帝亦不得而讳也。权衡,字以制,隐居太行黄华山二十八年。洪武二年,中书省遣官访庚申帝三十六年史事,得此书上之于朝。所纪载可信不诬。袁忠彻得之传闻,谓明宗见罕禄鲁氏,爱而纳之,未几生妥▯帖睦尔,而不知其抱养之详。余得庚申大事记,以余应之诗疏通证明,然后知信以传信,可备著国史,不当以稗官琐录例之也。元史潦草卒业,实本朝未成之书。后之君子,有事于纂述,庚申帝之事,亦其大者,故不厌其详复云。

译(记瀛国公的事迹) 程克勤《宋遗民录》记载瀛国公的事,用福建人余应诗的诗和袁忠彻的记载作为证据。椒丘何乔新给余诗作的注最为详尽,但袁氏记载多有抵牾。谈论此事的人认为,关于吕嬴、牛马等事情,文字含混隐约,难以弄清,是因为传闻各有不同。或许是中原遗老哀伤故国、思念少帝,于是编造这些说法来寻求快意吧?明初权衡所作《庚申帝大事记》,与余应诗的诗几乎完全相合。权衡记载说:宋朝在江南归附后,瀛国公进入京城,自愿在白塔寺出家为僧。不久奉诏住在甘州山寺。有一位赵王,怜悯瀛国公年老而孤独,赠给他一个回回女子。延祐七年四月十六日夜里,生下一个男孩。明宗恰好从北方来,清早赶路时看见寺上有五彩龙纹般的云气,便探问此事,原来是瀛国公居住的寺院。明宗问他:‘你的房中有奇异的宝物吗?’他回答:‘没有,今天早上五更时分,生了一个男孩。’明宗非常高兴,于是请求把孩子和他的母亲一同带回去,收为自己的儿子,这就是庚申帝。皇帝以庚申作为年号,是记载者的隐语;正如公羊子所说,应当熟读其文字,再探问它的传意。详细考察《元史》和其他书籍,宋朝幼主投降后,被封为瀛国公。世祖梦见金龙伸爪缠绕殿柱,第二天瀛国公来朝拜,正好站在梦中那根柱子下面。世祖想除掉他,瀛国公于是请求跟随佛教僧人出家。他号称合尊太师,前往西天接受佛法,因此得以免死,后来经过朔北的扎颜地区。史书说:瀛国公在德祐丙子年投降元朝,时年六岁。后来过了十二年,到至元戊子年,瀛国公在吐蕃学习佛法。余应诗说:‘皇宋第十六代飞龙,元朝降封为瀛国公。元君下诏让公主嫁给他,当时常蒙赐宴于明光宫。酒兴正浓时伸手爬上金柱,变成龙爪,惊动了天颜。侍臣献计将要除掉他,公主夜里哭泣,泪湿胸前衣襟。幸而逃出虎口走向佛门,改名合尊,隐居在沙漠之中。’这就是瀛国公北迁的始末。延祐丙辰年,仁宗命明宗出镇云南,明宗不接受命令,逃往漠北。他同瀛国公结交,大概就在这时。妥[缺字]帖睦耳在元统癸酉年即位,时年十四岁。他出生于延祐庚申年,距德祐丙子年共四十四年,而瀛国公当时才五十岁。元史说:明宗北行,经过阿儿厮兰地区,娶纳罕禄鲁氏。延祐七年四月丙寅日,皇帝出生在北方。罕禄鲁氏,就是瀛国公的后代。余应诗说:‘这时明宗正在沙漠,与合尊结交,感情很深。合尊的妻子夜里生下孩子,明宗隔着帐篷听到笙箫钟磬之声。请求把孩子带回行营,收养为嗣子;皇考去世时,他还年幼。’这就是明宗收养儿子的始末。文宗病势沉重,召来皇后、太子和大臣说:‘晃忽叉的事情,是朕一生的大错。我死后,应迎妥[缺字]帖木儿来即位,这样或许还可以在地下见到明宗。’晃忽叉,就是明宗从北方回来后被饮毒的地方。燕帖木儿不同意,拥立宁宗;不到一个月宁宗便去世。过了很久,才奉太后诏书,把顺帝从广西静江迎来。余应诗说:‘文宗下诏把他迁到南海,五年后仍然回到九重宫阙。壬癸枯竭,丙丁兴发,西江月下的一生终于结束。直到今天,他的子孙仍统治沙漠,唉,赵氏是多么强盛啊!’这就是庚申帝在位的始末。元朝以水德称王,所以诗中说壬癸;宋朝以火德称王,所以说丙丁。‘西江月’,是陶九成记载的刘秉忠词句,预示顺帝死于应昌。至元五年,尚书高保哥上奏说:‘文宗治理天下时曾说:我在北方时,认为陛下本来不是我的儿子。’ 皇帝大怒,立即撤去文宗在太庙中的神主,想杀掉起草诏书的史官虞集、马祖常。两人把文宗的御批呈上。脱脱说:‘他们都是天下负有盛名的人,后世只会说陛下杀了这两个秀才。’于是放弃追究。六月丙申日下诏说:‘文宗私下图谋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于是制造邪说,把祸事嫁给八不沙皇后,说朕不是明宗的儿子,因而使朕迁居偏远之地。祖宗的大业几乎断绝。’顺帝出生在沙漠,他不是明宗之子的说法,朝廷内外都在流传,并且大书特书,传遍天下。丙申日的诏书,即使顺帝本人也无法避讳。权衡字以制,在太行黄华山隐居二十八年。洪武二年,中书省派官员访求庚申帝三十六年的史事,得到这部书,进呈朝廷。书中记载可信而不虚妄。袁忠彻得到的是传闻,说明宗见到罕禄鲁氏,爱上她并纳为妃,不久生下妥[缺字]帖睦耳,却不知道其中收养的详细情形。我得到《庚申帝大事记》,又用余应诗的诗加以疏通、证明,这才知道以可信的材料传可信的事情,足以备载国史,不能把它同稗官野史的琐碎记录等同看待。《元史》草率仓促地完成,实际上是本朝尚未完成的史书。后世君子如果从事编纂,庚申帝的事也是其中的大事,所以不嫌烦琐,再详细说明一次。

(书沈伯和逸事)

沈应奎,字伯和,常州武进人也。少有绝力,重然诺,好急难,嶷然以豪杰自负。乡里侠少年皆附之。伯和之妻,丹阳邵芳之女也。芳任侠,为江陵所杀。族人欺其子幼,欲杀之而分其产,聚而围守其庐。伯和集拳勇少年十余人,为乞丐装,毒杀其猛犬,缒墙而入,篡夺其孤嫠以归。芳以布衣入长安,倾动中贵人,起高新郑于田间,所谓邵樗休者也。伯和老于公车,尝独行费县山中,求问管仲庙。舆人舁入古庙中,即亡去。少年数辈,扛巨木▯耆其门。伯和睨而笑曰:“是须数辈乎?”揎袖平举之,卧之于地。一少年指神前石鼎曰:“能举是乎?”伯和两手提之,若挈壶瓿,行数十步,复置故处。群辈口吐不能收。伯和故绕廊庑观象设,摸碑刻,久之乃去。日下舂,徐步归逆旅,馆人惊曰:“客岂有两翅,从虎穴中拔出耶?”饭河间邸舍,有骡食人,围观如墙。伯和怒曰:“奈何纵兽食人?吾不得为男子矣!”持铁简信步而往,骡舍而扑伯和,三扑三避之,从而击其目,铁简陷入尺许,骡仆不能起,尽力击之,乃毙。下第还,其人迎拜道左,面目镌其半,如混沌焉。驸马杨春元尚荣昌大长公主,慕伯和忠义,以兄事伯和,每为言国本危疑,谋拥▯太子。伯和奋臂曰:“吾不能为商山老人,独不能为安金藏乎?”万历庚戌,伯和官刑部郎。神祖不豫,召阁臣,至宫门而返。福藩犹在邸,中外凶惧。福清谓伯和曰:“事不可知,且奈何?”伯和曰:“竭股肱之力,以死卫太子。万一有变,公必死之,请以不肖躯殉公。”福清要伯和宿朝房,与计事,令大司马列兵围诸王府第,大金吾领缇骑巡徼王城,戎政分部京营兵屯九门,藩府人不得阑出邸第,中外寂然。伯和衷甲与福清同卧起,示不独生。神祖勿药,乃出。当此时,举朝惴惴无人色,福清独恃伯和以为强。恤刑辽东,策奴酋必叛,李氏必败。中朝咸以为迂,抗章论代藩立少,请杀主代议者,时论益恶之。出知汀州府,乡人为御史,按部至汀,每夕传鼓入院,指天象示之,曰:“客星犯前星甚急,奈何?”御史目笑之。已而有挺击之事。伯和于众中责御史,把其袖曰:“此大事,公安得不言?吾向语天象云何?顾左右趣纸笔,即堂上起草。御史大惊且惭,执其手,嗫嚅祈少缓,乃趋而出。伯和为守,考上上,党人罢其官。赵高邑为太宰,起为南尚宝司丞。逆奄时,又削籍。久之而卒。余尝访伯和村居,木榻布被,沽浊醪如饧,饭粗粝棘喉,伯和饮啖自如。床头树铜简二,其高等身,夜分谓余曰:“代藩之议,彼不悔祸,当持此简,击杀老魅于朝堂,旋自刑以明国法,何暇与喋喋争嚷毕牍间乎?”俄而执简起舞,有风肃然,晶光闪烁上下,寒灯吐芒,四壁飒拉。是时伯和年七十余矣。余生平所见海内奇伟倜傥节侠之士,盖无如伯和者。税监高き,将自汀入粤,伯和大书榜示,自汀达会城曰:“税监将入海从倭,抵汀竟,太守当领吏民击杀之。”き闻之,缩舌而止。其壮往敢决,能出大言,断大事,皆此类也。

译(记沈伯和的逸事) 沈应奎,字伯和,是常州武进人。年轻时力气极大,重信守诺,喜欢救助危难,气度高峻,自负为豪杰。乡里的侠义少年都依附他。伯和的妻子,是丹阳邵芳的女儿。邵芳崇尚侠义,被江陵杀死。族人欺负他的儿子年幼,想杀掉他分占家产,于是聚集起来包围看守他的房屋。伯和召集十多个勇武少年,装扮成乞丐,毒死邵家的恶犬,沿绳索翻墙进入,夺出那个孤儿寡妇带回家。邵芳当年以平民身份进入长安,震动并影响了宦官权贵,从田野间起用高新郑,就是所谓邵樗休。伯和老年时任职于公车署,曾独自行走在费县山中,询问管仲庙的所在。轿夫把他抬进一座古庙,立即逃走了。几个少年扛来巨木,横在庙门上。伯和斜眼看着笑道:‘需要这么多人吗?’他捋起袖子,双手平举,把木头放倒在地。一个少年指着神像前的石鼎说:‘这个能举起来吗?’伯和用两手提起它,像提壶罐一样,走了几十步,又放回原处。众少年惊得张口结舌。伯和故意绕着廊庑观看神像陈设,抚摸碑刻,过了很久才离开。日已西斜,他慢慢走回旅舍,馆舍主人惊讶地说:‘客人难道长着两只翅膀,是从虎穴里拔身出来的吗?’ 他在河间府的旅舍吃饭时,那里有一头骡子咬食人,围观的人多得像墙一样。伯和愤怒地说:‘怎么能放任野兽吃人?我这样还算男子吗!’他拿着铁简,大步走去。骡子离开圈舍扑向伯和,连续扑了三次,伯和躲过三次,随后打中它的眼睛,铁简陷进去一尺多,骡子倒地不能起身;他又用尽力气猛打,终于把骡子打死。伯和落第回乡,那些人到路旁迎拜,脸被打得只剩一半,像混沌一样。驸马杨春元娶荣昌大长公主为妻,仰慕伯和的忠义,把伯和当兄长对待;他常常谈到国本危疑,谋划拥立[缺字]太子。伯和奋臂说:‘我不能做商山四皓那样的人,难道独独不能做安金藏吗?’万历庚戌年,伯和任刑部郎中。神祖身体不适,召见阁臣,阁臣到了宫门却返回。福藩还在府邸中,朝廷内外都恐惧不安。福清对伯和说:‘事情不可预测,现在怎么办?’伯和说:‘我将竭尽臣子的力量,拼死保护太子。万一发生变故,您一定会为太子而死,请允许我用这不肖之身随您殉难。’福清请伯和留宿朝房共同谋划,命大司马部署军队包围诸王府邸,大金吾率缇骑巡察王城,戎政分派京营军队驻守九门,藩府的人不得擅自离开府第,朝廷内外一片寂静。伯和穿着铠甲同福清一起起居,表示自己不愿独活。神祖不再用药,事情才平息。此时满朝大臣都战战兢兢、面无人色,只有福清依靠伯和来壮胆。伯和巡察辽东时,预料奴酋一定会反叛,李氏一定会失败。朝廷中人都认为他迂腐;他上疏抗议代藩立少,主张杀掉代藩议论的首倡者,舆论更加厌恶他。他出任汀州知府。当地人中有一名御史,巡按各地来到汀州,每晚传鼓进入府院,指着天象给他看,说:‘客星侵犯前星,形势非常紧急,怎么办?’御史只是对他侧目而笑。不久发生挺击事件。伯和在众人中责备御史,抓住他的衣袖说:‘这是国家大事,您怎么能不说?我先前说天象时,您还记得吗?’他命左右赶快取纸笔,立即在堂上起草奏章。御史又惊又惭,握住他的手,吞吞吐吐地请求稍缓片刻,便急忙离去。伯和任知府时,考绩为上上,后来党人使他被罢官。赵高邑任太宰时,起用他为南京尚宝司丞。逆阉当权时,他又被削籍。过了很久去世。我曾访问伯和的乡居,只见木榻布被,买来浑浊的酒,饭食粗糙得刺喉咙,但伯和饮食自若。床头立着两根铜简,高度同人一样。他半夜对我说:‘关于代藩的议论,那些人既然不肯悔改招祸,我应当拿这两根铜简,在朝堂上把老妖怪打死,然后立即自杀来彰明国法,哪有闲暇同他们在长篇文书间喋喋争辩呢?’ 不一会儿,他拿着铜简起身舞动,风声肃然,明亮的光芒上下闪烁,寒灯吐出光焰,四面墙壁都发出飒飒声。那时伯和已经七十多岁了。我平生所见天下奇伟倜傥、守节任侠的人,大概没有能比得上伯和的。税监高[缺字]将从汀州进入广东,伯和大书榜文,从汀州一直张贴到省城,说:‘税监将进入海上跟随倭寇,抵达汀州时,太守应当率领官吏百姓把他打死。’高[缺字]听说后,吓得缩舌不敢前进。他的豪壮、勇敢、果断,敢说大话、能断大事,都属于这一类。

(书卢孔礼事)

万历甲午,沈伯和上公车,宿交河之富庄驿。道旁父老子弟,聚语太息。伯和问之,告曰:“县有义士卢千斤,路遇不平,欧其人立毙,实无意杀之也。方当系狱论死。无可援救,是以叹惋耳。”伯和具衣巾谒县令,语之曰:“某以公车,道出于此。闻壮士卢孔礼诖误杀人,非故也。今倭方▯朝鲜,交河轮蹄四接,盗贼白昼劫行旅,公何不询于介众,以误杀贳之,俾部署少年守闾里,即有事,可助县官半臂。徒杀壮士填牢狱,无为也。”县令忄双然异其言,拱手曰:“谨受教。”明日,朝县人而问之,曰:“若等能保卢孔礼杀人非故乎?”杂然应曰:“孔礼诚非故杀,愿以百口保之。”曰:“吾欲贳孔礼罪,为父老子弟保捍乡井,可乎?”皆扣头曰:“幸甚!”孔礼遂得释,趋县门,搏颡称谢。令曰:“非我贳若也,吴中沈举人教我贳若也。”孔礼出,访问知伯和姓名,剪纸为牌位,朝夕炷香拜祝。伯和下第还,孔礼率子弟罗拜道左,要归其家,烹伏雌,酾宿酒,妻女治糍饼上食。傍近诸少年闻伯和来,皆叉手扣头,代孔礼称谢伯和。为长筵列坐,饮啖如波卷电嚼。笑语欲沸,伯和持铁简起舞,谭说古今壮勇义烈事,激昂蜂涌。群少年发植如竿,愿为沈公死。临行,孔礼再拜把酒言曰:孔礼与诸兄弟,皆以身许公矣。公如有事四方,孔礼率五百人裹粮服矢以待命,惟公之所死之。庚申之秋,奴陷开、铁,余服除赴阙,伯和罢官里居,执手慷慨,具言孔礼事本末,曰:“孔礼必不负我,吾折简为兄招之。即有缓急,以孔礼所部当前行可也。”余过富庄驿,闻光庙大行,嘱驿卒邮致伯和书,不待报而去。冬十月,一男子款门求见,曰“卢孔礼之弟孔信也。”问:“孔礼安在?”曰:“孔礼病风,卧蓐不能起。得沈公书,流涕渍面,伏枕顿首,遣某来谒谢。”问所谓五百人者,曰:“强半老且死矣,其存者多死于援辽。兄弟三十人,仅孔礼与某在。孔礼又病,某晨夕守视,不复能从军矣。”坐而饮之酒,郑重流涕而别。岁逼除,家人自南来,雨雪塞路。孔信率壮士十余人,帕首腰刀,传送至河间乃去。伯和殁后十年余,余以急征过富庄,宿村店中,寒灯荧荧,追理昔梦,作交河壮士行数千言,质明而失其稿,至今耿耿挂胸臆间。为追记之如此。

译(记卢孔礼的事迹) 万历甲午年,沈伯和赴公车考试,住在交河的富庄驿。道路旁的父老子弟聚集谈论,叹息不止。伯和询问他们,他们回答:‘县里有个义士卢千斤,路上遇到不平之事,殴打那个人,竟把他当场打死了;其实并没有故意杀人。如今正要被捕入狱判处死刑。没有办法救他,所以叹惜。’伯和穿戴整齐去拜见县令,对他说:‘我赴公车考试,路过这里。听说壮士卢孔礼因误杀人而获罪,并非故意。如今倭寇正在侵扰朝鲜,交河车马往来频繁,盗贼白天都敢抢劫行旅,您为什么不向众人询问,确认这是误杀而赦免他,使他率领少年守护乡里;一旦有事,也可以帮助县官一臂之力。白白杀掉壮士使他填塞牢狱,没有意义。’县令惊异于他的话,拱手说:‘谨受教。’第二天,县令召集县中人询问:‘你们能保证卢孔礼杀人不是故意的吗?’众人纷纷回答:‘孔礼确实不是故意杀人,我们愿意用全村人的性命担保。’县令又说:‘我想赦免孔礼的罪,让他为父老子弟保卫乡土,可以吗?’众人都叩头说:‘太好了!’孔礼于是获释,跑到县衙门口,叩头谢恩。县令说:‘不是我赦免了你,是吴中沈举人教我赦免你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孔礼出狱后,打听到伯和的姓名,剪纸做成牌位,早晚焚香拜祝。伯和落第回乡,孔礼带着子弟在路旁列队叩拜,请他回家,杀母鸡,斟上陈酒,妻子女儿做了糍粑糕饼端来供他食用。附近的少年听说伯和来了,都拱手叩头,代孔礼向伯和致谢。他们摆开长席,饮酒吃饭,像波涛翻卷、闪电般大嚼。笑声谈声几乎沸腾,伯和拿铁简起舞,谈论古今壮勇、义烈的事迹,情绪激昂,接连不断。少年们头发直竖,纷纷表示愿意为沈公而死。临行时,孔礼再次拜谢,端酒说道:‘我孔礼和各位兄弟,都已经把性命托付给您了。您如果在四方有事,孔礼将率五百人带着粮食、穿好铠甲、背着箭等待命令,唯听您指挥,愿为您而死。’庚申年秋,奴寇攻陷开州、铁岭,我服丧期满赴京;伯和被罢官闲居乡里,我们握手慷慨交谈,他详细告诉我孔礼事情的始末,说:‘孔礼一定不会辜负我,我折下一根简札为兄长招募他。一旦有缓急,让孔礼所率部众先行就可以了。’我经过富庄驿,听说光庙驾崩,便托驿卒寄信给伯和,没有等到回信就离开了。冬十月,一个男子敲门求见,说:‘我是卢孔礼的弟弟孔信。’我问:‘孔礼在哪里?’ 他说:‘孔礼得了风病,卧病在床不能起身。得到沈公的信后,眼泪流满了脸,伏在枕上叩头,派我来拜谢。’我问起所谓五百人,他说:‘其中大半已经老了或死了,留下的人多数死在援助辽东的战事中。兄弟三十人,只剩孔礼和我还在。孔礼又生病,我早晚照料他,也不能再从军了。’我请他坐下喝酒,郑重地流泪告别。年关将近,家人从南方来,大雪封塞道路。孔信率十多个壮士,头缠帕巾,腰佩刀剑,把我护送到河间才离去。伯和去世十多年后,我因紧急征召经过富庄,住在村店里。寒灯荧荧,我追忆往日旧梦,写成数千言的《交河壮士行》,天亮时稿子却遗失了,直到今天仍耿耿于怀。现在追记此事如下。

(书郑仰田书)

郑仰田者,泉之惠安人。忘其名。少推鲁,不解治生。其父母贱恶之。逃之岭南,为寺僧种菜。寺僧饭僧及作务人,仰田面黧黑,补衣百结,居下坐,自顾▯▯无所容。有老僧长眉皓发,目光如水,呼仰田使上,指寺僧曰:“汝等皆不及也。”寺僧怒噪而逐仰田,旬日无所归,号哭于野外,老僧迎谓曰:“吾迟子久矣。”偕入深山中,授以拆字歌诀,月余遂能识字。因授以青囊袖中壬遁射覆诸家之术,无所不通晓。其行于世,以观梅拆字为端,久而与之游,能知人心曲隐微,及人事世运之伏匿,亦不言其所以然也。天启初,将卜相,南乐指全字为占,仰田曰:“全字从人从王,王四画,当相四人。”问其姓名,曰:“全字省三画为土,当有姓带土者,省四画为丁,当有姓丁者,省两画纵横为木,当有名属木者;以所省之文全归之,当有名全者。”南乐曰:“木非林尚书乎?”曰:“独木不成林,名也,非姓也。”已而拜莆田、贵池、元城、涿州四相,一如其言。晋江李▯昌与奄党吴淳夫有郄,指吞字以问。仰田曰:“彼势能吞汝,非小敌也。从天从口,非其人吴姓乎?”“然则何如?”曰:“吴以口为头,彼头已落地矣,汝何忧!”逾年而吴伏法。魏奄召仰田问数,仰田蓬头突鬓,踉跄而往,长揖就坐。奄指囚字以问,群奄列侍,皆愕眙失色。仰田徐应曰:“囚字,国中一人也。”奄大喜。出谓人曰:“囚则诚囚也,吾诡词以逃死耳。”之白门,奄势益炽,俞少卿密扣之。仰田昼卧屋梁下,梁上有断绠下垂,仰田指之曰:“如此矣。”未几,奄果自缢。其射决奇中,不可悉数,宋谢石不足道也。丙子冬,前知余有急征之难,自闽来视余,自清江浦徒步入长安,为余刺探狱缓急。余抵德州,复自长安徒步来报,年八十二矣,行及奔马,两壮士尾之不能及。至莫阝州,风霾大作,脱鞋袜系之两臂,赤脚走百里,上程氏东壁楼,日未下舂,神色闲暇,鼻息煦煦然,谈笑大噱,至分夜而后寝。临行,谓余:“七月,彼当去位,公之狱解矣,然必明年而后出。吾当以残腊过虞山,为太夫人庀窀穸之事,公毋忧也。”余归,数往招之。己卯春,将ゎ被访余,忽谓家人曰:“明日有群僧扣门乞食,具数人餐以待,吾亦相随往矣。”质明,沐浴更衣,若有所须。群僧至,饭毕,入室端坐,奄然而逝。

仰田遇人无贤愚贵贱,一揖之外,箕踞啸傲,终日不知有人。人遗之钱帛即受,否亦不计。每见人深中多数,崖岸自好者,辄微言刺其隐,人亦不敢怨,惧其尽也。余尝谓仰田:“公非术士,古之异人也。”仰田笑曰:“吾行天下大矣,莫知我为异人。然则公亦异人也。”又尝语曰:“吾重茧狂走,为公急难。”侯嬴有言:“七十老翁何所求哉?士为知己者死,纵令斫吾头去,颈上只一穴耳。”临终,属其子曰:“三年后,往告虞山,更数年,寻我于虎丘寺之东。”仰田,信人也,其言当不妄。书其语以俟之。

译(记郑仰田的事迹) 郑仰田,是泉州惠安人,忘了他的本名。他年轻时推崇鲁仲连,不懂得经营生计,父母轻视厌恶他。他逃到岭南,在寺院里替僧人种菜。寺僧给僧人和做杂务的人供饭,仰田面色黧黑,衣服补了又补,坐在下位,自顾自地局促不安,仿佛没有容身之处。有个老僧长眉白发,目光如水,叫仰田上前,指着寺僧说:‘你们都比不上他。’寺僧愤怒叫嚷,把仰田赶走。十多天无处归宿,他在野外号哭,老僧迎上来对他说:‘我等你很久了。’于是带他一同进入深山,教给他拆字歌诀,一个多月后他就能识字。老僧又传授他青囊、袖中壬遁、射覆等各家的术数,没有什么不通晓。他在世上行走时,以观梅拆字为名;同他交往久了,便能知道人的内心隐情,以及人事、世运中隐藏的变化,却也不说明其中的缘由。天启初年,将要占卜宰相人选,南乐把‘全’字作为卦象。仰田说:‘全字由人和王组成,王字四画,应当有四个人做宰相。’有人问他们的姓名,他说:‘全字减去三画成为“土”,应当有姓氏带“土”字形的人;减去四画成为“丁”,应当有姓丁的人;减去两画,纵横取形成为“木”,应当有名字属木的人;把所减省的字形全部归结起来,应当有名叫全的人。’ 南乐说:‘木字不是林尚书吗?’仰田说:‘独木不能成林,说的是名字,不是姓氏。’后来果然任命莆田、贵池、元城、涿州四人为宰相,完全如他所说。晋江人李[缺字]同宦官党羽吴淳夫有仇,指着‘吞’字询问。仰田说:‘他的势力能够吞并你,不是小敌人。吞字上从天、下从口,不就是姓吴的人吗?’李[缺字]问:‘那么我该怎么办?’仰田说:‘吴字以口为头,他的头已经落地了,你还忧虑什么!’过了一年,吴淳夫果然伏法。魏忠贤召仰田询问术数,仰田披头散发、鬓发突出,踉跄着前去,长揖后坐下。魏忠贤指着‘囚’字询问,众宦官列在旁边,都惊愕失色。仰田慢慢回答:‘囚字,表示国中有一人。’魏忠贤大喜。仰田出来后对人说:‘囚确实就是囚,我不过是用诡谲的话来逃死罢了。’到了白门,魏忠贤的势力更加炽盛,俞少卿暗中探问他。仰田白天睡在屋梁下面,梁上有一截断绳垂下来,仰田指着它说:‘就是这个样子了。’不久,魏忠贤果然自缢。他用射覆决疑,奇验不可胜数,宋代谢石都不值得一提。丙子年冬天,他预先知道我将遭遇紧急征召的困难,从福建来探望我,从清江浦徒步走到长安,为我刺探狱情的缓急。我到达德州后,他又从长安徒步来报信,当时已经八十二岁,行走速度快得像奔马,两个壮士跟在后面都追不上。他到了莫[缺字]州,风沙霾雾大作,便脱下鞋袜系在两臂上,赤脚走了一百里,登上程氏东壁楼。太阳还没有西斜,他神色闲暇,鼻息温暖平和,谈笑大声,到半夜后才睡。临行时他对我说:‘七月,那个人应当离职,您的案件就能解脱;不过一定要到明年才能出狱。我将在年末残冬到虞山,为太夫人筹办墓穴安葬之事,您不要忧虑。’我回去后,多次去请他。己卯年春天,他将要[缺字]来探访我,忽然对家人说:‘明天会有一群僧人敲门乞食,准备几个人的饭等着,我也将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天刚亮,他便沐浴更衣,好像有所等待。群僧到来,吃完饭后,他进入房间端坐,突然去世。仰田遇到人,无论贤愚贵贱,除了一揖之外,便叉开双腿坐着,长啸傲视,整天仿佛不知道有人。别人送他钱帛,他就接受;不送也不计较。每当见到那些内心深藏许多事情、又自命清高的人,他总是用含蓄的话刺探其隐情,对方也不敢怨恨他,怕他把自己的隐秘全说出来。我曾对仰田说:‘您不是术士,是古代的异人。’仰田笑道:‘我走遍天下,没有人知道我是异人。既然如此,您也是异人。’他又曾对我说:‘我脚上重重起茧,狂奔赶路,是为了替您解急救难。’侯嬴说过:‘七十岁的老翁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士人应当为知己者死,即使让人砍掉我的头,脖子上也不过只有一个孔罢了。’临终时,他嘱咐儿子说:‘三年后,去告诉虞山;再过几年,到虎丘寺东边找我。’仰田是守信的人,他的话应当不会虚妄。现在记下他的话来等待验证。

(丁丑狱志)

乌程以阁讼逐余,既大拜,未尝顷刻忘杀余也。邑子陈履谦,负罪逃入长安,召奸人张汉儒、王藩与谋曰:“杀钱以应乌程之募,富贵可立致也。”汉儒遂上书告余,并及瞿给事式耜。乌程奋笔票严旨逮问。余将抵近郊,抚宁侯朱国弼抗章劾乌程欺君误国,章数上。乌程疑余使之。吴人周应璧为抚宁客,出告人曰:“抚宁必得重祸,吾虽谏,不吾听也。”因为道疏语云何。语闻履谦,履谦曰:“此奇货可居也。”乃嗾王藩出首,谓余以三千金属应璧贿抚宁,应璧家僮喜儿及佣书蒋英知状。事下锦衣卫,掌卫事董琨,乌程之义儿也,迫欲傅致具狱,以快乌程,收考应璧,令具对所劾。应璧曰:“抚宁勋臣,受国厚恩,拚一死击奸辅。某作诗讽止,坚不可回,乃为改窜疏中数字,非代草也。即令应璧代草,罪不至死。马周亦为尝何代草,何用抵讳耶?”问王藩所首行贿事,应璧曰:“某居长安二十余年,与钱无片纸闻问。抚宁往击逆奄,今击奸辅,义烈愤盈,拜家庙,别老母,而后行事。天日较然,何忍以婪贿诬之。击奸辅坐贿,击逆奄亦坐贿乎?钱未尝行贿,某未尝代钱行贿,何由识钱家人面貌,问其姓名?子虚乌有,可置对具狱,上告君父耶?”琨曰:“钱家人纪纲,具在原揭,何谓无之?”应璧大笑曰:“纪纲者,仆隶之总名也。纪纲之仆,犹今言管家云耳。安得有姓纪名纲之人,为钱仆隶耶?事出《左传》,故非僻书,在某卷某行,明公可覆验也。”琨曰:“我家安得有此书?此岂秀才掉书囊地耶?”考蒋英、喜儿皆不肯承。又收考抚宁家老苍头,年七十余,意其老,可强服也,抢地大呼,誓以死明主人无他。琨掠讯无所得,惭且恚。王藩峨冠束带,招摇而来。琨抠衣起迎之,握手耳语久之,遂用藩语具狱曰:应璧初抵谰不服,藩及蒋英、喜儿参语作证,左验明审,应璧始伏罪。臣始得结竟其狱。乞敕付北镇抚司,究讯正法。疏上,上以为疑,命穷究行贿家人主名。琨持之益坚,谓赃罪真确,案宜早定,不当辽缓以滋葛藤。上终弗许也。狱初具,琨寺谓上必震怒,执余下诏狱,此一狱卒事耳。即上不执余,而以主名坐一二僮仆,掠楚诬服,因以连染朝士之右余者,此辈可举网而尽。而余为渠率,其将安往?上神圣,心知余枉,疏三上,旨三驳之,竟不及余。而东厂以缉获事,尽发履谦、汉儒、藩三人奸状。上命法司具狱,各杖一百,立枷死长安右门外。琨亦以他赃罪勒去。琨之考应璧也,五毒参至,穷竭惨酷,无复余方,应璧慷慨直辞,色不变容。琨发怒骂曰:“要夹折他脚胫。”应璧曰:“夔一足,庸何伤?”琨曰:“这本上,要将抚宁拿下。”应璧曰:“祖宗优厚勋爵,非谋反大逆,无下狱者。温阁老威灵,遂胜于二祖列宗耶?”琨罢,吴孟明掌卫事,再奉旨覆谳,尽反琨所文致狱辞,而以代草坐应璧。应璧亦拜杖右门外,久之,病创而卒。崇明沈廷扬经纪其丧,返葬于吴。天启中,逆奄令许显纯掌诏狱,考汪文言,扳诬杨忠烈赃罪。文言仰天大笑:“天下有贪赃杨大洪乎?”彭考刺▯,血肉糜烂,不肯回易一辞。显纯具狱,曰文言供吐云云,皆诬也。乌程之忮毒,深于逆奄。董琨之周内,精于显纯。应璧重义轻死,不惮以骨肉捍拒。文言之后,又一男子。汉之贯高、陆续,岂是过乎?戴就语薛安曰:“考死之日,当白之于天,与群鬼杀汝于亭中。”或曰:应璧死后,琨病┲,见应璧守欲杀之。命道士上章服罪:“贳我死;愿作主奉祀以谢。”至今琨家祀应璧,岁时扣头上食如祖考云。

译(丁丑年狱案记) 乌程因为内阁讼案驱逐我,后来已经成为首辅,却片刻也没有忘记杀我。邑人陈履谦因犯罪逃入长安,召来奸人张汉儒、王藩商量说:‘杀掉钱某来响应乌程的悬赏,富贵马上就能得到。’张汉儒于是上书告发我,并牵连给事中瞿式耜。乌程奋笔疾书,请求下达严旨逮捕审问。我要抵达京郊时,抚宁侯朱国弼上疏弹劾乌程欺骗君上、误害国家,接连上了几道奏章。乌程怀疑是我指使的。吴人周应璧是抚宁侯的门客,他出来告诉别人:‘抚宁侯一定会遭受大祸,我虽然劝谏,他也不听。’于是替他拟写了疏稿的大意。此话被陈履谦听到,陈履谦说:‘这是可以囤积待价的奇货。’于是唆使王藩出首,诬告我用三千金托付应璧贿赂抚宁侯;又说应璧家的童仆喜儿和代写文书的蒋英知道内情。案件交给锦衣卫审理,掌管卫事的董琨是乌程的义子,逼迫他们罗织成完整的罪案,以取悦乌程;他拘捕拷问应璧,命他详细交代被弹劾的事情。应璧说:‘抚宁侯是勋臣,蒙受国家厚恩,拼死攻击奸辅。我作诗讽谏劝止他,他坚决不肯回头,于是我只替他改动奏疏中的几个字,并不是代他起草。即使真是我代应璧起草,罪也不至于死。马周也曾代人起草过,为什么要抵赖隐讳呢?’ 董琨问王藩所告发的行贿事情,应璧说:‘我住在长安二十多年,同钱某没有一纸往来,也没有片言联系。抚宁侯过去攻击逆阉,如今又攻击奸辅,义烈和愤懑充满胸中;他拜别家庙、辞别老母之后才行动。事实明白如白日,怎么忍心用贪污受贿来诬陷他?攻击奸辅要因受贿获罪,攻击逆阉也要因受贿获罪吗?钱某从未行贿,我也从未替钱某行贿,怎么会认识钱家人的相貌、知道他的姓名?这些全是子虚乌有,难道可以据此制作口供、结成罪案,上报君父吗?’董琨说:‘钱家人纪纲明明在原来的揭帖中,怎么说没有这个人?’应璧大笑说:‘纪纲是仆役的总称。所谓“纪纲之仆”,就像今天说的管家。哪里会有一个姓纪名纲的人,做钱家的仆役呢?这件事出自《左传》,并不是冷僻的书,在哪一卷哪一行都很清楚,阁下可以查验。’董琨说:‘我家怎么会有这部书?这里难道是秀才卖弄学问的地方吗?’他拷问蒋英、喜儿,两人都不肯承认。又拘捕拷问抚宁侯家的老苍头,那人七十多岁,董琨以为他年老,可以强迫他服罪;老人撞地大喊,发誓以死证明主人没有其他事情。董琨严刑审讯仍一无所获,又惭愧又愤怒。王藩戴着高冠、束着宽带,招摇而来。董琨提起衣服起身迎接他,握着手低声交谈了很久,于是按照王藩的话制作罪案,说:‘应璧起初抵赖不服,王藩以及蒋英、喜儿互相作证,旁证、实证都已经查明,应璧这才伏罪。我因此得以结案。请求敕令交付北镇抚司,彻底审讯,依法正法。’奏疏上呈后,皇帝觉得可疑,命令彻底查究行贿者家人的姓名。董琨坚持得更加厉害,说赃罪确凿,案件应当早日定案,不应拖延以免滋生枝节。皇帝最终没有允许。案件刚刚形成时,董琨以为皇帝一定会震怒,下诏狱逮捕我,这不过是狱卒办理的一件小事。即使皇帝不逮捕我,而只把主名之罪归到一两个童仆身上,再严刑拷打逼出假供,便可以牵连朝中站在我这一边的人,把他们一网打尽。而我是他们的首领,又将逃到哪里去呢?皇帝圣明,心里知道我是冤枉的;奏疏三次上呈,圣旨三次驳回,最终没有牵连到我。后来东厂以缉捕有功为名,全部揭发了陈履谦、张汉儒、王藩三人的奸情。皇帝命司法部门结案,三人各杖责一百,立即戴着枷锁死在长安右门外。董琨也因其他赃罪被勒令离职。董琨拷问应璧时,夹棍、杖打等五种酷刑一齐施用,残酷到了极点,再没有其他刑罚可用;应璧慷慨直言,脸色和容貌都不改变。董琨发怒骂道:‘要把他的腿胫夹断。’ 应璧说:‘夔只有一只脚,又有什么妨害?’董琨说:‘这份奏本上,要把抚宁侯抓起来。’应璧说:‘祖宗优厚对待勋爵,除非谋反大逆,没有把他们下狱的。温阁老的威势,难道竟胜过二祖列宗吗?’董琨只好停止。后来吴孟明掌管卫事,再奉旨复审,全部推翻董琨罗织的罪案文辞,只以代写奏疏一事给应璧定罪。应璧也在右门外受杖刑,过了很久,因伤病去世。崇明人沈廷扬料理他的丧事,将遗体送回吴地安葬。天启年间,逆阉命许显纯掌管诏狱,拷问汪文言,牵连诬陷杨忠烈贪赃。文言仰天大笑说:‘天下难道有贪污受贿的杨大洪吗?’彭考以刺[缺字]刑拷打他,打得血肉模糊,他仍不肯改换一句话。许显纯制作罪案,说文言供认了如此这般的话,全是诬陷。乌程的狠毒,超过逆阉;董琨罗织罪案的本领,比许显纯还精。应璧重义轻生死,不怕用血肉之躯抵抗拒绝。汪文言之后,又有一个这样的男子。汉代的贯高、陆续,难道还能超过他吗?戴就对薛安说:‘拷打致死的那天,我一定要向上天告发你,并同群鬼在亭中杀了你。’有人说:应璧死后,董琨病重,梦见应璧守在身边要杀他。董琨便命道士上章认罪,请求说:‘请赦免我的死罪;愿意奉应璧为主加以祭祀来谢罪。’直到今天,董琨家仍在岁时祭祀应璧,叩头献食,像祭祀祖先一样。

(徽士录)

万历间,余以史官里居。新安程生元初踵门而请曰:“闻明公有意于著作,愿有请也。”翼日,以书来,曰:元初于世事懵然,于身家妻子,一不为计。念明兴二百余年,国史远逊前代,辄不自量,欲仿《六典》《会要》,勒成一书,虽穷老不能忘也。窃谓夫子删书,尧舜称典,祖宗本纪,宜从《尚书》例,尊之曰典,明不与历代同也。史家最重书志,兵、食尤要。《班史》《食货》以后,无可观者。宜为食货通志,一切农桑储备足食足国者悉隶焉。兵志自《握奇经》《左传》以下,详考历代兵制、阵法另为一书。前代礼志,载郊庙仪仗冠服诸事,而不及朝廷邦国士庶礼,宜以《仪礼》为主,以《家礼》儒先议论参之,以补其阙。乐志泛论乐理,不及制度作法。元初遇异人授以乐制,《诗》即乐,乐即《诗》也。《诗》言志,歌永言,作诗事也。声依永,律和声,作乐事也。《诗》统为十二韵,分之有百余韵。乐亦统为十二调,分之有三百六十调。诗用韵即十二律也。又用音为宫、商、角、徵、羽。同音而不同韵者,即用叶韵,音韵并用,《诗》即乐也。乐亦有十二韵,每韵中有七音,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也。故琴用七弦,箫笛带翕,声亦七孔,一弦一孔为一音,七音间杂,而成一调,即作诗为一律也。《百官志》以《周官》为先,而历代改革俱备。考古宜今,不为胶柱。《考工记》利器以前民用,亦非细事,宜补为一志。昭代当百王大备之后,包罗往古,垂示来祀,莫今日为宜。书成而明公手为裁定,他日为政,举而措之而已。昔诸葛武侯以一隅抗衡魏、吴,曾筑读书台,藉多士之力。考《华阳国志》,木牛流马,亦一士人所献,武侯采而用之。愿明公之无忽于斯言也。元初家累千金,妻子逸乐,弃而游四方,行不携ゎ被,卧不僦邸金,终年不浣衣,经旬不洗沐,抟▯饭裹置衣袖中,以为糇粮。夏月秽臭逆鼻,闻者呕哕,元初咀嚼自如。余将补官赴阙,卒卒未暇理前语,元初遂别去,不知何之。后数年,有告者曰:元初闻辽事急,徒步往辽阳,相视▯厄塞要害。奴将攻辽阳,人劝之去。不可。城陷,死焉。

嗟夫!元初有志于著作,弃家离乡,周行天下,蓬头趼走,如中风狂易,怀铅握椠,身死绝域,张伯松知有贼会,反支日不去,为贼所杀,岂其类耶?其书留箧衍中,纸敝墨渝,二十余年,更一失之,程生遂无一字留天地间矣!推元初郑重属余之意,知其心ぁぁ,犹不死也。作《徽士录》,使新安之志文献者征焉。

译(徽士录) 万历年间,我以史官身份在家乡闲居。新安人程元初登门请求说:‘听说先生有意著述,我愿意有所请求。’第二天,他送来一封信,说:‘元初对于世事茫然,对于自身、家产和妻子儿女,一概不作打算。我想到明朝兴起已经二百多年,国史远远比不上前代,便不自量力,想仿照《六典》《会要》,编成一部书,即使穷困衰老也不能忘记。我私下认为,孔子删定《尚书》,尧舜时代称为典;祖宗本纪应当依照《尚书》的体例,尊称为“典”,以表明它不同于历代史书。史家最重视书志,兵制、财赋尤其重要。《班史·食货志》以后,几乎没有值得观览的。应当编写《食货通志》,凡是农桑、储备以及使国家百姓丰衣足食的事项,都归入其中。兵志则从《握奇经》《左传》以下,详细考察历代兵制、阵法,另编一书。前代礼志,记载郊庙仪仗、冠服等事,却没有涉及朝廷、邦国、士人和百姓的礼制;应当以《仪礼》为主,参照《家礼》和儒先的议论,补足其缺漏。乐志泛泛讨论乐理,却没有涉及制度和制作方法。元初曾遇到异人,传授我乐制;《诗》就是乐,乐就是《诗》。《诗》是表达志意的,歌是把言辞咏唱出来的,这是作诗的事情。’ 声音依循长声咏唱,音律使声音和谐,这是制作音乐的事情。《诗》总括为十二韵,分开有一百多韵;音乐也总括为十二调,分开有三百六十调。诗所用的韵,就是十二律。又以音分为宫、商、角、徵、羽。同音而不同韵的,就使用叶韵;声音和韵同时运用,《诗》就是乐。音乐也有十二韵,每一韵中有七音: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所以琴用七根弦,箫笛带有簧片,发声也有七孔;一根弦、一个孔对应一个音,七音交错而成一调,就像作诗时每一韵对应一律。《百官志》以《周官》为先,同时完备地记载历代改革;考察古制而适合今日,不可拘泥不变。《考工记》在利器以方便百姓使用之前,也不是小事,应当补作一志。如今圣明时代正处在历代制度大备之后,包罗往古、垂示后世,没有比今日更适宜的了。书编成后,请先生亲手裁定,日后处理政事时,实行它就是了。从前诸葛武侯凭一隅之地抗衡魏、吴,曾经修筑读书台,借助众多士人的力量。考察《华阳国志》,木牛流马也是一个士人献出的,武侯采纳后加以使用。希望先生不要忽视这些话。元初家产有千金,妻子儿女过着安逸快乐的生活,他却舍弃一切游历四方;出行不带[缺字]被,住宿不花钱租赁邸舍,终年不洗衣服,十多天不洗澡,捏成团的饭包在衣袖里,把它当作干粮。夏天污秽恶臭冲鼻,听到的人都要呕吐,元初却照样咀嚼。我要补任官职赴京,匆忙之间没有时间处理先前谈到的事情,元初于是告别离去,不知去了哪里。几年后,有人告诉我:元初听说辽东战事紧急,徒步前往辽阳,察看边塞的险要。奴寇将要攻打辽阳,有人劝他离开,他不肯。城池陷落后,他死在那里。唉!元初有志于著述,舍弃家庭、离开乡土,周游天下,蓬头垢面、磨破双脚地行走,像患中风而狂乱的人一样,怀里带着铅笔,手中拿着书板,最后死在遥远的边疆。张伯松知道有贼寇将要会合,却反而推迟日期不走,终于被贼杀死,难道元初同他是同一类吗?他的书留在箱子里,纸张破损、墨色脱落,二十多年后又丢失了一次,于是程先生竟没有留下一个字在天地之间!推想元初郑重托付给我的意思,可知他的心志[缺字],仍然没有死去。于是写作《徽士录》,让新安那些重视地方志和文献的人有所考察。

(东征二士录)万历二十年,倭酋平秀吉遣将躏朝鲜,天子念属国残破,国王亡走求内徙,兴师往援,命兵部侍郎宋应昌为经略,武库郎刘黄裳、职方主事袁黄赞画。职方访求奇士,得山阴人冯仲缨、吴县人金相,罗致幕下。十月抵山海,而倭先锋行长兵已渡大同江,绕出平壤西界。石司马所遣辩士沈惟敬三入倭营,得其要领,行长许撤兵议封贡,遣部下小西飞弹守藤原,如意从惟敬见大将军李如松,问大阁入朝班次云何?大阁者,倭伪王关白平秀吉也。如松厚劳遣之,约以明年正月入平壤受册退师。行有日矣,职方问仲缨曰:“倭请封信乎?”曰:“信。”“东事可竣乎?”曰:“未也。”职方问曰:“何谓也?”仲缨曰:“平秀吉初立,国内未附。行长,关白之嬖人,欲假宠于我以自固,故曰信也。如松恃宠桀▯,新有宁夏功,加提督为总兵官,本朝未有也。彼肯令一游士掉三寸舌,成东封之绩,而束甲以还乎?彼必诈惟敬,借封期以袭平壤,袭而不克则败军,袭而克则败封。故曰东事未可竣也。”相曰:“袭平壤必克,克而骄必大败,败封与败军互有之。”职方曰:“善。”正月七日,惟敬遣其奴嘉旺报行长,质明天使行册封礼,自南门入。行长候于风月楼,倭花衣夹道,欣欣望龙节。如松拥众袭之,弓刀击戛,倭知有变,退保风月楼、牡丹台二垒,诸营合攻不能下。行长夜半渡大同江,江冰,引还龙山。如松不知也,旦日下令进攻,良久知倭去,乃建大将旗鼓,誓师入空城,命诸将上首功。西兵南兵奉军令不割级,而辽兵出所匿鲜人首以献。一军噪声如沸,争欲杀李大蛮。如松徉弗闻也。倭进则鱼贯而营,退则卷帘而撒,所过多设虚垒以疑敌。如松自平壤趋龙山,六百余里,中涂列四十寨。攻开城,自旦至午,城中寂无人声,令西兵梯而入,收其所设戈帜,割道旁鲜人腐首,报再捷。鲜人恨如松,绐之曰:“倭弃王京遁矣。”如松骄而贪,戒西兵南兵列营江边,提辽兵三千独进。经碧蹄馆,馆人复以倭遁告。如松益喜,轻骑疾驰,至大石桥,马蹶伤右额,苏而复上。桥外倭帜如林,李友▯率家丁据桥攒射,倭不得过。两山麓皆稻畦,李如▯百以其弟如梅为左右翼,夹如松出淖中,李友▯中钩堕。倭来益众,刃及如松重铠,会杨元兵至得免。大兵退守开城,而经略驻定州,相去八百里。行长据龙山,清正自咸镜趋截鸭绿江。经略前后皆阻倭,计无所出。冯仲缨言于职方曰:“师老矣,退又不可。清正狡而悍,藐行长而贰于关白,愿与金相偕使,可撼而间也。”职方具以仲缨前语告经略,经略许之。清正者,萨摩君之介弟也,平秀吉心畏之,使其嬖人行长将前军,而清正为后继。清正倍道取咸镜,虏李▯公妃及其二子及将相枢管三人,拥兵断后,意不欲属行长,耻为之下也。仲缨往,清正盛军容迎仲缨,仲缨立马大言曰:“诸酋恃强,不知天朝法度。汝故主源道义受天朝封二百余年,汝辈世世陪臣也。汝敢慢天朝,忍遂忘故主乎?”仲缨欲暴关白之篡也,故以故主挑之。清正啮指曰:“唯!唯!”仲缨就帐宣言曰:“汝巨州名将,故主之介弟,今破王京者,行长也;议封典者,行长也。彼以一弄臣,俨然主封贡,挟天朝以为重。而汝雄踞海滨,自甘牛后,心窃耻之。且持此安归乎?今与我定约,急还王子陪臣,退兵决封贡,勿令册封盛典,出自弄臣,此亦千古之一时也。”清正手额曰:“请奉教。”解所著团花战袍,与仲缨歃血约盟,令王子陪臣谒仲缨,扣头谢,订期归国。即日自王京解兵而东。仲缨之入说清正也,金相勒兵以待。相计之曰:仲缨,职方所使也,刘武库内忌之。如松平壤之役,职方面数其袭封杀降,今得无以通倭中仲缨,为媒孽职方地乎?乃领健卒二千人,分伏南山观音洞,邀其归师,杀九十余人,生擒倭将一人曰叶实。仲缨归,武库果以通倭为言,仲缨取相所斩倭级示之,且分遗其幕客,乃止。而如松以十罪列职方。职方遂中察典,仲缨与相皆罢归。

译(东征二士录) 万历二十年,倭寇首领平秀吉派将领蹂躏朝鲜。天子念及属国残破,朝鲜国王逃亡,来请求迁入内地,于是发兵前往援助;任命兵部侍郎宋应昌为经略,武库郎刘黄裳、职方主事袁黄为赞画。职方司访求奇士,找到了山阴人冯仲缨、吴县人金相,把他们招入幕府。十月抵达山海关时,倭寇先锋行长的军队已经渡过大同江,绕到平壤西界。石司马派遣的辩士沈惟敬三次进入倭营,摸清了对方的意图;行长答应撤兵,商议册封和进贡,并派部下小西飞弹守护藤原,如意跟随沈惟敬去见大将军李如松,询问大阁入朝时的班次应当怎样安排。所谓大阁,就是倭寇伪王关白平秀吉。李如松厚礼慰劳他们后送走,约定第二年正月进入平壤接受册封,然后退兵。出发已有日期,职方问仲缨:‘倭寇请求册封,可信吗?’仲缨说:‘可信。’职方又问:‘东方的战事可以结束吗?’仲缨说:‘还不行。’职方问:‘为什么?’仲缨说:‘平秀吉刚刚即位,国内还没有归附。行长是关白的宠臣,想借助我朝的恩宠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说册封可信。李如松倚仗宠信而骄横,刚刚建立宁夏之功,又加提督之职为总兵官,这是本朝从来没有过的。’ ‘他难道肯让一个游士凭三寸不烂之舌成就东封的功绩,然后束甲退兵吗?他一定会欺骗沈惟敬,借册封的日期来袭击平壤;袭击而不能取胜,就会损失军队;袭击而取胜,就会破坏册封。因此说东方的事情还不能结束。’金相说:‘袭击平壤一定能取胜;取胜后如果骄傲轻敌,必然遭到大败,册封失败和军队失败,两种情况都会发生。’职方说:‘好。’正月初七,沈惟敬派他的奴仆嘉旺通知行长,说天一亮使者就要举行册封礼,从南门进入。行长在风月楼等候,倭寇穿着彩色衣服夹道排列,欣喜地望着龙节。李如松率军突然袭击,弓刀撞击作响;倭寇知道发生变故,退守风月楼、牡丹台两座营垒,各营合攻也不能攻下。行长半夜渡过大同江,江面结冰,于是退回龙山。李如松不知道,第二天早晨下令进攻,过了很久才知道倭寇已经离去,于是树起大将旗帜、擂鼓,誓师进入空城,命各将上报首级功劳。西兵、南兵奉军令不割取首级,辽兵却拿出藏匿的朝鲜人首级来献上。全军喧声沸腾,争着要杀李大蛮。李如松假装没有听见。倭寇前进时便像鱼贯一样扎营,退却时便卷起帘子撤走;沿途多设置空营垒来迷惑敌人。李如松从平壤奔赴龙山,六百多里路上,中途排列了四十座营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攻打开城时,从早晨到中午,城中寂静得没有人的声音;李如松命西兵登梯入城,收缴倭寇设置的戈戟旗帜,又割取道路旁朝鲜人的腐烂首级,报告再次取胜。朝鲜人怨恨李如松,欺骗他说:‘倭寇已经放弃王京逃走了。’李如松骄傲而贪功,命西兵、南兵在江边列营,自己只带三千辽兵独自前进。经过碧蹄馆时,馆舍的人又报告倭寇逃走。李如松更加高兴,骑轻骑飞驰到大石桥,战马跌倒,撞伤他的右额;他苏醒后又上马。桥外倭寇旗帜密如树林,李友升率家丁据守桥头集中射击,倭寇不能通过。两边山麓都是稻田,李如柏让弟弟李如梅分任左右翼,夹护李如松走出泥淖,李友升被钩住坠落。倭寇来得越来越多,刀刃已经逼近李如松的重铠,恰好杨元的军队赶到,他才得以脱险。大军退守开城,经略驻在定州,两地相距八百里。行长据守龙山,清正从咸镜道赶来截击鸭绿江。经略前后都被倭寇阻挡,想不出办法。冯仲缨对职方说:‘军队已经疲惫,退兵又不可以。清正狡猾而强悍,轻视行长,又同关白心存二心;希望让我和金相一起出使,可以动摇他并离间他们。’职方把仲缨先前的话全部告诉经略,经略答应了。清正,是萨摩君的弟弟;平秀吉内心畏惧他,所以让自己的宠臣行长率领前军,而让清正作为后援。清正加倍赶路前往咸镜,俘获李▯公的妃子、两个儿子以及将相枢管三人,带兵断后,心里不愿归属行长,以在他之下为耻。仲缨前往时,清正以盛大的军容迎接仲缨。仲缨勒马站住,大声说道:“诸位酋长倚仗强盛,不知道天朝的法度。你的旧主源道义受天朝册封已有二百多年,你们世世代代都是陪臣。你敢怠慢天朝,难道忍心竟忘了旧主吗?”仲缨想揭露关白的篡夺行为,所以故意用旧主来激怒他。清正咬着手指说:“是!是!”仲缨到帐中宣布说:“你是巨州的名将,是旧主的同母弟。如今攻破王京的是行长,主张议定册封礼典的也是行长。他不过是一个弄臣,却俨然主持册封和贡使之事,借天朝来抬高自己的身价。而你雄踞海滨,却甘居人后,心里难道不感到羞耻吗?况且你准备这样回去吗?现在同我订立盟约,赶快送还王子和陪臣,退兵,决定册封和贡使之事,不要让盛大的册封典礼出自一个弄臣之手;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清正用手按着额头说:“请接受您的教诲。”他解下所穿的团花战袍,与仲缨歃血订盟,并命王子和陪臣拜见仲缨,叩头致谢,约定日期归国。当日便从王京撤兵向东。仲缨进去劝说清正时,金相率兵等待在外。金相盘算道:仲缨是职方郎中派去的,刘武库本来就嫉恨他。像松在平壤战役中,曾当面数落职方郎中袭封、杀降的罪行;如今难道不会因为仲缨与倭人沟通,反过来成为陷害职方郎中的媒介吗?于是率领二千名精兵,分头埋伏在南山观音洞,拦截倭军回师,杀死九十多人,活捉一个名叫叶实的倭将。仲缨回来后,武库果然以他私通倭人为由发难;仲缨取出金相斩获的倭人首级给他看,并且分送给他的幕客,这才作罢。然而李如松却列举十条罪状弹劾职方郎中。职方郎中于是被监察部门查处,仲缨和金相也都被罢官回乡。

如松驻开城久,去鸭绿千里,兵疲粮尽,与参军李应试谋复遣惟敬议封事,事垂成而败,石司马与惟敬皆论死。而东征之役,更易督师制府,先后七年,老师费财,饰功掩败,海内为之骚动。迨平秀吉死,倭撤兵归国,始告成事。惟敬之再使也,李参军密告如松,遣仲缨别使清正,使两虎共斗,此上策也。如松不能用。邢益都为制府遣人聘仲缨,东人王君荣戒仲缨曰:“大丈夫肯俯首为邢小人用乎?”仲缨谢弗往,僦屋长安市中,读书卖药以老。相叙东征功,当实授守备,往谒兵部吏,吏笑曰:“长安中金银世界,君徒手来何为?”恸哭焚其文牒以归。辽事之殷也,相老矣,往来燕中塞下,欲有所为,依故人于蓟门,死济河舟中,属其仆归骨虞山,余为葬之北麓,▯其母之兆。相事母至孝,从其志也。相年十五,见老僧有羸疾,怜而饭之。老僧精武艺,授以四十八字,曰:“熟此,则无敌于天下矣。”嗣父死,负官钱七万,隶捕相急,度不可脱。诱而之旷野,以老僧所授诀试之,数十人应手而倒。走居庸关外,亡入虏中。虏见相艺绝人,不忍杀。居三年,益厚遇之。相归内地,虏为资送至关外始去。从袁职方论天文历法,从徐阁学论屯田海运,从李中丞论复旧辽阳,按图画地,历历如指掌。每为余道东征事,与世所记录绝异。已而遇丁赞画之子,出其父手记,知相言有征也。仲缨为人短小,善谈笑,家贫,坐客恒满。出清正所赠战袍示余曰:“此老禅和衲头也。”相深目戟髯,俯躬徐步。舟行顺风扬帆,则伏地喀呕。且死,语其仆曰:“置我棺船舱中,勿令见水,使我魂悸也。”其曲谨多畏如此。

初学集卷二十六

○杂文(六)

(书钱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后)

钱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一则会同十年七月吴越有国时所给,有吴越国王押字,及镇东军节度使印文,一则宋治平二年四月中书门下牒付者也。吴越牒中所称会同十年,即晋出帝开运四年,耶律德光灭晋所改也。是年六月,吴越忠献王弘佐卒,弟弘亻宗立。十二月,弘亻宗为群下所废,立弘ㄈ。则知吴越国王者,弘亻宗也。弘佐卒,以镇东节度使授弘亻宗,至八月,制授弘亻宗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故印文止称镇东也。治平二年牒后所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不署姓者,安阳韩忠献王琦也。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平章事曾者,晋江曾宣靖公公亮也。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欧阳者,庐陵欧阳文忠公修也。吏部侍郎参知政事赵者,虞城赵康靖公概也。三公皆署姓,而忠献独不署。以忠献集考之,忠献于治平元年甲辰冬,三表乞罢相,上许以仁庙终祥再请,至二年乙巳夏,累申前请。此或其杜门乞休,不赴都堂时也。

以二牒所载,征诸史传,无弗合者,独吴越牒中会同十年之纪,览者往往致疑。盖德光灭晋,虽以二月丁巳朔建国改号,而汉高祖亦以是月辛未起河东,仍称晋天福十二年。吴越之正朔,何以不奉汉而奉辽?况四月丁丑,德光已卒于杀胡林矣。此牒行于七月,不应犹以会同纪年,此不能无疑者也。考之《辽史》,自阿保机即位九年,吴越与契丹信使不绝,吴越之通好契丹久矣。契丹入主中国,吴越奉其正朔,当在诸州镇之先。是年七月,德光虽已死,而汉令未及于东南,故犹以会同纪年,其改而从汉,则在八月受汉制之后也。《吴越备史》没会同、天福,而追纪开运四年,亦可谓微而章矣。《辽史德光纪》,是年改元大同,而会同无十年,与此牒及诸史异,或者又以为疑。按王溥《五代会要》,德光伪降赦,改国号大辽,称会同十年,欧阳史诸家亦同。盖降赦则称会同,而改元则曰大同。改元之后,不三月而德光卒,故大同之号,不行于中国,而仅存于国史。牒文所从,据其降赦之文;国史所书,纪其改元之实。固可以互考也。叶隆礼《契丹国志》以是年为会同十一年。隆礼之志,成于淳熙中。《辽史》未入中国,其舛误不可枚举。徐无党注欧阳史,以谓契丹年号,诸家舛谬非一,莫可考正。因是牒以考之,则益信矣。

江阴李君贯之,博雅好古,丛书蠹简,每遇之,无不藏┑。出二牒以示余,命为之跋尾。余学殖既鲜,又善遗忘,略疏其概,以复于贯之,贯之幸悉举所闻以改焉。万历四十八年庚申春正月。

译李如松在开城驻扎了很久,那里距鸭绿江有千里之遥,军队疲惫,粮食也吃尽了,于是与参军李应试谋划再次派惟敬去商议册封之事,事情将要成功却失败了,石司马和惟敬都被论罪当死。东征一战,更换督师和制府,前后拖了七年,军队疲敝,耗费财物,粉饰功劳、掩盖失败,天下因此骚动。等到平秀吉死去,倭人撤兵回国,事情才算告成。惟敬第二次出使时,李参军秘密告诉李如松:派仲缨作为另一位使者去见清正,使两虎相斗,这是上策。李如松没有采用。邢益都任制府时派人聘请仲缨,东人王君荣告诫仲缨说:“大丈夫难道肯低头受邢小人驱使吗?”仲缨辞谢不去,在长安城中租屋居住,读书卖药直到老去。金相叙述东征的功劳,认为他应当实授守备,于是前往拜见兵部的官吏。官吏笑着说:“长安城里是金银世界,您空着手来做什么?”金相痛哭,烧掉文书回去了。辽东事务紧急时,金相已经老了,往来于燕地和塞外,想有所作为,便依靠旧友居住在蓟门,后来死在渡济河的船中,嘱咐仆人把骨骸送回虞山。我把他葬在虞山北麓,附葬于他母亲的墓旁。金相侍奉母亲极为孝顺,这是依照他的遗愿。金相十五岁时,见一位患有虚弱疾病的老和尚,怜悯他,给他饭吃。老和尚精通武艺,传授给他四十八字口诀,说:“熟练掌握这些,就能天下无敌了。”后来养父去世,他欠下官府七万钱,捕役追捕甚急,估计无法逃脱。于是他把捕役诱到旷野,用老和尚传授的口诀试招,几十人一出手便被打倒。他逃到居庸关外,流亡进入虏地。虏人见金相的技艺超群,不忍杀他;在那里住了三年,虏人待他更加优厚。金相要回内地,虏人资助护送他到关外才离去。他跟随袁职方讨论天文历法,跟随徐阁学讨论屯田和海运,跟随李中丞讨论恢复旧日辽阳;按图指画地势,件件都像在掌上看得清楚。他常常向我讲述东征的事情,与世间记录的完全不同。不久遇到丁赞画的儿子,拿出他父亲的手记,这才知道金相所说有凭据。仲缨为人矮小,善于谈笑,家境贫寒,但家中常常坐满客人。他拿出清正赠送的战袍给我看,说:“这是那个老禅和尚的衲衣。”金相眼窝深陷,胡须像戟一样,弯着腰慢慢行走。船顺风扬帆时,他便伏在地上干呕。临死前,他对仆人说:“把我的棺材放在船舱里,不要让它见水,免得我的魂魄惊悸。”他行事过分谨慎而且多所畏惧,就是这样。《初学集》卷二十六 ○杂文(六) (书写钱塘大慈山甘露院两份牒文之后) 钱塘大慈山、甘露院的两份牒文,一份是会同十年七月吴越有国时颁给的,上面有吴越国王的押字和镇东军节度使的印文;另一份是宋治平二年四月由中书门下发下的牒文。吴越牒文中所说的会同十年,就是晋出帝开运四年,是耶律德光灭晋后改用的年号。这一年六月,吴越忠献王弘佐去世,他的弟弟弘亻宗即位。十二月,弘亻宗被群臣废黜,改立弘ㄈ。由此可知,吴越国王就是弘亻宗。弘佐死后,镇东节度使一职授给弘亻宗;到八月,诏令授弘亻宗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节度使、镇东节度使,所以印文只称镇东。治平二年牒文末尾所写“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而不署姓的,是安阳韩忠献王琦;“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平章事曾”的,是晋江曾宣靖公公亮;“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欧阳”的,是庐陵欧阳文忠公修;“吏部侍郎参知政事赵”的,是虞城赵康靖公概。三人都署了姓,唯独忠献公没有署姓。考察忠献公的文集,忠献公在治平元年甲辰冬天,三次上表请求罢相,英宗准许他等仁宗终祥祭后再请求;到治平二年乙巳夏天,他又多次重申此前的请求。这或许就是他闭门请求退休、不赴都堂的时候。根据两份牒文所载内容,拿史书和传记来相互考证,没有不相合的;唯独吴越牒文所记会同十年的纪年,阅览者往往对此产生疑问。原来耶律德光灭晋,虽然在二月丁巳朔建立国号并改换年号,但汉高祖也在这个月辛未日起兵于河东,仍称晋天福十二年。吴越的正朔,为什么不奉汉而奉辽?况且四月丁丑,德光已经死在杀胡林。这份牒文在七月颁行,不应仍使用会同年号,这确实不能没有疑问。考察《辽史》,自阿保机即位九年起,吴越与契丹的使者往来不断,吴越与契丹交好已经很久了。契丹入主中原以后,吴越奉行契丹的正朔,应当在各州镇之前。这年七月,德光虽然已经死了,但汉朝的命令还没有到达东南,所以仍使用会同纪年;改用汉朝年号,应当是在八月接受汉朝制度之后。《吴越备史》删去会同、天福年号而追记为开运四年,也可以说是隐约而有彰明之意。《辽史·德光纪》记载这年改元大同,却没有会同十年,与这份牒文和其他史书不同,也有人因此产生疑问。根据王溥《五代会要》,德光伪降的赦书改国号为大辽,称会同十年,欧阳修史书等各家也都这样记载。大概颁降赦书时称会同,正式改元时则称大同。改元后不到三个月德光就死了,所以大同这个年号没有在中国实行,只保存在契丹国史中。牒文所依据的是降赦文书,国史所记载的是改元的事实;二者本来可以相互考证。叶隆礼《契丹国志》把这一年记为会同十一年。叶隆礼的书成于淳熙年间。《辽史》尚未传入中国,其中的错误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徐无党给欧阳修史书作注,说契丹年号各家记载错误不止一处,无法考订。借这份牒文来考察,就更加确信这一点了。江阴李君贯之博学高雅,喜好古物;丛书和蠹蚀的古简,只要遇到他没有不收藏的。他拿出两份牒文给我看,命我为它们作跋。我的学问积累很少,又善于遗忘,只粗略叙述其大概,用来答复贯之;贯之如果幸而知道更多,希望全部举出来加以订正。万历四十八年庚申春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