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十一

译（四月十一日登岱五十韵） 清晨登上泰山，下山时天还没有黑。登临游览的兴致已经迟暮，驱车却是多么快啊！我走过泗水，望见泰山，心中惊惧战栗。原野彼此退避又相迎，丘陵茫茫奔涌而来。为什么它竟像刀削而成，却看不见表明山脉脉络的形势？停车回望马岭，凝神远看，仿佛殿堂密集。岱山的气势自然回旋起伏，群山各自分离而挺立。傲来峰高高耸立数座山峰，层叠的山势如沸腾的波浪。山势高傲不肯朝拜，回头顾盼，仿佛在向来客作揖。低头回旋令人目眩，登山歇息仍觉得道路阻塞。曲折盘旋，登临绝顶；俯仰之间，胸中荡漾。天空仿佛离山不远，云彩与大地融为一体。群山此时都在脚下，只剩九点烟尘般细小。大的像牛眠之冢，小的像蚂蚁封土。分散时像狐群缓缓而行，聚集时像羊群拥挤。它们俯伏着，像大象列队护卫；奔走着，像被羁绊牵系。傲来峰虽然高峻傲岸，没不过脚踝，还不到膝盖。由此才知道丈人的尊高，儿孙哪里敢与之匹敌？一步步登上四十里路，走完十八盘才到尽头。山色洗濯得深沉秀美，岩石形状奇诡独特。洞穴山谷彼此排挤凹陷，山冈峰峦争相迸裂逼近。山根从地下涌出，石笋支撑着天空。层层山峰像系着云带，远处山岭像手掌遮住太阳。大自然的熔炉无所不有，神工鬼斧本来就难以追问。雕琢出来，像研山的姿态；缩小展开，具有盆池的形质。近处的松树可辨认，像荠菜般突立；远处的树木纷纷如禾穗。山势陡峭削立，高低错落；山峰轻盈反转，衣袖般倾斜。玲珑的山洞如月斧凿成，幽深的云路若隐若现。山峰相连，方正而平贴；忽然分开，像被剖成两半。浓淡和远近尺寸不断变化，朝向和背阴一瞬间便不同。把握山势要领实在艰难曲折，追寻山路仿佛迷惑不清。什么时候才能住上两夜，尽情采览这里的灵异景色？坐看垂下的云彩，铺满兜罗绵般的色泽；又看整朝的雨水，如飞挂的白练，悬垂千匹。烟霭山岚被翻动、烘染，云海被搜掠、荡漾。它们笼罩了拙劣的赋家之心，穷尽了画史的笔力。我将要毁掉车轮，难道只是为了戴一顶台笠吗？这次游览借的是短暂的光阴，身世两方面都受到牵制。常笑古人秉烛夜游太匆忙，自己却叹息求火也太急迫。此时天下大旱，山枯了，连石头都快要裂开。口渴而游，已经昏昏不振；忧闵旱情，更加失意郁闷。元君享受着盛大的香火，山神却奔走于各郡各国。金钱用来补助军储，羡余却滋润了私室。神道也有增减消长，于是青帝竟然失职。雀鼠穿破帷帐，风雨剥蚀皮革。可惜阴阳失调，竟造成这样骄纵顽固的极端旱情。神明的心本来就在天边咫尺，明察之处应当在国家的忧患。鲁国儿童跳着舞，齐国艺人发出嘲笑声。天门打开，云气浩荡；微小的云气难道会止息吗？我这个如草芥虮虱般的臣子，独自为苍生哭泣。（春尽日次士龙韵） 白发在黄尘中显得凄凉，祖道送别东皇，春天又巡行了一次。晕染碧色、裁剪红花已成为旧事，落花中饮酒也是前因。自来好别的人总是长久拘禁客人，何况又在穷途之中，更被泥泞困住。究竟是我送春，还是春送我？拿你的诗句来问这将残的春天。（将抵德州，派人问候卢德水） 十年来寄身于青简史册，飞鸿渐渐远去，旧事也幽暗难寻。曾约定抱经寻访卢阁，如今还有什么脸面以书信问候杜亭？窗下荒草深深，埋没了退笔；床头花已落尽，只剩空瓶。掀帷想象您仍在那里，姑且试着叩响衡门。（齐河怀古四首·耿济镇） 耿弇击败张步，济南军队驻扎在齐河阳。直到今天，耿镇的水声仍如沸汤般喧腾。千年之后令人叹息，荒城上筑起了阜昌。（齐河怀古四首·晏城） 采邑留给了谁？留给了相国齐晏子。即使有千辆马车也不能匡正国君，两只桃子却能杀死勇士。梁丘据因此激愤，举起酒杯为此事饮酒。（齐河怀古四首·高唐城） 绵驹虽然已经不在了，善歌之名却表彰着他的遗里。您听齐国的歌声，高亢清越，压过了清济水。难道没有《梁甫吟》吗？只是有谁替它侧耳倾听？（齐河怀古四首·定慧寺） 吕公、荣公这些门徒，穿着铁衣辅佐龙兴。后来放下兵戈，恢复初服，撒手归入上乘。麒麟可以立即绘图，龙像也都传承灯法。（早发定慧寺，在禹城路上遇到茅山张师） 漏鼓和晨钟唤醒病魔，僧窗外残梦还没有消散。在雒中本想虚设三间居室，谁知竟像桑树下过宿一样只住了一夜。领略鸡的谈话，能酬答客人的时候很少；商量雀的言语，误导人的时候却很多。骑驴的人反而笑神仙客，倒载着黄沙，又有什么办法呢！（德水赠送芍药） 药栏旁花朵正纷纷披拂，客舍中怜惜您赠花给我的时候。纤纤玉手折来，竟误伤了红妆；花朵簇聚在枝头，遗憾离去，只有绿盘似的叶子知道。还记得花木早早翻过台阶、吐露芳菲；忧虑和羹调味之事，实在迟迟未成。不要把它当作《离骚》中的香草来看，楚臣肠断，正因为将要离别。（在东壁楼怀念德水） 小楼上残日自照，仿佛仍是升平；茶灶烟消，香篆也已燃尽。双燕诉尽春愁，午睡中被一声鸡鸣唤醒。中原的妖氛连接着玄菟，下界的浮云与太清相连。我扶着栏杆，想招来金马客，深夜一同等候泰阶星明亮。（次韵酬答德水见赠） 仓皇间遭遇紧急征召，性命落在一纸文书之上。过去是头上的巾帽，如今却成了脚下的鞋履。感念您的迎接之意，情谊缠绵深入骨髓。哪怕火炙眉头也忘了艰辛，直言不讳地谈论文学历史。半生经历坎坷陷阱，正是因为过于直率。忤逆之人吐出刺人的锋芒，爱护我的人却甘愿承受苦涩。譬如中风奔走，暂且停息也只能如此。惭愧没有席上的珍味，只看见那匣中已经毁坏的东西。有志之士思念风雨，盲史官也懂得星辰纪年。我写下这首诗，怎敢就此高歌，不过姑且用来答复您。△呈上牧斋先生（卢世漼） 平生这一寸真心，曾托付在几番书信中。梦想到如今不知多少年，今日终于恭敬地来拜见您。整理衣襟聆听您的微言，直透骨髓和脑心。到这时才知道什么是身世，也才知道什么是经史。纵观古今，胸中的抱负全都在这里。先生有拯救世人的手段，内在的美德深厚而丰富。您和伊尹、吕尚处在伯仲之间，名位只是偶然罢了。您从来不接受别人的赞誉，为什么反而招来别人的毁谤？进谗言的人即使声势高张，又怎能扰乱天道纲纪？风雨能使鱼龙震动，仁义却能使君子感动。（感谢德州张太守赠酒） 作越地吟的我憔悴地戴着南冠，烈日熏风中道路艰难。姑且向东方穷困的草莽中去，怎敢在安邑求取猪肝。乳酒芳香翻涌，如云液般倾入杯中；油点槐叶饭，倾泻在玉盘上。从此人们会传说您送酒给我临贺，为了您，我郑重地再加餐一顿。（通州张太公寿宴诗十六韵；他的儿子主事文▯、知县文▯廷前来请我作诗） 京城附近接连着宫阙，我家世代本来就是留侯那样的贵族。自幼便轻视荣华仕进，与妻子相敬如宾，笃厚地结成美满姻缘。朝廷的诏令从鸾掖传出，门下桃李般的弟子在鲤庭受教。柳市中的美人眉目含愁，兰花的香气浓郁得连灵药也自惭不如。冶炉中盛满了新铸的炭，怀中还握着旧日传下的鱼钩。筵席正对着楼桑树，杯中又添上谷黍酿成的酒。小红花竞相吐蕊，深碧色的美酒刚刚酿成。桃子成熟了，正要拿来试尝；梨子消渴，不必到外面另求。长席上陈列着罗、易等地的栗子，深院里栽着安石榴。人间富贵足以腰缠万贯，愿上天赐恩，使老人手杖如鸠杖般长寿。易京足以让人避世，圣水足以使人忘忧。以亥为标志的春秋虽小，丁年之人的头发牙齿仍然强健。星槎通向银河汉渚，仙人所治理的地方遍满神州。北海献上椒酒和茧丝，平原君式的宾客在驿舍置酒相迎。唱起燕地的歌来召请戚里贵族，弹奏赵地的瑟，旁边伴着箜篌。反复吟咏《南山》诗篇，交替唱和，彼此献酒酬答。

译（代人赠诗十六韵） 别馆中新建的宫殿连接着碧落，星娥、月姊年年都在天上。天上的锦绣文章仍然难以报答，织女机旁的奇石在人间也可以任意传说。捣药的玉兔还在寻找好伴侣，入河的蟾蜍哪里肯照着孤独的人睡眠。既已与君相望，我怎敢托付流水传话；心意相感，只能凭借同枕共眠来结缘。脸边的芙蓉花总是自含媚态，诗中的芍药还要请别人怜爱。想知道你的面容，姑且照照镜子；只要想起郎君家，便欢喜得数起钱来。使者带着药回来，我欣喜得说不出话来，仿佛猜中哑谜；钩子藏在莲子中，害怕伸手只抓到空拳。精心的妆容不知不觉直到夜里还未卸下，美梦还要等睡去之后才能圆满。苦苦思念落花来陪伴我，平生厌恶飞燕又飞到谁的身边。牵动情怀而寂寞地抛下红豆，任性使气，迷迷离离地拆散翠钿。已经分明可以用管弦乐陪伴谢傅，哪里敢说要把条脱赠给羊权。希望斟酌着喝雉羹，多加饭食；鸟爪般的手指用来搔痒，不必用鞭子。缓缓歌唱，斟满深杯，供饮竹叶酒；斜行写下小字，裁开花笺。要保持容颜，哪里一定要服食云母；要使老人温暖，终究应当种下玉田。报喜的金针映着初露的夜色，怀念故人的纨扇迎来早秋的凉天。秋日的被褥也随着出征的丈夫远去，难道是你还没有回来，反而要在我之前归来吗？（《柳枝》十首） 花信风暗暗吹过楼前，红栏桥外细雨如丝。一株柳树憔悴了却无人看见，难道肯替人间系住离别之情吗？△第二首 离别之后经历了春天，又隔了一年；柳色青翠、碧波摇漾，有谁怜惜？春天到来时，它羞于同东风说话，背对着桃花独自睡眠。△第三首 柳丝簇簇，垂带般呈现出婀娜姿态；它天生风流，懂得自我持守。树旁空有传书的使者，纵使蚀叶成文，又要寄给谁呢？△第四首 天生就有出众的风姿和温柔的性情，曾在小院里拦住蘸染碧色的流水。若不是腰肢总是垂到地上，只怕会随着红杏一起伸出墙头。△第五首 杨叶杨花纷乱飘飞的时候，一半随着残梦，一半随着游丝。可怜万条千丝依然存在，只记得出征的丈夫从前折下过它的枝条。△第六首 嫁接的杏树、标举的梅花都不禁害羞，娇懒地整日倚在妆楼上。团▯若能理解东风的心意，便把绣球判给儿郎去打。△第七首 不要因被抛弃而怨恨年华；它既伴随花开，也伴随花落。河畔的柳树青翠如芳草，长久随着漂泊的游子直到天涯。△第八首 玉树琼枝的事迹幽深杳冥，天榆、月桂全都是有灵性的。不要欺负生在沟泥中的杨柳，它也是天街上的一颗小星。△第九首 弯弯的月亮挂在柳梢头，新叶像眉毛，月亮像弯钩。等到月亮圆满、明如镜子时，眉形的柳叶一展开，便引起重重愁绪。△第十首 柳树长久滋养，成荫自有时日；飞花飞絮，不必为此悲伤。楚江的萍实大得像斗，正是蟠桃结子的好时候。（《荷花辞》十首） 南浦的荷花覆盖着白▯，《采莲》歌声停止后，曲调又翻出新意。芙蓉、菡萏有许多名称和姿色，都不如称作荷花来得可爱。第二首 十里莲泾连接着馆娃宫，石城西边就是我的家。一枝荷花独占西湖的品种，原来曾是西施过去采摘的花。△第三首 菡萏、芙蕖并没有多少差别，莲心、莲子本来同属一科。芙蓉的名称原本也从草木而来，即使结满莲子，也仍然同样姓荷。△第四首 月宫中团团的桂树婆娑摇曳，化作峰顶十丈高的荷花。倒过来看，莲花就是一个世界，才知道玉女原来是嫦娥。△第五首 荷花明丽地开在水中央，游荡的男子把船系在水边。荷刺密、荷叶稠，哪里看得见人；回船驶过对岸，只闻满风荷香。△第六首 鱼在田田的荷叶间嬉戏，隔着水也能知道；荷花一言不发，自然低垂。团团碧叶遮蔽如伞，忽然迸出的露珠打在小鸭身上。△第七首 嫩蕊透出红色，正好试着开放；卷起的荷叶刚刚展开，仿佛要倾斜。含着娇态独自挺立，谁能倚靠？只好收敛朱红的花房，面对晚霞。△第八首 朝露映着晨霞，慢慢试着梳妆；翠绿的茎、紫色的花实半掩半藏。小莲结子，偏偏令人怜爱它早熟，不像红色荷花正从花房中开放。△第九首 露水聚在枝条上，晶莹如玉，难以分辨；圆如规的碧叶一动便形成水纹。藕身到头来终究要折断，只有一片冰清的心交付给你。△第十首 结成果实成为莲子，莲心自然明白；分化出自身，变作千丝万缕的藕。千丝未断，终究还会相偶；交叠的叶子、并生的花从同一根蒂上垂下。（在德州送王鹿年） 连年遭遇患难，在道路上一直有你相伴。就像折断树枝上的鸟，又像失去水的鱼，只能依靠你。如今你要舍弃我离去，把我留在道路角落。譬如盲人失去了扶持他的伴侣，茫然无措，不知将往哪里去。你此行并非没有事情要办，是为了替我打扫房屋。请安慰我这颗犀角子，替我守护满屋的书籍。我有万行眼泪，请你带在衣襟衣裾之间。替我拜见北堂的母亲，把泪洒在她从前倚闾盼子的地方。（题写在东壁楼，寄给程鲁瞻） 我只能带着双膝随身，连自己的生计都无法谋划；有一间茅屋遮住头顶，还能再求什么？愿为你庇护那高耸的千间屋舍，也愿替我安置那嵯峨的百尺高楼。北海开车相迎，欣然让我作为后来的乘客；西园催促入座，却阻断了清雅的游赏。将来若能实现同平原君饮酒的愿望，初次相逢便可倾盖相交，一起笑谈白头。（为鲁瞻题画二首） 她放下扇子，含着愁眉，收敛翠色蛾眉，闲闲地看侍女教鹦鹉说话。可怜那张着红嘴的聪明鸟儿，只怕华丽的雕笼其实就是罗网。（右边是《美人调鹦鹉图》） ▯▯乘着风扬帆而去，不必怀疑；高士乘兴前往，早已有相约。人世间哪有不回船的地方？能比得上山阴雪夜那次吗？（右边是《山阴返棹图》） （《将要离开东楼》四首） （闰四月十五日，从德州出发，将要因司败之事死去。吏卒催逼，仆人和马都惊慌急迫。我住在这座楼里满十天，一旦要离开，又不能同主人握手相别，想哭想泣都不可以。于是作《欲别东楼去》四章，题写在楼前屋檐的墙壁上。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脱离罗网、活着回来，与德水、鲁瞻在这座楼上痛饮，并请他们依次唱和。） 将要离开东楼去，留居这里已经十天。槐树浓荫下是初夏，燕子的呢喃声还带着余春。美酒正好开坛品尝，借来的书读来格外新鲜。将来同朋友们相聚时，要在风雨中谈起今天早晨。△第二首 将要离开东楼去，车子一走便扬起暗尘。忘了束腰，衣带已经宽松；才过几天，两鬓的白发又增添了。小小的劫难中，又逢今年这场雨；人到中年，却要同故人分别。可知道分手的道路上，往昔的梦境自然彼此相因。△第三首 将要离开东楼去，孤城里已经响起暮笳。可怜被羁押的客子，仍然要像贾胡一样寄居他乡。在寒食时节卖饼，吹箫走过落花。还担忧钩党之禁催逼得急，自己的踪迹将流落到天涯。△第四首 将要离开东楼去，可东楼就是我的家。枝叶疏朗的槐树形成树荫，鸟儿啁啾，彼此相应。墙屋仍如初来时一样，门庭也自行打扫干净。分别留下题在墙上的诗句，任它漫漶，等待虫鱼侵蚀。（清早从雄县出发，依次和用稼轩韵的诗） 同样戴着南冠也只是偶然，何妨斟酒再烹煮鲜鱼。孤零零的花在三春之后仍自开放，病弱的树还高居万木之前。迷路的马在枯麦丛中行走，▯空中尘土在大车旁升起。头顶盆子，不能怪我频频仰望；那里也是城南近在尺五的天空。△第二首 京畿以南的赤县，傍晚烽火相连；边地曾蒙受胡虏侵扰。田赋和贡赋已经萧条，仍承袭禹贡旧制；桑林又被烧焦，正如商汤时的旱年。谁能成为兴云致雨的贤臣，回应祈求甘霖的期望？徒然翻读《繁露》中祈雨的篇章。什么时候才能治理南山的荒芜，扛着锄头一同去种豆子的田地？《初学集》卷十二 ○《霖雨诗集》（起于丁丑年五月，止于次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