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七十四
(请诰命事略(崇祯元年九月))
先祖讳顺时,其先出吴越武肃王。家世素封,曾祖父孤童中落。先祖与其弟副使公力学奋励,嘉靖己未,会试举《春秋》第一,观政吏部。是冬,奉命饷辽东军,抵家未弥旬而卒。先祖倜傥有大志,不屑为章句小儒,焚膏宿火,讲求天文、律历、河渠、兵、农诸家之学,提纲举要,荟蕞成书,凡百余卷,名曰《资世文钥》,盖《通典》《通考》之流亚也。其饷辽也,从老戍退卒,问讯虏情边事,登关城,望渝海,酹酒赋诗,慨然有吞胡出塞之思。是时辽东大饥,道▯堇相望。人或谓先祖南人,不耐苦寒,盍待发春而行。先祖曰:“吾一人寒,其忍十万人饥乎?”抵辽中寒,竟以此病卒,年二十有九。
先祖母卞氏,先祖背弃,年甫三十,先君生十年。祖母截发贮棺中,以立孤自誓。曾祖父性严重,奉事惟谨。庀治丧事,必先诸叔,曰:“吾冢妇,弗敢后也。”分财产,戒先人无取赢,曰:“若孺子,弗敢先也。”先君能胜外傅,不假与颜色。稍不如命,则对案不食,涕泪交颐。居恒以纲常道义为典训,曰:“吾愿汝为古人,不愿汝为今之望人也。”岁时延请宾客,省视故旧族戚,闾里之窭贫者,待以举火。推食解衣,设糜掩骼,咸脱簪珥为之。谦益稍长,教以书传,每诏之曰:“吾欲效范文正公买良田为义庄,而汝父不能盈吾志也。汝必勉之。”又曰:“我老矣,正如俚语‘怕你做官时我做鬼’。”至今思其言,辄为泣下。谦益举进士,先君排缵祖母苦节,草疏趣上之,留中不报。侵寻十九年,遇今天子霈恩,得以及追荣之典。而崇台绰楔,表厥宅里,已不可复请矣。呜呼伤哉!
先君讳世扬,年十二三,能ウ记《五经》《史记》《文选》,凡百余万言。世授胡氏《春秋》,收拾旁魄,搜逖疑互。既成,以授学者。学者咸师尊之,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先君自念少孤,思早自竖立,以报母勤。累试不见收,而祖母违养,蚤夜呼慕,声入黄泉,衔哀七年以孝死。先君志节激昂,好谈古忠节奇伟事,每称述杨忠愍、海忠介诸公,嚼齿奋臂,欲出其间。卒之日,手定其所为古文及所辑《古史谈菀》,藏┑之以畀谦益,且遗之言曰:“必报国恩,以三不朽自励,无以三不幸自狃。”呜呼!谦益其敢忘诸。先君尝作《聱隅子自传》。其葬也,宗伯宣化公志之。敢撮其大略,以上史馆。
家母姓顾氏。外祖讳玉柱,山东按察司副使,方正强直,以朝典治其家。吾母在女氏,已有仪法。自归先君以迨老,不好戏笑,不知游冶,面不施粉泽,身不御绮纨,目不识优倡妖尼,耳不听吴歌瞽词。虽盛暑,不饰不见媵侍;虽亲婿侄,必门为 门与之言。日夜课纺绩,教剪制,机杼刀尺声轧轧然。戚属间族出遨嬉,必辟吾母。有矜好炫冶者,辄毁容敝服以见。退而相谓曰:“何乃自苦?”或笑曰:“此笨人耳。”谦益免先君之丧,数年不出。母意殊安之,曰:“儿了秀才事足矣。”乙丑,坐阉祸削籍,母迎谓曰:“汝无官,吾有子矣。”阉钩党益急,相惊追捕者日数十至。母曰:“犹有天道,汝必无恙。”盖吾母庄敬闲止,能识大体,古所称母师,殆无愧焉。
妻陈氏,为里中右族。曾祖官南京国子监祭酒。其父与先君为文社,相狎也,故以女归于我。妻从我于诸生十年;既第之后,从于倚庐者三年;家食者八年。用覃恩封孺人,进封安人。未几,被追夺之命,朝夕汹惧者三年。今年得复封诰,亲知相贺,妻曰:“吾闻应山母妻栖止谯楼风雪中,日不得再食。赖天地祖宗之庇,免此幸矣,庸敢有他望乎?”谦益追理前事,亦为黯然出涕也。
译(请赐诰命事略(崇祯元年九月)) 先祖名顺时,他的先世出自吴越武肃王。家世一向富有,到了曾祖父时家道中落。先祖与他的弟弟副使公努力求学,嘉靖己未年,会试以《春秋》第一名中式,入吏部观政。这年冬天,奉命运送粮饷到辽东军中,回到家还不到十天便去世。先祖性情倜傥,胸怀大志,不屑于做只讲章句的浅陋儒生;他燃膏继晷,钻研天文、律历、河渠、水利、兵法、农学等各家学问,提纲挈领,汇集编纂成书,共一百余卷,名为《资世文钥》,大概属于《通典》《通考》一类的著作。他运送粮饷到辽东时,向老兵和退伍士卒询问虏情、边事,登上关城,远望渝海,洒酒赋诗,慨然生出吞灭胡虏、出塞建功的志向。当时辽东发生大饥荒,道路上饿死者接连不断。有人对先祖说,您是南方人,不能忍受严寒,为什么不等到开春再出发?先祖说:“难道我一个人受寒,就忍心让十万人挨饿吗?”到达辽东后正逢严寒,终于因此得病去世,享年二十九岁。先祖母卞氏被先祖遗弃,年仅三十岁;十年后生下先君。祖母剪下头发,存放在棺材中,发誓要独自抚养遗孤。曾祖父性情严肃庄重,祖母侍奉他格外谨慎。筹办丧事时,她一定把叔辈排在自己前面,说:“我是长媳,不敢排在他们后面。”分配财产时,她告诫先人不要多取,说:“他们是年幼的孩子,我不敢排在他们前面。”先君能够承受外傅的教育,从不需要别人和颜悦色地教导;稍有不合命令,便对着饭桌不吃饭,眼泪流满面。祖母平日总把纲常道义作为训诫,说:“我希望你成为古人,不希望你成为今天只求声望的人。”每逢节令,她邀请宾客,探望故旧、族亲;对于乡里贫困的人,便供给他们生火做饭的粮食。她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别人,脱下衣服给人穿,还熬粥掩埋尸骨,大家都脱下簪钗耳饰来帮助此事。谦益稍稍长大后,祖母教他读书,每每告诫说:“我想仿效范文正公买良田设立义庄,可是你的父亲不能满足我的志愿。你一定要努力实现它。”又说:“我已经老了,正如俗话说的‘怕你做官时我做鬼’。”直到今天想起她的话,我常常流泪。谦益考中进士后,先君把祖母苦守节操的事迹编排出来,起草奏疏催促上报,却被留在宫中没有答复。这样拖延了十九年,遇到当今天子广施恩典,才得以按追赠的典制加以荣封。至于在高台上立碑、在乡里表彰她的宅第,如今已经无法再请求了。唉,真令人悲伤!先君名世扬,十二三岁时,就能背诵《五经》《史记》《文选》,总计一百多万字。家中世代传授胡氏《春秋》,他搜集整理其中纷杂的内容,探寻辨析疑难互异之处。书成后,便拿来传授给求学者。求学者都把他尊为老师,随后拿着经书前来考辨疑义的人接连不断。先君想到自己年少丧父,想早早自立,以报答母亲的辛劳。他多次应试却没有被录取,祖母去世后,早晚呼号思慕,声音仿佛传入黄泉,含哀守孝七年,终于因哀伤而死。先君志气节操激昂,喜欢谈论古代忠臣节士和奇伟人物的事迹,每当称述杨忠愍、海忠介诸公,便咬牙挥臂,恨不得跻身他们之中。去世那天,他亲手整理定稿自己所作的古文以及辑录的《古史谈菀》,藏好留给谦益,并且遗言说:“一定要报答国家的恩德,以三不朽自我勉励,不要以三不幸自我限制。”唉!谦益哪里敢忘记这些话。先君曾经写过《聱隅子自传》。他下葬时,宗伯宣化公为他撰写墓志。我谨慎地撮取其中大略,呈给史馆。家母姓顾。外祖父名玉柱,任山东按察司副使,为人方正刚直,按照朝廷礼法治理家庭。我的母亲在娘家时,已经具备礼仪法度。自从嫁给先君直到年老,她不喜欢嬉戏谈笑,不懂游荡冶游;脸上不施脂粉,身上不穿绮罗;眼睛不看优伶妖尼,耳朵不听吴歌淫词。即使盛暑,也不修饰打扮而去见妾媵;即使是亲近的女婿侄子,也一定隔着门同他们说话。她日夜督促纺织,教人裁剪缝制,机杼和刀尺的声音不断作响。亲戚族人中有人出游嬉戏,必定避开我的母亲。有些矜持喜好炫耀艳丽的人,见母亲时总故意毁坏容貌、穿破旧衣服。退下后却互相说:“为什么要这样自苦?”有人甚至笑说:“这是个笨人。”谦益为先君服丧期满后,几年没有出仕。母亲对此很安心,说:“孩子能考取秀才就够了。”乙丑年,谦益因阉党祸乱被削去名籍,母亲迎接他说:“你没有官职,我却有儿子了。”阉党搜捕党羽越来越紧,因惊恐而前来追捕的人每天有几十个。母亲说:“天道还在,你一定不会有事。”我的母亲庄重恭敬,安详自守,又能识大体,古人所说的母师,她大概当之无愧。妻子陈氏,是乡里的名门大族。她的曾祖父曾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她的父亲与先君同属文社,彼此亲密,所以把女儿嫁给了我。妻子跟随我做诸生十年;我考中之后,她陪我守倚庐三年;在家共同生活八年。因朝廷广施恩典,她被封为孺人,进封为安人。不久又遭到追夺封号的命令,早晚惶恐不安了三年。今年恢复封诰,亲友前来祝贺,妻子说:“我听说应山的母亲和妻子曾在谯楼风雪中栖身,每天连两顿饭都吃不上。幸赖天地和祖宗庇护,才免于遭受那样的祸难,哪里还敢有别的奢望呢?”谦益追想往事,也为之黯然流泪。
(刻古史《谈菀》目录后序)
先君子读史之役,始于万历丙午,而《谈菀》之成,则在万历己酉,凡四载而始竣。谦益奉讳以还,每发故箧,泪淫淫不忍视。里人郭春卿任是正,昆山张▯孟任梓,又六年始告成事。先君子之言曰:“吾读正史,如飨大官焉。体节之荐,充溢员方,久而能使人惫。吾读稗史,如尝异味焉,小虫水草,蜇吻裂鼻,久而能使人荒。是故稗而不史,弗典也;史而不稗,弗志也。吾取材于史,借径于稗,太平钩异,撮繁就简,不出琐言碎事,而天咫民则吉凶情伪之指意如指掌焉。斯不亦史官之流裔,而稗官之质的乎?”四年之中,横经籍书,寸纸不遗,秃管成蒙,子云之手赍油素,太冲之溷置刀笔,以先君子方之,无不及矣。易箦之前一日,手自封识以诒谦益曰:“此宋人之遗弓也。吾死,无忘吾所为殚瘁矣。”
於乎!谦益又何忍赞一辞哉!循览先君子所论次,班、范以前,多采撷《吕览》《淮南》及刘向所序诸书,去古未远,资博而事约。六代以后,芜文秽史,手自绳削,遂使甲乙之帐簿,与腐烂之邸报,字栉句纂。比于良史,则先君子阳秋之笔,略见一斑。后有作者,弗可诬已。作之不止,乃成君子,是故励德业者恒存乎旌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故辨贞吝者恒存乎物差。善言天者必验于人,三世之事,信而有征,君子盖雅言之,故神逵咫闻终焉。语有之,教之《春秋》,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先君子岂徒托诸空言,其亦《春秋》之志乎?
於乎!先君子甫弱冠,即以文章节义自负。偃蹇数奇,既不得出入承明,▯齿牙,树颊胲,有所建竖于当世,而盛年壮志,耗磨于博士家言。以其余力,寄之坟典,编摩稍倦,辄呼大白佐之。酒后耳热,诵沈攸之十年读书之语,泣数行下也。先君子之论著尽此,先君子之精亦尽此矣。谦益虽不肖,不能为箕,敢不惟遗弓之言是识。於乎!宋人之弓,其余劲饮矢于石梁,宋人殆不亡也。后有读先君子之书而悲其志者,无论为史为稗,登诸刘氏《辑略》之列,将先君子之魂默举,谦益亦死且不朽。万历乙卯九月,孤谦益泣血谨识。
译(《刻古史〈谈菀〉目录后序》) 先君读史的工作,开始于万历丙午年;《谈菀》完成,则在万历己酉年,前后共四年才完成。谦益守父丧归来后,每次打开旧箱子,都泪流不止,不忍观看。乡人郭春卿负责校订,昆山张▯孟负责刻印,又过了六年才告成功。先君曾说:“我读正史,好像享用大官的宴席。各种体例篇章,菜肴充满方圆器皿,时间久了能使人疲惫。我读稗史,好像品尝奇异的滋味;小虫水草,刺痛嘴唇、冲裂鼻孔,时间久了能使人荒芜。因此只有稗史而没有史,不合典范;只有史而没有稗史,又不能记载细节。我从正史取材,借稗史开路,探求太平时代的奇闻,删繁就简,不离开琐碎言语和细小事情,却能把天子咫尺之间、百姓生活以及吉凶、真伪的意旨看得一清二楚。这不就是继承史官传统,又具备稗官实质的作品吗?”四年之中,他横置经书典籍进行阅读,一张纸也不遗漏;毛笔写秃了,仍然不停编纂。就像扬雄亲自携带油素,左思把刀笔杂置在身边;拿他们与先君相比,先君没有什么不及他们的。临死换衣前一天,他亲自封好标记,留给谦益说:“这是宋人遗留下来的弓。我死后,不要忘记我为此耗尽心力。” 唉!谦益又怎么忍心为先君说一句赞语呢?依次阅览先君所论述编排的内容,班固、范晔以前的部分,多采撷《吕氏春秋》《淮南子》以及刘向所编序的各种书籍,距离古代不远,材料广博而记事简约。六代以后,那些文辞荒芜、史实污秽的作品,先君亲手删削整理,于是使甲乙账簿与腐烂的邸报,字字句句都得到编排。与优秀史书相比,先君褒贬裁断的笔法,也略可见一斑。后世如果还有作者,就不可以欺骗了。创作不停,才成为君子;所以勉励德行事业的人,总在于表彰善行。他山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石;所以辨别坚贞与吝惜,也总在于借助外物来校正。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在人事上得到验证;三代世系的事情,真实而且有证据,君子大概都这样雅正地谈论,所以神明之路只在咫尺之间,听到传闻也就到此为止。古语说,教人学习《春秋》,就是要使人崇尚善行、抑制恶行,以此警戒劝勉他的内心。先君难道只是把这些寄托在空话上吗?这不也是《春秋》的志趣吗?唉!先君刚到弱冠之年,就以文章和节义自负。仕途坎坷、命运多舛,既不能出入承明之门,在当世施展才学、建立功业,又把盛年壮志消磨在博士家的经说之中。他把剩余的力量寄托在古代典籍上,编纂稍感疲倦,便呼唤大白来助兴。酒后耳朵发热,吟诵沈攸之“十年读书”的话,泪水便流下几行。先君的著述全都在这里,先君的精神也全都在这里了。谦益虽然不肖,不能继承先君的事业,难道敢不牢记那句遗弓之言吗?唉!宋人的弓,它残余的力量仍能把箭射入石梁;宋人也大概不会灭亡。后世若有读到先君书籍而悲悯其志向的人,无论把它列入史书还是稗史,都请收入刘氏《辑略》一类的书中;这样将默默举扬先君的魂魄,谦益即使死了,也可以不朽。万历乙卯年九月,孤子谦益泣血谨慎记载。
(先太淑人述)先太淑人姓顾氏。外王父讳玉柱,历官至山东按察司副使。嘉靖庚戌,虏薄都城,选藩、臬入贺有威望者视师。命下夜漏方四刻,即上马去。按视讫,日已旰矣。逃伤者数千,号哭拥门。立马于门阖,令从马腹度。虏退,移疾请致仕。尝叹曰:“活千人者必封,吾其有后乎?”家居数年,以嘉靖甲寅十一月己未生太淑人于尝熟之虞山里。我先公讳世扬,曾王父赠刑部郎中讳体仁,王父嘉靖己未进士赠礼部右侍郎讳顺时,王母赠淑人卞氏,先公七岁而孤。王母截发自誓,以耆于成,外王父才而婿之。年十七,归于钱氏。后十二年万历壬午,谦益生。后二十八年庚戌,谦益进士及第。先公弃背后十年,泰昌庚申,用谦益编修覃恩,封太孺人。后四年天启甲子,用中允封太安人。次年,谦益坐阉□罢归,夺封诰。后四年崇祯戊辰,用礼部右侍郎封太淑人。谦益坐枚卜被讦,次年己巳得白,奉太淑人家居五年,享年八十,考终于内寝。某年某月某日,归▯于海虞山北市桥先公之阡。于是哀子谦益哭而言曰:“呜呼!谦益不夭不死,鬼神凶怒,降兹酷毒,其又敢溢美攘善,诬玄堂之片石,重干天诛?”谨按我太淑人之德行,合于古之图史所载,信而可征者有七:曰顺,曰庄,曰贞,曰勤,曰俭,曰仁,曰慈。请言顺,曰:我王母性方严,太淑人肃共诚至,遇有谯诃,侧行却立,若无所容。先公豪于文酒,中年坎▯,纵酒沾醉,丙夜叫呶。太淑人匿避空屋中,稍间,瀹汤茗而进之。先公急病让夷,不治生产。太淑人黾勉▯助,不以无为解,终不自以为能事。及其为母,虽箱箧琐屑,必白谦益,不自取进止。盖太淑人之少也,为女而未尝为妇;其老也,为妇而未尝为母。阴幽坤从,终身而已者也。请言庄,曰:我曾王父暨外王父皆以朝典治闺门。我王母,礼宗也,通《曲礼内则》、文公《小学》,奉为典训。太淑人未尝知书,而暗与之合,虽盛暑,不饰不见媵侍,虽亲婿侄,必门为 门与之言;虽大喜笑,未尝至矧;虽盛怒,无疾言大声。延见妇女,色正而词辑,无贫富贵贱如一。有轻脱陕输者,局促侍坐,退而喜曰:“腰背间释去重石矣。”宗人侍御家有婚礼,太淑人莅事,危坐达旦,头目未尝转动。▯衣戌削,若图刻然。四婢子夹侍如帷墙,人莫见其面。侍御叹曰:“此异人也。”每举以为法式。请言贞:太淑人择辞而说,择地而蹈,浃月不出闺阃,经年不识听屏,不接游闲之女,不近ㄚ冶之尼。耳不听瞽词吴歌,目不识优舞童索。戚属族出遨嬉,必辟太淑人。有出阃之言,相戒勿令太淑人知也。邑屋亡赖子弟,约日为乱,邻里汹汹徙居,太淑人曰:“吾儿宦未归,义不当出门,吾殉此而已。”宗老固以请,太淑人曰:“必之母氏则可。”使其侄夏时御以如外王父故第。三日而复。每言之,未尝不追悔也。盖宋伯姬、楚贞姜之事,太淑人实优为之。请言勤俭,曰:太淑人习劳执勤,晚寝早作,既馈以后,六十年如一日也。执麻▯,课纺绩,赋事献功,有程有要,寝门以内,机杼之声轧轧然,刀尺之声琅琅然也。入其室,▯施枷必整,枕簟必敛,箴管{般糸}帙,井井然也。不耀珠翠,不施膏泽,不著方空吹纶之衣。岁时宾祭,一御新衣,即藏┑之。陈衣之夕,故嫁时衣犹有存者。芥醢之酱,桃梅之诸,躬亲择治,瓶瓿净洁。余阁之奠,皆手泽也。居恒以戒暴殄知惭愧为训,其天性如此。请言仁,曰:太淑人仁心为质,合于佛之慈悲,老之重积。发一言,惟恐伤人;行一事,必思利益人。食不濡鸡鳖,行不践虫蚁。日给食,必先幼稚者;时给衣,必先老病者。每置食,必先计▯馀而后食。糗饵粉糍,必剖分之,左右顾视,恐有不满于意,殆佛家所谓减分布施也。宗妇乳母之类,穷则养之,病则药之,死则祭之。垂白扶杖,哭太淑人柩前者,过时而愈哀。庶出之妹,归严氏、归氏,皆号▯兆陨绝。同仁均爱,此其征也。请言慈,曰:呜呼!太淑人之慈,至矣尽矣,不可以复加矣。谦益生而多病,太淑人之生母陈,老于钱氏,与乳母共视保,三人之命,皆悬绷中儿也。谦益举于乡,请于先公,鬻故第以偿债。太淑人劝为之,曰:“儿它日非无大宅者也。”邻人转鬻故第,我贫不能赎,太淑人方食,放箸而叹,以是知其始之挫情也。谦益免先公之丧,家食七年。太淑人安之,曰:“如是足矣。”乙丑之削籍也,太淑人不戚,而以再出为虑。戊辰之被谗也,太淑人不愠,而以得归为喜。每欢颜相慰劳曰:“吾老矣,汝作阁老何用?落得今日母子团▯耳。”五年之中,保视甚于绷裹时。
译(先太淑人述) 先母太淑人姓顾。外祖父名玉柱,历任官职至山东按察司副使。嘉靖庚戌年,敌兵逼近都城,朝廷选派藩司、臬司中有威望的人前往视察军队。命令下达时夜漏才四刻,他立即上马出发。巡视完毕,天已经很晚了。逃难和受伤的人有几千,号哭着拥挤在城门口。他立马于门扉之间,命令他们从马腹下通过。敌兵退去后,他以病请求退休。曾感叹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必定受封,我大概也会有后代吧?”在家闲居数年后,于嘉靖甲寅年十一月己未日,在常熟虞山里生下太淑人。我先父名世扬,曾祖父受赠刑部郎中,名体仁;祖父是嘉靖己未进士,受赠礼部右侍郎,名顺时;祖母受赠淑人,姓卞。先父七岁时便成为孤儿。祖母割断头发发誓守志,直到年老仍未改嫁,外祖父认为她有才,便把她嫁给先父。她十七岁时,嫁入钱家。十二年后,即万历壬午年,谦益出生。又二十八年,即庚戌年,谦益考中进士。先父去世十年后,泰昌庚申年,因谦益任编修而蒙受恩典,太淑人被封为太孺人。又过四年,天启甲子年,因谦益任中允而封为太安人。第二年,谦益因阉党之事获罪而罢官归乡,封诰也被夺回。又过四年,崇祯戊辰年,因谦益任礼部右侍郎,封为太淑人。谦益因参与枚卜而被人攻击,第二年己巳年获得昭雪。他奉养太淑人在家居住五年,太淑人享年八十岁,最终在内寝去世。某年某月某日,归葬于海虞山北市桥先父的墓道旁。于是,哀痛的儿子谦益哭泣着说:“唉!我谦益没有早夭,也没有死去,鬼神凶恶发怒,降下这样的酷毒灾祸,我又怎敢妄加美饰、窃取善名,欺骗墓室前那一方石碑,重获上天的诛罚呢?” 谨考察我太淑人的德行,与古代图籍史册所记载的相合,真实而可以考证的有七项:顺、庄、贞、勤、俭、仁、慈。先说顺:我的祖母性情方正严厉,太淑人恭敬诚恳到了极点,遇到斥责时便侧身行走、退立一旁,仿佛无处容身。先父长于文章和饮酒,中年遭遇坎坷,纵情饮酒至于醉倒,半夜还大声喧叫。太淑人便躲入空屋,稍有间隙,就煮汤沏茶送给他。先父急病时推辞家产、不治理生计,太淑人勉力协助,不以无能推脱,始终不把这些看作自己的功劳。到她成为母亲后,即使是箱笼中琐碎的物件,也一定先告诉谦益,从不擅自决定取舍。大概太淑人年轻时,作为女儿却从未成为媳妇;年老时,作为媳妇却从未成为母亲。她一生只是默默顺从坤道而已。再说庄:我的曾祖父和外祖父都依照朝廷礼法治理内室。祖母是礼法的宗主,通晓《曲礼》《内则》和文公《小学》,奉为典范训诫。太淑人从未读书,却暗中与这些规范相合。即使盛暑,也不修饰容貌便不见妾媵;即使是亲近的女婿、侄子,也一定隔着门与他们说话;即使十分欢喜大笑,也从不露齿;即使非常愤怒,也从不说急躁的话、发高声。接见妇女时,神色端正,言辞和顺,对贫富贵贱一视同仁。有轻佻放纵、言行不检的人来陪坐,离开后便高兴地说:“腰背之间像卸下了一块大石。”族人侍御家举行婚礼,太淑人亲临主持事务,端坐到天亮,头和眼睛从未转动。衣服整齐挺括,好像图画雕刻出来的一样。四个婢女分列侍立,像帷墙一样,别人都看不见她的面容。侍御感叹说:“这是个非凡的人。”每每举她作为规范。再说贞:太淑人说话要选择言辞,行走要选择地方;一个月都不出闺门,成年累月不去看屏风外的事,不接近游荡闲散的女子,不亲近妖冶的尼姑。耳朵不听盲人唱的淫词和吴地歌曲,眼睛不看优伶舞童的表演。亲戚族人外出游玩嬉戏时,一定避开太淑人。有越出闺门范围的言语,大家互相告诫,不要让太淑人知道。县城中无赖子弟约定日期作乱,邻里人心惶惶,纷纷迁居。太淑人说:“我的儿子还在外做官未归,按义理不应出门,我就为此守着。”族中老人坚持请求她离开,太淑人说:“一定要到母亲家才可以。”于是让侄子夏时护送她到外祖父旧宅。三天后便回来了。每次谈到这件事,她都不曾不追悔。大概宋伯姬、楚贞姜的事迹,太淑人确实完全做到了。再说勤俭:太淑人习惯劳作,勤勉不懈,晚睡早起,饭食完毕后仍继续劳作,六十年如一日。她拿着麻线,督促纺织,分派事务、检查成果,都有期限和要求。寝门以内,织机声轧轧作响,刀尺声铿锵清脆。进入她的房间,床榻总是整齐,枕席总是收拾妥当,针线和书籍卷帙都井然有序。不炫耀珠翠,不涂脂抹粉,不穿方孔吹纶一类华丽衣服。每逢岁时宾客祭祀,只穿一次新衣,随后便收藏起来。陈列衣服的晚上,连出嫁时的衣服还有保存下来的。芥菜酱、桃梅蜜饯,都亲自挑选制作,瓶罐洁净。供在阁中的祭品,也都留有她亲手制作的痕迹。她平日总以戒止暴殄、知道惭愧为训诫;这就是她的天性。再说仁:太淑人以仁心为本性,符合佛家的慈悲和老子的重视积德。说一句话,唯恐伤害别人;做一件事,一定想到怎样使别人受益。饮食不肯伤害鸡鳖,行走不踩踏虫蚁。每日供应食物,必先给幼小的人;按时供应衣服,必先给年老多病的人。每次摆放食物,一定先计算剩余多少,然后自己才吃。糗饵、粉糍之类,必定剖分开来,还左右察看,唯恐有人不满意,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减分布施。族中妇女、乳母之类,贫穷便供养她们,生病便给她们医药,死了便祭奠她们。那些头发花白、扶杖来到太淑人灵柩前哭泣的人,过了很久仍更加悲哀。庶出的妹妹先后嫁给严氏、归氏,都哭得气绝声断。这就是她仁爱平等的证明。再说慈:唉!太淑人的慈爱,已经达到极点,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了。谦益出生后多病,太淑人的生母陈氏年老,住在钱家,与乳母一同照看抚养,三个人的性命都系在襁褓中的孩子身上。谦益乡试中举,请示先父,打算卖掉旧宅偿还债务。太淑人劝先父这样做,说:“儿将来不会没有大宅。”邻人转手买下旧宅,我家贫穷不能赎回,太淑人正在吃饭,放下筷子叹息,由此可知她当初心情受挫。谦益为先父服丧后,家居七年。太淑人安然接受,说:“这样就足够了。”乙丑年被削籍时,太淑人并不悲伤,反而担心谦益不能再次出仕。戊辰年遭受谗言时,太淑人并不恼怒,反而因他能够归来而高兴。每次都面带笑容安慰我说:“我已经老了,你做阁老又有什么用?如今母子团聚,不是很好吗?”这五年中,她对我的照看,比我还在襁褓时更加周到。
复加一饭,复损一衣,不在谦益,而反在太淑人也。▯酏Ρ羹,手自调糁,遣侍婢视其食否以告。逮弥留之前一夕,犹是也。太淑人素坚强自持,虽老能立语移日,不欠伸跛倚。是岁上日,寿觞初举,贺客杂▯。元夕后微告剧。越三日而属疾,寝三日而革。病不哕噫,没不颦呻,右胁吉祥,奄然安寝。子言之: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谦益之生也五十有二年,而始免于慈母之怀。崇祯六年,岁在癸酉,其免之之岁;正月二十四日丙辰,时加戍,其免之月之日之时也。呜呼痛哉!谦益狂愚悻直,再触网罗,苇笥之籍,同文之狱,流传汹惧,一日数惊。太淑人强引义命自安,然其抚心饮泪,惟恐见壮子受刑﹃,固未忍以告人也。以太淑人之至德,胡不百年?惊忧促算,岂或由是。恶子顽狠,尚不从死。然即死,亦何足赎?呜呼痛哉!谦益三举子不育,归田之岁,举一子,太淑人殁之七月,又举一子,故名长子曰孙爱,次曰孙娠,所以志也。孙爱之议婚于瞿给事之女孙也,太淑人实命之,曰:“人以汝故去官,结昏姻以敦世好,不亦善乎?”媒氏复以许中允之女孙告,太淑人曰:“是先君故人之子也,幸有次孙,必昏于许。”孙娠生,中允遗书许字,如太淑人之言。《诗》不云乎:“诒厥孙谋,以燕翼子。”谦益叙太淑人之慈,敢终之以此。岁在甲戌正月小祥,哀子谦益泣血稽颡谨述。
(外庶王母陈氏夫人圹铭)
夫人,外王父山东按察司副使顾公讳玉柱之侧室也,实生吾母。外王父卒,夫人来依吾母,遂老钱氏。夫人生于吴趋,无冶容,出于单门,言动不苟,外王父以为有仪法。善事外王母刘。刘视之如侄娣。刘疾革,便溲皆手捧之。比殁,蓬垢涕号,三岁无盐酪。吾母举子多不育,谦益生,托于乳媪,夫人视保益谨。儿夜啼,夫人与乳媪剑之行,促则趋,缓则翔,四足踯躅声,与儿啼下上。先君时被酒叫呶,夫人抱儿匿空屋,严寒手不敢战,恐贼风感冒儿也。谦益长而夜读,夫人辟绩易数钱置果食,王母卞夫人间赐糕饼,案头累累然与笔墨杂贮。谦益目属之,虽欠伸不敢寝。谦益举于乡,夫人病,喜而少间,旬日卒,享年七十有九,万历三十四年十月十五日也。以岁之不易,权厝于外王父墓旁。四十五年十二月初一日,始克葬。庀葬事者,外王父冢孙夏时也。夫人卒五年,谦益中进士及第,官翰林。念夫人之勤,于其葬也,渍泪彻圹,书铭告哀。铭曰:
乌目山,龙涧水。从君夫人窆于此。谁之铭者外孙子。丁巳长至,莆田宋珏书石纳圹。
译多添一顿饭、少穿一件衣服,不在谦益,反而在太淑人身上。她亲手调制羹汤,派侍婢察看我是否吃饭来回报。直到临终前一夜,仍然如此。太淑人一向坚强自持,即使年老,也能站着说话很久,不打呵欠伸懒腰,也不跛着身子倚靠。那年正月初一,刚举起祝寿酒杯,贺客已经纷纷到来。元宵节后,病情稍稍加重。过了三天病势加剧,卧床三天便病危。生病时没有呕吐嗳气,临死时没有皱眉呻吟,右胁向下,安然熟睡般去世。孔子说:孩子出生三年以后,才免于在父母怀中。谦益出生五十二年,才开始离开慈母的怀抱。崇祯六年,岁在癸酉,就是我获得解脱的那一年;正月二十四日丙辰、戌时,就是我获得解脱的月份、日期和时辰。唉,悲痛啊!我谦益狂妄愚昧、倔强直率,再次触犯罗网;《苇笥》之籍、《同文》之狱,流传开来后人心汹惧,一天之中惊恐数次。太淑人勉强援引义理和天命来使自己安定,然而她抚心饮泪,只是害怕看见壮年儿子受刑,始终不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以太淑人这样的至德,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难道是惊恐忧虑缩短了她的寿命吗?我这个恶劣而顽固的人,至今尚未随她死去;即便死了,又哪里足以赎罪呢?唉,悲痛啊!谦益三次生子都没有养活,归田那年生了一个儿子,太淑人去世七个月后,又生了一个儿子,所以给长子取名孙爱,次子取名孙娠,用来记载这件事。孙爱议婚于瞿给事的女儿孙氏,是太淑人亲自决定的,她说:“有人因为你的缘故而离官,结成婚姻来增进世代友好,不是很好吗?”媒人又把许中允的女儿孙氏许婚之事告诉她,太淑人说:“这是先父的故人之女,幸好还有次孙,一定要与许家结婚。”孙娠出生后,中允写信来答应把女儿许配给他,正如太淑人所说。《诗经》不是说过吗:‘为子孙筹划,使后代安乐。’谦益叙述太淑人的慈爱,谨以这句话作结。甲戌年正月小祥日,哀痛的儿子谦益泣血叩首谨慎记述。(外祖父庶母陈氏夫人墓志铭) 夫人是外祖父山东按察司副使顾公名玉柱的侧室,正是我的母亲所生的生母。外祖父去世后,夫人来投靠我的母亲,于是终老于钱家。夫人生在吴地,没有妖冶的容貌,出身寒微之家,言语行动谨慎不苟,外祖父认为她有礼法仪态。她善于侍奉外祖母刘氏,刘氏把她当作侄女和妯娌看待。刘氏病重时,大小便都由夫人亲手捧接。刘氏去世后,她披头散发、污面蓬头地痛哭,三年不吃盐和酪。我的母亲所生孩子多未能养活,谦益出生后,托付给乳母,夫人更加谨慎地照料保护。孩子夜里啼哭,夫人与乳母抱着他往来走动,走得急便快步走,走得慢便缓步徘徊,四只脚来回踱步的声音,与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先父有时醉后大声喧叫,夫人抱着孩子躲进空屋,严寒中双手不敢颤抖,唯恐冷风使孩子受寒。谦益长大后夜里读书,夫人靠纺绩换得几文钱,买来果品食物;祖母卞夫人偶尔赏赐糕饼,桌案上堆得满满的,与笔墨混杂放在一起。谦益看见这些,虽打呵欠也不敢睡觉。谦益乡试中举时,夫人病中高兴,病情稍有缓解,十天后便去世,享年七十九岁,是万历三十四年十月十五日。因当年不便安葬,暂时葬在外祖父墓旁。到万历四十五年十二月初一日,才终于正式安葬。料理安葬事务的,是外祖父的长孙夏时。夫人去世五年后,谦益考中进士,登第,任翰林官。想到夫人的辛劳,到了她下葬时,泪水浸湿了墓穴,写下墓铭来寄托哀痛。铭文说:乌目山,龙涧水;跟随君夫人葬在这里。是谁为她作铭?是她的外孙。丁巳年冬至,莆田宋珏书写于石上并放入墓穴。
(亡儿寿▯圹志)
呜呼!我先君与余皆单子,余妻生子佛霖殇,妾王氏生檀僧亦殇,汲汲焉惟嗣续之是虞。天启三年癸亥,以太子中允告归。八月生一男子。是时吾母年七十,汤饼之会与寿筵相逮,遂名之曰寿▯。其母微也,余妻与王氏更母之。儿生而隆准丰下,目光激射,啼声▯皇▯皇然。亲朋杂然视之,无凡儿啼怖状,咸曰:“此所谓‘解著《潜夫论》,不妨无外家。’者耶?”明年甲子,余以谕德赴召。儿幼不能从,每啼呼索余,辄往余读书阁中,指窗▯▯而号。诸母群譬解之,乃止。人从长安来,必问爹好否,且问何时归也。余闻而怜之。又明年乙丑,逆奄用事,尽剪除海内士大夫不附己者。余首隶党籍,除名以归。抵家,乳母抱儿迎于门,入而拜母于堂,家人慰劳,恍若梦寐,不知其涕之交于颐也。奄钩党益亟,逻者错迹里门。余锢门扃户,块处一室,若颂系然。儿扶床绕膝,不肯跬步离余。三年之内,风雨晦明,幽忧孤寂,余之于儿,如形之有影,未尝舍去。又如良朋好友之在吾前,而金石玩弄之在吾侧也。孰意一旦去我而死耶?儿病疹。法不当死,庸医误之。不禁糜粥,病渐剧。已而药之,稍解矣。复不戒食饮以死。死之夕,便溲必起于床。乳母曰:“若惫矣,无自苦。”儿摇首不肯,犹自力强起,反席未安而没,儿仅五岁耳。于死生之际若此。呜呼痛哉!
儿甫剪发能坐立,岳岳如成人。僮仆见之,不敢欹视戏言。虽童稚能藐大人,遇余执友,若程孟阳、李长蘅辈,拱手侧立,未尝失子弟之礼。岁时入影堂,见先世画像,必肃拜致敬,指问某祖某妣,依依不忍去。尤好礼佛及僧,胡跪膜拜,俨若夙习。不好戏弄,每见古书名画,摩娑翻阅,至夺之不肯舍。孟阳酒间淋漓戏墨,儿得一纸,辄藏去,时效之,书窗浣壁。华亭董尚书过余,儿出扇牵衣索画。尚书欣然点笔,儿注视不暂舍,尚书笑曰:“儿欲窃吾画法耶?”余有古圆砚,儿爱玩之。一日问砚安在?王氏妾曰:“汝父苦贫,已鬻之矣。”儿转面向壁,凄然泣下。余亦为泣下。呜呼!令早知儿宝砚如此,即千金弗忍割也。儿尤有志节,梨栗之属,不色授不肯取。乙丑秋,儿才三岁,江阴顾道民以镂刻弥勒像赠儿,儿不肯受,曰:“是去年以丝灯遗我矣。”当遗灯时,儿尚未ㄧ也。儿每戏笑曰:“我必作状元。”一日忽语余:“爹知我乎?我钱福也。”自是辄自呼钱福,岁余乃已。家人咸异之。余既罢归,犹惴惴惧不免。每自念:“即死,儿他日成立,犹可奉吾母。”时时摩其顶而未忍言也。丙寅之三月,缇骑四出,警报日数至,家人环守号泣。儿忽告余曰:“爹勿恐,爹勿恐,明年即朝皇帝矣。”遂为执笏叩头呼万岁状。又曰:“爹所朝非今皇帝,乃新皇帝也。新皇帝好,新皇帝大好。”言之再四,余愕问何以知之?儿曰:“影堂中诸公公冠服列坐楼下,教我为爹言如是。”僮应索▯坐槛上,我叱起之。询之僮应,果然。呜呼异哉!是年七八月,稍解严。明年儿死。凡四月而先帝登遐。新天子神圣,逆奄殛死,慨然下明诏,恤录死废诸臣。儿之云,若执左券,而儿不得见也。呜呼!儿之言,其有神者告之,如古所谓荧惑散为童谣者耶!其真吾祖吾父冯而仪之,而锡以兆语耶?儿能见亡人,又与謦咳相接,岂其死征耶?
儿死,董尚书书来慰余,以谓儿必名僧异人,被谪而旋去者,然与否邪?儿能前知余之不死,与新天子之神圣,而不能自知其夭折耶?儿如有知,其将不以死为悲,而以言之验为喜耶?抑亦余之专愚悻直,触忤世网,固当与逮系诸君骈死于东厂、北司之间,会有天幸。忄堇而不死,而儿实代余以死也?呜呼!其可哀也已!古之丧子者多矣,白乐天、苏子瞻,所谓达生知道者也。其丧子也,未尝不过时而悲。而况于余乎?孔子之厄于陈、蔡也,其徒之不及门者,未尝不回旋思之。而况于儿乎?况儿之生于患难而前死乎?余于吾儿,哀则哭之,思则梦之,惧其痛巨以忧老母,则抑而止之。余处于达不达之间者也。儿如知之,其以余为不及情者而已矣。儿死于天启丁卯五月十六日。其葬也,以新天子改元崇祯之三月清明日,在夏皋祖莹之旁。其父谦益为书石而纳诸圹。
译(亡儿寿▯墓志) 唉!我的先父和我都是独子,我的妻子生子佛霖,早夭;妾王氏生檀僧,也早夭。我们急切地只忧虑后嗣。天启三年癸亥年,我以太子中允的身份请求归乡。八月生下一个男孩。当时我的母亲年已七十,汤饼会与寿宴相接,于是给他取名寿▯。孩子的生母地位低微,我的妻子和王氏轮流抚养他。孩子生下来鼻梁高、下颌丰满,目光锐利,哭声洪亮。亲朋纷纷来看,都说他没有普通孩子啼哭时的畏惧样子,全都说:“这难道就是所谓‘即使能作《潜夫论》,也不妨没有外家’的人吗?”第二年甲子,我以谕德身份奉召赴京。孩子年幼不能跟随,每次哭着寻找我,总要跑到我读书的阁中,指着窗棂号哭。几位母亲一起哄劝解释,他才停止。有人从长安来,他必定询问父亲是否安好,又问什么时候回来。我听了很怜爱他。又过一年乙丑,逆阉掌权,把天下不肯依附自己的人全部剪除。我首先被列入党籍,除名归乡。到家时,乳母抱着孩子在门口迎接我;进门后,他到堂上拜见母亲。家人慰劳我,我恍惚如在梦中,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满面颊。阉党搜捕朋党更加紧迫,巡逻者交错经过乡里的门户。我闭门关户,困守在一间屋里,像被囚禁的人一样。孩子扶着床沿绕着我的膝盖走,一步也不肯离开我。三年之内,无论风雨阴晴、幽忧孤寂,我与孩子就像形影相随,从未分离。他又像知心好友在我面前,像金石玩物在我身旁。谁料想他有一天竟会离开我而死呢?孩子得了疹病,按常理本不该死,却被庸医误治。不禁食糜粥,病情渐渐加重。后来给他用药,稍稍缓解;又不节制饮食,终于因此死亡。死的那天晚上,他大小便时一定要起床。乳母说:“你已经很疲惫了,不要自己苦撑。”孩子摇头不肯,仍强撑着起来,刚转身还未安稳躺下便死了,孩子才五岁啊。临死之际还这样。唉,悲痛啊!孩子刚剪发,便能坐能站,气度昂扬如同成人。僮仆见到他,都不敢斜眼看他,也不敢说笑。虽然年幼,却能轻视大人;遇到我的好友,如程孟阳、李长蘅等人,便拱手侧立,从未失去子弟的礼节。岁时进入影堂,见到先世画像,必定肃拜致敬,指着画像询问某位祖父、某位祖母,依依不舍地不肯离去。他尤其喜欢礼佛和礼僧,双膝跪地膜拜,庄严得像早已习惯。不好嬉戏玩闹,每次见到古书名画,便抚摸翻阅,即使有人夺走也不肯放手。孟阳饮酒时纵情挥毫,孩子得到一张墨迹,便收藏起来,时时仿效,在窗上、洗壁上书写。华亭董尚书来访,孩子出来牵着他的衣服索要画作。尚书欣然落笔,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尚书笑说:“孩子是想偷学我的画法吗?”我有一方古圆砚,孩子喜欢把玩。一天问砚台在哪里,王氏妾说:“你父亲太贫穷,已经把它卖掉了。”孩子转过脸朝着墙,凄然落泪,我也跟着落泪。唉!如果早知道孩子这样珍爱砚台,即使价值千金我也不忍割舍。孩子尤其有志气和节操,梨、栗之类的东西,如果不亲自递给他,他便不肯接受。乙丑年秋天,孩子才三岁,江阴顾道民把雕刻的弥勒像赠给他,孩子不肯接受,说:“去年你已经把丝灯送给我了。” 送丝灯时,孩子还不会说话。孩子平时嬉笑着说:“我一定要做状元。”一天忽然对我说:“爹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钱福。”从此便总自称钱福,过了一年多才停止。家人都觉得奇怪。我罢官归乡后,仍然惴惴不安,害怕不能免祸。常常自己想:“即使我死了,孩子将来长大成人,还可以奉养我的母亲。”我时时抚摸他的头,却不忍把这些话说出来。丙寅年三月,缇骑四处出动,警报每天多次传来,家人围守着号哭。孩子忽然告诉我:“爹不要害怕,爹不要害怕,明年就能朝见皇帝了。”说完便作出手执笏板、叩头高呼万岁的样子。又说:“爹朝见的不是现在的皇帝,而是新皇帝。新皇帝好,新皇帝非常好。”他说了好几遍,我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孩子说:“影堂里各位公公戴着冠服,排列坐在楼下,教我这样告诉爹。”僮仆应索正坐在门槛上,我呵斥他起来。询问应索,果然如此。唉,奇异啊!这一年七八月,戒严稍稍解除。第二年孩子去世。总共过了四个月,先帝便驾崩了。新天子圣明,诛死逆阉,慨然颁下明诏,抚恤记录那些死去和被废黜的臣子。孩子的话像是早已握有凭证,只是他没有能够看见这一切。唉!孩子的话,难道是有神灵告诉他,像古人所说荧惑星化为童谣那样吗?难道真是我的祖父和父亲凭借孩子显现出来,赐给我预兆之语吗?孩子能够看见亡者,又能与他们直接交谈,难道这就是他死亡的征兆吗?孩子死后,董尚书写信来安慰我,说孩子一定是名僧异人,因谪罚来到世间,随后又离去了,不知是否如此?孩子能够预知我不会死,也能预知新天子的圣明,却不能预知自己的夭折吗?孩子如果有知觉,将不会因死亡悲伤,反而会因自己所说的话应验而高兴吗?还是我一向专横愚昧、倔强直率,触犯世间罗网,本来就应当同那些被逮捕拘禁的诸君一起死在东厂、北司之间,只是侥幸没有死,而孩子实在替我死了呢?唉,这真是可悲啊!古代丧子的很多人中,白乐天、苏子瞻都可说是通达生命、明白道理的人。他们丧子时,也没有不在事后悲痛的,何况是我呢?孔子在陈国、蔡国受困时,他的弟子有不能来到身边的,也没有不回头思念他们的,何况是孩子呢?何况孩子生于患难,又先我而死呢?我对我的孩子,悲哀时便哭他,思念时便梦见他;又害怕自己的悲痛太深而使老母忧虑,于是压抑悲情停止哭泣。我处在通达与不通达之间。孩子如果知道这些,只会认为我没有完全尽情罢了。孩子死于天启丁卯年五月十六日。他下葬时,是新天子改元崇祯后的三月清明日,葬在夏皋祖坟旁。他的父亲谦益写下墓志,刻在石上,放入墓穴。
◎亡妹严氏孺人合葬志
吴郡严柞子若妻钱氏,先祖封礼部侍郎讳某之孙,先君封礼部侍郎讳某之女,少保严文靖公讳讷之孙妇,试中书舍人讳治之妇也。先祖举嘉靖己未进士,文靖公为座主。先君少孤,文靖公召致家塾,命中书为之主。中书生十子,而子若其弟九子也,故先君以吾妹归焉。妹之适严氏也,中书初殁,家贫多子,不能具中人之产。习劳执勤,不惮夙夜。叔妹妯娌,列屋如鸡栖,庭户交错,机杼之声相闻,处之怡怡然,▯▯然,未尝有违言谇语也。子若习举子不就,性好聚书,故家旧里,冷摊小肆,翻阅访求,如有弗得,▯简啮翰▯覃穿鼠穴,装潢补缉,目眵手茧。久之聚书至数千卷。贾人多就钞传写,因以购得秘本,营求贸易,辗转不厌,其得以穷老自娱,亦用此也。子若专勤书癖,亡失衣冠,有朱公叔之风。性俭啬,数米而炊。家人啼号,掩耳弗顾。吾妹乳哺子女,支持婚嫁,头蓬不栉,衣垢不浣,以其身为席荐为帷盖者,垂四十年,尝叹且泣曰:“我为劳人于严氏足矣,不知何年了此债也?”崇祯己卯七月,病▯,庸医误药之,暴卒,年五十有五。吾妹亡,子若忽忽不乐,性理荒忽,若不知人,卧蓐三年,癸未十二月卒,年六十。吾妹生子一人,女六人,庶男子二人,女四人。长子有翼,卜以甲申二月合葬于凤皇山之新阡。
呜呼!吾终鲜兄弟,有异母之妹二人。先君爱其女异甚,视其婿犹子也。先君既没,吾妹事吾母顾太淑人益亲。岁时归宁,诸甥男女,扶床绕膝。吾晚而生子,妹抚爱之,逾于己子也。癸酉,太淑人见背。七年哭吾妹,又三年哭归氏妹,今又哭子若。天之使余δ晚孤特,块然久居此世者,何也?铭曰:
葬从其夫,铭从其妻。终天之哀,视此涕Д。
初学集卷七十五
○谱牒(二)
译◎亡妹严氏孺人合葬志 吴郡严柞子的妻子钱氏,是先祖受封礼部侍郎、名某者的孙女,先父受封礼部侍郎、名某者的女儿,少保严文靖公名讷的孙媳,试中书舍人名治者的儿媳。先祖在嘉靖己未年考中进士,文靖公是他的座主。先父年幼丧父,文靖公把他召到家塾,命中书舍人为他主持婚事。中书生了十个儿子,子若是他的第十个儿子,因此先父把我的妹妹嫁给他。妹妹嫁到严家时,中书刚去世,家里孩子多而贫穷,不能置办中等人家的产业。她习惯劳作、勤勉不懈,不怕早晚辛苦。叔妹妯娌住在一排排如鸡笼般的房屋里,庭院门户交错,织机声彼此相闻;她相处时和乐安详,从未有违逆争吵之言。子若学习举业却未能考取,性情喜爱聚书,于故家旧里的冷摊小店中翻阅访求;若有未得到的书,便把书简翻得破损、笔管磨穿,直到鼠洞都可穿过,仍装订修补,眼生眼垢,手起老茧。久而久之,藏书达到几千卷。商人多来请他抄写传录,他便借此购买秘本,经营求购和交易,辗转不厌;他能够穷困终老而自得其乐,也靠的是这个。子若专心勤奋,嗜书成癖,以致衣冠破败,有朱公叔的风范。性情节俭吝啬,数着米下锅做饭。家人哭叫时,他捂住耳朵不去理会。我的妹妹哺乳抚养子女,操持婚嫁,头发蓬乱而不梳理,衣服污秽而不洗涤,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席垫、帷帐和被盖,近四十年如此。她曾叹息哭泣说:“我为严家做劳苦之人已经够了,不知道哪一年才能还清这笔债啊?”崇祯己卯年七月,她患病,庸医误用药物,突然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妹妹死后,子若忧郁不乐,性情和神志荒乱恍惚,仿佛不认识人,卧床三年,癸未年十二月去世,享年六十岁。妹妹生有一个儿子、六个女儿;庶出男子两个、女儿四人。长子有翼选择在甲申年二月与她合葬于凤皇山的新墓地。唉!我最终没有兄弟,只有两个异母妹妹。先父特别疼爱女儿,把女婿也看作儿子。先父去世后,我妹妹侍奉我的母亲顾太淑人更加亲近。每逢岁时回娘家,外甥们便扶着床沿绕膝而行。我晚年生了儿子,妹妹抚养疼爱他,超过疼爱自己的孩子。癸酉年,太淑人去世。七年后我哭妹妹,又过三年哭归氏妹妹,如今又哭子若。上天让我晚年孤独特立,孤零零地长久活在世上,究竟是为什么?铭文说:安葬遵从她丈夫,墓铭则遵从她本人。终身的哀痛,都看这眼前的泪水。《初学集》卷七十五。○谱牒(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