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七十八
(潘佥事哀辞(并序))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王师败绩于建夷,佥事保安潘君宗颜死之。君举癸丑科进士,官户部主事。会建州夷佟奴儿哈赤犯顺,袭我城堡,杀我大将。君上书阁部,极言援辽破虏、调兵用间之计。浃旬凡数十上,皆不省。奴遣归汉人以▯书遗我,君读之,毛发尽竖,以谓二百年豢养属夷,一旦称国称汗,指斥南朝,妄引天命。堂堂天朝,受其诋▯其,不敢出一语诘责。邸报发钞,传布远近,辱国损重,莫甚于此。乃草檄数夷十二罪,奏记阁部,请亟行之。阁部以为迂,格不上。迂君者之议,以为朝廷顾惜大体,不当以语言细故,与犬羊争胜颊舌。虽然,丑虏执辞,中夏钳口,其于国体,又如何也?语曰:名其为贼,敌乃可服。奴酋故王杲之余孽,杂种小丑,妄自命金、元后裔,比长▯大。如君之言,主名传檄,声罪致讨,寒腥膻之胆,舒华夏之气,此《胤征》《甘誓》之举也,何名为迂?君之议虽不行,其志则不可谓不壮也。君既以知兵闻于朝,遂以户部郎出理新饷,会开原道兵备畏奴引疾去,即推君以佥事往。次年,王师四道出剿,杜松兵先溃于浑河。君监总兵马林军,从靖安堡边趋出开、铁。三月朔,分兵出三岔儿堡口,翼日抵二道关。奴乘胜薄我。我师复溃。君及盖州通判董尔砺力战死。君尝言:“用兵谨候太白,太白所出之方,可以举兵;所背,不可逆战。”自戊午七八月以后,太白西起渐高,利先起,利深入。暮冬中旬,其克奴之期乎?明春太白在东,气候别转,又未可知。今以三月出师,正太白在东之日也。君能前知用兵之不利,而不能使师之不出,岂非天乎?然而君之占兆,固未尝不验也。於乎!自奴酋难作,将士膏血战场者有矣,君独以文臣死建州之役,四道臣各监一军,非君一人在行间也。三道臣望风奔窜,君独死。师出否臧,首尾牵率。纶阁有催战之檄,阃外无统一之权。君明知其必死,身冒矢石,计不反顾,竟与二大帅俱死。
於乎!君之死亦已难矣。▯书之入也,阁部大臣载高食厚者,相与瞪目噤口,不敢出声气,苟可偷安旦夕,即遗以尺一牍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彼固甘之矣。君以郎署小臣,努目植发,独抱国耻,虽欲不迂之也,其可得乎?君一死而三事大夫持禄容身,目君为妖言、为怪物者,必将以君之死为喜,拱手而相贺。疆埸之吏,缩恧巽软,望堠火而骨惊,闻边遽而齿击者,又必将以君为惩,摇手而相戒。君虽死,目不瞑也。虽然,国家养士二百余年,忠臣义士,亦必有因君之死,感慨激昂,以除凶雪耻为己任者。狡奴之游魂,不旋踵而系颈于阙下,固将以君死之年,为奴殪之日,而君亦可以无憾矣。闽人董应举闻君之亡,为位而哭,以其所草疏檄寓余。董于君未尝有雅故也。余感董之意,作哀辞一篇,自书二通:其一通酹酒东向而焚之,以告于潘;其一通以遗董。其词曰:
黑水沸兮白山吼,彗角芒兮五星斗。白亘天兮赤殷云,牙旗折兮士争先。简书前迫兮虏后蹴,前军▯▯兮后军▯宿。霾余轮兮絷余马,免余胄兮弃原野。骨葬马足兮魂以矢招,奴歌于塞兮士嬉于朝。援天桴兮击河鼓,裹碧血兮诉列祖。登九天兮伐彗旗,叫九阍兮撼黄扉。禁奴魂兮褫奴魄,脔奴肉兮为脯腊。魂归来兮朝帝所,领国殇兮卫畿辅。焚余辞兮奠酒浆,魂不来兮神惨伤。
译(潘佥事哀辞(并序))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王师在建夷之战中战败,佥事保安潘君宗颜为国战死。君考中癸丑科进士,任户部主事。适逢建州夷人佟奴儿哈赤犯境,袭击我方城堡,杀死我军大将。君上书内阁和兵部,极力陈说援救辽东、击破敌虏、调兵遣将、使用间谍的策略。十天之内上书几十次,全部没有得到理会。奴酋遣返汉人,并把檄书送给我方;君读后毛发直竖,认为建国二百年来豢养的属夷,一旦竟敢自称国号、自称可汗,指斥南朝,妄自引用天命;堂堂天朝承受他的诋毁,却不敢说一句话责问。邸报抄送传布远近,辱国损威,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于是起草檄文,列举敌夷十二条罪状,上奏并致书内阁,请求立即施行。内阁认为这是迂阔之见,阻止不上报。非难潘君的人说,朝廷顾全大体,不应为了语言上的小事同犬羊争论口舌。即使如此,丑恶的敌虏手持檄文,中原却闭口不言,这对于国体又怎么样呢?古语说:只有明确称其为贼,敌人才可以被制服。奴酋是故王杲的余孽,不过是杂种小丑,却妄自声称是金、元的后裔,逐渐成长壮大。按潘君所说,明确称其名号,传檄天下,宣布罪状而讨伐,使腥膻之敌胆寒,使华夏之气舒展,这正是《胤征》《甘誓》那样的举动,怎么能说是迂阔呢?君的建议虽然没有实行,但他的志向不能说不壮烈。君既然因为懂得军事而闻名朝廷,于是以户部郎官身份出任,办理新饷。适逢开原道兵备畏惧奴酋,借病辞职,朝廷便推举君以佥事身份前往。第二年,王师分四路出兵围剿,杜松的军队先在浑河溃败。君监督总兵马林的军队,从靖安堡边境趋行,出兵开原、铁岭。三月初一,分兵从三岔儿堡口出发,第二天抵达二道关。奴酋乘胜逼近我军,我军又溃败。君与盖州通判董尔砺奋战而死。君曾说:‘用兵应谨慎观察太白星;太白星出现在哪一方,便可以向那一方出兵;它背向哪一方,便不可逆势交战。’自戊午年七八月以后,太白星从西方升起,位置逐渐升高;适宜先发兵,也适宜深入。冬末中旬,大概就是能够克制奴酋的时期吧?到了明年春天,太白星在东方,气候形势另有变化,又不可预知。如今在三月出兵,正是太白星位于东方的日子。君能够预先知道用兵不利,却不能使军队不出发,难道不是天意吗?然而君所占验的征兆,确实从来没有不应验的。唉!自从奴酋作乱,将士以鲜血洒在战场上的人很多;君却独以文臣身份死于建州之战。四路大臣各自监督一军,并不是只有君一人在军阵之间。其他三位大臣望风奔逃,只有君战死。军队出征是好是坏,前后都彼此牵制。内阁有催战的檄文,边疆之外却没有统一的指挥权。君明知必死,仍亲身冒着箭石,决计不回头,最终同两位大帅一起战死。唉!君的死也实在太难了。檄书传入时,内阁大臣们身居高位、享受厚禄,却相互瞪眼闭口,不敢发出一点声气;只要能够苟且偷安于朝夕之间,便送去一纸诏书,说:‘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是否安好。’他们本来就甘心如此。君不过是郎署中的小臣,却怒目竖发,独自承担国耻;即使有人想说你迂阔,难道真能说出口吗?君一死,那些尸位素餐、苟且容身的大夫,把君看作妖言惑众的人、怪异之物的人,一定会把君的死当作喜事,拱手互相庆贺。边疆官吏畏缩怯懦,远望烽火便骨惊胆战,听到边地急报便牙齿打战的人,也一定会把君当作戒鉴,互相挥手告诫。君虽然死了,眼睛也不能闭上。不过,国家培养士人二百多年,忠臣义士之中,也一定有人会因君之死而感慨激昂,把除掉凶敌、洗雪国耻当作自己的责任。狡猾奴酋的游魂,不久就会被缚住脖子押到宫阙之下;一定会把君死的这一年作为奴酋被杀的日子,这样君也可以没有遗憾了。闽人董应举听到君的死讯,为君设位哭祭,把自己起草的疏檄寄给我。董与君从来没有深交。我感动于董的情意,作哀辞一篇,亲自写了两份:其中一份洒酒向东焚烧,用来告慰潘君;另一份赠给董氏。辞文说:黑水沸腾啊,白山怒吼;彗星的光芒像角一样伸张,五星彼此争斗。白色横贯天空,赤色染红云层;牙旗折断,将士们争先冲杀。前方有军书逼迫,后方有敌虏追蹴;前军焚毁,后军睡卧。尘霾遮住我的车轮,绊住我的战马;脱下我的头盔,弃置在荒野。尸骨埋在马蹄之下,魂魄只能用箭来招;奴酋在边塞歌唱,将士却在朝廷上嬉笑。举起上天的鼓槌,敲击河鼓星;裹着碧色鲜血,向列祖列宗申诉。登上九天,讨伐彗星之旗;呼叫九重天门,震撼宫门。禁锢奴酋的魂魄,剥夺奴酋的精神;割碎奴酋的肉,做成脯腊。魂魄归来啊,朝见天帝;统领国殇之灵,保卫京畿辅地。焚烧我的哀辞,献上酒浆;魂魄不来啊,神灵悲伤惨痛。
(石义士哀辞(并序))
蒙古分民为十户。所谓丐户者,吴人至今尤贱之,里巷伍伯,莫与之接席而坐。石电者,乃以死义特闻,亦奇矣。电,常熟人也,侨居长洲之彩云里。崇祯八年,流贼躏中都,围桐城,江南震动。电所与游壮士陈英,从指挥包文达往援,要电与俱。电曰:“吾老矣,不食军门升斗粟,奚而往?”英曰:“我辈平居以君为眉目,君不往,是无渠帅也。幸强为我一行。”电曰:“诺。”ゎ被而出,终不反顾。二月十二日,追贼于宿松。我师恃勇轻进,陷贼伏中,文达死之。电、英分左右翼搏战,自辰至晡,杀贼无算。英踬被擒,电大呼往救。贼围之数重,电力尽,舍枪手弓,射杀数人。贼群斫之,头既断,犹僵立为击刺状,良久乃仆。皖人招其魂,祀之余忠宣庙下。吴人陆嘉颖赋诗哭之,买隙地,具衣冠葬焉。
电身长赤髭,能挽强超距,尤精于枪法。有善枪者,典衣裹粮,不远数百里,尽其技而后已。遂以枪有名江南。性椎鲁,重然诺,所至尽结其豪杰。诸无赖恶子,具牛酒,持百金,愿交欢石君。掉头去之,惟恐不速也。万历中,应都清道陈监军募,督兵攻同车诸寨,功多当得官,谢归。监军没,来依余。醉后辄鼓腹笑曰:“石电非轻为人醉饱者也。”吴淞有孙生者,家于江干,败屋破扉,妻子昼饿,傍近轻侠少年,皆兄事之。岁己巳,虏薄都城,电偕孙生谒余。明年虏遁,孙生客长安,出蓟门,将尽历关塞,山水暴涨,冻饿中寒疾死。电哭之恸,久之,忽忽不乐,叹曰:“孙兄死,电无可与共死者矣。”后六年,电死。电之死,视孙生有闻焉。然捐躯报国,身膏草野,而不得与于死事之恤,则亦以其丐而微之。呜呼!斐豹隶也,请焚丹书。汪▯嬖僮也,孔子曰勿殇。若电者,其亦可以免于丐矣乎?丐名于朝,丐利于市,人尽丐也。彼丐电,电亦丐彼。丐之名未有适主也。余悲世人之群丐电也,而不察其实,取《春秋》之法大书之曰义士。虽然,世人之不丐也,不足以为荣;则电之丐,其可以为辱乎!电而有知,知吾之以义士易丐名也,其不将听然而失笑乎?余于电之死,不忍其与孙生俱泯灭无传,故为辞以哀之。哀电而及孙,亦电之志也夫。辞曰:
於乎丐也!生不丐半通之纶,死不丐七尺之躯。其葬也,邙北垣东,不得丐蓬颗之地,而丐一杯于要离之冢侧。其祭也,马医夏畦不得丐麦饭之奠,而丐一脔于唐兀之座隅。木落兮虞山,潦收兮尚湖。传哀歌兮会急鼓,祠国殇兮下神巫。托济阳兮后乘,骖李安兮先驱。从倡兵兮如云,归厉鬼兮载车。览庐冢兮向背,睇城社兮盘纡。天门开兮讠失荡,故乡兮不可以久居。於乎!殁为鬼雄兮生为人奴,臧甬侮获兮公卿大夫。激而诔之兮,附诸县贲父之徒。
(姚孝子仲宣哀辞(并序))
慈溪姚氏子元台,字子云;元吕,字仲宣,皆矫尾厉角,有声诸生间。天启中,连袂游太学。文学秀才,咸执▯居请交,与之谭,多口噤而退。诸公争欲令出我门下。少年或窃其名以惊坐人曰:“两姚生,吾辈行也。”两姚生性至孝,出者庀修脯,居者躬温冫青,更番以养其父母。母冯病疽,仲宣祷于城隍神,愿损己龄以畀母。旦而告其姊:“神许我矣。”母霍然良已,而仲宣遂病,病数月而卒。仲宣之病也,子云亦谒神请代。没四年矣,携其画像,件系其事行,以走四方。四方之人皆谥之曰孝,无异辞。
呜呼!仲宣信可谓孝矣。求代得代,祈死得死,有请于帝,若执左右手相讠垂诿,斯已奇矣。往年岁在申,余侍老母,忄▯忄▯心动。江西万尊师再设坛礼斗,灵响肃然,如有闻曰:“越明年,雨水,其未艾乎?”已而果大期也。呜呼!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天胡独忍于余!夫人之于其子也,有问焉,则如响;有求焉,中弗欲予,或颦蹙而应之。家之畜牛羊犬鸡也,虽不尽宰之磔之,其惊而哮,哀而鸣,主人弗知也。天之视仲宣也,以为其子也。其请而祈死,所谓颦蹙而应之者也。若余者,天其以是为牛羊犬鸡而已。其未即死也,亦未遽宰之磔之而已。其哮也鸣也,天何用知之,而责其不应哉?然则余之生不如仲宣之死远矣。仲宣宜哀余,而余反哀仲宣,岂不悖哉?虽然,姑为此辞,以相子云之悲,亦庸以诉余之哀。辞曰:
吁嗟孝子兮,诚至上通。愿增母算兮,遑恤我躬。绿章封事兮,夜奏帝宫。虎豹当关兮,天门九重。片纸刺关兮,不隔帘栊。母乐而康兮,己正而终。上宾帝所兮,其乐融融。伊余▯昧兮,逢此闵凶。叫号吁天兮,如▯撞钟。皇天无私兮,其命难从。敢曰天醉兮,视之梦梦。孝子溘死兮,生气如虹。我生何为兮?群彼裸虫。呜呼哀哉兮!搅我心胸,濡血染翰兮,告哀无穷。癸酉十月虞山鲜民钱谦益制。
译(石义士哀辞(并序)) 蒙古人把百姓编为十户。所谓丐户,吴地人至今仍特别轻贱他们;里巷中的伍伯,没有人愿意同他们同席而坐。石电却因舍生取义而特别闻名,也实在奇异。石电是常熟人,寄居在长洲县彩云里。崇祯八年,流贼蹂躏中都,围攻桐城,江南为之震动。石电所交游的壮士陈英,跟随指挥包文达前往救援,要求石电一同前往。石电说:‘我老了,又不吃军门的一斗一升粮食,为什么要去?’陈英说:‘我们平时都把您当作主心骨,您不去,我们就没有首领了。请勉强陪我走一趟。’石电说:‘好。’他披衣出发,始终没有回头。二月十二日,在宿松追赶贼军。我军依仗勇力轻率进攻,陷入贼军埋伏,包文达战死。石电、陈英分为左右两翼奋战,从辰时一直战到晡时,杀贼无数。陈英跌倒后被擒,石电大声呼喊前去救他。贼军把他重重包围,石电力气用尽,丢下枪拿起弓,射杀数人。贼众群起砍杀他;他的头已经被砍断,身体仍僵立着作出击刺的姿势,很久才倒下。皖地人招引他的魂魄,在余忠宣庙下祭祀他。吴人陆嘉颖作诗哭悼他,买下空地,准备衣冠为他安葬。石电身材高大,留着红色胡须,能拉开强弓,跳得很远,尤其精通枪法。凡有善于使枪的人,宁可典当衣物、裹带粮食,不远数百里而来,直到把自己的枪法全部施展出来才停止。于是石电凭枪法闻名江南。他性情质朴鲁直,重视诺言,所到之处都结交豪杰。那些无赖恶少备办牛肉和酒,拿着百金,愿意同石君交好;他掉头离去,只怕躲得不够快。万历年间,应都清道陈监军招募,督兵攻打同车诸寨;战功很多,本应得到官职,他却辞谢归去。监军去世后,他来投靠我。醉后常常拍着肚子笑说:‘石电不是轻易为别人醉饱的人。’吴淞有个孙生,家住江边,房屋破败,妻子儿女白天挨饿;附近的轻侠少年都像对兄长一样尊敬他。己巳年,敌虏逼近都城,石电和孙生一起来拜见我。第二年敌虏逃走,孙生客居长安,从蓟门出发,想要遍历关塞;但山水暴涨,又在冻饿中染病而死。石电悲痛大哭,过了很久仍闷闷不乐,叹息说:‘孙兄死了,我石电再没有可以一同赴死的人了。’后来六年,石电去世。石电的死,比孙生更为世人所知。然而他舍身报国,身体葬身荒野,却不能得到对战死者的抚恤,这也是因为他是丐户而被轻视。唉!斐豹是奴隶,请求焚烧免除奴籍的丹书;汪▯是受宠的童仆,孔子说不要把他作为未成年夭折者祭祀。像石电这样的人,难道也可以免除丐户身份了吗?在朝廷求取丐户之名,在市场求取丐户之利,世人全都成了丐户。世人把丐户之名加在石电身上,石电也把丐户之名还给世人。丐户这个名称从来没有真正适合的对象。我悲哀世人群起称石电为丐户,却不能察知他的实际,因此取《春秋》的笔法,大书特书称他为义士。即使如此,世人不肯被称为丐户,并不足以成为荣耀;那么石电被称为丐户,难道就可以成为耻辱吗?石电如果有知,知道我用义士的称号替换丐户之名,难道不会欣然失笑吗?我不忍心让石电的死同孙生一起湮没无闻,所以作辞哀悼他。哀悼石电而又涉及孙生,也是石电的志愿吧。辞文说:唉,丐户啊!活着不曾求取半通的官印,死后也不曾求取七尺之躯的荣耀。安葬时,墓地在邙山以北、城垣以东,不能求得一块容纳蓬草土堆的土地,只能在要离墓旁求得一杯土。祭祀时,马医和农夫不能求得一顿麦饭作祭品,只能在唐兀的座位旁求得一片肉。虞山木叶凋落,尚湖水势退去;传唱哀歌,急鼓相催;祭祀国殇,请下神巫。让济阳作为后车,让李安驾驭前驱;跟随起兵的将士多如云,归来的厉鬼满载车中。观看墓庐的向背,斜视城郭社稷的曲折。天门开启而空旷,故乡却不能久居。唉!死后成为鬼中雄杰,活着却是人间奴隶;卑贱的人侮辱俘获者,公卿大夫却享受尊荣。我要激愤地为他作诔,把他附列在县贲父一类义士之中。(姚孝子仲宣哀辞(并序)) 慈溪姚氏的孩子元台,字子云;元吕,字仲宣,二人都才华出众,在诸生中很有声望。天启年间,他们结伴游学太学。文学秀才们都拿着名帖请求结交,和他们谈话时,往往说得自己闭口退去。诸位公卿争着想让他们出自自己门下。年轻人有时还冒用他们的名声,在众人面前夸耀说:‘两位姚先生,是我们这一类人。’两位姚先生天性极为孝顺,出门的人准备干肉,留在家的人亲自温暖被褥,轮流奉养父母。母亲冯氏患痈疽,仲宣向城隍神祈祷,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延长母亲的寿命。第二天他告诉姐姐:‘神答应我了。’母亲很快痊愈,而仲宣于是病倒,患病数月便去世。仲宣生病时,子云也拜谒神灵,请求代替弟弟去死。仲宣去世已经四年,子云携带他的画像,附上事迹,奔走四方。四方人士都给他谥称孝子,没有不同的说法。唉!仲宣确实可以称为孝子。求代便得到代替,祈死便得到死亡;向上天有所请求,仿佛执着天帝左右的手相互托付,这已经十分奇异了。往年申年,我侍奉老母,心中忽然不安。江西万尊师再次设坛礼斗,神灵肃然降临,仿佛听见有声音说:‘到了明年,雨水之时,她大概就不能再延续寿命了吧?’后来果然到了大限。唉!无论才能高低,父母也各自只谈论自己的孩子。上天为什么唯独忍心对我这样?人对于自己的孩子,有所询问,孩子便应声回答;有所请求,即使内心不愿给予,有时也会皱眉答应。家里所养的牛羊犬鸡,即便没有把它们全都宰杀肢解,它们受惊时的吼叫、悲哀时的鸣声,主人也不会知道。上天看待仲宣,仿佛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他请求并祈求死亡,上天只是像皱眉答应孩子那样答应了他。像我这样的人,上天大概只把我看成牛羊犬鸡罢了;我还没有立刻死去,也只是还没有马上把我宰杀肢解而已。我的哀号和悲鸣,上天哪里会知道,又怎么会责怪它不回应呢?这样看来,我活着远不如仲宣死去。仲宣本应哀悯我,我却反过来哀悼仲宣,难道不是颠倒了吗?即便如此,姑且作这篇辞,来共同安慰子云的悲痛,也借此倾诉我的哀伤。辞文说:啊,孝子啊,诚挚的孝心直达上天。愿意增加母亲的寿命,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把写在绿纸上的密奏封好,夜里上奏天宫;虎豹守在关口,天门有九重。只凭一纸名帖便能通关,不被帘帷阻隔。母亲欢乐康健,自己却正直地走向死亡。成为天帝的上宾,享受融融的快乐。可怜我昏昧无知,遭逢这种忧患凶祸;呼号向天,如同撞击洪钟。皇天并不偏私,只是它的命令难以顺从。怎敢说上天沉醉,只是看起来昏昧不明?孝子忽然死去,生气如虹。我活着又有什么用呢?不过同那些裸露的虫类一样。呜呼,悲哉!搅乱我的心胸;浸透鲜血染湿笔锋,诉说哀痛没有穷尽。癸酉年十月,虞山鲜民钱谦益撰写。
(尹长思哀辞(并序))
余以万历丙午举于南京,与永新尹先觉字长思同出新建徐先生之门。当举子旅见其师,徒御喧哗,道路填咽聚观,余独指目长思,长思亦从众中知为余也。长思过余邸舍,白皙而修眉,神宇疏亮,欲来映人。已得读其行卷,牢笼漱涤,钅术心扌舀肾,忽焉摅幽发荣,若登高台以临云气,欲抗日月而上之也。余为叙而刻之。振奇之士,莫不吐舌惊叹,又或慕而效之。于是长思之名噪吴、越间,亦或以余言也。长思再试礼部不第,乙卯上公车,晨起行雄县道中,呼僮觅人参啖我。午饭于逆旅,脱舆下骡背,呼长思不出。褰帷撼之,僵矣,两指爪握参未脱口也。长思生失父,育于其祖,零丁孤苦,襁须乳,长须食,皆以糠▯代。冻泠次骨,肤粟经春不舒也。选贡入南太学,与傅崇中生共一ゎ被,手提携巾箱,互为僮也。为举子,不肯饰竿牍以干县令,与其家人更衣并食,率乡老以办繇役,立宗法以教族之子弟。乡人有违言,必走质尹氏,薰其德而善良者众也。长思与余聚首公车,每过,语必移日,西安方生、嘉定李生与焉。方傀俄好食酒,李澹宕善画,长思温润而栗,从容献酬。酒酣以往,角巾欹斜,掀唇▯齿,指画古今人才节义,如奋臂出其间也。呜呼!长思今其死矣。长思以进士业有名于时,而不得中进士第,其遗书蔑如也。其行之所加者,于长思若毫毛,而大志之所存,余犹未能悉其梗概也。呜呼长思!其视不受含,赍恨而入地耶?其没为明神,之帝所甚乐,视弃人世如传舍耶?抑亦魂气无不之,观化而往,而舍然纵浪于生死之间耶?长思之子右辕,不远二千里,衰▯过余。揽其文,崭然露头角矣。问其家,曰:“大母老矣,父未葬,二弟未婚,四女弟未家也。”问其先友,曰:“庐陵萧太史,父之执也,哭之过时而悲。”余初欲为长思铭,已而曰:“萧于长思能为之尽,又其乡人也。余为辞以舒余哀,俾右辕刻之冢上;而萧为铭以掩诸幽。长思与辕也,皆可无憾。”乃为其文曰:
嗟尹氏兮士之良,志倜傥兮擅文章。起南国兮宾于王,舞两骖兮服上襄。命奄忽兮死道旁,目犹营兮天路长。世逼侧兮竞披昌,溷耳目兮雕肺肠。灵眇眇兮揽八荒,告掌梦兮筮巫阳。荡大空兮结三光,勿为厉兮渫偾伤。有美子兮婉清扬,祀祭则及兮后有庆。刻哀词兮纳铭章,呜呼哀哉兮死而不亡。
译(尹长思哀辞(并序)) 我在万历丙午年于南京中举,和永新的尹先觉字长思一同出自新建徐先生门下。举子们旅途中拜见老师时,随从车马喧哗,道路拥挤,众人聚集观看;我独自指认长思,长思也从人群中认出我。长思到我的邸舍来,肤色白皙,眉目修长,神采疏朗明亮,走来时光彩照人。等读到他的行卷,只见文思纵横,反复洗炼,顿时抒发幽深情思,显露华美文采,仿佛登上高台俯视云气,要抗拒日月而向上升腾。我为他作序并刊刻。才华奇特的人无不吐舌惊叹,有的人又羡慕仿效。于是长思的名声在吴、越之间传扬,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的话。长思两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中第,乙卯年赴京应试。一天早晨,他在雄县道中起身,叫童仆寻找人参给我吃;中午在旅店吃饭,他从轿中下来,走到骡背旁,呼唤长思却没有出来。掀开帘子摇动他,发现他已经僵直了;两只手的指甲还握着人参,尚未脱离口中。长思出生后父亲便去世,由祖父养育,孤苦伶仃;襁褓中需要乳汁,长大后需要食物,都靠糠粃代替。寒冷刺骨,皮肤起粟,到了春天也不能舒展。他被选为贡生进入南太学,和傅崇中生同盖一床被子,亲手提携巾箱,彼此充当童仆。做举子时,不肯修饰文书去求取县令的援引;同他的家人换衣共食,率领乡老办理徭役,建立宗法来教导族中子弟。乡里有人发生争议,总要跑来向尹氏请教;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人很多。长思和我在赴京应试时相聚,每次经过,谈话总要超过一天,西安方生、嘉定李生也在场。方生傲岸而嗜酒,李生淡泊旷达而善于绘画;长思温润而谨慎,从容地互相酬酢。酒兴酣畅之后,头巾歪斜,掀唇露齿,指点古今人才节义,仿佛要挥臂冲入其中。唉!长思如今已经死了。长思以进士之业闻名当时,却没有考中进士;他留下的文章少得几乎没有。他行为上所表现出来的成就,对长思而言不过像毫毛一样,而他心中保存的大志,我至今还不能完全知道其大概。唉,长思!你难道是因为不甘含辱而怀恨入地吗?还是死后成为明神,到帝王所在之处极为快乐,把人世看作旅舍而舍弃了呢?或者魂气无所不往,观察万物变化而去,放开胸怀在生死之间任意遨游呢?长思的儿子右辕,不远二千里,披着丧服来见我。他的文章已显露出卓异才华。问起家中情况,他说:‘祖母老了,父亲还未安葬,两个弟弟尚未成婚,四个妹妹也还没有出嫁。’问起父亲的旧友,他说:‘庐陵萧太史是父亲的朋友,哭悼父亲超过常时,悲痛异常。’ 我起初想为长思撰写墓铭,后来又说:‘萧太史对于长思能够把这件事做得尽善尽美,而且他又是长思的同乡。我作哀辞来舒展自己的悲哀,让右辕刻在墓上;萧太史作墓铭来覆盖幽冥之处。长思和右辕,都可以没有遗憾了。’于是作辞说:可叹尹氏啊,是士人中的良才;志向倜傥,文章闻名。崛起于南国,成为君王的宾客;驾着两匹骖马,穿戴上等车服。生命忽然终止,死在道路旁;眼睛仍然张望,通往天界的道路却很漫长。世道逼仄,人们争相猖狂;污浊耳目,雕伤肺腑。英灵渺渺,纵览八方;告诉掌梦之神,请巫阳占问。荡漾于浩大虚空,凝聚日月星三光;不要成为厉鬼,不要受到污秽伤害。有一位美好的君子啊,温婉而清秀;祭祀时也要祭及于他,后世必有福庆。刻下哀词,收入墓铭;呜呼,悲哉!虽死而精神不亡。
(翁兆隆哀辞(并序))
故太常寺少卿翁三丈兆隆既没之五年,而始克葬。其弟兆吉甫排缵事状,累数千言,走书京邸,属余为传,以余知兆隆者也。吾闻之,古之人有史传,无家传。家传,非古也。用史家之法则隘,毁史家之法则滥。滥与隘,君子弗取也。曾子固不云乎:“墓铭纳之圹中,而哀辞刻之冢上。”然则文之有哀辞,不铭而名焉,不传而传焉。余固可以窃取其义而为之也。
兆隆少以执经事我先人,与诸生舒雁行列,悛悛穆穆如也。既成进士,令于鄞,以上计过家,威仪详雅,登车有光,炜晔如也。及余登朝,兆隆自长夕垣,以拜奉常,魁硕▯昂,岿然如巨人长德。语及于物论国恤,有墨其色,而有悴其容也。於戏!兆隆何以死也?兆隆在省垣,以惜人才存大体为先务。当南北分部,蜀、雒构争之日,苦心调剂,中夜屏营,有未易以告人者。留心掌故,于《会典》条例、举凡会要、若数一二。六垣升转诸疏,迄今无以易也。太常以春秋祀故少保于忠肃公,忠肃画像南面,使者北面将事。兆隆曰:“嘻!忠肃,纯臣也。是非其所安。”乃厘正之。孝定皇太后之丧,余阁之奠,以及虞祭,执事有恪,山陵既成,皇祖叹嘉焉。余观先辈论六科人才,首推林季聪。尹庄简曰:“季聪何敢望与中。”与中者,故叶文庄公盛也。盛世人才相望,论者亦敢公为品第。皇祖时,六科人才,兆隆当在甲乙。读其奏疏,可以考见。而国是人才,上下降升之端绪,则难言之矣。兆隆殁仅五年所,以余言推之,其上下降升,又何如也?於乎!其尤可感也。兆隆为人,周详醇谨。与人言,娓娓如恐不尽。宾客填委,议论▯耆柱。目视案牍,口答笺启,从容整暇,若有余地。时论翕然归附,而兆隆亦以用世自命。今其死矣,岂所谓人之云亡耶?抑吾乡水土瘠薄,地气使然耶?余姑为辞以舒余哀,以传于后,以遗兆吉及其子,使刻诸墓上,如子固之云。乃为其文曰:
有美一人兮,白▯而长。朱唇飘须兮,婉其清扬。威仪棣棣兮,发言有章。雍雍和鸣兮,于彼高冈。奏囊嗔咽兮,笔舌斗虐。扬言告君兮,其体日削。枚举故实兮,摅写婉约。进不尸利兮,退不表衤暴。齐其躬心兮,夙夜有恪。展如之人兮,宜在台阁。陟彼月卿兮,载推纳言。列戟树槐兮,步武之间。六马在御兮,驰骤天闲。长辔甫策兮,短驭斯艰。昌于有位兮,厄于无年。呜呼哀哉兮!是亦难言。宜兄弟兮叶埙篪,有美子兮荪兰滋。佳城郁郁兮,{隋山}山回溪。帝命致祭兮,牛羊孔时。巫阳下招兮,远莫致之。整容▯笏兮,宛其来思。辞以告哀兮,匪哭吾私。刻石墓上兮,泐以为期。
(瞿少潜哀辞(有序))
世之盛也,天下物力盛,文网疏,风俗美。士大夫闲居无事,相与轻衣缓带,留连文酒。而其子弟之佳者,往往荫藉高华,寄托旷达。居处则园林池馆,泉石花药;鉴赏则法书名画,钟鼎彝器。又以其间征歌选伎,博▯蹴リ,无朝非花,靡夕不月。太史公所谓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为富贵容者,用以点缀太平,敷演风物,亦盛世之美谭也。少潜瞿氏,讳式耒,故礼部尚书文懿公之孙,而太仆寺少卿讳汝稷之子也。孝友顺祥,服习家教。多材艺,书法画品,不学而能。室铺一几,庭支一石,信手位置,皆楚楚可人意。性好客,疏窗▯几,焚香布席,客至依依不忍去。人以为有承平王孙公子之遗风,王晋卿、赵明诚之辈流也。家贫,入赀为涪州州判,郁郁不得志,卒于官。哀哉!吾里中无复有若人矣,东阡北陌,可与杖屦往来者鲜矣。
君初字起周,请改字于余。余以张文潜之名耒也,字之曰少潜。太仆公之殁也,请余为家传。余直举其大节,无所孙避。族人群噪之。少潜曰:“吾头可断,此传不可改也。”居平退然不胜衣,其临大义,坚悍如此。余悲少潜之死,而悼其无传也,于其葬也,为相挽之词以饯之。其词曰:
瞿唐月峡白盐赤甲高刺天,孤根如马虎须怒张两崖巅。重岩叠嶂亭午夜分曦月偏,晴初霜旦高猿哀啸属引传。涪万之水奔流回复争溯沿,孤舟旅榇羁鬼啁哳出其间。猿鸣沾裳望帝啼树流血鲜,魂兮归来扪参历井无留连。拂水悬崖天河云浪相钩牵,厂垂 厂义 ▯大痴粉本犹依然。两湖夹镜长芦堆雪菰浮烟,东皋北麓巾车果下榜吴船。渔湾蟹舍团脐巨螯缩项鳊,小寒茗熟香粳白饭炊红莲。白杨萧萧松风悲咽流响泉,魂兮大归分张执引如别筵。故国旧游如梦如幻不可延,哀哉人世暂游少别谁百年?
译(翁兆隆哀辞(并序)) 已故太常寺少卿翁三丈兆隆去世五年后,才得以安葬。他的弟弟兆吉甫整理编次事状,写了几千字,派人送信到京城住所,请我为他作传,因为认为我了解兆隆。我听说,古代有史传,没有家传;家传并非古制。采用史家的法则便显得局促,破坏史家的法则又会流于泛滥。泛滥和局促,君子都不取。曾子固不是说过吗:‘墓铭收入墓穴之中,哀辞刻在坟墓之上。’既然如此,文章有哀辞,虽然不作墓铭却能使名声流传,虽然不作传记却同样可以流传。我本来可以暗自取用这个道理来为他作哀辞。兆隆年轻时执经侍奉我的先人,和诸生像雁群一样排列,恭谨和穆。考中进士后,任鄞县县令;因上计经过家乡时,威仪周详雅正,登车时光彩照人,明亮灿烂。等我入朝,兆隆自长夕垣升任奉常;身材魁梧高大,昂然挺立,像巨人和有大德者。谈到世间舆论和国家忧患时,他脸色沉重,面容憔悴。唉!兆隆为什么会死呢?兆隆在省垣任职,把珍惜人才、顾全大体作为首要事务。南北分部、蜀与雒发生争论的时期,他苦心调和,半夜里忧惧不安,其中有些事情不容易向别人说。对于掌故十分留心,《会典》条例以及各种会要,他都能如数家珍。六垣官员升迁转任的奏疏,直到今天也没有可以替代的。太常寺因春秋祭祀故少保于忠肃公,忠肃公的画像面向南,使者面向北主持祭祀。兆隆说:‘唉!忠肃是纯正之臣,这不是他所安处的位置。’于是加以厘正。孝定皇太后丧礼时,我在内阁主持祭奠以及虞祭,兆隆任事恭谨;山陵建成后,皇祖赞叹嘉许。我看先辈评论六科人才,首先推重林季聪。尹庄简说:‘季聪哪里敢望与中。’ 与中就是已故叶文庄公叶盛。叶盛时代人才接踵而出,评论者也敢于公正地品评他们的高下。皇祖在位时,六科人才中,兆隆应当列入甲乙等。阅读他的奏疏,可以考察看见这一点。但国家的是非和人才升降的端绪,却难以说清。兆隆去世才五年,按照我的话推想,他在国家人才中的升降又会怎样呢?唉!这尤其令人感慨。兆隆为人周详、醇厚、谨慎。和人谈话,娓娓不倦,仿佛唯恐不能说尽。宾客纷纷而来,议论如支柱般坚定;眼睛看着案牍,口中回答笺启,从容整暇,仿佛还有余裕。时论一致归附,而兆隆也以施展才用、服务天下自许。如今他已经死了,难道就是所谓‘贤人亡失’吗?还是我们乡里的水土贫瘠,地气造成了这种结果?我姑且作哀辞舒展悲情,使之流传后世,留给兆吉和他的儿子,让他们刻在墓上,正如曾子固所说。于是作辞说:有一位美好的人啊,面容洁白而身材修长;朱唇飘须,温婉而清秀。威仪盛美,言语有条理;雍容和雅,如鸣凤在高冈。奏章写得悲咽,笔舌与奸邪斗争;扬言告知君王,使自身日渐消瘦。枚举往日事实,抒写得婉转周详;进身不贪图私利,退处也不炫耀暴露。修整身心,早晚都恭敬谨慎。这样的人,本应位居台阁;升入月卿之列,又被推举为纳言。排列戟卫,栽植槐树,举步之间自有威仪;六匹马驾车,驰骋于天闲。长缰刚刚策动,短缰却难以驾驭。身居显位时昌盛,寿命却不足而困厄。呜呼,悲哉!这也是难以说清的事。兄弟和睦,如埙篪相应;有美好的子孙,如荪兰滋长。佳城郁郁,群山环抱,溪流回旋。皇帝下令致祭,牛羊祭品十分合宜。巫阳从地下招魂,路途遥远却不能招致。整理仪容,执笏而立,仿佛将要回来。以辞文告慰哀思,并不是只哭自己的私情。把文字刻在墓石上,凿刻深固,作为永久期限。(瞿少潜哀辞(有序)) 世道兴盛时,天下物力充盈,文禁宽疏,风俗美好。士大夫闲居无事,彼此穿着轻便衣服,宽缓衣带,流连于文章美酒之间。他们家中出色的子弟,往往凭借祖荫而地位高华,寄情于旷达之境。居住之处有园林、池馆、泉石、花药;鉴赏之物有法书、名画、钟鼎、彝器。又在其间征集歌女、挑选伎人,广泛进行〔字迹疑误〕蹴踘之戏,没有哪一天不赏花,没有哪个晚上不对月。太史公所说的那些游闲公子,装饰冠帽佩剑,车骑相连,显出富贵人的仪容,用来点缀太平、铺陈风物,也正是盛世的美谈。少潜是瞿氏之人,名式耒,是故礼部尚书文懿公的孙子,也是太仆寺少卿名汝稷的儿子。他孝顺友爱,性情和顺吉祥,受到并遵循家教。多才多艺,书法绘画,不学便能。室内只摆一张几案,庭中只支一块石头,随手布置,都清秀可爱,合人心意。他天性好客,疏窗敞几,焚香铺席,客人来了便依依不舍,不忍离去。人们认为他有承平时代王孙公子的遗风,是王晋卿、赵明诚一类的人物。家境贫寒,纳资出任涪州州判,郁郁不得志,死在任上。可悲啊!我们乡里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东边田间小路、北边田陌上,可以拄杖穿履与之往来的朋友,已经很少了。您起初字起周,请我为您改字。我想到张文潜名耒,便给您取字少潜。太仆公去世时,您请我为他写家传。我只是直书他的大节,没有丝毫退避隐讳。族人众口喧嚷责难。少潜说:“我的头可以砍断,这篇传记却不能改。”平日里他谦退柔弱,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面对大义时,却坚强刚毅到如此地步。我悲痛少潜去世,又哀伤他没有传记,于他下葬时,写了这篇挽词为他送行。词曰:瞿唐月峡、白盐山、赤甲山高高刺入云天,孤峰根基如马,山虎胡须般的峰脊在两岸怒张。重重岩石、层层山峰遮蔽长亭,正午仿佛夜半,日光月色偏斜;初晴的早晨和结霜的清晨,高猿哀鸣,声音连绵传来。涪州、万州的江水奔流回旋,争相逆流而上,孤舟载着旅途中停柩的灵柩,羁旅的鬼魂在其中发出啁哳之声。猿声使人泪湿衣裳,望帝在树间啼叫,仿佛流出鲜血;魂啊,归来吧,攀摸参星,经过井宿,不要留恋。水边悬崖拂过天河,云浪彼此牵连;〔原文“厂垂 厂义 ▯”字迹疑误,无法确译〕大痴的画稿仍然依旧。两湖夹着明镜般的水面,长长的芦苇堆如白雪,菰草漂浮在烟霭中;东皋北麓,乘着头戴巾帽的车,采摘果实,划着吴地的船。渔湾蟹舍中,团脐蟹张着巨螯,缩颈鳊鱼游动;小寒时节茶已煮熟,香粳米煮成白饭,红莲映着炊烟。白杨萧萧,松风悲咽,泉水流响;魂啊,大归去吧,分别时执手相送,如同设别筵。故国旧游如梦如幻,再也无法延续;悲哀啊,人世只是短暂的游历,少有分别,谁能活过百年?
(宋稽勋哀辞(并序))
崇祯十六年二月初六日,逆奴兵陷莱阳,故吏部稽勋司郎中宋君应亨死之。呜呼哀哉!君举天启五年进士,握文厉行,蔚为国宝。以吏部郎养祖母家居。遭时多艰,缮治守备,敕戒子弟,慨然有致命遂志之思。子璜举进士,司理杭州。将之官,请逐子以行。君弗许,曰:“若为刑官,我保乡井,各有事守,毋相越也。”十五年闰十一月,奴陷临清。君率士民城守莱阳。城四隅,北面单弱,捐千金,建瓮城,浃旬而毕。奴至,君独当一面,悬赏购死士,杀一奴予五十金。士奋跃夜劫奴营,斩数级,相蹂死者无算。奴拔营遁去。二月初五日,奴大众奄至,避北城不敢攻。次日辰时,由城东北隅缘云梯上。君平巾箭衣,驱家僮巷战,家人劝令易帽,不可。战良久,家僮死者三十余人,杀奴亦过当。君项中一刀,被执。奴知为宋稽勋也,逼降之,令以金钱赎死。君厉声大骂:“吾资产尽于城守,家无一钱。纵有之,天朝宋司勋,肯以金银奉臊狗奴赎死乎?”奴不肯即杀,考掠穷日夜。君与其族子侍郎玫彭缚左右柱,嚼齿▯巽血,▯涌交迸,骂声达旦,交口如夜诵。次日皆遇害。
呜呼!戎狄之蹂躏中夏也,残害生民,掳掠子女玉帛,▯突豕食,以此为常。未有攻城略邑,所至必斩艾其贤才如逆奴者也。贤才之生也,天地光岳之气所发育,祖宗数百年德泽所涵养,其难得也如珠玉,其有用也如谷帛,国家之倚而任之也,如柱屋之楹,如扶老之杖。一旦聚而歼于逆奴之手,如斩蓬ワ,如入▯醢,不知当此时,三灵何若?鬼神安在?祖宗在天之灵何以为心也?丙子,奴陷畿南,杀鹿太常。戊寅,杀高阳少师。奴中喜相告,曰两人死,北方无敢言灭奴者矣。奴去年九月,长驱犯顺,如贼风暴雨,前无留行。攻莱城不下,数酋毙焉。▯而致死于莱,非独愤兵也,其必以为中国之大,燕、齐之广,东莱一隅,犹有人焉以难我。如行路者之遇虎落,未能捷出,不得不拔而去之也。然则士大夫生于斯世,为奴之所指名啮指而相戒者可惧,其为奴之所简易置而不攻者亦可羞也。
君讣至于杭,司理璜顿踊号哭,苏而绝者数矣。杭之民皆为司理巷哭。璜见星奔赴,气息支缀,将列君死事,墨衰▯,系草索,以上诉于天子。使其门人吴百朋来讣余。余与吴生问故而哭,▯敫然失声,已而曰:“奴之恶,至斩艾贤才极也。逆天心,违帝命,上帝之所必诛而不佑也。海内士大夫报主恩,雪国耻,不待言矣。睹其屠▯衣冠,剪除忠义,若此之毒也,有不心战骨惊,甘以其含血负肉之身,供奴之刀俎而安受其▯斫乎?璜也以不戴天之仇,请于天子,寝苫枕戈,誓灭逆奴,以谢君父。海内士大夫咸思不反兵之义,荷戈而从之,知者献谋,勇者效力,缚奴之丑类,▯为脯腊,以享九庙,以献天子,以祭告天下之忠臣烈士。我知其不远矣。”申旦不寐,作为哀辞一通,篝灯属笔,文不加点,庸以激扬大义,匪徒告哀云尔。其文曰:
奴▯怒兮躏帝疆,忄堇害气兮薄莱阳。骑簇猬兮矢飞蝗,雷车轰兮焚轮狂。舞冲梯兮羊马墙,趣巷战兮我武扬。戴角巾兮裹戎装,领僮奴兮▯衤两裆。刃迎刃兮枪属枪,短兵接兮杀过当。刀陷项兮身被创,殪左骖兮缚马衤▯。手反接兮口雷▯良,血▯射兮齿裂崩。骂抗词兮声低昂,目曙星兮炯相望。穴颈血兮注两囊,▯涂地兮胸吐芒。痛同日兮义士亡,天苍苍兮日荒荒。莱城鞠兮为战场,桐棺裹兮非黄肠,屋三间兮栖破▯荒。有美子兮肠寸伤,号袭风兮哭履霜,排云雾兮叫帝阊。请六师兮歼犬羊,拉胡昴兮摧天狼,烹群奴兮充▯霍羹。呜呼哀哉兮!帝命孔彰。起冢祈连兮,发卒治葬。灵被发兮下大荒,友天齐兮从国殇。成山为肴兮勃海为浆。陈余辞兮酹扶桑,有日夜出兮东海泱泱。
是年五月十一日甲辰,虞山钱谦益制。
初学集卷七十九
译(宋稽勋哀辞〔并序〕) 崇祯十六年二月初六日,叛逆的奴兵攻陷莱阳,原吏部稽勋司郎中宋君应亨为此而死。呜呼,悲哀啊!君于天启五年考中进士,文才卓异,品行刚正,成为国家的瑰宝。他以吏部郎的身份奉养老祖母,居家不仕。时局多难,他修缮治理守备,告诫子弟,慨然有以死赴难、实现志向的想法。他的儿子宋璜考中进士,任杭州司理。将要赴任时,请求带父亲同行。君不答应,说:“你担任刑官,我守卫乡里,各自有应尽的职守,不要互相越界。”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奴兵攻陷临清。君率领士民守卫莱阳城。城池四角中,北面单薄脆弱,他捐出千金,修建瓮城,十天便完工。奴兵到来,君独自防守一面,悬赏招募敢死之士,杀一个奴兵赏金五十两。士卒奋勇跃起,夜袭奴营,斩首数级,彼此践踏而死的人无法计算。奴兵拔营逃走。二月初五日,奴兵大军突然抵达,避开北城不敢攻打。第二天辰时,他们从城东北角沿云梯登城。君戴平巾,穿箭衣,驱使家僮进行巷战,家人劝他换帽,他不肯。战斗很久,家僮死了三十多人,杀死的奴兵也超过自身伤亡。君颈部中了一刀,被俘。奴兵知道他是宋稽勋,逼他投降,命他用金钱赎命。君厉声大骂:“我的财产都用在守城上了,家中一文钱也没有。即使有钱,天朝的宋司勋,难道肯拿金银奉献给这些腥臭的狗奴来赎命吗?”奴兵不肯立即杀他,整日整夜拷打审讯。君与族侄侍郎玫彭分别被捆在左右柱子上,咬牙喷血,血沫交相迸溅,骂声直到天亮,交相叫骂,如同夜间诵读。第二天都被杀害。呜呼!戎狄蹂躏中原,残害百姓,掳掠子女和玉帛,横冲直撞,像猪一样吞食,把这些当作常事。从来没有攻城掠地、所到之处必定斩杀贤才,像叛逆奴兵这样残暴的。贤才出生,是天地山岳精气所孕育,也是祖宗数百年德泽所涵养;他们难得如珠玉,有用如谷帛,国家倚重任用他们,就像房屋依靠栋梁、老人依靠拐杖一样。一旦聚集起来被叛逆奴兵杀尽,就如砍割蓬草、投入肉酱之中,不知在这时天地人三灵会怎样?鬼神在哪里?祖宗在天之灵又将作何感想?丙子年,奴兵攻陷畿南,杀死太常鹿君。戊寅年,杀死高阳少师。奴兵中间高兴地互相告知,说:“这两人一死,北方就没有敢说消灭奴兵的人了。”奴兵去年九月长驱直入侵犯顺天府,像盗贼般的狂风暴雨,前面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前进。攻打莱城没有攻下,几个首领反而死在那里。〔原文“▯而”字迹疑误〕在莱阳遭到死战,并不只是因为军队愤怒;他们一定认为中国地域广大,燕、齐之地辽阔,即使东莱一隅,仍有人能够使他们为难。就像行路人遇到虎栅,不能迅速脱身,不得不拔除它再离去一样。既然如此,士大夫生在这个时代,被奴兵点名、咬指相戒的人固然可怕;被奴兵认为容易对付、可以放置不攻的人,也同样可耻。君的讣告传到杭州,司理宋璜顿足跳跃,号啕痛哭,哭得昏厥、苏醒,又昏厥,已经多次了。杭州百姓都为司理在巷中哭泣。宋璜见到讣告,像流星一样奔赴而来,气息奄奄,将要列举父亲死难的事迹,穿着墨色丧服,系着草绳,向上诉告天子。于是派他的门人吴百朋来向我报丧。我和吴生询问事情经过,放声痛哭,悲痛失声,过了一会儿说:“奴兵的罪恶,到了斩杀贤才的极点。他们违逆天心,违背皇帝命令,上帝一定会诛灭他们,不会保佑他们。天下士大夫报答君主恩德、洗雪国家耻辱,不必等人号召就会行动。看见他们屠杀士大夫、剪除忠义,如此狠毒,难道有人不会心惊骨寒,甘愿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供奴兵刀俎而安然承受他们的砍剁吗?宋璜怀着不共戴天之仇,请求天子,睡在草席上、以兵器作枕,发誓消灭叛逆奴兵,以报答君父。天下士大夫都想着不收兵器、决不回头的义理,拿起武器跟随他;有智慧的献计,有勇力的效死,把奴兵这些丑类捆来剁成肉干腊肉,用来享祀九庙,献给天子,祭告天下忠臣烈士。我知道这一天不会远了。”我整夜不眠,写成一篇哀辞,在灯笼下连续挥笔,文章不加修改,只是用来激扬大义,并不只是为了报丧而已。文章说:奴兵勃然发怒,践踏帝王疆土;凶狠的祸气逼近莱阳。骑兵聚集如刺猬,箭矢飞落如蝗虫;战车雷鸣,火势狂烈。冲梯舞动,羊马撞击城墙;催促巷战,我军武威奋扬。头戴角巾,身披戎装;率领僮仆,穿着简陋的衣裳。刀迎着刀,枪接着枪;短兵相接,杀敌超过自身伤亡。刀砍入颈,身体受伤;〔原文“殪左骖兮缚马衤▯”有脱讹,无法完全确译〕双手反绑,口中雷鸣般怒骂;血沫喷射,牙齿崩裂。骂声抗厉,语调高低起伏;眼睛如破晓的星辰,炯炯相望。颈部血洞中鲜血流入两腮;〔原文“▯涂地兮胸吐芒”字迹疑误〕鲜血洒满地面,胸中仿佛吐出锋芒。同一天,义士悲痛地死去;苍天无边,白日荒凉。莱阳城倾覆,成为战场;用桐木棺材包裹,并非黄肠题凑;三间屋舍,栖身于破败荒凉之中。有美好的妻子,肝肠寸断;哀号追逐着风声,哭泣踏过霜地;拨开云雾,向天门呼喊。请出六军,消灭犬羊;拉下昴星,摧毁天狼;烹煮群奴,充作肉羹。呜呼悲哉!上帝的命令极其彰明。起坟于祁连山,派发士卒治理安葬。魂灵披散着头发,下降到大荒;与苍天同在,追随国殇。以成山作肴,以渤海作浆。陈说剩余的祭辞,向扶桑酹酒;太阳日日夜夜从东方海上升起,海水浩荡无边。这一年五月十一日甲辰,虞山钱谦益撰制。《初学集》卷七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