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六十六

初学集卷六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52–355 段

(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赠副都御史梅公神道碑铭)神宗皇帝在位二十年,文武恬熙,北虏贡市,边塞人不知兵。壬辰春二月,宁夏镇将▯孛拜子承恩、刘东▯等,杀巡抚党馨,据城以叛,攻下四十余堡。许朝、土文秀,辫发胡服,分道勾虏。虏数犯玉泉、花马间,约五、六月大举应贼。中朝大震,议缓师招抚,以苟不用兵为贵。梅公为监察御史,昌言于朝,以谓:“贼势已成,畜谋已久,迁延一日,则祸深一日,外勾大虏,内引叛人,声势愈大,风闻愈远,胁从愈众,人心愈疑。为今之计,非力剿无以定祸乱,非诏赦无以携党与,非特遣无以重事权,非破格无以庸豪杰,非便宜无以中事机,非重赏无以作士气。宁远伯李成梁父子威名素著,诸子家丁,骁勇惯战。贼降夷杂种,出入边徼,心轻中国,独惮李氏耳。请以西事委成梁,择文臣知兵者监其军。天威既临,不敢四出。鱼游釜中,势必自乱。附近营路,恃以无恐。他方观望,惮而自戢。失此不图,吾不知其所终也。”神庙深以为然。朝议方惮兵,又忧李氏跋扈,不宜假以兵柄,众惧忄匈忄匈。给事中王德完惶遽自列曰:“臣所谓收录豪杰,非为李氏也。异时有变,几得无连坐。”公叹曰:“人臣谋国不忠,一至于此乎!”复抗疏极论:“中朝果疑李氏,当在辽东握兵之时,不在废闲罢镇之日。李氏即有异志,亦在危疑不安之时,不在明主洞察之后。伏望陛下断自宸衷,可疑即别为调遣,可信即立加委任。臣愿与成梁驰赴宁夏,同心讨贼。贼知归命,则臣为陛下之使,奉扬恩赦,以安反侧;负固不服,则臣为陛下之将,披坚执锐,为士卒先。事平之日,臣与成梁即日还朝,止求自明,不敢言功。若其不捷,军法具在,不敢以臣之罪贻累他人也。”上以成梁老,姑徐行,命公监如松军以往。公初谓总督魏学曾迟顿玩寇,意殊薄之,繇红山渡河,不与相见。久之,乃知其忠诚为国,倾心相信,誓以共死。甘肃巡抚叶梦熊自请讨贼,驻师灵州,思掩学曾功代其位。而忌其倚公以办贼也,飞谋钓谤,间阻百出。公既受事,而西事益难言矣。六月,公自领精骑二百,与如松分两军压城而阵。公跨马督战,飞炮碎从骑,弗为动。诸将咸顾望不力,焚南楼,取火箭,弗应。城中射帖约内应,匿弗报,贼磔之城上。公愤盈上疏自劾,言:“诸将用兵,不及儿戏,从前报功,尽属欺罔。臣身先士卒,激使﹃力同心以报陛下,不能协和,反致疑忌。事至此,臣不得不言。臣有言,人不得不恨。请下臣于理。若秋冬间西事不大坏,即斩臣都市,以为欺罔之戒。”上已先入梦熊蜚语,得公疏震怒,逮问学曾,遂以梦熊代,非公疏指也。梦熊既得代,忌公滋甚。监军权轻无赐剑,又奉屡旨申诫侵越。公以忠赤风励将士,以敢死率先行阵,以老谋指授方略,以诚心感动携贰,以机权笼驾狙诈。诸将始而狎,中而畏,既而感激踊跃,愿为公死。梦熊见公豁达推置,亦少安之,旋而受绦镟于公。公所画制贼之策三:曰绝勾虏,曰携胁从,曰用水攻,至是而其局大定。镇城三面阻水,壅其北而决之,贼将安往?贼不能突出,虏不能阑入,是我以堤为长围也。七月堤成,凡千七百余丈,决水灌城,城东西崩各百余丈,贼守陴者皆哭。徉乞降,坚守以待虏。虏数万骑从李刚堡渡河,去镇城三十里。公夜举火,趣李如樟邀击,如松尾之。迟明,两军夹击,虏大败,绕贺兰山遁去。用木筏冲城,竿虏首以示之,曰:“此而所勾著力兔也。”贼绝望虏至,梯城而下,愿见梅监军,面陈归顺。拜、承恩、东▯及濠望拜而去。许朝跃刃逾濠,如将反公。壮士张进朝欲前,公▯失止之,披襟而与之语,朝逡巡纳刃,屈脚下拜。城上下炮石焰天,鼓角殷地,公神观安闲,进止自如,咸咋指叹曰:“梅监军真天人也!”八月八日夜二鼓,三人缒城来告:“贼以重阳入大城置酒,南城可得也。”诸将莫敢信,公曰:“往,我任之。”及城,诸将让登,总兵牛秉忠年七十,贾勇而上。公缘梯大呼:“老将军先登矣!”乃毕登,降人杀守者,血流活活有声。公踞坐血▯中,籍记功次,传呼止杀。男女然灯夹拜,欢呼再生。南城下,贼据大城以守。谍知贼党携贰,遣南关民李登往间▯孛氏,杀刘、许自赎。会刘东▯先疑土文秀,伪病诱杀之。承恩杀许朝、毕邪气,并杀东▯。城中解甲焚香,以迎王师。十六日,整师而入,不﹃一人。

译(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赠副都御史梅公神道碑铭) 神宗皇帝在位二十年,文武安宁和乐,北方胡虏前来朝贡和互市,边塞百姓不知道战争。壬辰年春二月,宁夏镇将▯孛拜的儿子承恩、刘东▯等杀死巡抚党馨,占据城池反叛,攻下四十多个堡寨。许朝、土文秀等蓄发结辫、穿胡服,分路勾结胡虏。胡虏多次侵犯玉泉、花马之间,约定在五六月大举响应叛贼。朝廷大为震动,商议暂缓出兵,招抚叛军,把暂时不用兵视为上策。梅公任监察御史,在朝廷上直言说:“贼势已经形成,蓄谋已经很久;拖延一天,祸患就加深一天。对外勾结大批胡虏,对内招引叛乱者,声势越来越大,传闻传得越来越远,被胁迫而从贼的人越来越多,人心越来越疑惧。如今的办法,非用力剿灭不能平定祸乱,非下诏赦免不能携离党羽,非特别派遣不能加重事权,非破格任用不能任使豪杰,非授予便宜行事之权不能切合战机,非重重奖赏不能振作士气。宁远伯李成梁父子的威名一向显著,诸子和家丁骁勇善战,熟悉战阵。贼人所招降的夷人杂种出入边境,轻视中国,唯独畏惧李氏。请把西部战事交给成梁,选择懂得军事的文臣监理他的军队。天威一到,他们就不敢四处出动。这就像鱼游釜中,势必会自行混乱。附近营路可以凭此不再恐惧;其他地方看到这种形势,也会畏惧而自行收敛。如果失去这个机会而不图谋,我不知道事情将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神宗对此深以为然。朝廷正在畏惧出兵,又担心李氏跋扈,不宜把兵权交给他,众人都惶恐不安。给事中王德完慌忙自我辩解说:“臣所说的收录豪杰,并不是为了李氏。将来如果发生变故,几乎可以避免连坐。”公叹息说:“做人臣子谋划国事而不忠,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又上抗疏极力论说:“朝廷如果果真怀疑李氏,应当是在他于辽东掌兵之时,而不是在他被废置、罢镇之后。李氏即使有异志,也应是在危疑不安之时,而不是在明主已经洞察之后。伏望陛下从圣心裁断:可疑的人立即另行调遣,可信的人立即加以任用。臣愿与成梁骑马赶赴宁夏,同心讨贼。贼人知道归命,臣就是陛下的使者,奉扬恩赦以安抚反侧;若负险固守而不服,臣就是陛下的将领,披坚执锐,身先士卒。事情平定之日,臣与成梁当天回朝,只求自我申明,不敢谈论功劳。若不能取胜,军法俱在,臣不敢因自己的罪过牵累他人。” 皇上认为成梁年老,姑且缓行,命公监理如松的军队前往。公起初认为总督魏学曾行动迟缓、纵容贼寇,心中很轻视他;从红山渡河时也不与他相见。过了很久,才知道他忠诚为国,于是倾心相交,相信彼此,发誓共同赴死。甘肃巡抚叶梦熊自请讨贼,驻军灵州,想掩盖学曾的功劳而取代他的职位;又忌惮学曾倚重公办理贼事,于是飞递谋议、制造诽谤,百般从中阻挠。公接受职任后,西部战事更加难以处理。六月,公亲自统领二百名精骑,与如松分成两军,逼近城池列阵。公跨马督战,飞来的炮弹击碎随从骑兵,却不能使他动摇。各将领都观望而不肯尽力;公焚烧南楼,取来火箭,众将却不响应。城中射出书帖约定内应,公隐匿不报,贼人把送信者肢解示众。公愤懑满胸,上疏自劾说:“诸将用兵,简直不如儿戏;从前上报的功劳,全都是欺骗蒙蔽。臣身先士卒,激励他们同心协力报答陛下,他们不能协和,反而产生猜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臣不得不说;臣一开口,必然有人怨恨。请把臣交给司法官审理。若秋冬之间西部战事不能大为好转,就在都市斩臣,以作为欺罔之人的戒训。”皇上此前已经听信了梦熊的流言,得到公的奏疏后震怒,逮捕魏学曾审问,便让梦熊取代他,并不是因为公的奏疏指斥梦熊。梦熊取代学曾后,更加忌恨公。监军权力轻微,又没有赐剑,并且屡次奉到诫令,不得侵越职权。公以忠诚激励将士,以敢死精神身先行阵,以老练谋略指授方略,以诚心感化离心者,以机变权术驾驭狡诈之徒。诸将起初轻慢他,中途开始畏惧他,后来又感奋踊跃,愿意为公效死。梦熊见公豁达大度、推功让能,也稍稍安心,不久却又在公面前接受了绦镟【原文疑误】。公所谋划的制贼策略有三项:一是断绝与胡虏的勾结,二是携离被胁从者,三是利用水攻;到此时战局便大体确定了。镇城三面阻水,把北面堵住再决开水道,贼将往哪里逃?贼不能突围,胡虏不能闯入,这就是用堤坝作成长围。七月堤坝筑成,共一千七百多丈;决水灌城,城墙东西两面各崩塌一百多丈,守城墙的贼人都哭了。他们假意请求投降,坚守城池等待胡虏援军。数万胡骑从李刚堡渡河,距离镇城三十里。公夜间举火为号,催促李如樟拦击,如松随后跟进。天将亮时,两军夹击,胡虏大败,绕过贺兰山逃走。用木筏冲击城池,把胡虏的首级挑在竿上示众,说:“这就是你们所勾结、倚仗的力兔【原文疑误】。”贼人绝望于胡虏不会到来,便用梯子下城,要求面见梅监军,亲自陈说归顺。▯孛拜、承恩、东▯以及濠望拜谢后离去。许朝挥刀跃过壕沟,似乎要反扑公。壮士张进朝想上前,公用手势制止他,敞开衣襟同许朝交谈;许朝迟疑不前,收刀屈膝下拜。城上城下炮石交加、火焰冲天,鼓角声震动大地;公神色安闲,进退自如,众人都惊叹说:“梅监军真是天人!”八月八日夜二更,三人用绳子从城上缒下,来报告说:“贼人准备在重阳进入大城置酒,南城可以夺取。”诸将没有人敢相信,公说:“去吧,我来负责。”到了城下,诸将互相推让登城;总兵牛秉忠年已七十,却鼓足勇气登上去。公沿梯大喊:“老将军已经先登了!”于是众人全都登城。降人杀死守城者,鲜血流淌,发出汩汩声。公蹲坐在血泊中,登记功劳次第,传令呼喊停止杀戮。男女百姓点灯夹道跪拜,欢呼如同获得再生。南城之下,贼人占据大城防守。侦探得知贼党内部离心,便派南关百姓李登去离间▯孛氏,杀死刘东▯、许朝以赎罪。正好刘东▯先已怀疑土文秀,便假装生病诱杀了他。承恩杀死许朝、毕邪气,又杀死东▯。城中人解除铠甲、焚香,迎接王师。十六日,整顿军队入城,没有【原文疑误】一人。

或说公盍杀降人以应封率,公曰:“事定矣,妄杀何为?馘刘、许,俘拜、承恩以献阙下,括贼帑以补军兴,籍降丁以实营伍,此吾所以蒇西事而报天子也。”梦熊闻之,乃自灵州驰至,封赐剑,下令尽诛降者。承恩方从公出猎,遂就缚;拜阖室自焚。军士大掠,骸骨撑柱,金帛狼籍道路。公即日ゎ被就道,题诗驿亭,长谣叹息而已。东▯、朝首级皆毁,梦熊将函他首以献,使人示意于公。公曰:“有一首可代。”其人喜而问。公笑指其头曰:“此是也。”遂不敢言。公入朝,据实奏报,曰:“诸将可以欺臣,臣不可以欺陛下也。”朝右皆右梦熊,以首功论。公升太仆寺少卿,遇边抚推用,荫一子,锦衣百户。而诸将士从公效死力者,多不得叙。嗟乎!西夏之事难言也!督师驻二百里外,置酒高会,遥制成败。监军身在城下,腰刀▯褶,亲受矢石。成则督师总其功,败则监军专其罪。无阃外之事权,有朝右之谣诼。左枝右梧,前顾后视,不察睨▯旬,不动声气。阳就其笼挫,阴隳其机牙。王诛以成,国体以全,斯为难之难矣。明旨戒侵越也,公奏疏曰:“人之侵权,必有所为,或为贪功,或为尊大,或为受享。以臣为贪功,事定之日,首叙督抚,次及大将,次及行间之人。监军之官,即自居其功,欲何为耶?以臣为尊大,臣与士卒为伍,仓卒闻警,跃马疾驰。将领效力,则下拜而谢之;士卒有谋,则执手而问之,可谓之好尊耶?以臣为受享,日夕▯糜,自买柴菜,居处营中,累土为榻,以蒲代瓦,风雨时至,拥毡自蔽,木版为几案,瓦盆为▯器,夜无然烛,引燎自▯,可谓之受享耶?臣所以奋不顾身,甘冒贼锋者,盖见人情时势之难,宁死于贼,以明报主之心;不死于谗,反为任事之戒。臣之微躯,诚何足惜。恐豪杰之士,见臣受祸,皆怀明哲之思,沮效用之气,非所以风示天下,弘济艰难也。”贼平之后,抗疏为旧督臣伸雪曰:“攘其位,掩其功,又欲杀其身乎?吾愿与魏同罪,不愿与叶同功。不然,他日何以见鲁、卫之士乎?”南城之役,与将士缘梯蹴踏,右手伤大指,血沁佩▯。酒间慷慨循▯而叹:“幸哉七尺无恙,其不为此指者几希矣?”公之辞恩荫曰:“角巾归里,口不言功,使天下后世,知臣一念朴忠,非有所为,则臣荣多矣。公以一指视一身,以一身许君父,虽通侯胙土,视之如浮云。而贪功攘善之徒,顾欲以腐鼠吓之,不已远乎!”西事甫竣,我师有东征之役,兵纟圭祸结,首尾七年。而西陲晏然,我得以一意东略,公之功于是为多。天子心知公能,有意大用。明年,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又五年,升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又三年,以父丧解任归,未起而卒。故吾谓万历中庞臣硕辅,肤公捍城之臣,以公为首。而公之得以成功者,以神宗之明,知之蚤而任之力也。公讳国桢,字克生,湖广麻城人。大父讳吉,弘治癸未进士,为惠州太守,有惠政,夫妇皆百岁。父讳汝观,母陈氏,生六子,两世皆以公贵,赠兵部右侍郎,妣皆淑人。公生四岁,雄杰异凡儿。十四补博士弟子。二十六而举于乡。再试落第,挈家居长安。长安中戚里豪贵,都市轻侠,邹、鲁文学,燕、赵奇节,一旦尽出公下。间拉宿将健儿,遨戏近畿,贳酒呼卢,走马角射,衩衣短袖,长髯巨鼻,望之如羽人剑客,识者以为郭元振、张咏之俦也。癸未,与仲弟国楼同中进士,国楼选为庶吉士。公知顺天之固安县,刊落教条,蠲除赎锾,阔略简便,务得民和。中官操豚蹄饷公,请征责于民。公欢然烹豚置酒曰:“今日为公了此。”中官大喜。▯我而牒追民至,公奋髯怒骂:“趣鬻妻偿贵人债,出今日,死杖下矣。”中官益喜。少选,戒吏伪遣人持金买民妻,追与偕入,公持金付中官,叱伪买者挟妇去。民夫妇不知也,哀恸诀别。中官亦恸,不愿得金。公固不可,曰:“小民偿责,谁不鬻妻子,顾可令贵人折阅耶?”叱去益力。中官与民夫妇参立悲咽,卒毁券而去。其御辇毂贵人,多所操纵捭阖,不名一端,其大都如此。公之母卧病国楼邸舍,公自固安跨马入省,乡人固止之。公流涕曰:“吾岂以一官易吾母乎?”入侍汤药者匝月,良已而后去。人亦无以难也。暇日辄较射,每就射所决讼,错落数语,立遣去。岁爰书奏上才三四通。入觐,乘骏马,插弓矢,从苍头庐儿,沿途射生逐兔,箭声叫空如饿鸱。他邑令引车匿避,问知为公,乃大惊。其傥扬阔达,不拘细碎,皆类此也。公为人奇伟变化,权谲机警,晓▯物情,暗合兵法。军抵宁夏,通贼法严,城堡皆昼闭。

译有人劝公何不杀掉降人来响应封率,公说:“事情已经平定了,胡乱杀人有什么意义?割下刘东▯、许朝的首级,把拜、承恩俘获献到宫阙之下;没收贼人的府库财物,以补充军费;登记降丁,充实军队编制;这才是我完成西部战事、报答天子的办法。”梦熊听说后,便从灵州骑马赶来,封下赐剑的命令,命令把降人全部杀死。承恩正跟着公出去打猎,于是被捕;拜则全家闭门自焚。军士大肆抢掠,骸骨支撑着柱子,金帛散乱在道路上。公当天便带着【原文疑误】上路,只在驿亭题诗,长声吟唱叹息而已。东▯、朝的首级全都被毁坏,梦熊准备装入匣中以别的首级献上,派人向公暗示。公说:“有一颗首级可以替代。”那人高兴地询问。公笑着指自己的头说:“就是这个。”那人于是再也不敢说话。公入朝后,据实奏报说:“诸将可以欺骗臣,臣却不能欺骗陛下。”朝廷中的大臣都支持梦熊,按首功议论。公升任太仆寺少卿,遇到边地巡抚缺额时推举任用,荫补一子为锦衣百户。然而跟随公拼死效力的许多将士,大多没有得到叙功。唉!西夏之事真是难以言说!督师驻扎在二百里之外,置酒大宴,遥遥控制成败;监军身在城下,腰佩刀、穿短衣,亲自承受箭石。成功了,督师总揽全部功劳;失败了,监军独自承担全部罪责。他没有关外的事权,却遭受朝廷大臣的流言诽谤。左右支撑应付,前后顾虑,却不显露一丝窥伺,不改变声色。表面上顺从其笼络挫折,暗中却破坏其机谋。这使王法得以凭功施行,国家体制得以保全,真是难事中的难事。明旨告诫不要侵越职权,公上奏说:“人侵夺权力,必定有所图谋:有的是贪功,有的是自尊自大,有的是想接受享受。如果认为臣贪功,那么事情平定之日,应该先叙督抚,其次叙大将,再次叙行军中的人。监军这个官职,难道还要自己把功劳据为己有,究竟想做什么?如果认为臣尊大,臣和士卒混在一起,仓促听到警报,便跃马疾驰;将领效力,臣就下拜道谢;士卒有计谋,臣就拉着他们的手询问,能说臣喜欢尊大吗?如果认为臣贪图享受,臣早晚都吃粗粝食物,自己买柴买菜,住在营中,堆土作床,用蒲草代替屋瓦;风雨来时,就拥毡自蔽;用木板作几案,用瓦盆作食器;夜里没有点燃蜡烛,便引火自照,能说臣贪图享受吗?臣所以奋不顾身,甘愿冒犯贼人的锋刃,是因为看见人情和时势的艰难,宁愿死在贼人手里,以表明报答君主的心意;也不愿死于谗言,反而成为后来任事者的戒鉴。臣这微小的身体,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顾惜。臣恐怕豪杰之士看见臣遭祸,都会产生明哲保身的想法,挫伤效力报国的气概,这不是用来激励天下、广泛挽救艰难局势的办法。”贼人平定后,公又上疏为旧督臣魏学曾申冤说:“夺去他的职位,掩盖他的功劳,难道还想杀害他的性命吗?我愿与魏学曾同罪,不愿与叶梦熊共享功劳。不这样,日后凭什么去面对鲁、卫两国的士人呢?”南城战役中,公和将士们沿梯攀登、相互踩踏,右手大拇指受伤,鲜血浸透佩刀。宴饮之间,他慷慨地抚摸佩刀叹息说:“幸好七尺之躯没有受伤,若不是这根手指,几乎就没有保全的可能了!”公辞谢恩荫时说:“戴着角巾回到乡里,口中不谈功劳,使天下后世知道臣一片朴实忠诚,并非有所图谋,这样臣就荣耀多了。公把一根手指看作一身,把一身托付给君父,即使是通侯的封地俸禄,也把它看得如浮云一般。可是那些贪功夺善的人,反倒想用腐鼠来吓唬他,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西部战事刚刚结束,我军又有东征之役,兵祸纠结,前后七年。而西部边境安宁,我们得以专心经营东部战略,公在这方面功劳很大。天子心里知道公有才能,有意重用他。第二年,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又过五年,升任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又过三年,因父亲去世离任归家,尚未重新起用便去世了。所以我说,万历年间众多重臣辅弼、守卫城池的能臣,以公为首。公能够取得成功,是因为神宗明察,早早了解他而又大力任用他。公名国桢,字克生,湖广麻城人。祖父名吉,是弘治癸未进士,任惠州太守,有惠民政绩,夫妇都活到百岁。父亲名汝观,母亲陈氏,生有六个儿子;两代都因公而显贵,追赠父亲为兵部右侍郎,母亲都封为淑人。公四岁时,雄伟杰出,异于平常儿童;十四岁补为博士弟子;二十六岁乡试中举。两次会试落第后,带着家人居住在长安。长安城中的外戚贵族、都市轻侠、邹鲁文士、燕赵奇士,一时全都处在公之下。公间或招集宿将健儿,在京城附近游玩嬉戏,赊酒呼卢,纵马赛射;穿着短衣短袖,长髯大鼻,望去如同仙人剑客,有识之士认为他是郭元振、张咏一类的人。癸未年,与二弟国楼同中进士,国楼被选为庶吉士。公任顺天府固安县知县,删削繁琐教条,免除赎金,政务宽简便利,务求使百姓和顺。宦官拿猪蹄来馈赠公,请求向百姓征收钱财。公欣然煮猪置酒说:“今天替您把这件事办妥。”宦官大喜。不久公却发文追捕百姓,宦官赶来,公奋髯怒骂说:“赶快卖掉妻子偿还贵人的债,出了今天,我就把你杖毙!”宦官更加高兴。过了一会儿,公告诫属吏,假装派人拿钱买那个百姓的妻子,又追赶他们一同进来。公拿钱交给宦官,呵斥假买妻子的人带着妇人离开。那对百姓夫妇并不知道真相,悲痛哭泣着诀别。宦官也很悲伤,不愿收下钱。公坚持不肯收回,说:“小民偿还债责,谁不卖妻卖子?难道可以让贵人蒙受损失吗?”并更加用力呵斥他们离去。宦官和百姓夫妇站在一起,悲伤哽咽,最终毁掉契券离去。他治理京城贵人,多有操纵进退、纵横捭阖的手段,不能一一列举,大致就是这样。公的母亲在国楼宅舍中卧病,公从固安骑马进入京城,乡人极力劝阻他。公流泪说:“我难道能用一个官职换取我的母亲吗?”入内侍奉汤药满一个月,母亲病好后才离开,人们也没有什么可以责难他的。空闲时常常比试射箭,每到射箭场便顺便审理诉讼,交错说上几句话,立即遣散了结。一年上奏的案件文书才三四件。入朝觐见时,骑着骏马,插着弓箭,带着苍头、庐儿,沿途射猎野物、追逐兔子,箭声划破长空,像饥饿的鸱鸟鸣叫。其他县的县令驾车躲避,打听后知道是公,才大为惊讶。他那种豪放旷达、不拘泥于细枝末节的作风,大多如此。公为人奇伟多变,权变机警,通晓物情,暗中合乎兵法。军队抵达宁夏时,通贼禁令严厉,城堡白天都关闭。

公大弛禁,令军中与民相贸易。米盐腾涌,军实不乏。公曰:“吾平夏州,惟此可以言功也。”初视师,闻城头炮声,地▯▯如乍雨著尘,一将曰:“此炮所至也。”急牵公避之。公曰:“子母炮中必有母,是炮皆子,岂举炮者不肯为贼杀命使乎?”后果有内变。南城下,命急塞北门,贼果从大城来,攻不能夺。角楼火发,炮矢雨下,公曰:“无恐,我军误▯火药耳。许朝能赚我死乎?”已而果然,我军疾攻大城,贼缚南城人妻子亲戚置长竿上,居民皆痛哭。公使人传呼曰:“监军已往取许朝之妻、刘东▯之母矣。”贼遂解缚,南城始安。公在云中,虏王方款塞。一日忽大出猎,县令关扬谏曰:“秋成多损稼。”公弗为止。后数日,得虏谍,虏欲大入,以有备中止。县令乃服。扯酋送精铁数十斤。曰:“虏中某山忽产此。”公笑受之,命工制为剑,铭曰“顺义”。及虏来市,求铁镬,公禁诸边勿与,出剑示之曰:“前者虏王所遗铁,中国所未有,尔何用此顽铁为也?”虏众大哗,归怨扯酋。扯酋词诎,遣人首服谢罪。公曰:“我以至诚待尔,无为也。”仍与之铁。王毕邪气者,虏中知文法为间者也。同诸夷来见。公谩之曰:“汝非王毕邪气也,何得伪来?”王扣头自陈非伪。公笑曰:“人言汝为间虏中,我久砺斧▯以待汝。汝故驯谨如此,几令我误杀好人。”王扣头感泣,自是辄输虏情以告。公以恩信待虏,时其抚赏,恤其凶饥。每延见虏酋,传呼声▯,尊严若神。已而离立偶语,娓娓如家人。虏争献尝所服毳裘,以明身侍公侧。亦请公冠服,归袭而拜之,曰:“犹见我公也。”他镇虏闻公名,皆呼大人。延镇帅挑衅袄儿,杀其讲事八十三人,虏大杀掠。延抚王用宾媾之不听,曰:“必得梅大人言为信。”公命使至,遂立解。其为诸虏敬信如此。公在两镇,弓矢皆亲督制,虏中号曰梅弓梅矢。每燕会,以寒具为的,与宾僚共射。召诸将较猎,不及者罚大觥。比耦而射,易器而饮,弗问也。张进谏者,莱人也。力能碎铁石,执槊不去左右。每变服夜巡城垒,暗中遥辩人影,必进谏也。公死,进谏哭曰:“进谏自今无死所矣。”未几亦死。总兵张臣,道经固安,公致饩加礼。张异而致问。公曰:“棒槌崖之捷,杀虏数千人,我物色公久矣。”张拜伏大哭,曰:“某血战一生,受文吏抑没,今愿为公死矣。”公之能知人得士,奔走豪杰,非偶然也。温陵李卓吾,道人也,好谭王霸大略。西事起,叹曰:“天下之兵始矣。”既而曰:“克生往矣,必能办贼。”公次女澹然,早寡为尼,从卓吾问佛法,微言扣击,公亦参预焉,人谓庞公、灵▯后身也。公呼公安袁中道为小友。中道客长安,以学道求友为言,公遗书曰:“贯城之旁,有日中之市焉。虽无奇瑰异物,而抱所欲者,各恣取以去,求友亦若是耳。显灵宫古柏婆娑,委地作虬龙形,东便门外奈子花如锦幄,可容二十许人。晋阳庵有唐铸观音像,沙窝井水,葛道士球,顺城门老中官射,此余十年所得友也。公傥欲之,便以相赠。”袁尝语余,海内有伟人二:一为公,一为通州顾司马养谦。而惜余之皆不及见也。万历三十三年五月十五日,公卒于正寝,享年六十有四。讣闻,赠官赐葬如彝典。某年某月甲子,葬于三湖之原。公之配曰封淑人刘氏。子男二人:浩然早卒,次之▯员。女六人,第四女适吏部尚书李长庚。公殁十余年,犹子之焕,繇谏垣历边抚,功名志节,赫奕相望。之焕道公行事为详,又言之▯员之称为公子也。之▯员书来请曰:“先公横身许国,劳深赏薄,进不争功,退不言禄,先公之志也。夫复何憾?惟是夏州之役,先公曰堤水,叶曰填土;先公曰急攻,叶曰缓师;先公冒死以戡乱,叶坐制而杀降;截大虏,下南城,馘群贼,皆出先公只手,叶无一焉。而万历稗史记三大征者,见闻单薄,援据错互,举艰危耆定之绩,胥归▯间害成之人,如信史何?如国论何?且夫先公既口不言功,而叙功之典,遂因而欺枉失次,无功者乘轩而世赏,血战者负戟而长叹。功罪倒置,豪杰解体。至今疆埸之上,有朝廷负人之叹,在此役也。先公墓木拱矣,有丽牲之石在,惟夫子哀而赐之铭,所以表国功,正秽史,修废典,胥于是乎在。夫子其无辞!”余曰:“诺!”乃叙而铭焉。铭曰:

译公大大放宽禁令,命令军中与百姓互相贸易。米盐供应很快充足,军需不再缺乏。公说:“我平定夏州,只有这件事可以说是功劳。”起初巡视军队时,听到城头炮响,地面震动,像刚下雨时尘土受到雨点击打;一名将领说:“这是炮弹落下的地方。”急忙拉公躲避。公说:“母炮之中必定有母炮,这些炮弹都是子炮,难道放炮的人不肯替贼人送命吗?”后来果然发生内应变故。南城之下,公命令赶紧堵塞北门;贼人果然从大城而来,进攻却不能夺取。角楼起火,炮弹箭矢如雨落下,公说:“不用害怕,是我军误燃火药罢了。许朝难道能骗我去死吗?”不久果然如此。我军急攻大城,贼人把南城人的妻子、儿女、亲戚捆起来放在长竿上,百姓都痛哭。公派人传话喊道:“监军已经去捉拿许朝的妻子、刘东▯的母亲了。”贼人于是解开捆绑,南城才安定。公在云中时,胡虏之王正来边塞请求通好。一天忽然大规模出猎,县令关扬劝谏说:“秋收之时,这样会损害许多庄稼。”公没有因此停止。几天后,捕获胡虏间谍,得知胡虏本想大举入侵,只因我军已有防备而中止。县令这才心服。扯酋送来几十斤精铁,说:“胡虏中某座山忽然出产了这种铁。” 公笑着收下,命工匠制成宝剑,铭文为“顺义”。胡虏前来互市时,索要铁锅,公命边地各处都不要给他们,拿出宝剑给他们看说:“先前胡虏之王送来的铁,是中国所没有的,你们要这种粗劣的铁做什么?”胡虏众人一片哗然,回去后都怨恨扯酋。扯酋理屈词穷,派人来认罪道歉。公说:“我以至诚相待,你们不要再这样做。”仍然把铁给了他们。王毕邪气,是胡虏中懂得文书法律、担任间谍的人。他同各夷人一起来拜见。公戏弄他说:“你不是王毕邪气,怎么能冒充前来?”王叩头自陈并非冒充。公笑说:“别人说你是胡虏中的间谍,我早已磨利斧头等着你。你竟然这样驯服谨慎,差点使我误杀好人。”王叩头感动哭泣,从此常常把胡虏的情报送来报告。公用恩惠和信义对待胡虏,按时抚慰赏赐,救济他们的灾荒。每次召见胡虏酋长,都传呼声势盛大,尊严如神;不久又离开队列私下交谈,亲切详尽如同家人。胡虏争相献上自己曾穿过的毛皮衣服,以表明曾侍立在公身旁;也请求公赐给冠服,拿回去穿戴后向它行拜礼,说:“这样就像又见到了我家大人。”其他镇的胡虏听到公的名声,也都称呼他为大人。延镇的统帅挑衅袄儿,杀死前来议和的八十三人,胡虏于是大肆杀掠。延绥巡抚王用宾前去与他们讲和,他们不答应,说:“一定要得到梅大人的话才算可信。”公命使者到达,事情便立即解除。他受到各部胡虏如此敬重信任。公在两镇任职时,弓和箭都亲自监督制造,胡虏中称它们为“梅弓梅矢”。每逢宴会,便以寒具作靶子,与宾客僚属共同射击;召集诸将比赛打猎,不及格的人罚饮大酒。两人并列射箭,交换器具饮酒,公并不追究。张进谏是莱州人,力气能击碎铁石,手持长矛从不离开左右。他常常换装在夜间巡查城垒,能在暗中远远辨认人的身影,必定是进谏。公死后,进谏哭着说:“我张进谏从今以后没有可以效死之处了。”不久他也去世了。总兵张臣路过固安,公送给他粮食礼品并加以礼遇。张臣惊异而询问缘故。公说:“棒槌崖之战的胜利,杀死胡虏数千人,我留意您很久了。”张臣拜伏大哭说:“我一生血战,却受到文吏压制埋没,今天愿意为公效死。”公能够识人得士、奔走招揽豪杰,并非偶然。温陵李卓吾是道人,喜欢谈论王霸大略。西部战事兴起时,他叹息说:“天下的战争开始了。”不久又说:“克生已经去了,一定能够办成讨贼之事。”公的次女澹然,早年守寡做了尼姑,跟随卓吾问佛法;那些微妙言论的问答辩难,公也参与其中,人们说她是庞公、灵【原文疑误】的后身。公称公安袁中道为小友。中道客居长安,以求学问道、寻求朋友为志,公写信给他说:“贯城旁边有一个日中的集市。虽然没有珍奇异物,但各人抱着自己想要的东西,任意取走;寻求朋友也正是这样。显灵宫的古柏婆娑多姿,枝干委地,形成虬龙的形状;东便门外的奈子花像锦绣帷幕,可以容纳二十多人;晋阳庵有唐代铸造的观音像;沙窝井的水;葛道士的球;顺城门老宦官的射艺——这些就是我十年间得到的朋友。您如果想要,我就方便时把它们送给您。”袁中道曾对我说,海内有两个伟人:一个是公,一个是通州顾司马养谦。只是可惜我都没有能够见到。万历三十三年五月十五日,公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讣告传出后,按通常礼典追赠官职、赐给葬仪。某年某月甲子日,葬在三湖原野。公的妻子是封为淑人的刘氏。儿子两人:浩然早逝,次子为▯员。女儿六人,第四女嫁给吏部尚书李长庚。公去世十多年后,侄子之焕从谏垣官历任边地巡抚,功名和志节显赫相继。之焕详细讲述公的事迹,又说▯员自称为公之子。▯员来信请求说:“先父挺身许国,功劳深而赏赐薄;进仕时不争功,退处时不谈禄,这是先父的志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只是夏州战役中,先父说应筑堤蓄水,叶梦熊却说应填土;先父说应急攻,叶梦熊却说应缓兵;先父冒死平乱,叶梦熊坐视控制而杀害降人;截击大批胡虏、攻下南城、割取群贼首级,全都出自先父一人之手,叶梦熊一件也没有做到。然而万历野史记载三大征,见闻浅陋,援引依据错杂混乱,把艰危中取得的大功全都归给那个从中阻挠、妨害成功的人,这怎么能算信史?又怎么能算国家公论?况且先父既然口中不谈功劳,叙功的典制便因此受到欺枉而失去次序;没有功劳的人乘坐轩车、世代受赏,浴血作战的人却背负长戟长声叹息。功劳和罪过颠倒,豪杰离心离德。直到今天疆场之上,还有朝廷辜负人的叹息,这次战役便是如此。先父坟上的树木已经长到两手合抱,墓前又有华美的墓碑;只希望夫子哀怜而赐写铭文,用来表彰国家功劳,纠正污秽史书,修复废弛的典制,所有这些都寄托在这里。夫子千万不要推辞!”我说:“好。”于是为他叙述并撰写铭文。铭文说:

神庙初年,四海▯安。风清浪偃,如海安澜。西陲杂种,负鄙为灾。鱼虾跳掷,海水群飞。皇曰往哉,汝监军事。戎服督师,惟汝之志。堂堂梅公,矫矫如龙。星驰城下,决策军中。师围蔽鸟,虏援绝蚁。长堤雍河,贼在釜底。狼搏豺吞,交口并齿。整兵顿马,我刃不血。奏囊横飞,血指沁漉。手提银、夏,以还九服。锡盾雕戈,铃柝万里。名王入侍,穹庐外徙。於皇神庙,德侔苍灏。扰畜群龙,在我池沼。养其头角,资以雨云。俾舒鳞爪,以荡▯氛。譬彼骄人,天吴罔象。鼓舞相▯追,不越沆氵养。清庙有颂,麟阁即图。邈矣神庙,远猷︳谟。河山有穷,碑石不改。梅公如龙,神庙如海。

初学集卷六十五

○神道碑铭(四)

(资政大夫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申公神道碑铭)国家休明昌大之运,自世庙以迄神庙,比及百年,可谓极盛矣。公卿大夫际升平而树鸿骏者,不可胜数。其在我吴,则申文定公父子为最著。登于世庙之朝,迨神庙而大拜者,文定公也。仕于神庙之朝,迨今上而大用者,司马公也。先后六朝,父子一德。譬之作室,▯茨资于后昆;譬之种树,梓漆食于易世。祖宗养士之效,岂不大哉!司马之殁也,其子腾芳、济芳请于朝,诏赠太子少保,给祭葬,录一子入胄监。崇祯十三年十月,大葬于灵岩乡之新阡,俾谦益书其隧道之碑。谨按:故资政大夫兵部尚书申公,讳用懋,字敬中,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定申公第二子也。母封一品夫人吴氏。公为诸生,文定在馆阁,折节读书,如后门寒素,文定贤而爱之。间尝搜讨掌故,讲求边务,以佐文定于政地,不独囊箧细碎,有助于晨昏也。万历癸未举进士,除刑部主事,明习法比,吏无以欺。改兵部车驾司主事,升武库司员外。逾年,移疾请告。文定公亦致政归里。补职方司员外,升武选司郎中。公在车驾,核马政,清邮符,提约明故,具有条理。在武库,关给布花,克期省牒,内库不稽,营军叫ん。在武选,勾稽袭替,搜考冒滥,部居课第,咸著牍聿。洁廉以奉公,勤敏以成务,谙练部故,晓畅物情。大司马有所举厝,必问申郎中云何,严重于诸曹矣。神庙留心疆事,辽东总兵久缺夺,职方郎中以下官,咸谓非公不能副上指。遂以武选调职方司郎中。公谓辽左惟李氏世将,知虏虚实,所畜夷、汉丁,能捍虏死战。李氏守辽,实自守其家。以李氏委辽,以辽委李氏,而后辽可保也。即家起故宁远伯成梁及其子如松。上大喜,乃释然无东顾忧。武弁升除,壹以督抚荐剡为准。荐不及格者不轻用,用必人与地相宜。于是名将杜松、董一元兄弟、麻贵、麻承恩、张承胤并建旗鼓,边徼改观。属国之役,兵久戍不解。公谓鲜人仰兵食于我,而我遥给鲜人以自困,非策也。请敕督抚,酌议进止。谕鲜人不得专倚中国,坐观成败。公题覆东征事宜多矣,其老成持重,动中肯▯,皆此类也。久之告归,侍文定于里门。三年始赴阙,一时谓职方卒无以逾公。边镇奏捷,屡荷叙赉。壬寅,以宁夏捷功,加五品京堂衔管事。神庙召至隆宗门,问袄儿都司、奴儿干都司、扯力艮部落三事,公条对精详,若出笏记,神庙传旨叹嘉。郎中九年考满,疏上不下。癸卯,上手诏升太仆寺少卿,仍管职方事。明年冬,始奉旨回寺。先后历兵部诸曹十九年,守职方八年余,荷上知遇,益侃侃自发舒。税监杨荣通阿瓦缅夷,开道蛮莫,辽监高淮私置兵都城外,请复镇守,皆抗疏纠劾。兵部叙安南继袭功,请支ぁ寺马价。公谓夷方继袭,本非血战军功,钦州内讧,即是交南流贼,渠魁未获,Ο赏谓何?疏罢其赏,举朝以为知体。念文定老,疏请侍养家居。六年,奉文定讳。又八年,熹庙御极,以原官起用。三年,升南京太常寺卿。是时辽左沦丧,畿辅震惊。公上言建四辅以巩神京:京东南建城于通州、高米店之间,为左辅;西南建城于良乡、芦沟桥之间,为右辅;西北建城于巩华城、功德寺之间,为右辅;东北建城于密云、顺义之间,为左辅。各宿重兵,统以元戎,监以知兵使者。虏繇东北入,左辅出兵以扼其冲,而右辅从左,左辅从右,各分兵夹击。如假道三卫,右辅出兵以扼其后,而左辅从左,右辅从右,各分兵追袭。如直薄都城下,则京营坚壁合守,无轻出击。四辅各设长围以坐困之。又补三面外罗城,设民堡,练乡兵,令郡邑正官,参预武备。疏上,不报。南太常入贺,上恢复辽疆疏,主高阳枢辅三方联络之策,而以奇正因敌,渐规进取。亦下部议覆。乙丑,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公至镇,访问故戚大将军继光建置遗迹,单车东巡,周行三千余里。亭障几何,墩军几何,蔺石渠答几何,口疏手指,历历如甲乙。险要▯厄塞,穷历老将退卒所不至者。方病足,不良于行,两健儿掖而登,沙石盘互,衣履钩裂,喘息支缀,不但已也。事竣,上东巡八事,上优诏宠答焉。镇军十六万,阙饷至八十余万,拊循慰谕,宣布恩德。

译神宗初年,四海太平安宁。风清浪息,如同海面风平浪静。西部边陲的杂夷,凭借偏远之地作乱。像鱼虾跳跃翻腾,海水群起飞涌。皇帝说:“去吧,你监理军事。”穿上戎装督率军队,这就是你的志向。堂堂梅公,英姿矫健如龙。飞驰到城下,在军中决断谋略。军队围城遮蔽飞鸟,胡虏援军如蚁也被断绝。筑起长堤堵住河流,贼人如同在锅底。像狼搏豺、豺吞狼,交相啮咬。整顿军队,停住战马,我军刀刃不沾鲜血。奏报和功劳文书纷纷飞来,手指上的血浸润流淌。亲手提着银、夏两地归来,重新使九服归附。赐给雕盾、雕戈,铃声和柝声传遍万里。名王入朝侍奉,穹庐向外迁移。伟大的神宗啊,德行与苍天相等。扰动、蓄养群龙,都在我的池沼之中。养育它们的头角,供给它们雨云,使它们舒展鳞爪,荡除妖氛。譬如那些骄横之人,像天吴、罔象一样;即使鼓舞相逐,也不能越过这广阔水域。清庙有颂歌,麟阁上便绘有图像。遥远而伟大的神宗,谋略深远宏大。河山总有尽头,碑石却永不改变。梅公如龙,神宗如海。《初学集》卷六十五。神道碑铭(四)。(资政大夫、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申公神道碑铭) 国家昌明盛大的运势,自世宗朝直到神宗朝,接近百年,可以说达到极盛了。公卿大夫处在太平盛世而建立伟大功业的人,多得数不清。在我们吴地,申文定公父子最为显著。出仕于世宗朝,到神宗朝而位居大拜的,是文定公;出仕于神宗朝,到当今皇上而受到重用的,是司马公。前后经历六朝,父子同守一种德行。譬如建造房屋,屋顶覆盖的茅草资助于后代;譬如种植树木,梓树和漆树的果实要到换代后才能享用。祖宗培养士人的功效,难道不伟大吗!司马公去世后,他的儿子腾芳、济芳向朝廷请求,诏令追赠太子少保,赐给祭葬,录用一名儿子进入胄监。崇祯十三年十月,安葬于灵岩乡的新墓道,请谦益为墓道碑撰文。谨按:已故资政大夫、兵部尚书申公,名用懋,字敬中,是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定申公的次子。母亲是封一品夫人吴氏。公为诸生时,文定公在馆阁任职,公降低身份勤奋读书,如同寒门子弟;文定公认为他贤能而喜爱他。公间或搜集考察掌故,讲求边防事务,以便在政务上辅佐文定公,不只是处理箱笼中细碎事务、在早晚间有所帮助。万历癸未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明晓法律比附,属吏无法欺骗他。改任兵部车驾司主事,升武库司员外郎。过了一年,因疾病请求休假。文定公也辞官归乡。公补任职方司员外郎,升武选司郎中。任车驾司时,核查马政,清理邮传符验,提纲挈领,明辨事理,一切都有条理;任武库司时,办理关给布帛花色,限期核省文书,内库事务不拖延,军营供应充足;任武选司时,查核世袭更替,搜查考察冒滥,分别编次、考核等级,全都清楚地记录在文书上。以清廉奉行公事,以勤敏完成职务,熟悉部司旧事,明晓通达世情。大司马有所举措,必定询问“申郎中认为怎样”,他在各曹官员中已经受到格外敬重。神宗留心边疆事务,辽东总兵职位长期空缺,职方郎中以下的官员都认为,若不是公,就不能符合皇上的意旨。于是凭武选调任职方司郎中。公说:“辽东只有李氏世代为将,熟知敌情,所蓄养的夷、汉丁壮能够抵御敌人、拼死作战。李氏守卫辽东,实际上也是在守护自己的家业。把辽东交给李氏,把李氏置于辽东,这样辽东才可以保全。”当即从家中起用原宁远伯李成梁及其子李如松。皇帝非常高兴,这才释然,不再忧虑东顾。武官的升迁任用,一概以督抚的推荐为准;推荐不合格的,不轻易任用,任用时一定使人与地方相宜。于是名将杜松、董一元兄弟、麻贵、麻承恩、张承胤一同建立功名,边疆的面貌为之改观。属国朝鲜的战事,军队长期戍守,不能解散。公说:“朝鲜人仰赖我国供给兵力和粮食,而我国从远处供给朝鲜,反使自己陷入困境,这不是办法。请敕令督抚斟酌商议进退,并晓谕朝鲜人不得专门倚仗中国,坐看成败。”公上疏复议东征事宜的奏章很多,他老成持重,所作举措往往切中要害,大多如此。后来过了很久,他告假归乡,在乡里侍奉文定公。三年后才赴京,一时人们说职方司最终没有谁能超过他。边镇奏报胜利,他多次承受叙功赏赐。壬寅年,因宁夏战捷的功劳,加授五品京堂衔并主管事务。神庙皇帝召他到隆宗门,询问袄儿都司、奴儿干都司、扯力艮部落三件事,公逐条回答,精确详尽,仿佛出自笏记;神庙传旨赞叹嘉许。郎中任满九年,考核完毕,奏疏上呈却没有下达。癸卯年,皇帝亲手下诏升任太仆寺少卿,仍主管职方事务。第二年冬天,才奉旨回到太仆寺。他前后历任兵部各司十九年,主管职方司八年多,承蒙皇帝知遇,更加直言任事、充分施展。税监杨荣勾结阿瓦、缅甸夷人,开辟通往蛮莫的道路;辽东税监高淮擅自在都城外设置军队,请求恢复镇守。公都上疏抗议弹劾。兵部叙录安南继袭的功劳,请求支取寺马价。公说:“夷地继袭,本来不是浴血作战的军功;钦州内讧就是交南流贼,首领尚未擒获,凭什么给赏?”奏疏请求停止赏赐,满朝都认为合乎体制。公想到文定公年老,上疏请求在家侍养。万历六年,奉文定公讳。又过了八年,熹庙即位,以原官起用。三年后,升任南京太常寺卿。当时辽东沦陷,京畿震动。公上言应建立四个辅城来巩固神京:京城东南在通州、高米店之间筑城,作为左辅;西南在良乡、芦沟桥之间筑城,作为右辅;西北在巩华城、功德寺之间筑城,作为右辅;东北在密云、顺义之间筑城,作为左辅。各处驻扎重兵,由元戎统领,由熟悉军事的人监督。敌人从东北进入时,左辅出兵扼守其冲要,右辅从左边配合,左辅从右边配合,各自分兵夹击。假如敌人借道三卫,右辅出兵截断其后路,左辅从左边、右辅从右边各自分兵追击。假如敌人直接逼近都城城下,京营就坚守营垒合力防守,不要轻易出击。四辅各自设置长围,使敌人坐困。又在三面增修外罗城,设置民堡,训练乡兵,命郡邑正官参与武备。这份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南太常入朝祝贺时,皇帝上《恢复辽疆疏》,主张高阳枢辅三方联络的策略,并根据敌情灵活运用奇正,逐步谋求进取,也交给有关部门议覆。乙丑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公到任后,访察戚大将军戚继光过去修建的遗迹,单车向东巡行,周行三千多里。亭障有多少、墩军有多少、蔺石渠答有多少,他口头说明、手指比划,清清楚楚,如同甲乙簿册。凡是险要关塞,甚至老将和退伍士卒都没有到过的地方,他都亲自走遍。当时他脚有病,行动不便,便由两个健壮的年轻人扶着登山;沙石盘曲交错,衣服鞋子都被钩破,气喘吁吁、勉强支撑,却没有停止。事情办完后,上奏东巡八事,皇帝下优诏嘉奖答复。镇军十六万人,缺饷达到八十多万,他亲自抚慰安置、晓谕军民,宣扬皇帝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