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八十

初学集卷七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27–432 段

○启(贺福清相公启)

伏谂释位言归,称觞初度。退应四时之序,卷之则藏;寿居五福之先,吉无不利。其为庆慰,曷可名言。窃谓完名全节,抗章每叹于昔人;迂身善君,作相独难于今日。一辞而退,则恐出山之小草,徒然有负于苍生;抵死不休,则为耐弹之绵花,毕竟何颜于黄阁?诚进退之维谷,岂上下之不交。试观近代之公卿,少有完传;即或引年而寿考,不免遗讥。恭惟老师相公阁下,生甫及申,既明且哲。先忧系于民誉,爰立简于帝心。当大任于人主拱默之时,维其艰矣;涣小群于举朝腾沸之日,或者疑之。矧犹有社稷之忧,恐或在萧墙之内。蜇吻裂鼻,如神农之尝毒,一日而百生;忘寝遗飧,如孔子之闻《韶》,三月而不改。以精诚之一寸,格神圣于九阍。已奏肤公,遂从雅志。封还御札,犹闻中使之传宣;抗别都门,遂蔼群公之祖帐。未逮悬车之岁,先为秉烛之游。卧里门者五年,历春秋始六十。偕故人于里舍,说彼平生;列孙子于长筵,语以帝德。乐圣人而饮酒,顾影颓然;想长安之奕棋,推枰莞尔。恩波浩浩,长为平地之神仙;噩梦悠悠,回想格天之事业。自此坐致难老之寿,于以仰祈有道之长。谦益翰苑焦芽,公门长物。岂云报德,足当衣钵之私;苟不辱知,或在文字之末。酌彼大斗,占星常望乎高闽;侑以南山,歌风敢陈于《下里》。

(答方长治启)

千里一士,方兴异代之艰;片字百金,遂获同心之贶。笑与▯会,爱以知并。窃念某章句小儒,菰芦贱士。十年不字,知偃蹇已久弃于时;四十无闻,悔氏名之浪传于世。纸窗竹屋,念生平之况味,仍是昔人;金门玉堂,想年少之扳登,有如因梦。盖久已自分为长物,诚不敢窃附于名贤。何意单疏,猥赐示问。恭惟某官门下,才全而德备,外义而内仁。以高文发迹贤科,以异政著称循吏。固已名动区极,声薄云天。而又浑然天成,绝去崖岸。尚贤而与能,崇知而卑礼。如余廓落,未奉声尘。徒以我友之云,遂托伊人之好。存其菅蒯,饰以青黄。不鄙其篆刻虫雕,而奖以掌故下穷之业;不笑其萤干▯死,而慰以汗青有日之期。通怀若斯,负愧何已?至如疆埸之多事,正当朝著之乏人。借箸而筹,自笑何贤于博奕;废书而叹,徒然仰视乎屋楹。伏承来命之拳拳,转使我心之痒痒。即其谈边陲之大计,不遗鄙人;则知怀社稷之深忧,尚有君子。我之怀矣,何解于安石之苍生;君其勉诸,行将为方叔之元老。

(帐词)(贺任文升侍御考满帐词)

伏以青蒲白简,凛横榻之威名;金钟大镛,壮本朝之气色。雅望久崇于惟月,肤公行著于为霖。薄海耸欢,留台增重。恭惟某官,秀山灵气,通海荣光。胸苞吐凤之雄文,早魁蕊榜;手擅解牛之妙技,出宰花封。春歌寡和于郢中,霜简独高于白下。矢心忧国,每怀焚草之忠勤;抗疏辨奸,讵减裂麻而恸哭。图箱车而经武,气慑强胡;监闱棘以衡文,风清琐院。爬垢▯以裨国计,何畏冯城;搜金矢以佐军兴,用舒仰屋。廷臣无出右者,天子居然器之。比及三年,氵存膺上考。当国家厉精之日,争赴功名;况疆圉多事之时,尤资俊杰。人事修而天文数变,戎心狡而民力中干。徒使至尊之独忧,谁耻四郊之多垒?我之怀矣,徒深向日之思;国有人焉,实藉回天之力。不闻不见,察周▯之私忧;未乱未危,回越人于惊走。朝廷深知治行,岂但仪簪橐之班;牙纛不足为荣,要当勉▯常之绩。某久钦白笔,忻颂缁衣。鬓已双蓬,兀坐闾阎而曝日;身犹一叶,喜闻台阁之生风。事大夫之贤,徒▯望其仪羽;听舆人之诵,敢嗣响于风谣。调《归朝欢》,为祖道赠:

石城天阙风光好,凤凰台上春回早。青袍御史去朝天,娇骢踏遍燕山草。虏骑知多少?演兵车、风掀电扫。白山前、勒石磨▯,紫禁烟花晓。再敷奏治安书稿,先记取东南枯稿。将海内周回布算,一盘棋从头探讨。方叔今元老。佐中兴、《采薇》《天保》。要擎天、但须只手,整顿乾坤了。

译○启(祝贺福清相公启) 敬闻您退居归乡,举杯庆贺初度。退处正顺应四时的次序,收敛时便归藏;寿命位居五福之首,吉祥无不顺利。这份庆贺和欣慰,哪里是言语能够说尽的。我私下认为,想要保全名声、守全节操,抗章辞职,往往只能使人追叹古人;委曲自身而善事君主,做宰相在今日尤其困难。辞职退去,又怕自己不过是出山后无用的小草,白白辜负苍生;至死不休,又成了任人弹劾而仍不倒的绵花,今后还有什么脸面立于黄阁?这实在是进退两难,难道只是上下意见不相通吗?试看近代公卿,很少有能够留下完美传记的;即使借年老引退而享长寿,也免不了留下讥议。恭敬地想,老师相公阁下,年龄刚到申年,明达而且智慧。您把民众的声誉和忧患放在首位,因此得到皇帝的简拔。当君主在群臣拱手沉默之时承担大任,实在艰难;在满朝喧腾沸议之日涤荡小人群体,或许也会受到怀疑。何况国家仍有忧患,恐怕祸患还在宫墙之内。像神农尝遍毒草一样,即使毒舌裂鼻,也一日尝遍百种;像孔子听《韶》乐一样,废寝忘食,三个月都不改变。您以一寸精诚感动九重天门的神圣。已经奏报功劳,终于顺从您的高雅志向。封还皇帝手札,还听到中使传宣;抗辞告别都门,于是群公纷纷设帐祖饯。还没有到悬车致仕的年龄,您便先开始了秉烛夜游。居住乡里五年,经历春秋,才满六十岁。与故人在乡舍相聚,谈说平生;让孙子们列坐长席,向他们讲述皇帝的恩德。以圣人之乐而饮酒,回望自己的身影,颓然自失;想到长安城中下棋,推开棋盘,含笑而已。皇恩浩荡,长久做平地上的神仙;噩梦漫长,回想起通达天意的事业。从此坐享难老的长寿,借此仰望祈求有道之人的长久。谦益不过是翰苑中焦枯的芽苗、公门里的无用之物。哪里敢说报答恩德,足以抵得上您传授衣钵的私恩;只要不辱没您的知遇,也许还能在文章的末尾略尽心意。斟满大斗美酒,遥望高闽的星辰;以南山为佐酒之物,歌唱《下里》之曲,怎敢与您陈说高雅的颂歌。(答方长治启) 千里之内有一位士人,正兴起于异代的艰难之中;片纸上的文字价值百金,于是我获得了知心人的厚赐。欢笑着与您相会,欣喜于彼此知心并重。我私下想,我不过是研习章句的小儒、居住菰芦之间的卑贱士人。十年没有得到任用,知道自己困顿失意,早已被时世弃置;四十岁还没有声名,又后悔自己的姓名称号徒然流传于世。纸窗竹屋,回想平生的情味,仍然只是古人的境况;金门玉堂,想起年轻时攀登仕途,仿佛只是梦境。大概我早已把自己看作无用的长物,实在不敢偷偷攀附名贤。哪里想到您竟屈尊赐信垂问。恭敬地想,某官阁下,才华完备而品德周全,外表重义而内心仁慈。凭高妙文章在贤能科目中崭露头角,又以卓异政绩成为循吏的代表。本来已经声名震动四方,声誉直达云天;而且天性浑厚自然,完全没有矜持的边幅。尊重贤者、任用能人,推崇才智而轻视繁礼。像我这样落拓之人,尚未承受您的声教,只因为朋友的称许,便托身于您的友好之中。您保存我的粗陋文章,又用青黄之色加以装饰;不鄙视我篆刻虫雕般的微末技艺,反而以掌故考据这类下学之业来奖勉我;不笑我如萤火将干、虫声将绝,反而安慰我说青史留名终有一天。您如此推心置腹,我惭愧无地自容,哪里还有止境?至于边疆多事,正值朝廷缺少人才。借箸筹划军国之事,自笑自己哪里比博弈更贤能;放下书本叹息,只能徒然仰望屋梁。承蒙您来信情意恳切,反而使我的心更加焦灼。既然您谈论边疆大计时没有遗漏我这个鄙人,便可知道仍有君子深切忧念社稷。我心中怀着这些忧思,哪里能够像谢安那样安定苍生;您还请努力,将来必定会成为像方叔一样的元老。(帐词)(祝贺任文升侍御考满帐词) 敬以为,持青蒲白简的御史,令人敬畏地显示横榻而坐的威名;金钟大镛,壮大本朝的气色。高雅声望早已如月般受到尊崇,显赫功勋即将如甘霖般显现。四海都为之振奋欢欣,留台因此更加重要。恭敬地想,某官阁下,禀受山岳灵秀之气,通达海内荣光。胸中包藏吐凤般的雄文,早早考中蕊榜;手中擅长庖丁解牛般的精妙才干,出任县令而治理有方。在郢中高歌,少有和者;手持霜简,独高于白下。立志忧国,常怀焚毁奏草也不改的忠勤;上疏弹劾奸邪,哪会减损昔日裂麻而痛哭的气节。筹划军械车马而讲习武备,气势震慑强胡;监临科场而评阅文章,风气清肃于琐院。剔除污垢、弥补国计,何必畏惧冯城;搜集金钱箭矢以资助军需,使仰面倚屋的忧患得以舒解。朝廷大臣没有人能超过您,天子竟然器重您。等到任职三年,果然荣膺上考。当国家励精图治之时,人人争赴功名;何况边疆多事之际,更加需要俊杰。人事修治而天象屡变,戎人狡诈而民力困竭。徒然使至尊独自忧虑,谁会以四境多垒为耻?我心中怀念您,只是更加深切地思念仰望太阳般的您;国家有这样的人,实在要借助您扭转乾坤的力量。对于周处那样未被听见、未被看见的隐忧,必须加以察觉;在尚未混乱、尚未危急时,把越人从惊惶逃走中挽回。朝廷深知您的政绩,岂只是位列仪簪橐囊的班次而已;牙旗大纛并不足以成为荣耀,重要的是应当努力取得〔原文“▯常”字迹疑误〕那样的功绩。我长久敬仰您手持白笔,欣喜地歌颂您身穿缁衣。我的鬓发已经蓬乱如双丛野草,只能端坐民间晒太阳;身体仍如一片飘叶,却高兴听到台阁间生起清风。侍奉贤能的大夫,只是徒然仰望他的仪表;听到百姓的传诵,怎敢承接风谣的余响。调《归朝欢》,作为祖道赠词:石城和天阙的风光美好,凤凰台上春意早早归来。身穿青袍的御史离开朝廷前去朝见天子,骏马踏遍燕山的芳草。敌人的骑兵究竟有多少?演练战车,风卷电扫般出兵。白山之前,刻石磨锋〔原文“▯”字迹疑误〕,紫禁城的烟花映照清晨。再次撰写奏陈治安的文稿,先记住东南百姓的枯瘦困苦。把天下四方周遍筹算,像重新探讨一盘棋那样从头谋划。方叔如今已是元老,辅佐中兴,唱《采薇》《天保》。要擎起苍天,只需一只手,便能整顿乾坤。

○书(上高阳师相书)

谦益再疏得请,已于十二月廿九日出国门,归而奉老母,读残书,长为虞山下一老农,不辱师门,庶其在是。惟是仰筹国事,俯念师恩,幽忧虑叹,往复于怀。义不忍以去国之人,喑默而不言也,是以敢私布之。

恭惟老师,以黄阁元老,出而视师。更置将率,搜讨军实,榆关一墙,屹为长城。老师一日在关,奴必不敢牧马南下,而畿辅可以高枕矣。一旦圣天子念老师暴露良苦,趣召还政事堂,关城之事,其谁任之?抚、道有如胡宗宪、朱纨其人者乎?诸将有如戚继光、俞大猷其人者乎?语有之:“人各有能有不能。”群天下高足阔步大言不量之徒,与夫小廉曲谨矜己傲物之士,而责之以决大计、成大功,吾有以知其不能也。又况巧伪涂饰,容头过身之人,又岂可以其窕言无当,误而听之乎?为老师计,当亟择一沉雄博大、可当战守恢复之任者,告之天子,一以关城之事委之,而己则从容燕闲,往来登、莱、关、海间,总其机宜,而责其成功,斯当今第一切务也。以神尧之圣,失之伯鲧;以孔明之贤,失之马谡。今日之御夷,止在一关。今日之守关,止藉一人。昔日已非一误,今日何可再误?愿老师之熟思之也。

自古克敌制胜,其事不一,要必节镇与将率为一,将率与偏裨为一,偏裨与士卒为一,晓畅洞达,欣说鼓舞,欢然有乐生之心,而忾然有誓死之气,然后可以致果杀敌,无往而不利。今关门之上,营制已立,行伍已明,可谓有律矣。然有将士行伍之兵,而未必有父子兄弟之兵。千百夫之长,以及士卒,廪廪奔命,如不终日。大抵秋阴揪敛之令多,而向荣脉发之意少,如是而何以战?战何以胜?即不战而又何以守也?且夫勾稽米盐,会计出内,为国家节省几何,畜积几何,此计部度支之事也,非行军用师者之所宜也。用兵之道,驱赤子而蹈白刃,有退死无进生。而曰女必为我徒死,女必不冒破一钱,不虚费一粒,节身量腹,而安然为我死,则人必失笑而却走矣。范文正经略西夏,台谏劾其所举官侵渔边饷。文正上章理之,且曰:“边吏劳苦,酒食宴会,不宜过为损削。”前辈知大体,捐细故如此。士安得不为之死,而功安得不成乎!闻守关之将令曰:“士登陴,夜然烛相继,以便守望。”令非不善也,每烛一枝直三钱,关城风急,夜然十余烛,才可达旦,计一月然烛之费,几及一千钱,而官所给未及半也。士月给粮饷,不能宿饱,安得有余钱买烛?烛稍不继,逻者刺得之,又必出四五百钱为请,方得解。此事甚小,然大将亲细务,而小卒困将令,概可见矣。愿老师正告将率,大创积习,一如李牧、王剪所以用众之法,使关门有父子兄弟之兵,则退可完守,进可决战,而奴不足忧矣。夫谦益之所言者,皆老师之所知,且以为不足知者也。然古之大人君子,集天下之事,成非常之功,必使吾之所知与其所谓不足知者,人人得挟以至于吾前,而后群策群力,胥天下为吾用,而吾得以坐制而不劳。《诗》不云乎:“询于刍荛。夫不待询采而冒昧以其言进,斯必为刍荛之所笑矣。以谦益之将隐也,杞人之忧,不敢以告人,而效其一二于师门,并以为别。谦益惶恐死罪。

译○书(上高阳师相书) 谦益再次上疏获得准许,已经在十二月二十九日离开国都,回家奉养老母,阅读残存的书籍,长久做虞山下的一名老农,不辱没师门,希望正在这里。只是仰头筹划国事,低头思念师恩,幽深的忧虑和叹息反复萦绕心中。按道义不忍作为离开国都的人,沉默不言,因此冒昧私下陈述这些意见。恭敬地想,老师以黄阁元老的身份出任督师。重新设置将领,搜集整顿军实,使榆关成为一道巍然长城。老师一天在关,奴兵一定不敢南下放马,京畿就可以高枕无忧。一旦圣明天子念及老师在外劳苦,急召您回政事堂,关城之事又有谁来承担?巡抚、道员中有像胡宗宪、朱纨那样的人吗?诸将中有像戚继光、俞大猷那样的人吗?古语说:“每个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那些在天下人面前昂首阔步、夸夸其谈而不自量力的人,以及拘泥小廉小谨、以自己为是而傲视他人的士人,却要让他们承担决断大计、成就大功的责任,我可以断定他们一定做不到。更何况那些巧伪粉饰、只求保全头颅和身躯的人,难道能因为他们空洞不切实际的话,就误信他们吗?替老师考虑,应当赶快选择一位沉雄博大、能够担当战守和恢复重任的人,向天子推荐,把关城之事全部交给他;自己则从容闲居,往来于登州、莱州、关口、海边之间,总揽机宜并督责他取得成功,这才是当今第一紧要的事务。以神尧那样的圣明,也曾错用了伯鲧;以孔明那样的贤能,也曾错用了马谡。今日抵御夷敌,只在一座关隘。今日守卫关隘,只依靠一个人。过去已经不是一次失误,今日怎么可以再次失误?希望老师仔细思量此事。自古战胜敌人、制服强敌,方法不止一种,但必须使节镇与将领成为一体,将领与偏将裨将成为一体,偏将裨将与士卒成为一体;彼此明白通达,欣喜欢悦,受到鼓舞,满怀乐生之心,同时又有慷慨激烈、发誓死战的气概,这样以后才能取得成果、杀敌制胜,所向无不利。如今关门之上,营制已经建立,队伍已经明确,可以说已有法度了。然而有将士编制的军队,却未必有父子兄弟般亲密的军队。成百上千的夫长以及士卒,惶惶然奔走效命,仿佛活不过一天。大抵肃杀收敛的命令多,而面向荣发生长的意志少,像这样怎么作战?作战又怎么取胜?即使不作战,又怎么守卫呢?况且稽核米盐、计算出入,为国家节省多少、积蓄多少,这是计部度支的事务,不是行军用兵的人所应专管的。用兵之道,是驱使百姓之子踏入刀刃,只有退则死、进才有生;却说你们一定要白白替我送死,你们一定不能多花一文钱、浪费一粒粮,节省身体、衡量口粮,仍安然替我去死,那么人们一定会失笑而退走。范文正经略西夏时,台谏弹劾他所举荐的官员侵吞边饷。范文正上章为他们申辩,并且说:“边地官吏劳苦,酒食宴会不应过分削减。” 前辈懂得大体,能够像这样舍弃细小的事情。士卒怎么会不愿为此效死,功业又怎么会不成功呢?我听说守关将领发布命令说:“士卒登上城墙,夜间要一支接一支地燃烛,以便守望。”命令不能说不好,但每支蜡烛价值三钱;关城风急,夜间燃十多支蜡烛,才可以坚持到天亮。计算一月燃烛的费用,几乎达到一千钱,而官府发给的费用还不到一半。士卒每月领取的粮饷,连住下来吃饱都做不到,哪里有多余的钱买蜡烛?蜡烛稍有接续不上,巡逻者被刺探查出,又必定要拿出四五百钱去请求,才可以解除处分。这件事很小,但大将亲自过问琐碎事务、小卒却被军令困扰,由此大概可以看出全局。希望老师明白告诫将领,大力革除积久的习惯,完全采用李牧、王翦带兵用众的方法,使关门之下有父子兄弟般的军队;这样退可以完整守卫,进可以决战,奴兵就不值得忧虑了。我所说的这些,都是老师所知道的,而且认为不值得知道的事情。然而古代的大人君子,汇集天下事务,成就非凡功业,必定会让我们所知道的、以及他们认为不足知道的事情,人人都能带到自己面前;然后集合众人的谋略和力量,使天下都为我所用,自己便可以安坐而制胜,不劳心力。《诗经》不是说过“向樵夫询问”吗?如果不等到询问、采纳意见,便冒昧把自己的话进献上去,那一定会被樵夫嘲笑了。因为我将要隐退,这些只是杞人忧天般的忧虑,不敢拿去告诉别人,所以把其中一二向师门陈述,也借此作为告别。谦益惶恐,罪该万死。

(答唐训导(汝谔)论文书)

谦益启:累辱过存,未获接奉。复蒙不鄙,赐之书教,欲推避以文墨事。衰迟失学,无以承命,叹息▯▯,蹙然累日。门下兄弟以雄才博学,棹鞅艺苑,所著《古今诗解》,各出手眼,务为世之承学启聋发▯,其为功于斯文也,可谓专且博矣。反覆来教,穿穴数千载,极论本朝诸公,而以王▯州为依归,殆以为至于斯极者。门下虚怀下问,不惜取道于瞽,仆虽固陋,亦尝奉教于君子矣,安敢▯其所闻,不一二陈道于左右。

夫文之必取法于汉也,诗之必取法于唐也,夫人而能言之也。汉之文有所以为汉者矣,唐之诗有所以为唐者矣。知所以为汉者而后汉之文可为,曰为汉之文而已,其不能为汉可知也。知所以为唐者,而后唐之诗可为,曰为唐之诗而已,其不能为唐可知也。自唐、宋以迄于国初,作者代出,文不必为汉而能为汉,诗不必为唐而能为唐,其精神气格,皆足以追配古人。其间为古学之▯者,有两端焉:曰制科之习比于俚,道学之习比于腐。斯二者,皆俗学也。然而文章之脉络,画然如江河之行地。代有其人,人有其传,固非俗学之可得而乱也。弘、正之间,有李献吉者,倡为汉文杜诗,以叫号于世,举世皆靡然而从之矣。然其所谓汉文者,献吉之所谓汉而非迁、固之汉也;其所谓杜诗者,献吉之所谓杜,而非少陵之杜也。彼不知夫汉有所以为汉,唐有所以为唐,而规规焉就汉、唐而求之,以为迁、固、少陵尽在于是,虽欲不与之背驰,岂可得哉!献吉之才,固足以颠顿驰骋,惟其不深惟古人著作之指归,而徒欲高其门墙,以压服一世,矫俗学之弊,而不自知其流入于缪,斯所谓同浴而讥裸裎者也。嘉靖之季,王、李间作,决献吉之末流而扬其波,其势益昌,其缪滋甚。▯州之年,既富于李,而其才气之饶,著述之多,名位之高,尤足以号召一世。然其为缪则一而已。今观▯州之诗,无体不具。求其名章秀句,可讽可传者,一卷之中,不得一二。其于文,卑靡冗杂,无一篇不亻面背古人矩度。其规摹《左》《史》,不出字句,而字句之讹缪者,累累盈帙。闻其晚年手《东坡集》不置,又亟称归熙甫之文,有久而自伤之语。然而岁月逾迈,悔之无及,亦足悲矣!夫本朝非无文也,非无诗也。本朝自有本朝之文,而今取其似汉而非者为本朝之文;本朝自有本朝之诗,而今取其似唐而非者为本朝之诗。人尽蔽锢其心思,废黜其耳目,而唯缪学之是师。在前人犹仿汉、唐之衣冠,在今人遂奉李、王为宗祖。承讹踵伪,莫知底止。

仆尝论之,南宋以后之俗学,如尘羹涂饭,稍知滋味者,皆能唾而弃之。弘、正以后之缪学,如伪玉赝鼎,非博古识真者,未有不袭而宝之者也。缪学之行,惑世而乱真,使夫人穷老尽气,至死而不知悔,其为祸尤惨于俗学。二十年来,亦有知訾▯李、王者矣,学弥粗而识弥下。若近年之谈诗者,苍蝇之鸣,作于蚯蚓之窍,遂欲以一隙之见,上下今古。公安袁小修尝叹息曰:“少陵《秋兴》,元、白《长恨》诸篇,皆千秋绝调,彼何人斯,奋笔简汰?此辈无心,所以眯目。”贤哉小修,其所见去人远矣。嗟夫!古学一变而为俗,俗学再变而为缪。缪之变也,不可胜穷。五方之音,变而为鸟语;五父之逵,变而为鼠穴。譬诸病症,愈变愈新。自良医视之,其所由传染,要不离于本病而已。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岂能不追叹于献吉哉!

门下力学▯文,卓然有志于古学者也,故敢为门下诵其所闻。愿门下于《古诗解》壹本古人为解故,而尽削妄庸附会之语,庶几古学粲然复明于世。其为功于斯文也,谁能尚之?昌黎有云:“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仆学殖荒落,文笔衰退。于文墨事诚不足以当蚍蜉。顾其从事于斯,深思而详说之,盖有日矣。如世之叫嚣跋扈,撼前修以要名者,自分无有。惟门下裁而教之。某再拜。

译(答唐训导〔汝谔〕论文书) 谦益启:屡次承蒙您前来问候,却没有机会接待奉见。又承蒙您不以我为鄙陋,赐信教诲,想要推辞文墨方面的事情。我年老衰颓,又荒废学业,无法接受您的命令,叹息愁苦,连续多日忧惧不安。您门下兄弟凭借雄才博学,在艺苑中驰骋,所著《古今诗解》各有独到见解,力图为世间承继学问的人启发聋聩、开启蒙昧,对这篇文章所作的功劳,可以说既专精又广博了。反复阅读来信,您贯通考察数千年的诗学,尽情评论本朝诸公,而以王弇州为归依,几乎认为已经达到极致。您虚心下问,不惜向盲者取道;我虽然固陋,却也曾受教于君子,怎么敢把自己的所闻隐藏起来,不向您陈述一二呢?文章必须取法于汉,诗歌必须取法于唐,这是谁都能说的话。汉代的文章有使它成为汉文的原因,唐代的诗歌有使它成为唐诗的原因。懂得汉文之所以成为汉文,然后才能写汉文;如果只说“写汉文”而已,那么他不能写成真正的汉文,就可以知道了。懂得唐诗之所以成为唐诗,然后才能写唐诗;如果只说“写唐诗”而已,那么他不能写成真正的唐诗,也可以知道了。从唐、宋直到国初,作者代代出现,有的文章未必模仿汉代,却能写出汉文的神气;有的诗未必模仿唐代,却能写出唐诗的神韵。他们的精神气格,都足以追踪并匹敌古人。其中成为古学祸害的,有两端:一是制科之学流于鄙俗,二是道学之学流于腐朽。这两种都是俗学。然而文章的脉络,仍如江河在大地上运行,清楚分明。每一代都有其人,每个人都有其传承,本来不是俗学所能扰乱的。弘治、正德年间,有个李献吉,倡导汉文、杜诗,在世上高声叫喊,天下人都纷纷跟从。然而他所谓的汉文,是李献吉心中的汉文,不是司马迁、班固的汉文;他所谓的杜诗,是李献吉心中的杜诗,不是少陵的杜诗。他不知道汉代有汉代之所以成为汉代的地方,唐代有唐代之所以成为唐代的地方,只是拘拘然对着汉、唐去寻求,以为司马迁、班固、少陵的全部精华都在那里面;即使想不与古人背道而驰,难道做得到吗?李献吉的才华,本来足以纵横驰骋;只是他没有深入思考古人著作的宗旨和归宿,只想抬高自己的门墙来压服天下,以矫正俗学的弊病,却不知道自己反而流入谬误。这正是所谓和别人一起洗澡,却讥笑别人裸露身体。嘉靖末年,王世贞、李攀龙相继出现,截断李献吉的末流而推波助澜,势头更加昌盛,错误也更加严重。王弇州的年资本来就比李攀龙深厚,而他的才气丰富、著述繁多、地位崇高,更足以号召一世。然而他的错误也只有一个根本。如今看王弇州的诗,各种体裁无不具备;但寻求其中可以吟诵、可以流传的名篇佳句,一卷之中也找不到一两首。至于他的文章,卑弱靡软而冗杂,没有一篇不背离古人的规矩法度。他摹拟《左传》《史记》,只停留在字句上,而字句中的错误又一篇篇充满书帙。听说他晚年手不释卷地读《东坡集》,又极力称赞归熙甫的文章,曾有日久之后自我伤悔的话。然而岁月已经逝去,后悔也来不及了,也足以令人悲哀!本朝不是没有文章,也不是没有诗歌。本朝自有本朝的文章,如今却把似汉而非汉的作品当作本朝文章;本朝自有本朝的诗歌,如今却把似唐而非唐的作品当作本朝诗歌。人们全都蒙蔽禁锢自己的心思,废弃自己的耳目,只把谬误的学问当作老师。前人在模仿汉、唐时还只是仿效汉、唐的衣冠,如今的人便把李、王奉为宗祖。承袭错误,接续虚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我曾经评论过,南宋以后的俗学,就像用尘土做的羹、用泥土做的饭,稍微懂得滋味的人都能吐弃它。弘治、正德以后的谬学,就像假玉和赝造的鼎,不是博通古物、能够辨识真伪的人,便没有不把它承袭过来、当作珍宝的。谬学流行,迷惑世人而扰乱真理,使人穷尽一生、耗尽精力,到死也不知道悔改,它造成的祸害尤其惨烈,超过俗学。近二十年来,也有人知道非议李、王了,但学问更加粗疏,见识更加低下。至于近年谈论诗歌的人,像苍蝇的鸣叫,发自蚯蚓的孔穴,竟想凭一点狭隘见解评判古今。公安袁小修曾叹息说:“少陵的《秋兴》、元稹和白居易的《长恨》诸篇,都是千秋绝调,那些人是什么东西,竟奋笔删削?这些人没有心肝,所以会蒙蔽眼睛。”小修贤明啊,他的见识远远超过常人。唉!古学一变而成为俗学,俗学再变而成为谬学。谬学不断变化,种类多得无法穷尽。五方的语言变成了鸟语,五父之逵变成了鼠穴。拿疾病来比喻,越变化越新奇;从良医看来,它传染变化的根源,终究不离原来的病。是谁造成了这祸乱的阶梯?直到今天仍然成为阻碍。难道能不追究叹息李献吉吗!您努力学习古文,显然有志于古学,所以我才敢向您诵说自己所听闻的见解。希望您在《古诗解》一书中以古人为解释的根本,把荒诞平庸、牵强附会的话全部删去,也许古学就能灿然复明于世。您对斯文所作的功劳,谁还能超过呢?昌黎说过:“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我的学业荒疏,文笔衰退;在文章方面确实不够资格充当蚍蜉。不过,我从事这件事,深思详论,大概已经很久了。至于世上那些叫嚣跋扈、摇撼前贤以求取名声的人,我自信不会如此。只是希望您裁量指教。某再拜。

(与京口性融老僧书)

不肖孽深障重,慈母奄逝,伏承大德,远赐吊唁,法门眷属,慈悲哀愍。感泣之余,不胜陨绝。承示教著述种种,属累流通证明,虽在苫块之中,五内崩溃,倘能仰宣佛法,即可俯答慈恩,自当沥血敷文,滴泪和墨,岂敢以荒迷为辞,废业自解哉!第展转思惟,殊多疑惑。庸敢披露真心,酬谘下问。

窃尝谓大藏经论,浩如烟海。诸大法师论师疏钞注解,不啻入海算沙,虽复穷年研味,皓首披陈,尚不能了。后人更于何处别出手眼?纵复有一知半见,自谓名通,譬诸日月中天,而爝火萤火,依微自照,不亦劳而无功乎!《维摩诘所说经》,做秀才时,曾阅肇公疏义,言简义精,尝谓如郭象注《庄》,王弼解《易》,可以离经而孤行也。今之《拟微》,于肇公同乎异乎?如其同也,何取于以水济水?曾无益乎牛毛,徒自添其蛇足。如其异也,不冒吴、楚僭王之讥,则贻武夫乱玉之诮矣。《法华直解》,未遑谛观,援例断驳,当亦如是。《楞严》一经,集长水之《会解》,经无尽之删定,近代又有交光法师亲承记▯,大阐密微。师之要领指归何若?岂欲效评唱之宗风,以文句为牵劝乎?且以宗判教,则寻行数墨,毕竟剜肉成疮;以教明宗,则句后声前,又是无风起浪。徒滋学人之拟议,未蒙佛祖之印可,殆不如不作之为愈也。《目连愿法》,具见慈心。循本而谈,亦有未安。试请大德,深自思惟。果能具目连之六通,向如来之王觉,捞笼含识,津筏幽明,不妨代金口为宣说,现白毫而济度。若犹未也,则水陆之斋仪,慈悲之法忏,翘勤顶礼,利益弘多,何必擅立科仪,自创坛宇?以世法喻之,内制掌之阁臣,外制草于翰苑,钦承帝命,口代天言。又必先呈御览,后付尚玺,然后涣汗风行,丝纶雷动。若使六卿竞管词头,百辟争挥书命,则王言出自多门,诏令能无挂壁?吾有以知其不可也。《愿法》之作,未知以何事因缘?奉何佛敕旨?誓愿之力,固不唐捐;矫诬之嫌,殆亦未免。更须求大悲智人,重加勘辨耳。

昔人感婆子机缘,立焚疏钞,伏愿大德徇刍荛之狂言,回桑榆之末照,于鄙人作婆子观,于诸著述作疏钞观。但能然祖龙一炬之火,即是演法门无尽之灯。心光炳然,大千俱了。若不肖见短察眉,过滋多口,惟有然灯炷香,向佛前发露忏悔而已。知我罪我,惟师命之。上巳后一日谦益稽颡再拜。

译(与京口性融老僧书) 我不肖,罪孽深重、障碍厚重,慈母突然去世,承蒙大德远道赐来吊唁;佛门眷属慈悲哀愍,我感激哭泣之余,悲痛得几乎不能自持。承蒙您示意,命我著述种种文章,并嘱托我流通、证明佛法;我虽在守丧草垫之中,五脏六腑都已崩溃,但如果能够仰宣佛法,便可以从下方报答慈恩,我自然应当沥血铺陈文章、滴泪和墨,哪里敢以荒疏昏昧为借口,废弃事业而自我开脱?只是反复思考,疑惑特别多。冒昧把内心真情披露出来,回答您下问。我私下曾认为,大藏经论浩瀚如烟海。诸位大法师、论师的疏、钞、注、解,多得不啻进入大海数沙;即使穷尽年月研读品味,直到白头翻阅陈说,仍然不能完全明白。后人还能在哪里另出新意?即使略有一知半解,自以为通晓名理,也好比日月高悬中天,而微弱的火把、萤火只在昏暗中自我照耀,岂不是劳而无功吗?《维摩诘所说经》一书,我年轻做秀才时曾读过肇公的疏义,言语简约而意义精深,曾认为它如同郭象注《庄子》、王弼解《周易》,可以离开经文而独立流行。如今所谓《拟维》,与肇公的著述相同还是不同?如果相同,为什么还要以水助水?对牛毛没有丝毫增益,只是徒然添上蛇足。如果不同,又不免受到吴、楚僭越称王的讥讽,岂不又会得到武夫乱玉的嘲笑?《法华直解》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若援引旧例加以驳斥,大概也是如此。《楞严》一经,已经汇集长水的《会解》,又经过经无尽删定,近代还有交光法师亲承记莂,大力阐发幽深微妙之处。大师所说的要领和归旨究竟怎样?难道想效法评唱宗派的作风,用文句作为牵引劝导吗?况且以宗旨判定教法,就会寻行数墨,终究是割肉造成疮;用教法阐明宗旨,就会在句子之后、声音之前制造声响,又是无风起浪。只会增加学人的揣测议论,却没有得到佛祖的印可,大概还不如不写为好。《目连愿法》充分表现了慈悲之心。沿着根本来谈,也有尚未妥当之处。请大德试着深自思考:如果果真具备目连的六种神通,能够面向如来的大觉,救护一切有情,作沟通幽明的舟筏,那么不妨代替佛的金口宣说,现出白毫相来救度众生。如果还做不到,那么水陆斋仪、慈悲法忏,勤恳顶礼,所获利益已经很多,何必擅自另立科仪,自创坛场?用世间法来比喻,内廷制度由阁臣掌管,外廷诏制由翰苑起草,恭敬承受皇帝命令,代替天子发言;又必须先呈皇帝阅览,之后交给尚玺,才能像汗出而不可收一样推行,诏书命令才会雷动风行。如果让六卿争相管理诏词,百官争相挥笔撰写诏命,那么君王的话从多个门户发出,诏令难道不会挂在墙上而无人执行吗?我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愿法》的创作,不知是因为什么事情、什么因缘?奉了哪一尊佛的敕旨?誓愿的力量固然不会白白消失,但冒称假托的嫌疑,大概也不能避免。还必须请大悲大智之人重新加以考核辨析。从前有人因感悟婆子的机缘,便立刻焚烧疏钞。我希望大德听从樵夫般的狂妄言论,回转桑榆暮年的微弱余光,把我当作婆子,把各种著述当作疏钞来看待。只要能够点燃祖龙一炬之火,便是演说无尽法门的明灯。心光明亮,大千世界都能洞悉。如果是我不肖,见识短浅而察看狭窄,反而增加多嘴多舌,那也只有点灯焚香,向佛前发露忏悔罢了。是知我是罪人还是怪罪于我,都请听凭大师裁断。上巳后一日,谦益叩头再拜。

(与卓去病论经学书)

谦益顿首:前辱示经解数篇,置几案间,偶一翻阅,得《诗二传考》,有《诗》传宗端木之语,蹶然而起曰:“世安得有此书,恨无从取而征之。”读至终篇,乃盍然而笑曰:“古今经传之疑义,有必须详考曲证而后明者,有可一言而决者。”所谓可一言而决者,此类是也。

《前汉 儒林传》:鲁人申公为鲁《诗》,齐人辕固生为齐《诗》,燕人韩婴为韩《诗》,赵人毛长传《诗》,是为毛《诗》。毛《诗》传自子夏。《隋 经籍志》谓《毛诗序》子夏所创,毛公及东汉卫宏所润益。先儒相承接受,如是而已。子贡之《诗传》,传之者三家耶?大小毛公耶?古书之沦亡而晚出多矣。齐建武中,得《尚书舜典》于大桁。晋太康中,得《纪年 师春》于汲县,此书何从而得之?孟喜从田王孙受《易》,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诈言田生且死时,枕膝独传喜。梁丘贺谓安得此事。喜之诈伪曲说,史犹为证明其非,安有端木之《诗》,传与西河,比肩并出,而自汉及隋,不著《经籍》者乎?近儒尊之者曰:“传《鸱▯》则知《金▯》居东为避鲁,而孔书致辟管叔之说妄,传《楚宫》则知《春秋》城楚丘为内词,而三传封卫之说妄。”夫周公之诛管、蔡也,齐桓公之存三亡国也,载在经史,炳如日星。信斯言也,六经、《尚书》、三传,皆当束之高阁,燔为劫灰,而左氏、公、▯、司马迁、毛、郑以下诸大儒,皆千古眯目瞽听[B178]言狂易之人乎?诞诬不经,莫此为甚,而去病不以为异,何也?以《中庸》九经分配《小雅》诸什,而以《鹤鸣》一章配修身,冠《小雅》之首。程、朱表章《中庸》之后,委巷小生,无知杜撰,自纳败阙,首尾毕露,其陋尤甚于丰坊之伪《石经》,以去病之高明淹雅,老于斯文,不肯一笔抹扌杀,顾为称量比拟,曰《诗传》《毛传》,孰异孰同?孰得孰失?此不亦劳而无功,用心于无所用乎?譬之有遗矢于此,一人逐而甘之,以为觥饮也。又一人从旁正之曰:“是有择焉。其可嗜者五谷之精英,其他则粪秽也。”甘之者可谓大愚矣,从而正之者,亦未可以为智也。引喻不经,聊以发去病一笑耳。六经之学,渊源于两汉,大备于唐、宋之初。其固而失通,繁而寡要,诚亦有之,然其训故皆原本先民,而微言大义,去圣贤之门犹未远也。学者之治经也,必以汉人为宗主,如杜预所谓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优而柔之,餍而饫之,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抉レ异同,疏通疑滞。汉不足,求之于唐;唐不足,求之于宋。唐、宋皆不足,然后求之近代。庶几圣贤之门仞可窥,儒先之钤键可得也。今之学者不然,汩没于举业,眩晕于流俗。八识田中,结▯晦蒙,自有一种不经不史之学问,不今不古之见解。执此以裁断经学,秤量古人,其视文、周、孔、孟,皆若以为堂下之人,门外之汉,上下挥斥,一无顾忌。于两汉诸儒何有?及其耳目回易,心志变眩,疑难横生,五色无主,则一切街谈巷说,小儿竖儒所不道者,往往奉为元龟,取为指南。此无他,学问之发因不正,穷老尽气而不得其所指归,则终于无成而已矣。呜呼!有欧阳公之才,然后可以黜《系辞》;有朱子之学,然后可以补《大学》。然而君子犹疑之,以为如是则不足以辟王充之《问孔》,诛杨雄之僭经也。若近代之儒,肤浅沿习,缪种流传,尝见世所推重经学,远若季本,近则郝敬,▯春驳支蔓,不足以点《兔园》之册,而当世师述之,令与汉、唐诸儒分坛立▯,则其听荧《诗传》,认为典记也,又曷怪乎!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吾以为今人反之曰:“作而不述,疑而好今。”何也?以其疑于古,不疑于今,知援今而证古,不知援古而证今也。又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吾以为今人又反之曰:“学而不学则罔,思而不思则殆。”非不学不思也,学非其所学,而思非其所思也。

仆少不通经,长而失学。今老矣,亲见去病专勤愤悱,从事于经学,白首纷如,不知老之将至,以为今之经神儒宗,非吾所逮及也。又不自满假,虚心下问,故因论《诗传》而放言之,以求正焉。身虽懵于经学,不知一二,犹冀百世之下,得吾言而存之,可以箴俗学之膏盲,而起其废疾也。去病其终有以教之,无以为狂瞽而舍我焉,幸甚幸甚!谦益再拜。

译(与卓去病论经学书) 谦益顿首:前些时承蒙您赐示几篇经解,我放在几案之间,偶然翻阅,读到《诗二传考》,其中有“《诗》传宗本于端木”的话,我突然起身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书,只恨无从取来考证它。”读到全篇结束,才忽然笑着说:“古今经传中的疑难意义,有的必须详细考察、反复征引才能明白,有的却可以用一句话决定。所谓可以用一句话决定的,正是这一类。” 《前汉·儒林传》说:鲁人申公传鲁《诗》,齐人辕固生传齐《诗》,燕人韩婴传韩《诗》,赵人毛长传《诗》,这就是毛《诗》。毛《诗》传自子夏。《隋·经籍志》说,《毛诗序》由子夏创作,毛公以及东汉卫宏加以润色增益。先儒相承接受,也就只是这样而已。子贡的《诗传》,究竟是由这三家传下来的,还是由大小毛公传下来的呢?古书散失而后来重新出现的情况很多。齐建武年间,在大桁得到《尚书·舜典》。晋太康年间,在汲县得到《纪年·师春》,这部书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孟喜从田王孙那里学习《易》,得到《易》家关于阴阳灾变的书,却谎称田生将死时,把头枕在膝上单独传给孟喜。梁丘贺说,怎么会有这件事?孟喜的欺诈伪说,史书尚且加以考证来证明其虚假,怎么会有端木的《诗》,与子夏、子贡传授西河的学说并肩出现,而从汉到隋的《经籍志》却都不著录呢?近代尊信它的人说:“传授《鸱鸮》便知道《金縢》说周公居东是为了避开鲁国,而孔安国书中辟除管叔的说法是妄说;传授《楚宫》便知道《春秋》记载筑楚丘是内辞,而三传关于封卫的说法是妄说。” 周公诛杀管叔、蔡叔,齐桓公保存三个将亡的国家,这些都记载在经书史籍中,明亮如日月星辰。如果相信这套说法,那么六经、《尚书》、三传都应当束之高阁,烧成劫灰;而左氏、公羊、谷梁、司马迁以及毛、郑以下诸位大儒,难道全都是千古以来蒙蔽眼睛、堵塞耳朵、胡言乱语的人吗?荒诞欺诬、不合经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而去病却不认为奇怪,为什么呢?他把《中庸》的九经分别配合《小雅》诸篇,又把《鹤鸣》一章配作修身之篇,列在《小雅》开头。程颐、朱熹表彰《中庸》以后,乡间无知小生妄自杜撰,自暴其短,前后破绽全部显露出来,其鄙陋尤其超过丰坊伪造的《石经》。以去病的高明博雅、在文章上的老练,竟不肯一笔抹杀,反而替它称量比较,说《诗传》和《毛传》哪个不同、哪个相同,哪个正确、哪个错误。这不是劳而无功,把心力用在毫无用处的地方吗?这就好比这里有一堆遗矢,一个人追着它吃,认为是酒食;另一个人从旁纠正他说:“这东西还要有所选择。可以吃的是五谷的精华,其余都是粪秽。” 把粪秽当美味吃的人,可以说是大愚蠢;跟在旁边纠正他的人,也还不能算聪明。这个比喻不合经典,只是姑且用来引去病一笑罢了。六经之学,源流出自两汉,在唐、宋初年大备。它固执而不通达、繁杂而少有纲要,确实也存在这些问题;然而其中训诂考据都本于先民,微言大义距离圣贤之门还不远。学者研究经学,必须以汉人为宗主,正如杜预所说,要推原开始而考察终结。寻求它的枝叶,追究它的尽头,宽裕而从容地研习,充分而深入地品味,直到豁然如冰融解、怡然使义理顺畅,然后再辨析异同,疏通疑滞。汉代不足,再到唐代求取;唐代不足,再到宋代求取;唐、宋都不足,然后再求取近代的学说。如此也许可以窥见圣贤之门的门槛,得到儒家先贤的关键。如今的学者却不是这样,他们沉溺于科举功名,受流俗迷惑而头晕目眩。心识之田中凝结着幽暗昏蒙,自有一套不合经典、不合史实的学问,以及不属于今古的见解。他们拿这些东西来裁断经学、衡量古人,看待文王、周公、孔子、孟子,都仿佛把他们当作堂下之人、门外之汉,任意上下挥斥,毫无顾忌。至于两汉诸儒,又哪里放在眼里呢?等到他们的耳目改变,心志迷乱,疑难纷纷产生,五色混杂而失去主见时,一切街谈巷说、连小孩和浅陋儒生都不肯说的话,往往被奉为最高准则,取作指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学问的发端不正,穷尽一生、耗尽精力仍不得其宗旨,最终便一无所成罢了。唉!有欧阳修那样的才华,然后才可以排斥《系辞》;有朱熹那样的学问,然后才可以补订《大学》。然而君子尚且对此犹疑,认为这样做还不足以驳倒王充的《问孔》,诛责扬雄僭拟经书的罪过。至于近代儒者,浅薄而因循习俗,谬种流传;我曾见世人推重的经学,远的如季本,近的如郝敬,〔原文“▯春”字迹疑误〕驳杂支蔓,连点缀《兔园册》都不够,却让当世人奉为师法,与汉、唐诸儒分坛立席,那么他们把荒谬的《诗传》听信为经典记载,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孔子说:“述而不作,相信并喜好古代。”我认为今人反过来说:“只作不述,怀疑古代而喜好今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怀疑古人,却不怀疑今人;只知道援引今人来证明古人,却不知道援引古人来证明今人。他又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危险。” 我认为今人又反过来说:“只学习却不学习就会迷惑,只思考却不思考就会危险。”并不是他们不学习、不思考,而是所学的不是应该学的东西,所思考的也不是应该思考的东西。我年轻时不通晓经学,长大后又荒废学业。如今老了,亲眼看见去病专心勤学,苦心钻研经学,白发纷乱仍不知老年将至;我认为他就是当今的经学神人、儒学宗师,不是我所能赶得上的。他又不自满自足,虚心下问,所以我借评论《诗传》的机会放胆说出这些话,以求得到纠正。我本人虽然对经学昏昧无知,不懂其中一二,仍希望在百世之后,有人得到我的话并保存下来,可以针砭俗学的膏肓之疾,使它的废疾重新振作。去病最终能够有所教诲于我,不要把我当作狂妄的瞎子而舍弃,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谦益再拜。

※跋语

式耜编纂先生文集,诸体略备,而书牍犹寥寥数章。盖先生少而高简自命,无投知自炫之启。壮而登朝,所言大抵关于国是人材,不欲以先觉居己,不欲以私恩示人,故概从削稿。

式耜亦编辑末繇也。犹记戊辰首夏,闻式耜掖垣之信,喜而寓书长安,谆谆勖勉。其略曰:凡人立朝,先于布局。有为数十世之局者,有为数十年之局者。递而降之,有为不终朝之局矣。欲速见小,进锐退速。无论营身家保妻子之徒,即果有志于功名气节,而见不出目睫,志不在久远,亦所谓为不终朝之局者也。今幸遇维新之朝,事不世出之主,不以此时为国家持数十世之局,其何以副清时、报圣主乎?足下今日既当事,当以辨别人才邪正为第一义:某朴而忠,某材而奸,某讷而贤,某辨而佞。大都忠国家利社稷者必忠,不忠国家不利社稷者必奸。忠者必真,奸者必伪;真者多攘多拙,伪者必佞必巧。以此衡之,百不失一。苟其不忠国家,不利社稷,则虽营三窟之巧,借百足之助,口舌澜翻,心力翕张,必当锄而去之,剪而▯之。若其他不关宗社利害,不系善类消长,有可以功名驱使,可以名义摄持者,一一当涣群散党,引而归之大道。如此则仕路日清,人才日富,元气日厚,此为国家持数十世之局者也。新咨中贤者蔚起,幸以此意真切商量,必有同声同气,群起而应求者,太平之期,可立而待也。即此一篇,先生立朝之概,不可想见乎?

盖先生平生持论,一味主于和平,绝无欹帆侧柁之意。特忌者不知,必欲以伐异党同之见,尽力排挤,使之沉埋挫抑,槁项山林而后快。假使先生得乘时遘会,吐气伸眉,以虚公坦荡之怀,履平康正直之道,与天下扫荆棘而还太和,雍熙之绩,岂不立奏?而无如天心未欲治平,人事转相挠阻,岁月云迈,白首空山。徒令其垂老门生,闭户诵读,共抱《园桃》之叹,此式耜于编纂之余,而窃不胜世道之感也。因并述之,以缀于后。崇祯癸未八月,门人瞿式耜谨跋。

初学集卷八十

○书帐词(复阳羡相公书)

两年频奉翰教,裁候阙然。屏废日久,生平耻为陈子康愿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此阁下之所知也。兵垣邮中,复蒙手教,具知存念簪履,不遗一物。感诵之余,继以永叹。一二门墙旧士,频烦传谕,谓阁下援引,不遗余力,亲承天语,驳阻再三。则罪废孤臣,不可扌文拭之状。圣主业已洞若观火,而阁下欲息黥补劓,求播种于焦芽,问秋驾于病颡,不已难乎!

谦益衰年残生,日甚一日,视锋车祖道之时,更复颓然笃老。以迂愚顽顿之身,费回天转日之力,万一滥尘启事,必致颠踣道涂,偃蹇朝命。进无补于时艰,退自隳其晚节。不若因仍永锢,长放山林,庶可以上顺天心,下安愚分。此亦操化权者万物得所之一端也。恭闻督师北伐,汛扫胡尘,台席戎旃,旷世为烈。衰迟枯稿,不能执殳前驱,载笔后乘,凯旋之日,规▯韩、柳,作为诗雅,用以赓元和之诗,嗣《皇武》之雅。柳宗元有言:思报国恩,独惟文章。此则病夫退士之所有事,而亦所以酬知己于百一也。谦益谨再拜。

译※跋语 式耜编纂先生的文集,各种文体大体齐备,但书信还只有寥寥数篇。大概先生年轻时就以清高简约自许,从来没有借投递知己的书启来炫耀自己。壮年入朝后,所谈的大多关系国家政事和人才,不愿以先知先觉自居,也不愿把私人恩惠显露给别人,所以大都删去了草稿。式耜也只是编纂工作的末一环节罢了。我还记得戊辰年初夏,听说式耜在掖垣任职的消息,高兴之余便寄书长安,反复地勉励他。大意说:凡人在朝廷任职,首先要考虑长远的布局。有为数十代谋划大局的,有为数十年谋划大局的。逐级降低,也有只为一天之内谋划的。急于求成、只见小利,进取过猛而退得很快。不要说那些只顾经营身家、保全妻子儿女的人,即使确实有志于功名气节,但见识不出眼前,志向不在长远,也就是所谓只为一朝一夕谋划的人。如今有幸遇到维新之朝,侍奉百世难遇的君主,如果不能趁此时为国家谋划数十代的大局,又怎能符合清明时世、报答圣主呢?足下今日既然掌权,就应把辨别人才的忠邪作为第一要义:某人朴实而忠诚,某人有才而奸诈,某人木讷而贤良,某人口才善辩而奸佞。大体说来,忠于国家、有利于社稷的必定是忠臣;不忠于国家、无益于社稷的必定是奸臣。忠臣必定真实,奸臣必定虚伪;真实的人多半勤劳而笨拙,虚伪的人必定奸佞而机巧。用这个标准衡量,百次也不会错一次。如果他不忠于国家、不利于社稷,那么即使有经营三窟的机巧,借助许多人的力量,能言善辩、心力张弛有方,也一定要铲除他、剪除他。至于其他那些不关系宗庙社稷利害、不关系善类兴衰,却可以用功名驱使、用名义约束的人,也应一个个瓦解他们的群体、拆散他们的党羽,引导他们归向正道。这样一来,仕途会日益清明,人才会日益充足,国家元气会日益深厚,这就是为国家谋划数十代的大局。新近咨访之中贤能者纷纷出现,希望能把这个意思真切地商量一番,必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群起响应;太平的日子,就可以站着等待了。仅凭这一篇文章,难道还不能想见先生立身朝廷的大概吗?先生一生的立论,总是一味以和平为主,绝没有偏斜行船、另打主意的意思。他特别忌恨的是,有些人不能理解这一点,却一定要抱着排斥异己、附和同党的见解,竭力排挤他人,直到使人沉埋、挫折抑制,枯槁在山林中才称心。假使先生能够遇到时机,以吐气扬眉的姿态,凭着虚怀公正、坦荡无私的胸襟,走平康正直的道路,与天下人扫除荆棘、恢复太平,雍熙盛世的功业难道不会立即成就吗?可是天意还不想使天下太平,人事又彼此牵制阻挠,岁月飞逝,终于白头老死在空山中。只能让他年老的门生闭门诵读,共同抱有《园桃》诗所表达的感叹。这是式耜在编纂之余,私下对世道的感慨,实在不能自已。因此一并叙述出来,附在后面。崇祯癸未八月,门人瞿式耜谨慎作跋。《初学集》卷八十。书帐词(答阳羡相公书)。两年来屡次承蒙您寄来翰墨教诲,只是问候的书信已经断绝很久了。我被屏弃废黜已经很久,平生以陈子康愿意承蒙子公之力而得以进入帝城为耻,这也是阁下所知道的。任兵垣时在驿站中,又承蒙您亲笔来信,详细知道您还记挂着我这个簪履旧臣,没有遗漏一物。感激诵读之余,继之以长久叹息。一两位门墙旧日门生屡次替您传达,说阁下援引我时不遗余力,亲自承受圣上的意见,曾多次加以驳阻。这样看来,获罪被废的孤臣,已经没有可以文饰掩盖的情状了。圣主对此早已看得洞若观火,而阁下还想为我消除黥刑、补救割鼻之罪,想在焦枯的幼芽上播种,向病人的额头询问秋天车驾,这不是太困难了吗?我钱谦益年老残生,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比起当年迎接锋车、为您饯行的时候,如今更加颓唐衰老。凭我这样迂腐愚钝、顽固迟钝的身体,耗费扭转天意、改变时局的力量,万一冒昧地进入朝廷事务,一定会跌倒在道路上,傲慢地违抗朝廷的诏命。进仕不能补救时局的艰难,退处又会自行毁掉晚年的节操。不如就这样长久禁锢,永远放逐山林,也许可以上顺天心,下安守自己的愚拙本分。这也是掌握造化权力者使万物各得其所的一种办法。恭敬听说督师北伐,扫除胡尘,登上台席、执掌戎旃,功业旷世无比。像我这样衰老迟暮、枯槁无用的人,不能执殳在前面驱驰,也不能载笔随军车在后面;等到凯旋之日,只能仿效韩愈、柳宗元,写作诗歌雅篇,用来续作元和年间的诗篇,继承《皇武》的雅乐。柳宗元说过:想要报答国恩,唯一能做的就是文章。这正是我这个病弱退处之人所能做的事,也借此报答知己恩情的百分之一。谦益谨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