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六十七
(泽州王氏节孝阡表)
余在史馆,承乏外制。凡孝子节妇与被推恩赠封之典者,必谨而书之,不厌详复。以谓国家崇台绰楔,仿古表厥宅里之制,然或有及有不及。惟其发闻于子孙,田里妇孺家人▯屋之事,无不茂著于朝廷之典册。庶几见且闻者,嗟咨忾叹,转相告语,犹有所感勉而相劝也。今岁南台侍御王君允成属余表其父母之墓。余读宪使张君光缙所排缵事状,叹曰:“此所谓应古旌表之法,而发闻于其后者与?”余从事外制,表章天下孝子节妇湮没幽郁者多矣,今于侍御父母,得表其隧道之石,犹前志也,其何敢辞?
府君讳{▯闵},字汝贤,曾大父嵩,大父仲名,父武,母任氏,兄弟五人,君于伦次为叔子。王氏以耕冶起家,代有隐德。府君之大父,始教其子弟业儒,府君为郡弟子员,有名于时,以孝死,而侍御卒以儒术显云。府君父殁时,才舞象耳。母任,恸哭不食,欲从死。府君哭而告母曰:“大父母老矣,五男二女,累累未有室家。母死,是重死吾父也。”又哭而誓兄弟曰:“所不惟母之话言是训是行者,生无以事吾母,死无以见吾父矣。”于是任孺人乃食。而府君以孤僮上事大父母,中事母,下▯长兄,以掖诸兄弟。丧葬尽礼,历五十年,内外斩斩,门屏晏然。府君沉塞有气,形貌魁硕。仲兄解囚,囚中道逸去。府君挺身见大府,慷慨白事。大府奇而释之。伯仲与人无崖岸,邑屋少年易而侮之。府君在坐,人无敢陕输视伯仲者。两季弟病疫,省视汤药,不避垢秽。人或以谓府君,府君泣曰:“我子视诸侄稍长,即有传染,犹愈于死吾弟也。”府君念母勤,以立身扬名为己任,下帷▯▯不少休。母与二季相继病,府君穷百道治之,形神殚瘁。母病良已,而府君遂不起。卒之日,邻里巷哭。行路之人皆叹,有泣者。万历戊子之四月也。享年四十。府君配任孺人,家人呼之曰小任,别君母也。孺人事其姑,备有仪法。姑性严重,孺人独得其欢心。尝侍姑疾,逾月不解衣。姑喜谓孺人:“若孝事我,天当以孝妇报若。”生平布衣蔬食,不好刺绣,不事宰杀,尼师巫觋不登其门。相府君二十余年,以及课侍御兄弟,篝灯宿火,荧荧如一昔也。府君疾革,孺人遂不食。妯娌固止之,孺人曰:“往吾病疡几殆,夫子抚我曰:‘若死,我必不再娶。’今吾忍夫子独身地下乎?”时侍御兄弟亦病。侍御哭父失声,气息支缀,或谓孺人曰:“若孺子何?”孺人曰:“吾儿病必愈,愈且大吾门,吾征之昔梦矣,无相溷也。”竟不食而死。后府君卒盖两月。衣裳黹纟失,扃▯完好,视其封题,皆府君卒之日也。享年三十有九。初,侍御以邑令考最,赠府君如其官,任为孺人。今天子即位,覃恩海内。府君得赠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而仍赠任为孺人。府君与孺人以其卒之岁葬于浪井川东原祖茔下,至是三十有六年矣。惟孝与节,国之元气,天地之所与立也。世道交丧,士大夫以顽钝苟免为能事,波流茅靡,余风未殄。降将累臣,填塞囹圄,天子盱衡动色以风厉之,而未有止也。府君夫妇死孝死节,应古旌表之法,而湮没幽郁,发闻于其子。侍御当鼎革之际,公忠骨鲠,其风节议论,竦动天下,渊源弘长,所得于家庭者多矣。欧阳子表唐子方之先墓,以谓子方方进用于时,其所以荣其亲者,未知其止。侍御固今之子方也。论次其家世,而原本其节义之所自,则其可以表于金石而信之后世者,盖已不一书而足也,岂待考诸后日而征其显荣之未止也哉?
译(泽州王氏节孝阡表) 我在史馆供职,暂代外制之职。凡是孝子节妇以及受到推恩、赠官、封号之典的人,我都必定谨慎记录,不嫌详细重复。因为我认为,国家建立高台和绰楔,仿照古代表彰宅里功德的制度;然而有时能及于本人,有时不能。只要他们的事迹能由子孙传扬,田野乡里、妇女儿童、家人巷居中的事情,无不在朝廷典册中大大彰显。这样,或许见到、听到的人会感叹赞叹,辗转相告,仍能有所感动、受到勉励而彼此劝善。今年南台侍御王君允成托我为他的父母墓立表。我读了宪使张君光缙编纂的事状,叹息说:‘这就是所谓符合古代旌表之法,并且由后代使其事迹闻名的吗?’我从事外制,替天下许多被埋没、幽闭而不得彰显的孝子节妇撰写表章;如今对于侍御的父母,能够把文字刻在墓道石上,也算不违背先前的志愿,我怎么敢推辞呢?”},{ 府君名讳中的“{▯闵}”字,字汝贤。曾祖父名嵩,祖父名仲名,父亲名武,母亲姓任;兄弟五人,府君按长幼次序排行第三。王氏靠耕田和冶炼起家,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府君的祖父开始教子弟读书做儒生,府君成为郡里的生员,当时颇有声名;后来因孝道而死,侍御最终也凭借儒术显达。府君父亲去世时,他才刚到“舞象”的年龄。母亲任氏悲痛哭泣,不肯进食,想要随父亲殉死。府君哭着劝母亲说:“祖父母年老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还没有成家。母亲若死,就是加重对我父亲的死亡了。”他又哭着告诫兄弟们说:“如果不把母亲的话作为教训而遵行,我活着就没有办法侍奉母亲,死后也无颜见父亲了。”于是任孺人才重新进食。府君以孤儿之身,上侍奉祖父母,中侍奉母亲,下扶助长兄,并且扶持诸位兄弟。丧葬都完全合乎礼制,前后五十年,内外都严整端肃,家门安宁。府君性情深沉刚毅而有气节,身材相貌魁梧高大。二哥押解囚犯时,囚犯在途中逃走了。府君挺身到上级官府自陈其事,慷慨陈说原委。上官认为他奇异可嘉,便释放了他。伯兄、仲兄待人没有隔阂,乡里的年轻人因此轻视欺侮他们。府君在座时,再没有人敢轻慢地斜视、欺侮伯兄和仲兄。两个弟弟相继患疫病,府君探视并照料汤药,从不避开污秽。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府君,府君哭着说:“我的儿子看待这些侄儿,已经比他们稍大一些了;即使因此传染,也总好过让我的弟弟死去。”府君想到母亲辛劳,把立身扬名作为自己的责任,闭门苦读,勤勉不懈,片刻也不休息。母亲和两个弟弟相继患病,府君想尽百般办法为他们治疗,形神俱疲。母亲的病终于痊愈,府君却随即病倒不起。府君去世那天,邻里巷陌都哭泣;路人也都叹息,有的甚至流泪。这是万历戊子年四月。府君享年四十岁。府君的妻子是任孺人,家里人称她为小任,以区别于府君的母亲。孺人侍奉婆母,礼仪规矩无不周备。婆母性情严厉,唯独对孺人十分满意。她曾侍奉婆母养病,一个多月没有脱衣。婆母高兴地对她说:“你这样孝顺地侍奉我,上天应当以孝妇的福报来报答你。”她一生穿布衣、吃蔬食,不喜刺绣,也不亲自宰杀牲畜,尼姑、道士、巫师都不让进门。她辅佐府君二十多年,并教养侍御的兄弟,点着灯、守着炉火,辛勤操持,仿佛始终如一日。府君病危时,孺人便不再进食。妯娌们坚决劝阻她,孺人说:“从前我患疮病,几乎病危,夫君抚慰我说:‘你若死了,我一定不再娶。’如今我怎么忍心让夫君独自一人在地下呢?” 当时侍御的兄弟们也患了病。侍御哭父亲哭得失声,气息断续,有人对孺人说:“您怎么不为孩子想一想呢?”孺人说:“我的儿子一定会痊愈,痊愈后还会光大我家;这件事我已经从过去的梦中得到预兆了,不必拿这些话来扰乱我。”她终于不进食而死。府君去世后大约过了两个月。她的衣裳和绣品已经整理好,门锁和棺椁完好;查看封题,日期都是府君去世的那一天。孺人享年三十九岁。当初,侍御因县令任内考核为最优,朝廷便按他的官职追赠府君,并封任氏为孺人。今天子即位后,恩赦广施海内,府君又获追赠为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并仍追赠任氏为孺人。府君和孺人于去世那年葬在浪井川东原祖坟之下,到现在已经三十六年了。孝与节,是国家的元气,是天地赖以建立的根本。世道相继丧乱,士大夫把顽钝苟免当作能耐,随波逐流、如茅草倒伏,余风至今没有消尽。投降的将领和累世获罪的臣子,塞满了监狱;天子横眉变色,想借此激励臣民,却仍没有止息。府君夫妇死于孝、死于节,本应依照古代旌表的制度加以表彰,却长期湮没幽闭,直到他们的儿子才使其事迹显扬。侍御身处改朝换代之际,公正忠诚、刚直敢言;他的风节和议论震动天下,其德行渊源深厚而流传久远,从家庭中所得的教养实在很多。欧阳先生曾为唐子方的先人墓表文,说子方正当在当时受到任用,他用来荣耀亲人的事业,不知还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侍御本来就是今天的子方。如今考订叙述他的家世,再追溯其节义的来源,那么足以刻在金石上、使后世信服的内容,大概已经不是一篇文章所能写尽的了,哪里还需要等到后日再考察,以验证他的显达是否还会继续呢?
(敕封安人丁氏坟前石表辞)
安人长兴丁氏,光禄寺大官署正讳某之子,归安茅氏广东按察司副使讳坤之妇,工部都水司郎中讳国缙之妻也。封孺人,再封安人,皆在万历中。天启二年某月某日卒,其孤元仪、▯以其年十二月十一日,▯安人于都水公之阡。元仪有文名,知兵略。国家方用兵,元仪慷慨应辟。既葬,弁▯带而从戎事。三年之丧卒哭,金革之事无辟,礼也。于是元仪以墓上之石来请,曰:“愿有述也。”谦益曰:“诺。”其辞曰:
太公之后,是始有丁。条叶被泽,望于长兴。是生安人,夙有多誉。从父服官,大官之署。维都水公,有室再捐。朝于京师,乃委禽焉。茅为世家,族大而贵。揭揭都水,为时职志。安人归之,和鸣锵锵。如圭有邸,如金斯相。娈彼诸姬,爰居爰处。有携有婴,累累孤女。衾▯叙进,襁褓错交。如侄如娣,孰里孰毛?皇舅鹿门,闻而叹曰:此虽女子,何愧巾袜。都水报政,最于山东。其新孔嘉,命服在躬。疾濒于危,誓以身先。强起再觐,寄孥畿甸。盗生近郊,白昼汹汹。怀刃衷甲,忄堇而即戎。出为辨强,非妇之义。土填左阖,古也有志。都水岳岳,擢居西台。瞻望父兮,岂不怀归。安人曰噫!将子无顾。短衣秃袖,以率媪御。归就子舍,妇后夫先。异▯长宿肉,扶侍有年。回翔再仕,为令于淅。劳其晨昏,以尉迁谪。浙人凶饥,亦孔之忧。珥脱衣穿,▯彼▯堇流。广置姬侍,以弗无子。亦既抱子,而进未已。相乳更抱,莫知所生。同仁均养,协气交并。量移郎署,周旋南北。相厥▯簋,共其蚕织。皇舅寿▯,老苕▯间。衣冠宾从,俨如神仙。腆洗克共,曰妇有助。杖屦闲闲,燕笑饮御。居皇舅丧,情文折衷。相夫有闻,蔚为礼宗。都水行河,以死勤事。舟船下上,哀彻水ㄛ。报夫地下,抚孤柩前。抚膺陷胸,临绝之言。乡里氵存饥,道▯堇相枕。指麾孤童,倾倒▯廪。大筑幽宫,都水是安。工作聚业,仿于《周官》。安人之为,节度卓荦。燕及▯嫠,施于姻族。安人之教,夙夜赍咨。无念尔祖,先君之思。寡居以还,布衣蔬食。奉彼戒法,以▯妇职。年五十四,寝疾而徂。冢子▯韦,羁于南都。安人喟曰:吾可以死。父有坠言,庶其在是。吉祥而逝,容仪委蛇。譬如旅人,日暮赴家。元仪自南,见星而赴。遇使于涂,哭而问故。徒跣号呼,与弟庀丧。卜▯先兆,龟食告祥。安人之命,都水之室。岂曰渴葬,王事孔亟。曰元仪▯,诞惟二孤。元仪暨暨,▯也与与。有女七人,二实已出。长而有归,哀哉蚤卒。维彼五女,三女之存。擗恸临穴,哀感行人。元仪念母,衔哀罔极。实来求诗,以斫墓石。大书深刻,阡表之辞。庸诏来者,过而视之。
译《敕封安人丁氏坟前石表辞》。安人是长兴丁氏,光禄寺大官署正某的女儿,归安茅氏广东按察司副使坤的儿媳,工部都水司郎中国缙的妻子。她先被封为孺人,后来再次被封为安人,都是在万历年间。天启二年某月某日去世,她的孤儿元仪、▯在这一年十二月十一日,将安人附葬在都水公墓道旁。元仪有文名,懂得军事谋略。当时国家正用兵,元仪慷慨接受征召。安葬完毕,他便戴着丧冠、系着丧带,投身军旅。三年丧期举行卒哭祭之后,遇到军务也不能回避,这是礼制。于是元仪拿墓上的石碑来请我,说:‘希望您为她作篇文章。’谦益说:‘好。’碑文如下:太公之后,丁氏一族才开始出现。枝条繁茂,承受恩泽,在长兴享有声望。安人便出生于这样的家族,很早就获得许多美誉。她跟随父亲做官,父亲任大官署正。都水公曾经有过妻室,后来又失去了。到京师朝见时,才聘娶安人。茅氏是世代显贵之家,宗族庞大而尊贵。都水公显赫有为,正当任职掌权之时。安人嫁给他,夫妻和谐,声誉铿锵。她如圭玉有匣,又如金器有辅佐。那些美丽的姬妾,便在这里一同居住。她抚养有身孕的妇人和婴儿,接连收养孤女。铺陈被褥,依次安置进来,襁褓中的孩子交错相伴。她们有的像侄女,有的像弟妹,谁能分辨亲疏、看出厚薄呢?皇舅鹿门听说后感叹道:这些虽是女子,却有什么可愧对男子的呢?都水公任满考核回京,在山东任内成绩最优。他新近获得的服色十分美好,命服穿在身上。疾病已经危急,他发誓要亲自先行。勉强起身再次入朝,把家眷寄居在京畿。盗贼出现在京郊,白天也气焰汹汹。安人怀刀藏甲,含悲而立即准备应战。出面替夫君分辩逞强,并不是妇女的本分。用土填塞左门,这是古代也有的志记。都水公高大威严,被提拔到西台任职。他遥望父亲,难道不想归来吗?安人却说:“唉!您将要出发,不要顾念家中。”她穿短衣、着窄袖,带领仆妇们。回去住进儿子的房舍,妇人在后,丈夫在前。她们轮流住宿、供给肉食,扶持侍奉了多年。都水公再次出仕,任县令于浙江。安人操劳早晚事务,以慰藉他的贬谪之苦。浙江人遭遇凶年饥荒,这也是极大的忧患。她脱下首饰、卖掉衣物,救济那些流离困苦的人。她广泛置办姬妾侍女,以免丈夫无子。后来果然生了儿子,却仍没有停止收养。她们共同哺乳、轮流抱养,已经无法分辨孩子究竟是谁所生。她们以仁爱之心平等抚养,和睦之气彼此交融。都水公调任郎署,往来周旋于南北之间。她帮助安排祭祀器皿,共同操持蚕桑纺织。皇舅长寿,老居苕溪之间。衣冠宾客和随从聚集,庄严得如同神仙。她尽力洁净供品并共同操办,说妇人也有助力。拄杖穿鞋,悠闲自得,宴饮谈笑。安人居处料理皇舅的丧事,使感情和礼文都适得其中。她辅佐夫君有声望,渐渐成为礼法方面的典范。都水公奉命治理河道,为公事操劳至死。船只上下往来,悲声传遍水上。她到地下去报答夫君,抚着孤儿的棺柩。她捶胸顿足,临死前留下遗言。乡里正遭饥荒,路旁饿殍相枕。她指挥孤儿,倾倒仓廪赈济众人。她大规模修筑幽宫,使都水公得到安葬。工程聚集各项事务,仿照《周官》的制度。安人所作所为,节制谋划卓异不凡。她的恩惠遍及寡妇和姻亲。安人的教诲,使人早晚都牢记咨问。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常常思念先君。守寡以后,她穿布衣、吃蔬食。奉行那些戒律,以尽妇女的职分。五十四岁时,卧病而死。长子▯韦羁留在南都。安人叹息说:我可以死了。父亲留下的话,大概可以在他身上实现。她在吉祥安宁中去世,仪容仍然安详舒缓。譬如远行的旅人,日暮时赶赴家门。元仪从南方赶来,披星戴月地奔赴。途中遇到使者,哭着询问缘故。他赤脚号哭,和弟弟一起办理丧事。占卜附葬的吉兆,龟卜显示吉祥。安人是都水公的妻室,怎能说仓促下葬呢?只是国事十分紧急。元仪和▯,实在只是两个孤儿。元仪勤勉有为,▯也从容有度。共有七个女儿,其中两个已经出嫁。长大而有了归宿,却又可悲地早早去世。剩下五个女儿,其中三女尚在。她们来到墓穴前捶胸痛哭,悲哀感动了过路的人。元仪思念母亲,含着无穷的悲痛。他特意来请求作诗,以刻在墓石上。把碑文大书深刻,作为墓道的表辞,用来告示后来的世人,使他们经过时能够观看。
(封恭人孙氏墓碑)
今上之元年,建州夷不悔祸,浃辰之间,陷我沈、辽。顺天府府丞新安毕公懋康衔使命将行,言者谓公精晓兵事,宜留治兵。公奋然上疏,请募江、淮间盐户渔丁殊死敢战者,束以部伍,身自训练,幸得一当奴酋。天子壮其议,下所司覆奏。行有日矣,而母恭人之讣适至。余往唁之,公掐膺呼曰:“天乎!懋康进不得死于奴也,退而不得死吾母也,懋康自是无死所矣。有丽牲之石以请于吾子,子毋辞焉。”呜呼!余闻恭人少磊▯有丈夫之概,故少保绩溪胡襄懋公以功高被逮,恭人梦伏阙上章,慷慨数千言,如刘向、谷永之讼陈汤者,至老犹能记忆之。余尝叙其事以寿恭人,以谓恭人之为女子也,可以愧世之丈夫。其梦也,可以愧世之视而醒者。当此时,建州之难作矣。余自度无所用于世,犹冀以区区笔札,愤盈叫呼,庶几有动乎世之君子。今又三年,祸益烈矣。日夜拱手燕笑,几幸其不渡河,不航海,举中朝之命,听于必不可恃之西虏。世之所谓丈夫者,与夫视而醒者,其果如何也?府丞事虽未行,其﹃力疆圉。为国家雪蹙地丧师之耻,固有其时。而恭人之大志,亦可以无憾。独余以不肖之躯,浮湛死局,疾呼大号,吻燥笔枯,瞪目顾视,化为喑哑,犹执笔而纪恭人之葬,其能无愧色矣乎!恭人姓孙氏,性通敏,诵《诗》百篇,贯穿经史。好为歌诗,有和平丽则之音。事舅姑孝,尝▯股以疗姑疾,抚庶出之子莫辨己子。妇道母仪,靡不纯备。举其大者,其细可知也。恭人嫁毕氏,为江西南昌府武宁县主簿封中宪大夫顺天府府丞某之妻。有男子子七人,府丞及二季,恭人出也。享年八十有二,卒于天启元年之四月某甲子。恭于梅山之新阡,实某年某甲子。铭曰:
婺女之精下为人,彼美淑媛维降神。明《诗》习礼被质文,躬服栉纵志衿绅。梦提封事排帝阍,援忠嘘枯叫穹▯。九关虎豹争亻先亻先,弭首睨视弱女身。帝曰女归大女门,畀女美子从以孙。归来阊阖开嶙峋,有子法冠侍帝晨。狡夷作孽白水津,陈尸漂血辽海殷。皇赫斯怒雷霆震,爰命整旅江淮▯。甲光袭日戈攫云,习流背嵬张吾军。将星高高婺星昏,棘人素冠哭且奔。为母起冢黟山垠,象彼祈连树麒麟,旁置万家何足云!我作铭诗托贞珉,百尔巾帼视刻文。
(房母左太宜人墓表)
封太宜人左氏,故太中大夫陕西按察使益都房公讳如式之副室,而南京太仆寺少卿可壮之生母也。少卿与余并中万历甲科,并事神、光、熹三庙以及今上,并坐阉祸阁讼,牵连再谪。崇祯九年五月,太宜人卒。少卿卜以次年十二月葬于云门之新阡,而属余表其墓。
少卿之状太宜人备矣。其事按察公也,婉而恭;其承信淑人也,卑而理。抚嫡出之子妇。字而敬。教其子,威而孙。御臧获,庀家事,肃而宽,廉而不刿。古所称贤明贞顺之德,斯已兼举矣。余之文何以加诸?而余于少卿母子之间,有深痛焉。余与少卿,两尊人先背弃,皆有老母。罢官归田里,互相问讯,曰“太夫人无恙乎?”开▯咸酌酒,交相庆也。先太淑人没,少卿哭之而哀。太宜人年八十,少卿奉英▯之节,过家上寿。余告于母殡,拜而遣使,不自知其伏地失声也。吾母知少卿为余谪官,每忾然曰:“少卿之为朋友,亦已足矣,其若念母何?”太宜人则软语劳少卿曰:“若所为牵连谪官者,海内大人君子也。吾为若母,有余荣矣。”两家之母,言犹在耳。两家之子,交颂母言以相慰藉,其简牍至今错互箧衍,而二母者今安在也?《诗》不云乎:“有母之尸饔。”颍封人曰:“小人有母。”聂政曰:“有老母在。”此子之念其母也。赵太后称妇人异甚。严延年之母不忍见壮子受刑﹃。此母之念其子也。呜呼!父母之念其子一也。丈夫识道理,重名义,犹能挫情割爱。若妇人之爱怜其子,毛裹而已矣,氵重血而已矣。介子推、范滂之母不数见,而扼臂流乳之痛,凡为母子,何独不然?余与少卿,不幸而系籍党部,触忤权幸,以忧老母。虽二母之贤明贞顺,无恶于其子,而母子之间,雍容暇豫,开口而笑者,其为时日,固已少矣。杼柚之教,门闾之望,衔哀茹恤,终天而已矣,曷有穷乎?
余既诺少卿之请,伤心渍泪,每执笔不忍下。旋被急征下吏,少卿请之不懈益勤,曰:“非子之过也,太宜人望子言久矣。”创巨痛甚,志懑气塞,假兹石以告哀。余之为此言也,犹鸟兽之巡过其故乡,翔回鸣号,▯▯▯属而踟蹰也,犹燕雀之啁噍之顷而后乃能去也。后之仁人孝子,过而视焉,其亦为之徘徊叹息也夫!崇祯十年九月十七日。
译《封恭人孙氏墓碑》。今上即位第一年,建州夷族不肯悔改祸乱,在十二天之内攻陷了我方的沈阳、辽阳。顺天府府丞新安毕公懋康奉使命将要出发,有人说公精通军事,应当留下来整治军务。公奋然上疏,请求招募江、淮之间那些盐户、渔丁中愿意拼死作战的人,把他们编入部伍,亲自训练,希望能够与奴酋交战一次。天子认为他的建议壮烈可嘉,交给有关部门复议上奏。出发已有日期,母亲恭人的讣告恰好传来。我前往吊唁,公捶胸呼喊说:“上天啊!我懋康进不能死在奴酋手中,退又不能死在母亲身边,我懋康从此没有可以死的地方了。如今有一块刻牲祭祀的墓石,请托给您,希望您不要推辞。”唉!我听说恭人年轻时性情磊落豪迈,具有男子的气概。因此少保绩溪胡襄懋公因功劳高而被逮捕时,恭人梦见自己伏在宫阙前上章,慷慨陈说数千字,就像刘向、谷永为陈汤申诉那样;她到老还能记得这件事。我曾经叙述此事为恭人祝寿,说恭人作为女子,可以使世间的男子感到惭愧;她那个梦,也可以使世间那些睁眼却不清醒的人感到惭愧。正在这时,建州的灾难发生了。我自量对世事无所用处,仍希望凭借区区笔墨,以满腔愤怒呼喊,也许能使世间的君子有所触动。如今又过了三年,祸乱更加惨烈了。人们日夜拱手宴饮谈笑,几乎只庆幸敌人没有渡河、没有航海,把整个朝廷的命运交给根本不值得依靠的西虏。世人所谓的男子汉,以及那些睁眼却不清醒的人,究竟怎么样了呢?府丞虽然未能出征,他仍然竭力守卫边疆,为国家洗雪土地丧失、军队败亡的耻辱,时机本来是有的。恭人的大志,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唯独我以不肖之身,沉浮于必死的困局,竭力疾呼,喊到口干笔枯,睁大眼睛环顾四周,终于变得哑然无声,却还拿着笔记录恭人的葬事,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恭人姓孙,性情通达聪敏,诵读《诗》百篇,贯通经史。她喜爱创作歌诗,作品有和平、美丽、典雅的声调。侍奉公婆孝顺,曾经割取自己的大腿肉来医治婆母的疾病;抚养庶出的孩子,亲生与否已经无法辨别。妇道和母仪没有一样不纯正完备。举出她的大德行,她细小的德行也就可以知道了。恭人嫁给毕氏,是江西南昌府武宁县主簿、封中宪大夫、顺天府府丞某的妻子。她生有七个儿子,府丞和排行第二、第三的儿子都是恭人所生。享年八十二岁,卒于天启元年四月某甲子日。恭人葬在梅山的新墓道,葬于某年某甲子日。铭文说:婺女星的精气下降而化为人,这位美丽贤淑的女子正是神灵降生。她明晓《诗经》、学习礼法,内在资质与外在文采兼备,亲自梳理妆饰,立志归身于士绅之家。梦中她手持奏章,排闼直入帝宫,凭忠诚之气吹拂枯槁,向苍天大声呼喊。九重关隘的虎豹争相阻拦,低下头斜视着这个柔弱女子。天帝说:你回去吧,去光大你的家门;赐给你美好的儿子,并让孙辈相随。归来时宫门打开,山势高峻;有儿子戴法冠,清晨侍奉皇帝。狡猾的夷族在白水渡口作乱,尸体遍地,鲜血漂流,辽海都被染红。皇帝震怒如雷霆,命令整顿江淮军旅。铠甲的光芒逼近太阳,长戈仿佛攫取云彩;训练水军,背负山险,张开我们的军阵。将星高悬,婺女星却昏暗;服丧的人戴着白冠,哭泣奔走。为母亲在黟山边修筑坟墓,仿照祁连山麒麟阁树立功臣像;旁边即使安置万户人家,又哪里值得夸耀!我作此铭诗寄托在坚贞的玉石上,愿天下所有女子都来观看这篇刻文。《房母左太宜人墓表》。受封为太宜人的左氏,是已故太中大夫、陕西按察使益都房公如式的副室,也是南京太仆寺少卿可壮的生母。少卿与我同中万历甲科,共同侍奉神宗、光宗、熹宗三朝以及今上;又因共同被牵连进阉党祸乱的讼案,两次遭到贬谪。崇祯九年五月,太宜人去世。少卿占卜后决定在第二年十二月把她葬在云门的新墓道,并托我为她作墓表。少卿为太宜人写的行状已经很完备了。她侍奉按察公,温婉而恭敬;侍奉信淑人,谦卑而有条理。她抚养嫡出的儿子和儿媳,教导他们而又保持敬意;教育自己的儿子,威严而又有母仪。管理奴仆,料理家事,严肃而宽厚,清廉而不刻薄。古人所称贤明、贞正、柔顺的德行,她已经兼备了。我这篇文章还能怎样增饰呢?然而我和少卿母子之间,还有深重的悲痛。我和少卿的双亲都先后去世,我们各自都有老母亲。罢官回到乡里后,我们互相问候,说:“太夫人平安吗?”于是开箱取酒,彼此庆贺。我的先母淑人去世时,少卿哭得十分悲哀。太宜人八十岁时,少卿奉持祝寿的礼节,经过家乡为她祝寿。我到母亲的灵柩前禀告此事,拜谢后送走使者,自己都不知道已经伏地失声痛哭。我的母亲知道少卿因为我的缘故被贬官,常常叹息说:“少卿作为朋友,已经尽够了;只是他自己的母亲怎么办呢?”太宜人则温和地劝慰少卿说:“像你这样因牵连而被贬官的,是天下的大人君子。我作为你的母亲,已经有足够的荣耀了。”两家的母亲,这些话仿佛还在耳边。两家的儿子相互传述母亲的话来安慰彼此,那些书信至今还交错收藏在箱笥中,但两位母亲如今又在哪里呢?《诗经》不是说过:“有母亲在操持饮食。”颍地封人说:“小人有母亲。”聂政说:“还有老母亲在。”这些都是儿子思念母亲。赵太后称赞妇人的孝心尤其深切。严延年的母亲也不忍看见壮年的儿子受刑。这些是母亲思念儿子。唉!父母思念子女,情理本来是一样的。男子懂得道理、看重名节义理,还能够克制感情、割舍私爱。至于妇人爱怜儿子,不过像毛发包裹着肉、血液浓重相连一样罢了。介子推、范滂的母亲并不常见,而那种紧握儿臂、悲痛到乳汁流出的苦楚,凡是做母亲和儿子的,难道唯独不是这样吗?我和少卿不幸被列入党籍,触犯权贵宠臣,使老母亲忧虑。即使两位母亲贤明贞顺,并不以儿子为恶,但母子之间从容闲适、开口欢笑的时光,本来已经很少了。她们所传授的持家教诲、对家门的期望,只能含着悲痛和忧伤,直到终身罢了,哪里会有穷尽呢?我既然答应了少卿的请求,因伤心泪流,每次拿起笔都不忍下笔。不久我又被紧急征召交给司法官吏,少卿为我奔走请求,始终不懈,反而更加勤恳,说:“这不是您的过错,太宜人盼望您的文章已经很久了。”创伤巨大,痛苦深重,心中郁结,气息阻塞,只好借这块石头来表达哀痛。我写这篇文章,仿佛鸟兽经过故乡时,盘旋回翔,哀鸣不止,徘徊不忍离去;又仿佛燕雀啁啾片刻之后,才终于能够飞走。后来的仁人孝子经过这里看到它,大概也会为之徘徊叹息吧!崇祯十年九月十七日。
(刘氏两节妇墓表)
刘氏两节妇者,上林苑监左监丞刘可▯之嫡母徐氏、生母侯氏,而赠监丞刘君体性之室也。刘君为诸生,下帷攻苦,两节妇篝灯佐读,黾勉有无,妯娌先后如也。刘君没,两节妇截发自誓,以抚藐孤。辛勤四十余年,克有成立。可▯克邀天子之休命,以显其亲。乌头双阙,旌门有闶。方此时,母子相泣,闾巷聚观太息。又数年,而两节妇没,既葬,可▯以事系请室,泣而谒余,请表其墓。嗟夫!荀息有言:“生者不愧,死者复生不悔。”忠臣节妇,其道一也。两节妇芳年令姿,齐心共命,捐生以殉其天,誓死以立其子。比其子成立,有以下报所天,两节妇之事毕矣。岂知其生前天日晶明,荣及其身?又岂知其身后风雨漂摇,忧及其子也哉?子之才不才,亲之所与被也。若忧喜祸福之不可知,则天也。今日之事,是亦生者之所不愧,而死者之所不悔也。假令为人子者,躬亏体辱,亲之行为世之所指名。亲之没也,太中大夫侍御史持节护丧事,中千二石治莫府冢上,玉衣梓宫,东园温明,如乘舆制度,复土之后,天子赐上尊养牛,手诏敦趋赴都堂视事,此亦人世之极荣矣,而于人子之谊奚当焉?今以可▯之为人子,夙兴夜寐,以求无忝所生,而不免于缧绁之患。可▯虽自伤为子无状,痛不欲生,然生者之不愧可知也。两节妇地下有知,亦必曰非吾子之罪,死者之不悔又可知也。夫两节妇之高行,宗伯旌之,国史书之。后有刘子政、范蔚宗者,必有取焉。余可以无述也。述两节妇之所以生不愧,死不悔,而因及可▯之所以无憾于其母者,以表于其墓。用以知天道之必复,而两节妇之遗祉未艾也,姑伐石以待焉。
译《刘氏两节妇墓表》。所谓刘氏两位节妇,是上林苑监左监丞刘可▯的嫡母徐氏、生母侯氏,也是追赠监丞刘君体性的妻室。刘君是生员时,闭门苦读,两位节妇点灯帮助他读书,勤勉操持家中有无,妯娌之间前后相继,情意如一。刘君去世后,两位节妇剪断头发发誓守节,用来抚养年幼的孤儿。辛勤劳苦四十多年,终于把孩子抚养成人。可▯得以承受天子的嘉命,使亲人显赫。乌头双阙高立,旌表门闾高大显赫。正在这时,母子相对哭泣,乡里巷陌聚集观看,长声叹息。又过了几年,两位节妇也去世了。安葬之后,可▯因有事牵连而被关入请室,哭着来拜见我,请我为她们表墓。唉!荀息曾说:“活着的人不感到惭愧,死去的人即使复生也不会后悔。”忠臣和节妇,所遵循的道理是一样的。两位节妇年轻时姿容美好,同心共命,舍弃生命来顺从她们的天命,发誓至死也要成就儿子。等到儿子成人,能够向上报答父母,她们的事情就算完成了。哪里知道她们生前天日晴明,荣耀还会降临自身?又哪里知道她们死后风雨飘摇,忧患还会牵连儿子呢?儿子是否有才、是否无能,是父母将要共同承受的。至于忧喜祸福不可预知,那就是天命了。今天的事情,也足以说明活着的人没有惭愧,死去的人也不会后悔。假如做人子女的亲自损害身体、玷辱名声,父母的行为也会被世人指责。父母去世时,太中大夫、侍御史持节护送丧事;中二千石负责在墓上主持事务;玉衣、梓宫、东园温明,都按照皇帝乘舆的制度办理;填土之后,天子赐给上等酒和牛,又亲自下诏急切催促他到都堂任职。这也算是人世间极大的荣耀了,但对于做人子女的情义又有什么相称之处呢?如今可▯作为人子,早起晚睡,努力做到不辱没父母,却仍然免不了身陷牢狱的祸患。可▯虽然自伤做儿子不成,痛苦得不想活下去,但活着时没有惭愧,这是显而易见的。两位节妇若在地下有知,也一定会说这不是儿子的罪过;死后不会后悔,也就同样可以知道了。两位节妇的高尚德行,宗伯已经旌表,国史也会记载。后世如果有刘子政、范蔚宗这样的人,一定会取法她们。我本来可以不再有所述说。但我还是叙述两位节妇为什么生前无愧、死后无悔,并且谈到可▯为什么没有使母亲遗憾,以此刻在她们的墓上。借此可以知道天道必会报偿善行,而两位节妇遗留下的福泽还没有止息;姑且先刻石等待后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二石〕
(瞿太公墓版文)
余年逾壮,与瞿子元初读书拂水山房。鸡鸣风雨,篝灯刻烛,往往为余道其家世及其祖太公事行,曰:“瞿之先世居河南,徙通州之海门,宋末避兵来常熟。有讳达者,受元将旗号,徇未下城邑,授百夫长,迁转怜口提领。有孝子曰嗣兴,宋文宪、方正学为撰志状者也。孝子之子讳庄,官至福建左参政,高皇帝赐手诏奖谕,载在大诰者也。庄之后六世为吾祖。吾祖之生也,曾祖家中落。长子为诸生,卖田入赀国学,益大困。吾祖年十八,代父应繇役,给公上,老胥宿吏,莫敢以僮子假易。御臧获,课耕耨,勤惰劳佚,部分井然。中外数百指,严惮如家丈人也。曾祖病革,谓曰:‘伯以入赀鬻产,吾将减其分以偿汝。’吾祖泣曰:‘大人以儿故减兄嫂产,得无减兄嫂泪乎?儿生有命,大人奈何为此言?’曾祖叹曰:‘吾固知儿之无所藉吾产也。’生平不信礻几鬼,曾祖母病不知人,巫降神于庭,吾祖自外入。问之,不觉脚屈下拜。神援笔判曰:‘以汝纯孝,夜半当苏汝母。’至夜分,大声发床前,母遂苏。又五十余年乃终。吾祖亦六十余矣。每新燕来时,仰视屋梁,周走而呼曰:‘娘娘安在乎?’呜呜啜泣,与燕语相下上。家人咸相顾泫然也。吾祖抚群从子姓及故人子弟,收恤教诲,具有恩礼。其人始见德,久之或操戈相向,已而又以好来,吾祖厚遇之自如。少能洞悉情伪,老而弥熟。人有相欺者,阳受其▯谰,而阴识之,其人终身以为能欺吾祖也。其治生未尝俯拾仰取,以心计钓奇。田亩钱布,藏┑腹笥,每谓吾家簿藉,在十指伸屈中,传别书契,经目而已,未尝省视,曰:‘何待人之薄也!’闾左有大议,邑宰及乡老刺刺私语移日。吾祖至,辄一言而决,退亦不以告人。邑有大繇役及大▯,倾身为人先,费辄数百金。其所为多疏阔迂缓,会有天幸,家益起,尝曰:‘人何苦为善不力,天未尝亏负人也。’吾与瞿星卿、顾朗仲为文会,诸老人相率谏吾祖:‘若孙日夜从诸狂生,衣袖反接,两眼生顶上,不早禁绝之,且破而家。’吾祖笑曰:‘吾纵吾孙与之游,恐其不得当也,而顾欲麾之门外乎?’其后诸子皆为名士,拂水文社遂甲天下。朗仲尝曰:‘知我者惟吾父与太公也。’朗仲许为吾祖撰事状,吾子他日采而志之,为吾祖之宋与方也,吾死不恨矣。”言已,涕泣泛澜,悲不自胜。余心识之不忍忘。万历丁未,朗仲卒。又数年,元初衰▯过余,再拜而请曰:“欧阳子之言曰:‘非敢缓也,盖有待也。’吾每诵斯言,未尝不彷徨叹息,继之以泣也。今吾老矣,无可待者矣。朗仲且死,犹以不及状吾祖为恨。吾之不忍死吾祖也,与其不忍死吾朗仲也,胥以累吾子。子其无辞。”余诺其请,逡巡未及为,而元初又殁,迄今二十五年矣。呜呼!人世之不可以把玩也,一弹指之间,已三世矣。而孝子慈孙之思不死其亲也,重泉之下,穷尘之后,其耿耿者何时而已乎?余故撰次其语,以遗其诸孙,使树石太公墓门,并以告于元初之墓。太公讳依京,万历丙申九月卒,寿八十有一。元初者,吴之名士瞿纯仁也。铭曰:
司徒三物,以教万民。二曰六行,兴贤礼宾。万历之世,熙和如春。蔼蔼瞿公,际此昌辰。孝乎惟孝,德必有邻。睦姻任恤,安富恤贫。国有大故,奋袂垫巾。大冠如箕,视其齿龈。国有大役,▯鼓振振。守闾待令,敢有弗虔。国有大灾,我无逡巡。倾箱倒庋,指其廪▯。春秋读法,祭▯谆谆。德行道艺,谁与比伦?世教下衰,丑类顽へ。奇邪相及,觥挞▯▯。乡老云邈,本俗不存。安能汲汲,弥缝使淳?墓木已拱,宿草载陈。作为铭诗,以诏斯人。崇祯癸未五月,契家子钱谦益造。
初学集卷六十八
译《瞿太公墓版文》。我年过壮年时,曾与瞿子元初在拂水山房读书。风雨中的鸡鸣、灯笼和蜡烛下苦读时,他常常向我讲述自己的家世以及祖父太公的事迹,说:“瞿氏的先世居住在河南,后来迁到通州海门,宋末为躲避战乱来到常熟。有一位名叫达的人,接受元朝将领的旗号,攻取尚未攻下的城邑,被授为百夫长,后来升任怜口提领。他有个孝子名嗣兴,是宋文宪、方正学为之撰写墓志行状的人。孝子的儿子名庄,官至福建左参政,高皇帝曾亲自下诏褒奖他,这件事记载在《大诰》中。庄以后六代,就是我的祖父。我的祖父出生时,曾祖父家道中落。长子做生员,卖田出资进入国学,家境更加困窘。我的祖父十八岁时,代父承担徭役,供给公家,年老的胥吏和办事官员都不敢把他当作童仆而轻视。祖父管理奴仆,督促耕作,勤劳与懒惰、劳作与安逸,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家内家外数百人,都像敬畏家长一样敬畏他。曾祖父病重将死,对他说:‘你伯父靠出钱买取生员资格而卖掉田产,我将减去他的家产来补偿你。’祖父哭着说:‘父亲如果因为儿子的缘故减损兄嫂的产业,岂不是要增加兄嫂的眼泪吗?儿子的生死自有命数,父亲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曾祖父叹息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依赖我的产业。’ 祖父平生不信鬼神。曾祖母病得神志不清,巫师在庭院中请神降临,祖父从外面回来,询问情况后,不知不觉屈膝下拜。神拿笔判定说:‘因为你纯厚孝顺,半夜时应当使你的母亲苏醒。’到了半夜,床前发出大声,母亲便苏醒了。又过了五十多年,她才去世,那时祖父也六十多岁了。每当新燕飞来时,祖父仰头看着屋梁,绕屋奔走呼喊:‘娘娘在哪里呢?’他呜咽抽泣,和燕子上下应答,家人都彼此相视,泪流满面。祖父抚养堂兄弟的子女以及故友的子弟,收养、救济、教诲他们,都有恩情和礼法。那些人刚开始见到祖父的恩德,后来有的却拿着武器反过来对待他,不久又因为和好而来,祖父仍旧厚待他们如初。他年轻时就能洞察人情真伪,年老后更加老练。有人欺骗他,他表面上接受对方的欺骗和谎言,暗中却已识破,对方终身都以为自己成功骗过了祖父。祖父经营生计,从不贪图眼前小利,也不靠心机谋取奇利。田亩、钱财、布匹等都收藏在胸中,常说我家的簿籍账册,全在十指伸屈之间;别人的书契只要过目便已知晓,从不反复查看,说:‘为什么这样不信任人呢!’乡里有重大议论,县令和乡老往往刺刺不休地私下议论很久。祖父一到,常常一句话就能裁决;退下后也不把此事告诉别人。乡里有重大徭役和大灾荒,他总是竭尽全力替人出头,花费往往达数百金。他所作的事多有疏阔迂缓之处,却恰好得到上天的幸运,家业逐渐兴盛。他曾说:‘人为什么苦于行善而不尽力?上天从来不会亏待人。’我和瞿星卿、顾朗仲结成文章社,几位老人相继劝祖父说:‘您的孙子日夜跟着这些狂妄书生,衣袖都反挽起来,两只眼睛仿佛长在头顶;如果不早点禁止他们来往,早晚要败坏您的家业。’祖父笑着说:‘我放任孙子和他们交游,还担心他未必能够合宜,你们反而要把他赶到门外吗?’后来那些人都成了名士,拂水文社于是名冠天下。顾朗仲曾说:‘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太公。’朗仲答应替我祖父撰写行状,我的儿子将来把它采录下来,为祖父写成像宋文宪、方正学那样的墓志,我死也没有遗憾了。”说完这些话,他眼泪纵横,悲痛得不能自持。我在心中记住这件事,不忍忘记。万历丁未年,朗仲去世。又过了几年,元初穿着丧服来见我,再拜请求说:“欧阳先生说过:‘不是敢于拖延,大概是有所等待。’我每次诵读这句话,没有一次不彷徨叹息、继而流泪。如今我已经老了,再没有什么可等待的了。朗仲临死时,还以没有来得及写我祖父的行状为遗憾。我不忍心让祖父死后无人记述,也不忍心让朗仲死后留下遗憾,这两件事都要劳烦您。您就不要推辞了。”我答应了他的请求,迟疑之间还没来得及撰写,元初又去世了,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唉!人世间的事情不能把玩留住,弹指之间,已经过去三代了。但孝子慈孙不愿让亲人的名声死去,这种思念到了黄泉之下、尘土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所以我特意编次他所说的话,留给他的诸位孙辈,让他们在太公墓门立碑,也同时把这些话告知元初的墓。太公名依京,万历丙申年九月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元初,就是吴地的名士瞿纯仁。铭文说:司徒所掌的三种教化,用来教导万民;第二种是六行,用来振兴贤者、礼待宾客。万历年间,天下和乐,犹如春天。蔼然有德的瞿公,正逢这个昌盛时代。他是多么孝顺啊;有德之人必有志同道合者。和睦姻亲,救济亲友,安定富裕者,救恤贫困者。国家有重大变故,他便振衣垫巾,挺身而出。所戴大冠大得如簸箕,人们都能看见他的牙龈。国家有重大徭役,鼓声振作响亮;他守在乡闾等待命令,哪里敢有不恭敬的。国家有重大灾害,他从不迟疑退缩;倾倒箱笼和柜子里的财物,指着自己的仓廪和钱粮来赈济。春秋两季宣读法令,祭祀时谆谆告诫。论德行和道艺,谁能与他相比?世道教化日渐衰败,丑恶顽劣之徒横行;邪僻之人相互牵连,争斗鞭打不止。乡老已经遥远,本来的风俗也不存在了。哪里还能急切地补救,使风俗重新淳厚?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旧草又长满了。于是作这篇铭诗,告诫世人。崇祯癸未五月,姻亲钱谦益撰作。《初学集》卷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