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十六

译（《迎春曲》：春夜送别阳羡蒋泽▯▯） 去年春天归去，苦于寂寞；我抚着栏杆题诗，面对红药。送春正像送别好友，心情恍惚迷乱，数日都很难受。今年献岁，春天刚刚回来；山中老人迎接春天，开酿春醅。雪花铺满台阶，梅花环绕房屋，好友又随着春风到来。我和你从年轻时便一起壮游，随意相逢，已经共同经历了三十个春秋。年年春日的愁恨如流水，岁岁春风吹来便催白了头。我和你到花下移来酒海，叹息美好风光并不等待人。南翔的青简还没有磨灭，吴门的黄阁如今在哪里？你不要徒然羡慕朱门，朱门里的春日多半白白昏暗过去。氍毹上夜月映照着愁眉的模样，屈膝屏风前舞袖如魂。不如在春夜饮春酒，促席而坐，轮流举杯祝寿。明灯下箫管奏着新曲，夜雨中盘中摆着新剪的春韭。可惜你离去得太匆忙，春天到来不久你便早早离去。反倒怜惜你离去如同春天归去，只愿春天到来时比你更好。今年元夜有两轮冰月，安排把三春当作四春来过。不要让梅花随着腊月的雪凋落，再栽桃树等待春天的人。（雪中杨伯祥馆丈（廷麟）来山堂拜访，因事赠别） 去年燕山的雪大如手掌，巢车上雪色昏暗，胡尘飞扬。紫髯参军骑着一匹马嘶鸣，黑头总理的靴子和佩刀铿锵作响。今年江南春雪飞舞，满头白雪的他前来敲门拜访。在菡萏灯前谈论战事，在梅花树下观看征衣。自从瞽史手持汉节，载运金帛的车辇沾满边庭的鲜血；敌骑争相夸耀曳落河，朝廷却自恃有中行说。翰林院飞递文书，呼唤帝阊；至尊感动激奋，仿佛临摹御床。但只要中使催促房▯，哪里肯为金人捆绑李纲？贾庄战场的鲜血染红了高楼和橹楯，元戎威严地为旗鼓而战。周处难道会死于齐万年之手，韩愈难道会甘作孔巢父？满天刀锋之下只剩一颗头颅，鬼神护卫着，九死而余生。在秦庭自愿效法《无衣》痛哭，在汉党最终惭愧于举网过疏。天明时在堂中斟酒给你，笑着问于思是否安好。神州幸而免于沦为犬羊之地，太史又何妨奔走如牛马。酒将尽，耳朵发热，夜色将要分明；错杂的云朵原来是战阵之云。红袖、白衣还没有回来，彤弓▯矢究竟又能说些什么？江天茫茫，连山中的树木也看不见；雪柱冰车堵塞了道路。江南老翁两鬓如雪，拥鼻吟诗为你送行。（寄给西蜀尹子求使君二首） 歌声唱完，棋局结束，曲廊东边只剩空寂；笑语仿佛仍在，山涧门前却已空无一人。万里之外的音书隔在灯火之外，十年的身世浸在雨声之中。黄杨树按节令生长，而我还活着；苦笋寄托着心愿，愿晚年相同。大略写好封题时又频频搔首，并把花信一同寄给春风。△第二首 帘阁中焚香，道气和畅；手中摩挲着雷琴和晋帖。诗作随着岁月一同老去，才华却还没有被功名磨折。秋水每每使河伯见笑，春风自会吹送雪儿的歌声。即使还能吟咏轻红重碧，也惆怅不能随着鸟翼飞过。（尹西有弃官回乡省亲，寄居成都，作长句寄去问候。西有曾为我在政事方面上万言书，却没有被采纳，因此有感慨之语。西有是尹子求的父亲。） 任满归来，竟没有一担一石的行装；传家之道，都羡慕汉代循良之吏。谈论军事，磊落如师鲁；谋划国事，屡屡烦劳，议论如少阳。何必因大腿上的肉消瘦而悲叹年老？膝前的子女应当还会思念疏狂的父亲。勒石铭功、筹划军务，都要靠你们这些人，不要留恋西郊的一座草堂。（题女郎楚秀画二首） 深浅的绿色和淡淡的红色约略分开，墨色的光华凝成碧色，仿佛溅到罗裙上。一抹烟岚，不知画出了多少景致；究竟是吴地的雪，还是楚地的云？△第二首 小艇和疏帘处在水墨画之间，落梅风吹过，点染了红颜。想看画稿，便频频对着镜子；自己梳画长眉，描成远山的形状。（送曾霖寰使君左迁还乡二首） 流言暂且不要追问，手持节钺、声名越高，越容易落入罗网。海内正直之人当权的很少，近年来清廉的官吏被贬职的却很多。几瓣落梅添进行李，千缕新柳挽留着离去的水波。讠失荡天门，无路可以撼动；白头的乡野老人只能独自悲歌。△第二首 珍珠投去、玉璧抵押又有什么妨碍？国事议论喧嚣混乱，实在令人痛心。浮躁的科场反而收取卓异之才，考核功绩的法令却把中等循良之吏作为标准。十州铸铁，都看着别人铸错；径寸黄金熔化，却笑我狂妄。从此我将在山中做一株老朽的樗栎，只因你对我的嘉誉，才把我比作甘棠。（张玉笥中丞抚治吴地七年，晋升少司空，总理河道，奉旨召见；他屈尊来到山堂告别，在先陇洒酒，我为他此次出行作长句相送，也兼以赠诗，共四首。） 喧闹呼喊着，节钺开辟蒿莱；彩绘的旌旗映照着水湾。伏腊时村中老人前往看望上坟，持弓带刀的小队等候登台。桥边的彩色仪仗参差在新柳旁，花外的金鞍沾染了落梅。年老衰晚，惭愧承受恩德，又惆怅分别；只好在芦苇间自己划着钓船回来。△第二首 吴地关塞、楚地远望，处在长江上游，路途遥远；长江天险真能凭一人之力遮蔽。东海的云帆把物资输送到北极，西陵的烽火传到南沙。每逢出兵，都看见头发胡须已经花白；忧虑国事，又看见鬓发更加斑白。早晚应当把画像传给丹青名手，为你落笔续写乖▯。△第三首 金陵有铁瓮城，依赖▯▯；如今新领河堤节镇一职。秋天的橘柚果实长久向着太阳，春日的桃花随春水正分向两岸。马衔着沉入水中的璧玉，为前路开辟通道；蛟龙护送探取的珍珠，迁移旧日宫殿。千里洪河才转过一道弯，皇恩的波涛便次第抵达江东。△第四首 秘殿传下宣诏，画诏尚未完成；材官传递紧急文书，催促锋车出发。稍稍陈述南方的疮痍情形，徐徐上奏东封时安闲欢乐的文书。漏刻从容运行，竟成了惯例；天子的文章和笔札，长久以来却很少下达。多年来明主为求贤而侧席辛劳，不要惊讶神铃震动直庐。（送林自名宪使回福建二首） 按照你因病请求调任的心意，正赶上被贬官的时候。你忍不住归心急切，反而嫌官府议论迟缓。江边的花为解缆发愁，堤上的柳却笑着牵挽丝条。唯有君山的石头，还留存着《堕泪碑》。△第二首 δ晚有谁怜惜我？匆忙之间又来送你。实在承受不了临老分别，只长久害怕此生从此分离。回想雁塔题名的旧梦，不禁叹息；听着骊歌，面对暮云，心中悲怆。身在天涯，两鬓的头发怎能不纷纷变白？（春夜听歌赠秀姬十首） 烟眉轻轻掩敛，睡痕淡淡；摇动之间惊起朦胧的姿态。无奈这动人的、令人肠断之处，似醉似梦，最是牵动情思。△第二首 从朦胧梦中醒来，逗引着春寒；稀薄的鬓发丛丛散乱，残留着隔夜的粉。台上人人争说《寻梦》好，正好留下残梦给你观看。△第三首 仿佛新莺刚刚啭动歌喉，含情含睇，总带着羞意。一声突然迸发的娇歌唱起，如玉破裂、明珠跳跃，不能自已。△第四首 唱歌时能够理解歌曲的情意，无限情感都从歌声中生发。唱到“夫怜”时弦管急促，其中聚集的节拍更加分明。△第五首 一曲《霓裳》教唱一遍，九歌在天上也少有人能猜解。万颗明珠都在歌喉之中，不信有万颗明珠能够换来这样的歌声。△第六首 口中协调宫商，耳朵辨别歌词；一声稍有偷误，恰好最先察觉。既能安静歌唱，又能顾曲，谁能两者兼得？当筵惊倒了年老的曲师。△第七首 歌声摇曳，唱出《阳阿》；急促如飞雪，停云也仿佛被歌声吸住，舞袖纷纷。骨节随着歌声而动，歌声又能解开舞姿，请你评说究竟如何。△第八首 烛花偏偏随着舞姿闪动，画鼓和银筝揭开艳丽的歌声。只有氍毹不会说话，却把红袖留住，仿佛回旋的水波。

译△第九首 兰花灯照得如同白昼，夜乌已经栖息；漏壶滴声中歌声整齐密集。一曲还没有唱完，郎君还没有醉，不要让明月越过花的西边。△第十首 歌唱完毕，轻盈地走下舞席；歌场如月，舞姿如烟。我如今也懂得寻找别人的梦，三日之内歌声仍在耳边。（乞兰诗，给西隐长老看） 山中僧人养着秋兰，茂盛青翠。听到香气便嫌自己破戒，想插在鬓边却苦于头发秃。譬如绝代美人，寂寞地守在空谷。花木荣枯都任凭秋风，与普通草木有什么不同？卖得一万钱，便离开三径旁的松菊。酒肉的气味熏染着它，珍珠翡翠也聚集在一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钱〕 譬如汉代王昭君，嫁给胡虏一族。最终还是要割来当柴烧，哪里还顾得上美丽如玉？五亩园地草木蔼蔼，读书屋幽静深远。既然摆脱了蔬笋的酸苦，也不受腥腐之物的侮辱。清歌时时激▯，纤纤双手帮助涂膏沐浴。新妇匹配参军，难道不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吗？山僧听了我的话，笑着把齑粥盖了回去。兴致来了便移居兰若，长久陪伴竹林。（广陵郑超宗园中忽然开出一枝黄色牡丹，群贤题咏，绚丽灿烂；姑且仿效作诗，因而得到四首。） 在玉钩堂下看见姚黄，独占旧苑墙头的春风。只要允许卿云来到旁边，便可看见湛露处在中央。菊花按土色而论，正合三正之说；葵花也要让檀心朝向太阳。若用它进贡，必定要重新设置驿站；轩辕天子正在垂衣而治。其二 郑圃的繁华仿佛雒阳，忽然新开一朵御袍般的黄色花朵。后皇一定会允许移栽培植，青帝知道由谁来作主张吗？栀子般的容貌，花神已把它载入谱牒；檀心般的芬芳，使它在香国中与文章并美。若论魏紫，也应当是它的匹敌；月夜之间，依稀想见那鞠裳。其三 一枝红艳的花朵笑压沉香，神貌与文心两方面都占尽风流。富贵之态看谁能夸说如火齐？妖娆姿态任你去媚惑青阳。开樽饮酒，正爱它鹅黄色的花色；拂过栏杆，偏偏怜爱它杏子般的妆容。这是郑花，世人还不认识；应当在无双亭旁加以评量。其四 乘着绣饰车毂，在春风中羡慕雒阳；小小栏杆旁，哪里见过维扬这样的景致？仙人骑鹤从云外而来，玉女驾着香车停在道路旁。十里珠帘回护着燕地的赏花之乐，万朵花在红烛映照下更换了风光。竹西的歌声乐声传到雷塘路上，仿佛梦中华胥国，太阳正长久地照耀。（次韵答复茅孝若来访五首。孝若为时事扼腕，想以布衣身份召见，因此诗中有劝阻他的言语。） 头上还系着头巾，心中仍眷恋宫阙；暂且挥着麈尾登堂。住处偏僻，禽鸟游鱼都显得珍贵；春意深浓，草木也散发香气。心如死灰般看着蜡烛，直截了当地问起壶觞。恩仇之事错综纷乱，只有与萧萧白杨相伴。其二 蜗牛也有自己的居所，斗大的蚂蚁登上台阶。林中栖宿的鸟被弓弦声惊动，池中游鱼脱离了罗网。五行占卜记载退避[疑字]，八祀之礼记载爰居。记录史事并非我的事情，且等你来书写《春秋》。其三 《养生》本来就有专主，《齐物》正是我的宗旨。摇尾巴，惭愧不如盐虎；低下头来，羡慕酒龙。鸟儿归来仍多闲暇，鱼儿游出正自在从容。日暮时分，在柴门荆扉之外，樵夫的歌声陪伴着老农。其四 世事如今竟成这样，你现在已经悟透了吗？商歌传到哪里去？诉说梦境又怎能有所求？善于触机自处，也兼能防备伤害；懂得时机，同时又害怕鸥鸟。永远怀念河洲上的客人，沉默不言胜过古今许多人物。其五 夏馥去做佣工，苏翁侍奉灌园。天意与人事尚且反复无常，笔舌岂敢[疑字]喧哗。在浅薄的风俗中怎能安守绳墨？清平时代允许人忍受髡刑。你看悬在山涧的水，汩汩流到波涛混浊之处。有客 有客人高谈阔论直到夕阳西沉，又看着银烛燃烧，刻漏已过三分。你的才华如海，实在难以匹敌；我的病情如同哑了一般，已经什么也听不见。有嘴却没有缝住，只能用来饮酒；此身已经隐退，还能再说什么？山堂近来约定要作三章，邸报中却传来除授官职和《骂鬼文》。《初学集》卷十七 移居诗集 （起于庚辰年三月，止于十月。） 移居八首 残年将尽，上天还给我以慰藉，使处处云霞都向着这位老翁显得妩媚。已经选择宅地住在青山之中，搬家后仍然处于苍翠山色之间。门前杨柳一片迷蒙的绿色，桃花遮满门户，团团簇簇都是红色。只管放秦人的鸡犬离去，它们也应当认得道路，仿佛到了新丰。其二 还没有修剪好一亩茅屋，崭新的书架已经东西交错地插立起来。衣篱[疑字]自笑像般姜鼠，堆积起来又被人讥笑为[疑字]虫。典籍库中收藏着三箧书，巾箱里装载的书籍可与五车相同。青白色的书囊、浅黄色的书帙纷纷如画，正好写入移居时的景物之中。其三 倾倒筐篚和柜架，正是一片纷乱；瓮里的酱、瓶中的齑也一同搬迁。幼子提携着收拾茶具，小婢女整理并拾起筝弦。长须赤脚的人分驾着渔船，白狗和红鸡配在鹤船旁。若比照洪[疑字]所作的图画，简直会让人说这是登上了仙境。其四 离开松楸墓地不久，泪水便沾湿衣襟，何况又正值清明挂纸之后。邻里依依不舍，挽留马匹放牧；众学生零落地跟随着牛车。行装轻便，便让鹤来搬运家具；僮仆不足，就教猿猴看守藏书。回头望见墓门处初升的阳光，杏园如雪，柳烟稀疏。其五 靠近城郭的茅堂被女萝遮蔽，考槃仍在这山岩曲折之处。也知道溪边居所西山不多，怎奈北岭上的莺声太多。垂柳环绕池台，招来好友；落花之间奏起弦管，娇美的歌声迟迟不绝。西园赏明月，东轩饮美酒，双鬓萧疏，已经饱受磨折。其六 住在郊外与隐居市井，各自都清冷闲适；山丘背后、溪流回转之处，就只有这一座山。杜氏草堂本来就有两处，陆家的老屋总共只有三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两〕 到水南去，是因为出行采药；经过云北，也只是闭门自守。这里同样都是仙源，只是世人没有察觉；碧桃花之外，便是尘世。其七 榆树柳树交错相间，灌木清疏；携家迁居，选择住处靠近黄莺。哪管它能否折阅[疑字]千金的价值，只爱它婉转回旋、百般鸣啭的声音。月下有人熟悉《摸鱼曲》，花间有几处合奏笙乐？老夫更要向春风发笑，任凭它送走多年反舌鸟的鸣叫。其八 北山如[疑字]环抱着我的屋舍，靠近市镇却仍是隐者的居所。扫除门户何必忧愁剥喙，清闲萧散也足以谢绝樵夫渔人。夕阳西斜时，在竹涧边收起棋局；月光照着长满苔藓的台阶，手持道书。有这样一所住宅，我的事情就满足了；客人讥笑扬子，究竟会怎样呢？杂忆诗十首，次韵 海燕向西飞去，头也不回；河中的流水却向东流。莫愁湖上的春愁女子，总是因为愁多，才取名莫愁。其二 绿荫之下白昼寂静，榻上凝满尘土；一具病身憔悴，像一朵孤零零的花。满眼葵花、石榴花都已开尽落尽，不知为什么又为春天感伤？其三 深院中的石榴花背着人，花下有人独眠；梅雨淙淙，声声传入耳边。六扇纱窗，三尺枕头，都是为了陪郎君度过这梅子成熟的时节。其四 梅子黄时白昼掩门，成双栖息的海燕又到了黄昏。昨夜降了多少梅雨？我独自拨弄熏笼，看着上面的泪痕。其五 小字金经写得灿然，如银钩般秀劲；绣佛前的香灯照亮华美楼阁。自从得到萧郎从花下传来的书信，懵懵懂懂过了三个月，连头也没有梳。其六 梦中相逢，醒来又要分离；梦醒之后无可奈何，泪水纷纷。如今夜晚这样短，哪里曾经睡着？反而整夜都没有梦见你。其七 映入眼中的石榴花，惹得我流下几行泪；五色丝线哪里比得上愁苦的心肠？可怜那千缕续命丝，不能为愁人续接断裂的愁肠。其八 用丹砂雕成合欢杯，斟酒时总怜爱那双玉手捧持。不要惊讶脂粉香从两人嘴间传递，只消朱唇咬过片刻便是如此。其九 想象紫茎绿叶横陈在眼前，淡墨在幽静窗前自行描绘。题诗在扇上寄给郎君，还要借此问一句：崔徽可是画卷中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