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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六十三

初学集卷六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38–341 段

(旌表节妇李母沈孺人墓志铭)

嘉定李君名芳,字茂材,举万历壬辰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逾年而卒。妻沈氏,年二十有六,截发自誓,抚三岁孤宜之,底于成立。天启七年,巡按御史上其事于朝,诏旌表其门在所居之南翔里。崇祯十三年六月初八日卒,享年七十有三。十六年十一月,合葬于南翔之称字圩。宜之具书来请铭。

初,茂材既第,入翰林。太公携孺人母子入京,乘官舫,拥符传,苍头驿卒,传呼蜂涌。比入都门,茂材病弥留矣。柩车南还,幼孺委▯。孺人顿踊叫号,与舟船下上。道路皆咨嗟流涕。自时厥后,送往事居,恭老慈幼,握冰履霜,辛勤殚瘁,凡三十六年而得旌,旌二十四年而殁。孺人之为妇也,太公朝夕洗腆,必洗手而荐之,不以委仆妾。太公殁,庀治丧事,伯叔曰:“妇,嫠也,不宜先。”孺人曰:“未亡人,冢妇也,不敢后。”比析产,伯叔咸让孺人。孺人取均焉,君子以为顺。孺人之为嫠也,卧起柩旁者百日;不茹荤血饭精凿者三年;不易笄服,非丧祭不出户限者十五年;椎髻绳发,斥铅华不御,不赴燕饮观里社者,四十七年如一日。君子以为贞。孺人之为母也,宜之少长,负剑而诲之曰:“汝父虽不禄,有伯叔在。犹汝父也。有父之执友程孟阳、郑闲孟在,犹汝伯叔也。汝能读书修行,不愧汝父,有余师矣。”宜之以孤僮自奋,数踏省门不见收,软语慰谕,黯然神伤而已。君子以为慈。茂材有弟长蘅,多四方之交,宜之有见焉,则引以见于先生长者,皆曰孺人有子。长蘅久困公车,或劝其就禄仕,孺人曰:“叔性有皂白,傲世而不喜俗人,此非可以乙榜入仕者也。买山而居,奉母偕隐,不独可以全素尚,亦所以藏拙也。”长蘅感其言,遂终身不出。其贤明辨通,皆此类也。孺人生子男子一人,即宜之,女子一人。孙男女七人。其先世,{山昆}山之名族也。祖讳某,早卒。祖母王氏抚其子象贤,以节妇旌门。李太公继娶于{山昆},与象贤相好也,知其女贤,故委禽焉。茂材初往女氏,王节妇见之不怿,曰:“此子才,当早贵,然而不寿。”已而抚孺人叹曰:“我固谓儿似我,天命之矣,其可若何?”父老至今传道其语,以为节妇亦有种也。铭曰:

乌头双阙,南翔之里。有幽新宅,瘗铭于此。旌门之铭,以俟太史。

译(旌表节妇李母沈孺人墓志铭) 嘉定李君名芳,字茂材,考中万历壬辰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过了一年便去世。妻子沈氏二十六岁时割断头发发誓守节,抚养三岁的孤儿宜之,直到他成人成才。天启七年,巡按御史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诏令在她居住的南翔里为她旌表门庭。崇祯十三年六月初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与李芳合葬在南翔的称字圩。宜之写信来请求墓铭。起初,茂材考中进士后进入翰林。太公带着孺人母子进京,乘坐官船,带着符传,苍头和驿卒一路传呼,像蜂群一样拥挤。等进入都城门时,茂材已经病重濒死。灵柩南返,幼子被托付给人。孺人顿足跳跃,号哭着随船上下奔走,道路上的人都叹息流泪。从那以后,她送死事生,恭敬奉养老人,慈爱抚养幼儿,像握着冰、踏着霜一样辛劳,竭尽心力,整整三十六年才得到旌表,受旌表二十四年后去世。孺人做儿媳时,太公早晚洗手,把精美食物亲自进献,不让仆妾代劳。太公去世后,她安排丧事,伯叔说:‘你是寡妇,不应该在我们之前。’孺人说:‘我是未亡人,也是长媳,不敢落在后面。’分割家产时,伯叔都让她先取;孺人却只取均等的一份,君子认为她恭顺。孺人做寡妇时,在灵柩旁起卧一百天;三年不吃荤腥和精细米饭;十五年不更换发笄和服饰,除丧事祭祀外不迈出门户;四十七年梳椎髻、用绳束发,拒绝脂粉,不参加宴饮和乡里的社祭,始终如一。君子认为她贞节。孺人做母亲时,宜之年幼到长大,她背着宝剑教导他说:‘你父亲虽然没有福禄,但还有伯父叔父在。他们就像你的父亲一样。还有你父亲的老朋友程孟阳、郑闲孟在,他们就像你的伯父叔父一样。你如果能够读书修身,不使你父亲蒙羞,就有足够的老师了。’宜之凭孤儿的身份奋发努力,多次进入省城却没有被录用;孺人只是温和地安慰劝解他,默默地为他伤心而已。君子认为她慈爱。茂材有个弟弟长蘅,和四方人士交往很多;宜之有所见闻,孺人便带他去拜见先生长者,大家都说孺人有儿子。长蘅长期困于公车,有人劝他出仕求禄,孺人说:‘你叔叔性格分明,傲视世俗而不喜欢俗人,不是可以凭乙榜出仕的人。买山居住,奉养母亲一同隐居,不仅可以保全清高的志尚,也可以藏拙。’长蘅感动于她的话,于是终身不出仕。他的贤明、辨识和通达,都是如此。孺人生有一个儿子,就是宜之;女儿一人;孙辈男女七人。她的先世是昆山的名门。祖父名某,早逝;祖母王氏抚养他的儿子象贤,以节妇旌表门庭。李太公后来娶妻于昆山,和象贤相处友善,知道他的女儿贤惠,便送礼求婚。茂材第一次到女家时,王节妇见到他并不高兴,说:‘这个孩子有才华,应当早年显贵;然而寿命不会长。’ 后来她抚摸着孺人叹息说:‘我本来就说这个孩子像我,这是天命决定的,又能怎么办呢?’当地父老至今还传述她的话,认为节妇的品德也有家传。铭文说:乌头双阙,坐落在南翔里。有一座幽静的新墓,铭文埋藏于此。旌表节妇门庭的铭文,等待太史来记载。

(太原府推官唐君墓志铭)

万历庚戌,进士举南宫者三百人,轩盖嗔咽,车尘人面,冥蒙合沓。有两人焉,轩轩然杰出众中,永昌石应嵩兆甫、宣城唐公靖君平也。兆甫长九尺余,昂首耸肩,胸背丰硕,岿然如天神甲士。君平长八尺余,修髯等身,谈笑风发,洒然如羽人剑客。两人所至辄隐盖数百人,都人走卒,相聚指目。余尝语同年生:“此两人者,远不如王威宁、韩襄毅,近不如梅麻城、李长垣,吾不复相天下士矣。”两人闻之,交相得也。荏苒三十年,两人皆仕宦不达前死,而余亦穷且老矣。君平之子允甲,谒余虞山,泣而请铭其墓。呜呼!余何忍不铭?

君平初名一相,后改公靖。君平为人,孝友诚信,乐易倜傥,轻财重义,不侵为然诺。虽为书生,屡脱人于厄,不矜其功,人以长者归之。万历乙酉举于乡,年五十,犹困公车。携家居长安,矜名节,通轻侠,盱衡抵掌,傲睨公卿间。长安诸公,尽出其下。又八年,举进士,除太原府推官。太原省会丛剧,奸利盘互,案治决遣,奋髯抵几,豪右莫不慑服。三娘子款塞,君平捧檄往谕,宣布朝廷威德,反覆数千言,声如殷雷,大虏罗拜幕下,呼为天人。君平谓虏虽强,饵不可餍;我虽弱,绦不可弛。宜有以伐谋伐交,不当朝夕惴惴,竭天下以奉西北。上备御三策,慨然有试属国、系单于之志。边吏忌其能,中考功法罢归。侨居白门,结庐雨花台下,杜门纵酒,酒酣捋须叹息曰:“此于思者如故,发则种种矣!忍效碌碌者苏而后上哉?”甲寅四月某日,卒于寓舍,年六十有几。卒之日,摒挡箱箧,敝衣数袭而已。当君平去太原时,兆甫亦以江陵令谪调灵宝,坐谯楼指挥跃马,掩杀矿贼数千人,迁南库部郎。筑浦口城,以勤事死。两人既死,余屏居田里,追念畴昔相期之语,辄泛澜太息久之。嗟乎!同籍之士,盖有壮盛遇合,枋枢管、拥牙纛者,余固尝目笑之,而决其无成也。谓余言皆不验,何其不幸而中也?谓余言而验,其于兆甫、君平又何如也?岂士各有命,而余言亦偶验偶不验与?抑余固目论,而其言之验不验,亦不足券与?不然,则人才世运,两相折除,使余之言不验于才臣志士。而独验于舆尸折足之徒与?呜呼!其可叹也已!君平为宋参知政事质肃公之后,四世扈从南渡徙歙,宋季徙宣城。十二传为处士汝奇,君平之父也。某年某月,葬于某地之阡。子三人,曰:允甲、允年、允中。孙几人。允甲博达有父风,固于是乎在。铭曰:

郁郁者髯,髯如其身。堂堂者身,身如其人。兼资文武,汉之朱云。平陵东郭,丈五之坟。孔明有言,取以铭君:未若髯之,绝伦逸群。

译(太原府推官唐君墓志铭) 万历庚戌年,参加南宫会试的进士有三百人,车盖喧闹,车尘扑面,昏暗而纷杂。其中有两个人,昂然杰出于众人之中:永昌人石应嵩,字兆甫;宣城唐公,字靖君平。兆甫身高九尺多,昂首耸肩,胸背宽厚高大,巍然如天神甲士。君平身高八尺多,长须几乎和身高相等,谈笑时意气风发,洒脱如羽人剑客。两人所到之处,车盖往往遮蔽数百人;京城人和役夫都聚集观看、指点。我曾对同年说:‘这两个人,远不如王威宁、韩襄毅,近不如梅麻城、李长垣;我再也不评论天下士人了。’两人听说后,反而彼此结交。三十年转眼过去,两人都仕途不通,先后去世,而我也穷困衰老了。君平的儿子允甲到虞山拜访我,哭着请求我为父亲墓穴作铭。唉!我怎么忍心不写呢?君平起初名一相,后来改名公靖。君平为人孝顺友爱、诚信可靠,和易洒脱,轻视钱财而重视道义,不侵害他人,也不轻易违背诺言。虽然是书生,却多次使人脱离困厄,从不夸耀功劳,人们都把他视为长者。万历乙酉年考中乡试,年已五十,仍然困顿于公车。带着家人住在长安,珍惜名节,结交轻侠之士,睁大眼睛、击掌谈笑,傲视公卿之间。长安的诸位公卿,全都不如他。又过了八年,考中进士,授任太原府推官。太原是省会,事务繁杂,奸商和豪强盘根错节;他审理案件、裁决遣送时奋髯拍案,豪强无不畏惧服从。三娘子叩关,君平捧着檄文前去晓谕,宣扬朝廷的威势恩德,反复说了几千字,声音如殷雷;强大的贼虏在帐下罗拜,称他为天人。君平说,贼虏虽然强大,但诱饵不能满足他们;我方虽然弱小,弓弦却不能松弛。应当用谋略和外交挫败他们,不应当早晚忧惧,耗尽天下来供养西北。他上奏防御边疆的三条策略,慨然有出使属国、擒系单于的志向。边疆官吏嫉妒他的才能,按照考功条例将他罢职归乡。他寄居白门,在雨花台下筑屋,闭门纵酒,酒意正浓时捋着胡须叹息说:‘这里的花木依旧,思念也和从前一样,可是头发已经斑白了!难道要忍心学那些碌碌无为的人,等到衰老以后才出仕吗?’ 甲寅年四月某日,死于寓所,享年六十多岁。去世那天,整理箱笼,只留下几套破旧衣服而已。当年君平离开太原时,兆甫也因任江陵县令被贬调灵宝,坐在谯楼上指挥骑兵,伏击杀死矿贼数千人,升任南库部郎。他修筑浦口城,因勤于职事而死。两人相继去世后,我退居乡里,追忆往昔彼此期许的话,常常泛泪长叹很久。唉!同年登科的人中,大概有些人在壮年时获得际遇,身居枢要、掌管军政、拥旌持节;我本来曾当面嘲笑他们,断定他们不会成事。说我的话全都没有应验,为什么偏偏不幸地应验了呢?说我的话应验了,那么对于兆甫、君平又怎么样呢?难道士人各有命运,而我的话也只是偶尔应验、偶尔不应验吗?还是我本来只是凭目力妄加评论,而我的话是否应验,也不足以作为凭据吗?不然,就是人才与世运彼此抵消,使我的话不应验在有才的忠臣志士身上,却只应验在那些抬尸折足的人身上吗?唉!真令人叹息啊!君平是宋代参知政事质肃公的后代,四代祖先随宋室南渡,迁居歙县;宋末又迁到宣城。传到第十二代,是处士汝奇,也就是君平的父亲。某年某月,葬在某地的墓道旁。有三个儿子,名叫允甲、允年、允中;有几个孙子。允甲博学通达,很有父亲的风范,家世的延续大概就在他身上了。铭文说:浓密的是胡须,胡须正像他的身躯;堂堂的是身躯,身躯正像他本人。文武兼备,像汉代的朱云。平陵东郭,坟高一丈五尺。诸葛孔明有句话,我取来铭记您:即使有胡须,也没有谁能像您这样卓绝超群。

(中宪大夫四川叙州府知府赵君墓志铭)

余弱冠,则与赵文毅公之二子叔度、季昌游。叔度激昂自喜,眉宇轩然,笼盖人上。季昌,叙州君也,沈实恭谨,刻苦于学,▯兼然如有所不足。皆所谓佳公子也。文毅公刚肠直节,独立当世,没而谤焰腾涌,门户漂摇。君兄弟叫号呼愤,蓬跣赴诉。而叔度又早夭,君独身扌耆柱,茹荼攻蓼,垂三十年。人皆曰文毅有子。熹宗即位,诣阙上书,具陈先臣当国本危疑,请建储、争并封、拥右先帝,宜见恤录。大臣邹忠介、赵忠毅诸公主其议,君得荫入监。越三年,请补给文毅公吏部考满,再赠太子少保,荫一孙中书舍人。推以予叔度之子。于是文毅公之恤典大备,而其遗忠益暴白于天下,罢叙州归七年,其子士春、士锦同日而举南宫,闾里聚观叹息,父老有泣下者,人咸叹善人之有后,而君之劬躬焘后为难能也。初以文毅公恩,补太常寺典簿,迁太仆寺丞,升刑部贵州清吏司主事,转福建司员外郎,出为四川叙州府知府。君治官无大小,不苟简,不屑以任子为人蹈籍。信眉瞠目,重自矜奋,所至以廉辨称。叙古戎州地,镇雄、乌撒、乌蒙、东川四夷府逼处,皆以水西为大府。自奢崇明逃死水西,与安酋连结,谋窥全蜀,而叙为兵冲。君莅郡,下教属邑,聚乡兵以数千计,募僧兵五百人,搏力勾卒,分戍设守。次年,两酋拥众大至,君腰刀跨马,部署僧兵,营于翠屏山,栅垒屹然,烽火相望。贼恫疑不敢进。初议敛兵守江城,君曰:“舍门户而守堂奥,示贼弱而纵之入,非计也。”命长抢强弩,列守水渡,戒陆路勿与战。峭ɑ陡折,▯▯石铳炮,自上而下,贼屡进皆重伤。建武之战,斩酋首数十级,遂改攻永宁遁去。监军刘副使于贼营获二图,一先下叙州截江门,一攻永宁。监军叹曰:“叙州不坚守,全蜀其如何矣!”夷府目把以买盐布为名,宿留内地,为水西间谍。君出令募投充伍,三日不上,以奸细论。诸目把惮夷法严,潜渡江引去。督健卒驱其伏匿者五百人,贼无内应,不敢复窥叙矣。君条善后诸事,上夷府盐布议曰:“国初制给夷府盐布,盐出嘉定大洪井中,布买之民间,商人给引,从永宁路挽输,夷人不许出境。奢崇明败,永宁关税绝,上台谋制水西,优假各夷府题许入境叩领,又刊定额数,镇雄、乌撒盐十万斤,布八千匹。乌蒙、东川次第减损,以为各夷府自赡有限,将不暇转给水西,此一奇也。然而行之数年,卒蒙其害,何也?夷人不能入境叩领,中国穿室发冢髡钳亡命之徒,窜逋为仆虏,一旦充使,沐猴而冠,窃入内地,传相勾引,四出罔利。富顺各井贩鬻盐斤,不复拘大洪之旧,布则村巷机杼,听其收买。盐曰十万,实逾百万;布曰八千,实八万不止矣。朝廷用各夷府为爪牙,录氏一女子,加参、藩职衔,各汉把俱骄子视之。每盐布启行,掺持兵刃,公然运输,吏卒不敢仰视,况诘问乎?此令初起,各夷犹以黄莲、茯苓之类入内贸易,迨其浸淫在内,奸民反出银买其文书支领,谓之红钱。于是夷地盐布愈多,价亦贱,且抡捆狼藉而不可计,能禁其不入水西乎?今日欲清奸宄,杜边衅,必守高皇帝夷人不许入境之令而后可。国家制水西,当有长策,不在区区盐布。即欲盐布勿入水西,必申明商引,绝其阑出,使各夷府贵如珠玉而后可。是数者较之旧制,利害悬殊,职愚以为复旧制诚便。”议上,当事者置不省。是年外计中考功法罢归。君治郡廉平,当得上考,不知其所坐。国家有事西南夷,思得公忠强干之吏,宣力疆圉,而以无罪黜免,此可为叹息者也!官刑部时,逆奄窃政,发愤草奏,以使行不果上。士春登上第,官史局,论武陵相起复谪归。君以特羊告家庙,喜极而泣曰:“文毅公拜杖时,腊肉犹在,孺子盈吾志矣。”川、贵叙功,准复原官,遂不复起。其卒以崇祯辛巳之三月,年六十有一。

君讳隆美,季昌其字。考文毅公,讳用贤。其先世具《文毅公神道碑》。娶何氏,子六人,女六人。孙男女十九人。癸未十月初七日,葬罗墩之新阡。君长于余一年,实兄事余,ゑ濡▯助,久而弥笃。每诵苏明允之言曰:“知我者,惟我父与欧阳公也。”辄拊掌太息者久之。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

少长忧患,晚犹契需。心怦怦若危弦,眉蹙蹙其不舒。临没之言,一何欷嘘?盖终其身盘回于羊肠九折,而未尝开颜骋足自放于九达之衢。呜呼!其斯以为仁人孝子之准的,而劳臣志士之权舆!

译(中宪大夫、四川叙州府知府赵君墓志铭) 我刚满二十岁时,就同赵文毅公的两个儿子叔度、季昌交游。叔度意气激昂,自负而有精神,眉宇轩昂,气势压倒众人。季昌就是叙州君,沉着笃实,恭敬谨慎,刻苦求学,然而总显得像还有不足。他们都是所谓的佳公子。文毅公刚正有节,独立于当世,死后诽谤之火四处蔓延,家门动摇。君兄弟呼号愤怒,披头赤脚奔走申诉。叔度又早早夭亡,只剩君一人支撑门户,忍受艰苦,辛劳奔波,近三十年。人人都说文毅公后继有人。熹宗即位后,君到宫阙上书,详细陈述先臣当年执掌国政时国家根本危疑,请求建立储君,争取同时封立诸王,并拥戴先帝,理应得到抚恤褒录。大臣邹忠介、赵忠毅等主持此议,君得以承荫进入国子监。过了三年,君请求补给文毅公吏部考满的待遇,再追赠太子少保,并荫一孙为中书舍人;他把这个名额推给叔度的儿子。这样,文毅公的抚恤恩典完全具备,他遗留下来的忠节也更加显明于天下。君罢任叙州回乡七年后,他的儿子士春、士锦同日考中南宫,乡里聚集观看,感叹不已,父老中甚至有人流下眼泪。众人都感叹善人有后,而君辛劳自身、荫庇后代的作为,实在难能可贵。起初因文毅公的恩荫,补任太常寺典簿,升太仆寺丞,再升刑部贵州清吏司主事,转任福建司员外郎,出任四川叙州府知府。君治理政务,无论官职大小,都不草率简略,也不屑于靠任子制度让人践踏法纪。他舒眉瞪目,格外自我振作,所到之处都以廉洁明断著称。叙州是古代戎州的地盘,镇雄、乌撒、乌蒙、东川四个夷府紧邻其地,都以水西为大府。自从奢崇明逃往水西求生,并同安氏首领结盟,图谋窥伺整个四川,叙州便成为战事冲要。君到任后,向所属各县发布命令,聚集乡兵数千人,又招募五百名僧兵,奋力训练士卒,分兵驻守、设置防线。第二年,两名首领率大军来到,君佩刀骑马,部署僧兵,在翠屏山扎营,栅垒高耸,烽火彼此相望。贼军惊疑,不敢前进。起初有人商议收兵防守江城,君说:‘舍弃门户而防守内室,是向贼人显示软弱、放纵他们进入,不是办法。’于是命令准备长枪和强弩,列兵防守渡口,告诫陆路部队不要同敌人交战。山势陡峭曲折,石铳、火炮从高处向下轰击,贼军多次进攻都受到重创。建武之战,斩下首领头颅数十级,贼军于是改攻永宁后逃走。监军刘副使在贼营中缴获两幅地图,一幅标示先攻叙州、截断江门,一幅标示进攻永宁。监军叹道:‘叙州若不能坚守,整个四川将怎么办呢?’夷府的目把以购买盐布为名,滞留内地,充当水西的间谍。君下令招募投充入伍者,三天内不到的,按奸细论处。各夷府的目把害怕法令严厉,偷偷渡江逃走。君督促健卒驱逐那些藏匿的人,共五百人;贼军失去内应,不敢再窥伺叙州。君又分条陈述善后各事,上报关于夷府盐布的意见说:‘开国初年,朝廷规定供给夷府盐布:盐从嘉定大洪井出产,布从民间购买,由商人领取引票,从永宁路运输,夷人不许出境。奢崇明失败后,永宁关的税收断绝,上级官府谋划控制水西,宽准各夷府上奏请求入境领取,又重新规定数额:镇雄、乌撒给盐十万斤、布八千匹。乌蒙、东川依次减少,以为各夷府自身供给有限,将无暇转运给水西,这本是一项妙策。然而实行几年,终于反而蒙受其害,为什么呢?夷人不能入境领取,而中原那些穿屋盗墓、受髡刑钳制或逃亡的人,逃窜躲藏,成为夷人的奴仆。一旦充当使者,便像猕猴戴帽一样冒充体面人物,偷偷进入内地,彼此勾连,到处谋求非法利益。富顺各盐井贩卖盐斤,不再受大洪井旧规限制;布匹则由村巷织机生产,任凭他们收买。名义上盐十万斤,实际上超过百万;名义上布八千匹,实际上不下八万匹。朝廷把各夷府当作爪牙,甚至录用夷人女子,授予参将、藩司等职衔,各地汉人目把都把她们当作骄纵的子弟。’ 每当盐布启运,他们便手持兵器,公然运输,吏卒连抬头看都不敢,更何况盘问呢?这项命令刚开始时,各夷人还只是把黄连、茯苓之类带入内地贸易;等到他们逐渐渗入内地,奸民反而拿银子购买他们的文书和领取凭证,称为‘红钱’。于是夷地的盐布越来越多,价格也越来越低,而且捆扎粗乱、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怎么能禁止它们流入水西呢?如今若要清除奸邪、杜绝边患,必须遵守高皇帝‘夷人不许入境’的命令才行。国家治理水西,应当有长远策略,不在区区盐布。如果一定要使盐布不流入水西,就必须申明商引制度,杜绝私自越界运输,使各夷府把盐布看得贵如珠玉,这样才可以。上述做法同旧制相比,利害相差悬殊,我认为恢复旧制确实便利。’意见上报后,掌权者搁置不理。这一年,他在外计考核中依据考功法被罢职回乡。君治理郡政廉洁公正,本应得到上等考核,却不知道他究竟因何获罪。国家正有西南夷患,想得到忠诚强干的官员来效力疆场,却把无罪之人罢免,这实在值得叹息!他任刑部官时,逆宦窃取政权,愤而起草奏疏,却因出使行动未成而没有上奏。士春考中上第,任史局官员,后来议论武陵相被起复之事,被贬回乡。君用一只特大的羊祭告家庙,喜极而泣说:‘文毅公当年受杖刑时,腊肉还在;如今这个孩子实现了我的心愿。’川、贵两地按功劳议叙,准许恢复原官,但他从此再没有被起用。他于崇祯辛巳年三月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君名隆美,字季昌。父亲是文毅公,名用贤。他的先世情况详见《文毅公神道碑》。娶何氏为妻,有六个儿子、六个女儿,孙辈男女共十九人。癸未年十月初七日,葬于罗墩的新墓道。君比我年长一岁,确实把我当兄长对待,对我关怀帮助,时间越久越深厚。他每每吟诵苏明允的话:‘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常常因此拍掌长叹很久。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呢?铭文说:自幼至长都忧患不断,晚年仍然困顿不安。内心怦怦,如同拉紧的琴弦;眉头紧锁,总不得舒展。临终时说的话,是多么令人抽泣叹息啊!他终其一生都在九曲羊肠般的道路上盘旋,从未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舒展眉眼、放开脚步、任意驰骋。唉!这正可以作为仁人孝子的准则,也可以作为劳臣志士事业的开端啊!

(湖广行都司断事蒋君墓志铭)

君讳国▯夫,字公韫,福建按察司副使蒋公讳以忠之次子,出后于其弟御史公讳以化者也。副使笃学好修,宽然长者,历南北郎署,出守广平,君皆从。囊箧细碎,有晨昏之助。御史精强饶心计,晚而无子,君逡巡不欲往,曰:“矍相氏之圃,为人后者勿入。我何人哉!”其宗老强之而后可。田庐畜积,多所推让,人以为难。以国子生谒选,除湖广郧阳都司断事,摄令于郧,洁身耆事,郧人怀之。无何,致其事而去。居里▯之间,恭大慈小,履顺考祥。凡八年而卒。钱谦益曰:吾里中缙绅之后,有子克家者,人于君无间言。而惜其不获射策甲科,以光大其家世。予之论则不然,夫甲科之在一乡,其贤则祥麟威凤也,其不贤则▯杌▯▯也。彼且凭藉高华,倚恃气势,布桀黠为爪牙,修竿牍为锋刃,朝篡取一人焉籍其家,暮篡取一人焉▯其帑,怨谤弘多,冤对丛集,而犹轩然自喜,以为无如我何也。恶贯满盈。福泽垂尽,鬼瞰其室,神夺其算,乞儿贩妇,莫不交口而咀嚼之。为贤士大夫者,亦何乐乎有是子孙哉!马少游有言:“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椽吏,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如君者,孝友顺祥,逡巡退让,为佳公子,为贤子弟,为淑人君子,视世之射策甲科,渔食乡里,以▯跖自豪者,其贤不肖奚啻霄壤?而世之目论者,顾犹重彼而轻此,则亦亻真矣。”吾志君之墓,盖执笔而三叹焉!牵连书之,以告于闾史,其亦有不得已也夫。君卒于天启丙寅年十月,享年五十有七。妻陈氏,刑部左侍郎庄靖公讳瓒之孙,贵州右参政讳禹谟之女。服习家训,抚庶出之子广生如己出。病革,语广生曰:“汝父贤而未有闻也,吾闻钱先生为铭辞,取信天下。吾先夫子既得请矣,汝不忍汝父之死而沈泯也,必求先生铭,吾亦可以见汝父于土中矣。”于是广生以崇祯癸未腊月十日庚午之吉,合葬于平墅之新阡,奉其母之坠言以来请铭。铭曰:

▯也合之,既固既安。我篆斯石,比于张圆。后千斯年,尚知其妻之贤也。

(毛君墓志铭)

吾有布衣之友曰缪希雍仲醇,国之高义,不侵为然诺者也。应山杨忠烈公为常熟令,问邑之耆老于仲醇,仲醇首举毛君以对。岁大水,属耆老分赈。君载官粟,益以私▯,扁舟掀舞白浪巨门,比返则突烟四起矣。石塘之役,君为植土,实石坚,湍悍远徙。杨公迎而拜焉。劳以酒帛,请以遗八十老母。杨公叹曰:“今之毛义也。”君娶戈氏,于仲醇为弥甥婿。仲醇数为余称君,因遣其子凤苞执经余门,故知君为详。君少读书,谙晓经义,内行修谨,强力耆事,指麾风发,其中宽然长者也。母七十,断右臂,垂死,君顿踊哭祷。日中,有人持雄冠鸡棰门疾呼曰:“傅其血,可以疗媪。”如其言而差,不知馈鸡何人也?兄久客,归卧疾,上雨旁风,穿漏床席,趣僦工新其庐,病起,两荣翼然,负日而叹:“吾弟之暄我多矣。”天启四年六月,君卒,年五十七。杨公哭之恸,为文以祭,以仲醇之言为征。崇祯二年十一月,戈孺人卒,年六十三。君殁而二亲未葬,戈襄事有加礼,临穴恸绝,日移晷而苏,其纯孝如此。君讳清,字叔涟,祖父居东湖之滨,以孝弟力田世其家。君尤精于农事,重湖复陂,堤塍相▯君,为溉为陆,百谷蕃庑。乡邑有▯鼓之召,急病让夷,望君如望岁焉。毛于是乎始大。万历间,贵溪徐贞明建京东水田策,其议实自仲醇发之。当是时,戚将军欲籍南兵愿农者以实屯,而仲醇谓当辟召南人善田者量能授官,课最实效。徐公去国,事遂寝。今天下多故,军兴绎骚。天子采用群策,设专官,建节钺,慨然举行矣。诚令踵泰定之迹,考徐公之书,采仲醇之议,放汉人赵过、蔡癸以农为大官之意,得如毛君者数辈,布列为农官,《周官大司徒》教稼穑树艺制地征之法可举,汉二千石遣授田器学耕稼养苗之制可放,前元海口万户之官可复。屯种可兴,漕挽加派可渐省。而今也为人择官,不为官择人。毕牍书生,置之田畎,不知南东,何屯政之为也?天下之事,利害相蒙,而名实不相副也,可胜叹哉!余志毛君之墓,追思徐公、仲醇故事,俯仰太息,而系之铭曰:

国初立法,经界既均。乃立巨室,以联细民。惟苏沈氏,以方▯闻。高帝召见,锡予便蕃。卓荦毛君,奋迹力田,联事急公,乡党归仁。贾其材略,刍牧兴屯。通侯虎符,何足以云。戈庄之阡,昆湖之滨。禾黍▯▯,达于墓门。德则富有,请考斯文。

初学集卷六十二

○神道碑铭(一)

译(湖广行都司断事蒋君墓志铭) 君名国▯夫,字公韫,是福建按察司副使蒋公名以忠的次子,过继给他的弟弟御史公名以化为后。副使博学勤修,宽厚仁慈,是位长者,历任南北各郎署,出任广平守,君都跟随在父亲身边,承担处理箱囊琐事、早晚供养等事务。御史精明强干,富有心计,晚年没有儿子,君迟疑不愿前往,说:‘矍相氏的园圃,作为别人后嗣的人不要进去。我是什么人呢!’宗族长老强迫他,他才答应。田宅房产和积蓄,他多有推让,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他以国子监生身份参加选官,被授为湖广郧阳都司断事,代理郧阳知县,洁身自持,勤于职事,郧阳人都怀念他。不久,他辞去职务离开。居住乡里期间,恭敬长辈,慈爱晚辈,处世顺遂而吉祥。这样过了八年便去世。钱谦益说:我乡里仕宦人家的后代中,像君这样能够继承家业的,人们没有一句非议。只是可惜他没有通过射策考中甲科,来光大自己的家世。我的看法却不这样。甲科出身的人在一个乡里,如果贤能,就像祥麟威凤;如果不贤,就像梼杌之类的凶恶之徒。他们凭借显赫门第,倚仗权势,罗织奸黠之徒为爪牙,修写文书作为锋刃,早晨强夺一人、抄没其家,晚上又强夺一人、搜取其财,怨恨诽谤极多,冤家对头纷纷聚集,却仍然洋洋自得,以为没有人能把他们怎么样。等到罪恶满盈,福泽将尽,鬼神窥伺他的家室,神灵夺去他的寿算,乞丐和贩妇没有不交口咒骂、议论他的。作为贤士大夫,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竟有这样的子孙呢?马少游说过:‘乘坐下泽车,驾驭劣马,做郡中的属吏,守护祖坟,乡里称为善人,这样就可以了。像君这样孝友顺善、谦退礼让,做佳公子、贤子弟、善人君子,与世上那些通过射策考中甲科、侵吞乡里财物、以盗跖自豪的人相比,他们的贤与不肖,何止天壤之别?可是世俗的片面评论者反而重视前者、轻视后者,那也太荒谬了。’我为君撰写墓志,真是执笔而三次叹息!把这些牵连写下,告诉乡里的掌故记录者,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君卒于天启丙寅年十月,享年五十七岁。妻子陈氏,是刑部左侍郎庄靖公名瓒的孙女、贵州右参政名禹谟的女儿。她熟习家训,把庶出的儿子广生抚养得如同亲生。病危时,她对广生说:‘你父亲贤良,却没有声名。我听说钱先生写墓志铭,天下人都信服。我的先夫既然已经得到请求,你不能忍心看着你父亲死后湮没无闻,一定要请钱先生作铭,我也就可以在地下见到你的父亲了。’ 于是广生在崇祯癸未年腊月初十日庚午这个吉日,把父母合葬在平墅的新墓道,带着母亲临终的遗言前来请求作铭。铭文说:将父母合葬在一起,墓穴既坚固又安稳。我把这些话刻在石上,用来比拟张圆。千年以后,仍可知道他的妻子是贤德的。(毛君墓志铭) 我有一位平民朋友叫缪希雍,字仲醇,是全国推重的高义之士,从不轻易许诺。应山杨忠烈公任常熟县令时,向仲醇询问县里的老人,仲醇首先举荐毛君。某年发生大水,杨公让乡中老人分发赈济物资。君运载官府粮食,又增加自己的粮食,驾着小船在白浪和巨涛中颠簸,等返回时,乡里已经炊烟四起。石塘工程中,君负责填土,填实石块,使湍急的水流改道远去。杨公迎接他并向他行礼,设酒帛慰劳,请他把这些东西带回送给八十岁的老母。杨公感叹说:‘这就是今天的毛义啊!’君娶戈氏为妻,是仲醇的外甥女婿。仲醇多次向我称赞君,又派儿子凤苞到我门下求学,所以我对君了解得很详细。君年轻时读书,通晓经义,品行修谨,勤勉能干、专心办事,同时内心宽厚,是位长者。母亲七十岁时,右臂断伤,濒临死亡,君顿足跳跃,哭泣祈祷。中午,有人拿着一只戴雄冠的公鸡,敲门急呼说:‘取它的血,可以治疗老妇。’照他说的做,病果然好转,却不知道送鸡的人是谁。兄长长期客居在外,回来后卧病不起,屋顶漏雨,风从旁边吹入,床席都被淋湿;君赶紧雇工修整房屋。兄长病愈后,看到两边屋檐像鸟翼一样高起,背着太阳叹道:‘弟弟给我的温暖太多了。’ 天启四年六月,君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杨公悲痛大哭,写文章祭奠他,并以仲醇的话作为凭证。崇祯二年十一月,戈夫人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君去世时两位父母尚未下葬,戈夫人办理丧事,礼数更加隆重;临到墓穴时悲痛昏厥,过了很久才苏醒,她的纯孝就是如此。君名清,字叔涟。祖父住在东湖岸边,以孝友和勤力务农世代经营家业。君尤其精通农事,修复湖泊、重筑堤岸,使堤埂相连,既可灌溉又可排水,百谷因此茂盛。乡里一有击鼓召集之事,遇到急难和疾病,他便让别人先行,乡人盼望他就像盼望丰年。毛氏家族由此开始兴盛。万历年间,贵溪徐贞明提出京东水田的规划,这项建议其实是仲醇首先提出的。当时戚将军想登记南方士兵中愿意务农的人来充实屯田,仲醇却认为应当征召南方善于耕作的人,按能力授官,以考核实际成效。徐公离开朝廷后,事情便搁置了。如今天下多事,军务兴起而纷扰不息。天子采纳各种意见,设置专官,建立节钺,慨然准备施行。如果确实能沿袭泰定年间的做法,考察徐公的著作,采纳仲醇的建议,采用汉代赵过、蔡癸以农事任大官的办法,得到几个像毛君这样的人,分布任用为农官,那么《周官·大司徒》中教导稼穑、种植和制定地税的制度就可以实行,汉代二千石官府发给农具、教人耕作、培育禾苗的制度也可以仿行,前元海口万户这一官职也可以恢复。这样屯田耕种可以兴盛,漕运和摊派也可以逐渐减少。然而如今是为人选择官职,而不是为官职选择人才。只会写满篇文书的书生,被安排到田野沟渠中,却连南北东西都不懂,哪里谈得上屯田政务呢?天下的事情,利害往往相互牵连,而名义与实际却不相符合,怎能不令人叹息!我为毛君撰写墓志,追想徐公和仲醇的往事,俯仰长叹,于是系上铭文说:国家初建时制定法令,田界已经均平。于是设置大户,使他们联络小民。只有苏州沈氏,以善于丈量田地闻名。高帝召见他们,赏赐十分丰厚。卓异的毛君,凭借勤力务农崭露头角,办理公事、急公好义,乡党都归附他的仁德。若估量他的才略,用来兴办屯田牧养,即使授予通侯虎符,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戈庄的墓道,在昆湖岸边。禾黍茂盛,延伸到墓门。德行如此丰富,请考察这篇文章。《初学集》卷六十二 ○神道碑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