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九十三 明 湛若水 撰
刀及杂防十叚赐之。
臣若水通曰:髙昌之平,诸将皆以功受赏者也。阿史那社尔以无敕防,独不受,而太宗乃复以寳刀杂防重赐之者,何也?旌其防慎也。夫防慎,美徳也。凡赐予之道,徳为上,功次之。夫以防慎而受上赏,旌其徳也。然则太宗之赐予,岂妄施者哉?
译将宝刀及杂色丝织品十段赐给他。
臣若水通说:高昌平定之后,各位将领都凭借战功接受赏赐。阿史那社尔因为谨慎小心而没有接受诏令中的赏赐,唯独没有受赏,而太宗反而用宝刀和杂色丝织品重重地赏赐他,这是为什么呢?是为了表彰他的谨慎。谨慎,是一种美德。大凡赏赐的原则,以德行为首,功劳次之。凭借谨慎而接受上等的赏赐,是为了表彰他的德行。那么太宗的赏赐,难道是随意施予的吗?
唐髙宗显庆五年三月,皇后宴亲戚故旧邻里于朝堂,妇人于内殿,班赐有差。
臣若水通曰:赏赐所以酬功德,以示劝也。无功而加赏,不惟不足以劝,而又至于滥国财而耗国用,其流之▯,有不可胜言者矣。武后之赐亲戚、故旧、邻里及其妇人,抑何名耶?由是观之,窃政之渐,蠧国之奸,识者盖已知其萌于此矣。
唐中宗景龙二年夏四月癸未,置脩文舘大学士四员,直学士八员,学士十二员,选公卿以下善为文者,李峤等为之。毎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学士无不毕从,赋诗属和。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优者赐金帛,同预宴者惟中书门下及长参王公亲贵数人而已。至大宴,方召八座九列,诸司五品以上预焉。于斯天下靡然好事,以文华相尚,儒学忠谠之士莫得进矣。
臣若水通曰:中宗之好游幸,一费也;宴宗戚,二费也;以赋诗之甲乙而为金帛受赏之优劣,三费也;大宴八座九列诸司五品以上,四费也。夫财源之出者一,而其用流之费者四,则国安得而不困,民安得而不穷哉!
唐▯宗开元二十三年,初,公主实封止三百户。中宗时,太平公主至五千户,率以七丁为限。开元以来,皇妹止千户,皇女又半之,皆以三丁为限。驸马皆除三品员外官,而不任以职事。公主邑入至少,至不能具车服,左右或言其太薄。上曰:“百姓租赋,非我所有。战士出死力,赏不过束帛。女子何功而享多户耶?且欲使之知俭啬尔。”臣若水通曰:“明皇裁损公主户封,一则曰‘女子何功而享多赐’,明禄赏所以报有功也;一则曰‘欲使之知俭啬’,明多财所以累俭徳也。所谓爱之以徳而兼有节用之道矣。户口之蕃,其有自哉。”
天寳八载二月,引百官观左藏,赐物有差。帝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壌,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
臣若水通曰:「财者,天之物,地之利,民之膏也。故不能以不用,亦不可以轻用也。」传曰:「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有功者赏之,可以与者也;无功者不得以幸赐,可以无与者也。故与不与,用不用之间,有义存焉。」尔锡予之典,在人君信,不可以不慎也。滥予侈用,则伤财以害民之膏,弃地之利,暴天之物,而乱亡至矣。明皇以国用丰衍,取左藏之积,赐百官赏贵宠,无有限极,可谓轻视三才之用,而不知慎重者矣。祸之所以不免,而国之所以不竞,有由然哉!
天寳十载,帝命有司为安禄山起第于亲仁坊。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虽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禄山生日,帝及贵妃赐衣服寳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以防舆舁。帝观之,喜,赐贵妃洗儿金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自是禄山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帝亦不之疑也。
臣若水通曰:「书云:『臣无有作福,臣无有作威,臣无有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言权不可下移也。臣谓三者尤萌于玉食之僣,名器轻滥而不已,则威福之权下移;又不已,则簒弑之祸起矣。此国家之所以凶乱乎?明皇之于禄山,侈其第宅,盛其幄帟,聚其寳器,上拟王公,殊无品制,岂但玉食而已?即由是威福之柄,人自趋而成之,不能已矣。至于乱宫掖,动鼙皷,祸四方,逼京师,乗舆播迁,宗庙不守,几危社稷,成旷古所无之大变,而为天下笑。岂非明皇赐予之过,有以召之乎?呜呼!真可以为万世之大戒矣。」
肃宗至徳元载九月,上皇赐张良姊七寳鞍。李泌言于上曰:“今四海分崩,当以俭约示人。良姊不宜乗此,请撤其珠玉,付库吏以俟有战功者赏之。”良姊自閤中言曰:“郷里之旧,何至于是?”上曰:“先生为社稷计也。”遽命撤之。臣若水通曰:▯宗宠厚贵戚,赏赐无筭,所以致乗舆之播迁也。肃宗宜鉴前愆,而良姊七寳鞍之赐,几复蹈其覆辙矣。頼李泌赏功之言一入深,知为社稷之计,遽撤其珠玉。然
译唐高宗显庆五年三月,皇后在朝堂宴请亲戚、故旧和邻里,在内殿宴请妇女,按等级差别给予赏赐。
臣若水通说:赏赐是用来酬答功德,以示鼓励的。没有功劳却给予赏赐,不仅不足以起到鼓励作用,而且会导致滥用国家财物、耗费国家用度,其流弊之大,有说不尽的害处。武后赏赐亲戚、故旧、邻里以及妇女,这算什么名目呢?由此看来,窃取政权的苗头、蛀蚀国家的奸邪,有识之士大概已经知道其萌芽于此了。
唐中宗景龙二年夏四月癸未日,设置修文馆大学士四人,直学士八人,学士十二人,从公卿以下挑选擅长写文章的人,李峤等人担任此职。每次皇帝游幸禁苑,或者宗室亲戚宴饮聚会,学士们没有不全部跟随的,作诗唱和。让上官昭容评定优劣等级,优秀者赏赐金帛,一同参加宴会的只有中书门下及长期参预朝政的王公亲贵数人罢了。到了大型宴会,才召请八座九列、各衙门五品以上的官员参加。于是天下人纷纷效仿,崇尚文华,儒学忠正之士无法进用。
臣若水通说:中宗喜好游幸,这是第一项耗费;宴请宗室亲戚,这是第二项耗费;根据赋诗优劣等级来赏赐金帛,这是第三项耗费;大型宴会召请八座九列及各衙门五品以上官员,这是第四项耗费。财源出自一处,而耗费流向四处,那么国家怎能不困窘,百姓怎能不穷困呢!
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起初,公主的实际封户只有三百户。中宗时,太平公主多达五千户,通常以七丁为限。开元以来,皇妹只有一千户,皇女又减半,都以三丁为限。驸马都授予三品员外官,但不担任实际职务。公主的封邑收入极少,以至于不能置办车马服饰,左右侍从有人说这太微薄了。皇上说:“百姓的租赋,不是我所拥有的。战士拼死出力,赏赐不过一束丝帛。女子有什么功劳却享受众多封户呢?况且是想让她们懂得节俭罢了。”臣若水通说:“明皇裁减公主的封户,一方面说‘女子有什么功劳却享受众多赏赐’,阐明禄赏是用来报答有功之人的;一方面说‘想让她懂得节俭’,阐明多财是损害节俭品德的。这就是所谓用德行爱护她们,同时兼有节用的道理。人口的繁衍,大概自有其缘由吧。”
天宝八载二月,带领百官参观左藏库,赏赐物品有等级差别。皇帝因为国家用度丰裕,所以视金帛如粪土,赏赐权贵宠幸之家,没有限度。
臣若水通说:“财物,是天的物品,地的利益,百姓的血汗。所以不能不用,也不可以轻率使用。”《传》说:“可以给予,也可以不给予。给予会损害恩惠,有功者赏赐他,是可以给予的;无功者不能侥幸受赐,是可以不给予的。所以给予与否,使用与否之间,有道义存在。”那赏赐的典章,在于君主守信,不可以不慎重。滥予赏赐、奢侈使用,就会损害财物而伤害百姓的血汗,抛弃地的利益,暴殄天的物品,而祸乱灭亡就到了。明皇因为国家用度丰裕,取左藏库的积蓄,赏赐百官和权贵宠幸者,没有限度,可以说是轻视天地人的用度,而不知道慎重的人。祸患之所以不能避免,国家之所以不能强盛,是有原因的啊!
天宝十载,皇帝命令有关部门在亲仁坊为安禄山建造宅第。敕令只要求极尽壮丽,不限财力。建成后,帷帐、帘幕、器皿充满其中,即使是宫中的服御之物,几乎也比不上。安禄山生日时,皇帝和贵妃赏赐衣服、宝器、酒食非常丰厚。三天后,召安禄山入宫,贵妃用锦绣做大襁褓包裹安禄山,让宫女用防舆抬着。皇帝观看,很高兴,赏赐贵妃洗儿金钱,又厚赏安禄山,尽兴而罢。从此安禄山出入宫禁不受限制,有时与贵妃对食,有时通宵不出,颇有丑声传到外面。皇帝也不怀疑他。
臣若水通说:“《尚书》说:‘臣下没有自作福的,臣下没有自作威的,臣下没有享用玉食的。’臣下如果有自作福、自作威、享用玉食的行为,就会危害你的家,凶险于你的国,说的是权力不可下移。我认为这三者尤其萌芽于玉食的僭越,名器轻滥而不止,那么威福的权力就会下移;又不止,那么篡弑的祸患就兴起了。这是国家之所以凶险混乱的原因吗?明皇对于安禄山,扩大他的宅第,丰盛他的帷帐,聚集他的宝器,上拟王公,完全没有品级制度,岂止是玉食而已?由此威福的权柄,人们自然趋向而成,不能停止了。以至于扰乱宫掖,动乱鼙鼓,祸害四方,逼近京师,皇帝车驾流离,宗庙不能守护,几乎危及社稷,造成旷古未有的大变,而为天下人所笑。难道不是明皇赏赐的过错,有所招致吗?唉!真可以作为万世的大警戒了。”
肃宗至德元载九月,太上皇赏赐张良娣姐姐七宝鞍。李泌对皇上说:“现在天下分崩离析,应当以节俭示人。良娣姐姐不宜乘坐这个,请撤去珠玉,交给库吏等待有战功的人赏赐。”良娣姐姐从内室说:“乡里的旧交,何至于此?”皇上说:“先生是为社稷考虑啊。”立刻命令撤去珠玉。臣若水通说:玄宗宠厚贵戚,赏赐无数,所以导致皇帝车驾流离。肃宗应当鉴戒前过的错误,而良娣姐姐七宝鞍的赏赐,几乎重蹈覆辙了。幸赖李泌赏功之言一入深宫,知道是为社稷考虑,立刻撤去珠玉。然而
肃宗至徳二载春正月,上谓李泌曰:“今郭子仪、李光弼已为宰相,若克两京,平四海,则无官以赏之,柰何?”对曰:“为今之计,莫若防爵土以赏功臣。虽大国不过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岂难制哉?于人臣乃万世之利也。”上曰:“善。”
臣若水通曰:「书云:『列爵唯五,分土唯三』,此先王赏功之典也。夫赏功以土,惠而不为费,公而不私者也。李泌言:『以官赏功,非才则废,事权重则难制』,诚确论也。如裂土以封功臣,则上之所锡有定分而不逾制,下之所得有实利而非虚名。夫下有实利,而上有定分,则又何损于国用,何伤于民财哉!」
宪宗元和七年十月,李绛上言:「魏博五十余年不霑皇化,一旦举六州之地来归,刳河朔之腹心,倾叛乱之巢穴。不有重赏过其所望,则无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隣劝慕。请发内库钱百五十万缗以赐之。」左右宦官以为所与太多,后复有此,将何以给之?帝以语绛,绛曰:「田兴不贪专地之利,不顾四隣之患,归命圣朝。陛下柰何爱小费而遗大计,不以收一道人心?钱用尽更来,机事一失,不可复追。借使国家发十五万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费岂止百五十万緍而已乎?」帝悦,曰:「朕所以恶衣菲食,蓄聚货财,正为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贮之府库,何为?」十一月,遣知制诰裴度至魏愽宣慰,以钱百五十万緍赏军士,六州百姓给复一年。军士受赐,欢声如雷。成徳、兖郓使者数辈见之,相顾失色,叹曰:「崛彊者果何益乎?」
臣若水通曰:语云,逺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言来而安之以德也。孟子曰:分人以财者,谓之惠。故安之以德者,上也;分之以惠者,次也。德者,所以结其心;惠者,所以报其功。非相餂以利私之也。苏辙言:倡莫善乎私。私也者,厚赏以悦人心之谓则是小人之术,以利相笼络者之为也。岂古之帝王赏予大赉之公哉?唐宪宗从李绛之言,出百五十万緍以赐田兴六州来归之军士百姓,给复一年。可谓能用忠谋,不惑于羣议者矣。已而归顺之功既赏,而四方之不顺者知劝,固其势也。自时厥后,元济授首,师道革面,韩▯效力,承宗归疆,亦其处之者有道也。虽要之与安以徳而心服者异,然赏惠之于人国,岂小小哉?后之人君,其尚知所慎焉。
贾谊新书》曰:晋文公率师征贼,定周国之乱,复襄王之位。于是襄王赏以南阳之地,文公辞南阳,即死得以隧下。襄王弗听,曰:「周国虽微,未之或代也。天子用隧,伯父用隧,是二天子也。」
臣若水通曰:古者天子▯,用隧;诸侯用县。礼也。功懋懋赏,诸侯有功,爵之以地,未闻以天子之▯赐诸侯也。襄王能慎赏赐,而不以礼许人,此见周之礼乐犹在天子也。
刘向·説苑》曰:「诸侯三年一贡士,士一适谓之好徳,再适谓之尊贤,三适谓之有功。有功者,天子一赐以舆服弓矢,再赐以鬯,三赐以虎贲百人。」
臣若水通曰:「记云:荐贤受上赏。古者诸侯贡士,有功,天子嘉其进贤而懋赏之。可见人主之赏,必皆当其功也。后世之君,予夺一出于心之喜怒,或有功而吝,或无功而滥,则何以为劝惩哉?」刘安世曰:「人主所以鼓动天下、制驭臣民之柄,莫大于赏罚。惟圣明念之。」
班固《白虎通》曰:「礼记九锡: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鈇钺、弓矢、秬鬯,皆随其徳。」
臣若水通曰:「赏赐者,天子之大权也。滥则国用以侈,功过以混。国用侈则民食艰矣,功过混则风俗弊矣。故王者必有九徳九功,然后有九锡行焉。此古之天下所以平也。后世曹操、司马懿,奸雄之资,皆假九锡以为狐媚簒夺之计,可以为万世戒矣。」
元顺帝至正元年,帝如上都。时帝数以歴代珍寳分赐近侍。御史崔敬上防曰:「臣闻世皇时,大臣有功,所赐不过槃革,重惜天物,为后虑至逺也。今山东大饥,燕南亢旱,海潮为灾,天文示儆,地道失宁。京畿南北,飞蝗蔽天,正当圣主恤民之日
译唐肃宗至德二载春季正月,皇上对李泌说:“如今郭子仪、李光弼已经担任宰相,如果攻克两京,平定天下,就没有官职可以用来赏赐他们了,该怎么办?”李泌回答说:“对于当前的计策,不如预留爵位和土地来赏赐功臣。即使是大国也不过二三百里,可以比作现在的小郡,难道难以控制吗?这对于臣子来说,是万世的利益。”皇上说:“好。”
臣若水通说:“《尚书》说:‘爵位分为五等,土地分为三等’,这是先王赏赐功臣的典制。用土地赏赐功臣,施恩惠而不耗费财力,公正而不偏私。李泌说:‘用官职赏赐功臣,才能不足就会废弛,权势过重就难以控制’,这确实是确切的论断。如果裂土分封功臣,那么皇上所赐予的有固定的限度而不逾越制度,臣下所得到的有实际的利益而不是虚名。臣下有实际的利益,而皇上有固定的限度,那么又怎么会损害国家财政,怎么会伤害百姓财富呢!”
唐宪宗元和七年十月,李绛上书说:“魏博五十多年没有受到皇上的教化,一旦献出六州之地归顺朝廷,挖去了河朔地区的腹心,倾覆了叛乱的巢穴。如果不给予超过他们期望的重赏,就无法安慰士兵的心,使邻国羡慕向往。请求从内库拿出钱一百五十万缗来赏赐他们。”左右的宦官认为赏赐太多,以后如果再有这种情况,拿什么来供给呢?皇上把这话告诉李绛,李绛说:“田兴不贪图独占土地的利益,不顾及邻国的祸患,归顺圣朝。陛下怎么能吝惜小费而忽视大计,不借此收服一道的人心呢?钱用完了可以再筹集,时机一旦失去,就无法再追回。假使国家出动十五万军队去夺取六州,一年之内攻克它,那花费难道仅仅是一百五十万缗而已吗?”皇上高兴,说:“我之所以穿坏衣、吃粗食,积蓄财物,正是想要平定四方,不然白白贮存在府库里,做什么呢?”十一月,派遣知制诰裴度到魏博宣慰,用一百五十万缗钱赏赐军士,六州百姓免除赋役一年。军士接受赏赐,欢呼声如雷。成德、兖郓的使者几批人看到这种情况,互相看着变了脸色,感叹说:“强悍的人果然有什么好处呢?”
臣若水通说:“古语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明文德来招致他们;既然来了,就使他们安定。说的是用德行来使来者安定。孟子说: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恩惠。所以用德行来使人心安定的,是上策;用恩惠来分配给别人的,是次策。德行,是用来结人心的;恩惠,是用来报答功劳的。并不是互相用利益来谋取私利。苏辙说:倡导没有比私利更好的。所谓私利,就是用厚赏来取悦人心,这是小人的权术,是用利益来笼络人的做法。难道是古代帝王赏赐大赉的公心吗?唐宪宗听从李绛的话,拿出钱一百五十万缗来赏赐田兴六州归顺的军士百姓,免除赋役一年。可以说是能够采用忠良的谋略,不被众人的议论所迷惑了。既然归顺的功劳已经赏赐,而四方不归顺的人知道受到鼓励,这是必然的趋势。从此以后,吴元济被斩首,刘师道改邪归正,韩弘效力,李承宗归还疆土,也是处理得当的缘故。虽然这与用德行使人心服不同,但是赏赐恩惠对于国家和人民,难道是小事情吗?后来的君主,应当知道谨慎对待啊。”
贾谊《新书》说:晋文公率领军队征讨贼寇,平定周国的动乱,恢复了襄王的王位。于是襄王把南阳的土地赏赐给他,文公推辞南阳,即使死后得以使用隧道的葬礼。襄王不听从,说:“周国虽然微弱,还没有被替代。天子使用隧道,伯父使用隧道,这是两个天子了。”
臣若水通说:古代天子使用隧道;诸侯使用县道。这是礼制。功劳大就重赏,诸侯有功,用土地封爵,没听说过用天子的隧道赐给诸侯的。襄王能够谨慎赏赐,而不按礼制答应别人,这表明周朝的礼乐还在天子手中。
刘向《说苑》说:“诸侯每三年进献一次士人,士人一次进献叫做好德,两次进献叫做尊贤,三次进献叫做有功。有功的,天子第一次赐给车马服饰弓矢,第二次赐给香酒,第三次赐给虎贲百人。”
臣若水通说:“《礼记》说:推荐贤才受到上等的赏赐。古代诸侯进献士人,有功,天子嘉奖他们进贤而重赏他们。可见君主的赏赐,必定都符合他们的功劳。后世的君主,给予和剥夺全出于心中的喜怒,有的有功却吝啬,有的无功却滥赏,那怎么能够起到劝善惩恶的作用呢?”刘安世说:“君主用来鼓动天下、控制臣民的权柄,没有比赏罚更大的了。只有圣明的君主才会想到这一点。”
班固《白虎通》说:“《礼记》九锡:车马、衣服、音乐、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都随着他的德行。”
臣若水通说:“赏赐是天子的大权。滥赏则国家财政奢侈,功过混淆。国家财政奢侈则百姓生活艰难,功过混淆则风俗败坏。所以王者必须有九德九功,然后才有九锡施行。这是古代天下所以太平的原因。后世的曹操、司马懿,奸雄的资质,都假借九锡作为狐媚篡夺的计谋,可以作为万世的警戒。”
元顺帝至正元年,皇上前往上都。当时皇上多次把历代的珍宝分赐给近侍。御史崔敬上书说:“我听说世皇时,大臣有功,所赐不过盘革,珍惜天物,为后代考虑得很深远。如今山东大饥荒,燕南干旱,海潮成灾,天文显示警戒,地道失去安宁。京畿南北,飞蝗蔽天,正是圣主体恤百姓的时候
。近侍之臣,不知虑此,奏禀承请,殆无虚日。甚至于府库百年所积之寳物,遍赐仆御阍寺之流,乳穉童孩之子。帑藏或空,万一国有大事,人有大功,又将何以为赐乎?乞追囬所赐,以示恩不可滥,庶允公论。」
译近侍之臣,不知考虑这些,上奏禀报请示,几乎没有一天不这样。甚至把府库百年积累的宝物,全都赏赐给仆役、门吏之类的人,以及乳母、孩童。如果国库空虚,万一国家有重大事务,有人立下大功,又将用什么来赏赐呢?请求追回所赏赐的物品,以显示恩泽不可滥用,或许能符合公众的舆论。
臣若水通曰:「记云:『陈其宗器,説者以为先祖所藏之重器,若赤刀之类是也。』夫赤刀之微,亦何益于理乱之数,而谓之重器以陈之祖庙,何哉?重先世之微泽也。书曰:『分寳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故寳器者,上以陈于宗庙,下以伸其亲亲者也。元顺帝当水旱饥馑、灾蝗之际,不知修德节用以荅天谴,而以府库百年所积之寳物,徧赐仆御、阍寺之流,乳稚童孩之子。是不唯暴殄天物,轻遗宗器,赏不以功,赉不以亲,而于世守之义,亦安在哉?呜呼!寳玉、大弓之失,春秋不能为鲁定公贷其责,而敝袴之赏以待有功,史有取于韩昭侯也。入君茍能重其宗器而不轻用,慎其赏赐而不滥与,则万一国有大事,有备无患矣。」
宋儒程頥曰:「太祖初有天下,士卒人许赏二百緍。及即位,以无钱乆不赐,士卒至有题诗于后苑。太祖一日游后苑,见诗,乃曰:『好诗』,遂索笔和之。以故毎于郊时,各赐赏给,至今因以为例,不能去。或问:『今欲新兵不给郊赏,数十年后可革?』曰:『新兵本无此望,不与可也。』」
臣若水通曰:「子产以其乗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又曰:「分人以财者,谓之惠。」夫帝王之为治也,有公平正大之体而已耳,未闻以私惠也。私惠所及有限,而大政所济无穷。宋太祖初有天下,许赏士卒人二百缗,是以私惠嗛人也。必至于无钱以偿所许焉,又必至于怨望而诗作焉,又必至于郊时而赏给焉,又必至于后世为例而不能去焉,又必至于数十年之乆而不革焉。夫初有天下许赏,郊时而例赏,皆非有义之用也。一启其源,而流遂至于如此。然则欲为天下惜财者,其可轻于赉与也哉!
国朝洪武三年,朱友文为大荣卫知事。初,指挥张温守兰州,元将王保保兵围城。温率将士备守,夜二皷,围兵登城。千户郭祐被酒醉卧,不之觉。巡城官军击却之。围既解,温执祐将斩之。友文诤之曰:“当贼犯城时,将军斩祐以令众,所谓以军令从事,人无得而议之。今贼既退,乃追罪之,非惟无及于事,且有擅杀之名。窃以为不可。”温悟,杖祐而释之。太祖皇帝闻之,谓辅臣曰:“友文以幕僚能守朝廷法,直言开谕长官,此正人也。宜加赉予以劝。”其余遂赐绮帛各五疋。
臣若水通曰:朱友文以正人受赏,赏善也,赏之当矣。赏而当,善则不善者不得以滥赏,而国用不困矣。此太祖髙皇帝所以髙出于汉、唐、宋之上也。伏惟皇上以祖宗为法,好恶以公,则赏不滥,而财用恒足矣。
韩太初妻刘氏,事姑寗氏甚谨。事闻,太祖皇帝遣中使赐刘氏衣一袭,钞二十锭,官为送其姑丧归葬,旌表其门,复其家徭役。
臣若水通曰:周有大赉,善人是富,武王之所以兴也。夫孝,善之首也。太祖闻刘氏事姑甚孝,赐衣及钞,非所谓善人是富乎?此所以保有天下而垂裕于无疆也。今天下未必无善者也,伏唯圣明以祖宗为法,而惟善是富焉,则赏赐不滥,而享安富尊荣之福矣。
洪武十年二月,学士宋濂辞归。濒行,太祖赐纸币、文绮及御制文集。皇太子赠以衣三袭。太祖谕之曰:“朕最慎于赏予,嘉卿忠诚可贯金石,故以是赠卿。今年几何?”濂曰:“六十有八。”太祖曰:“藏此绮,俟三十二年后作百嵗衣也。”濂叩首谢。太祖复嘱曰:“大江涨不可舟,卿宜循内河达家,庻几无虞。”仍俾孙慎护行。
臣若水通曰:学士宋濂,乃开国之文臣,所谓忠诚者也。我太祖知之明,而信之深矣。赐以文绮之物,旌其忠也,表其诚也。是故足以为天下之忠诚者劝矣。是之谓惠而不伤也。其赉与之不茍也,如是哉!
洪武二十五年二月辛巳,颍国公傅友德请怀逺县等官地九顷六十余畆以为田圃。上曰:“尔贵为上公,食禄数千石,而犹请地,独不闻公仪休事邪?”友德惭而退。臣若水通曰:“荀子以赏不当功为不祥也。夫赏必以功,无功而赏,则侥幸之门开,而祈请之风行。在国则空其府库之积,在民则夺其衣食之源,
译臣若水通说:“《礼记》记载:‘陈列宗庙的重器,解说者认为这是先祖所珍藏的重要器物,像赤刀之类的就是。’赤刀这样微小的器物,对于治理或混乱的局势有什么益处,却被称为重器陈列在祖庙,为什么呢?这是看重先世的微小恩泽。《尚书》说:‘将宝玉分赐给伯叔封国,这时用来伸展亲族之情。’所以宝器,对上陈列在宗庙,对下用来伸展亲亲之情。元顺帝在水旱饥荒、灾蝗之际,不知道修德节用来回应上天的谴责,却把府库百年积累的宝物,普遍赏赐给仆役、阍寺之类的人,以及乳母、稚童、孩童。这不仅暴殄天物,轻视宗器,赏赐不依据功劳,赏赐不依据亲族,那么对于世代守护的道义,又在哪里呢?唉!宝玉、大弓的丢失,《春秋》不能为鲁定公宽贷其责,而用破裤子的赏赐来等待有功之人,史书对韩昭侯有所取法。君主如果能够重视宗器而不轻用,谨慎赏赐而不滥给,那么万一国家有大事,就有准备而无祸患了。”
宋儒程颐说:“太祖刚拥有天下时,许诺赏赐士卒每人二百缗。等到即位后,因为没钱很久没有赏赐,士卒甚至在后苑题诗。太祖有一天游览后苑,看到诗,就说:‘好诗’,于是索要笔来和诗。因此每次在郊祀时,各赐赏给,至今沿袭成为惯例,不能去除。有人问:‘现在想要新兵不给郊祀赏赐,几十年后可以革除吗?’回答说:‘新兵本来没有这种期望,不给也可以。’”
臣若水通说:“子产用自己的车渡人过溱水、洧水。”孟子说:“施惠而不知道为政。”又说:“分给人钱财的,叫做惠。”帝王治理天下,只有公平正大的体制罢了,没听说用私惠的。私惠所及有限,而大政所救济无穷。宋太祖刚拥有天下,许诺赏赐士卒每人二百缗,这是用私惠来小恩小惠于人。必然导致没钱来偿还所许诺的,又必然导致怨恨而诗作产生,又必然导致在郊祀时赏给,又必然导致后世成为惯例而不能去除,又必然导致几十年之久而不革除。刚拥有天下许诺赏赐,郊祀时惯例赏赐,都不是合乎道义的使用。一旦开启源头,而流弊就达到如此地步。那么想要为天下爱惜财物的人,怎么可以轻易赏赐呢!
本朝洪武三年,朱友文任大荣卫知事。起初,指挥张温守卫兰州,元将王保保的军队包围城池。张温率领将士准备防守,夜间二更,包围的军队登上城墙。千户郭祐喝醉酒躺着,没有察觉。巡城的官军击退了他们。包围解除后,张温抓住郭祐将要斩首。朱友文争辩说:“当贼寇侵犯城池时,将军斩郭祐来号令众人,所谓按照军令行事,没有人能议论。现在贼寇已经退去,才追究他的罪责,不仅于事无补,而且有擅杀的名声。我私下认为不可以。”张温醒悟,杖责郭祐而释放了他。太祖皇帝听说后,对辅臣说:“朱友文作为幕僚能遵守朝廷法度,直言开导长官,这是正直的人。应该加以赏赐来鼓励。”其余的人于是各赐绮帛五匹。
臣若水通说:朱友文因为正直而受赏,这是赏善,赏赐得当。赏赐得当,善人就不会因为滥赏而不善,而国家用度就不困乏了。这就是太祖高皇帝之所以高出汉、唐、宋之上的原因。希望皇上以祖宗为法则,好恶出于公心,那么赏赐就不滥,而财用就恒常充足了。
韩太初的妻子刘氏,侍奉婆婆宁氏非常谨慎。事情传开,太祖皇帝派遣中使赐给刘氏衣服一套,钞二十锭,官府送她的婆婆丧归葬,旌表她的门第,免除她家的徭役。
臣若水通说:周朝有大赏赐,善人因此富有,这是武王兴盛的原因。孝,是善的首位。太祖听说刘氏侍奉婆婆非常孝顺,赐给衣服和钞,这不是所谓善人富有吗?这就是保有天下而垂裕于无穷的原因。现在天下未必没有善人,希望圣明以祖宗为法则,而只让善人富有,那么赏赐就不滥,而享受安富尊荣的福分了。
洪武十年二月,学士宋濂辞官归乡。临行时,太祖赐给纸币、文绮以及御制文集。皇太子赠送衣服三套。太祖告诉他说:“我最谨慎于赏赐,嘉奖你的忠诚可以贯穿金石,所以用这些赠送你。今年多少岁?”宋濂说:“六十八。”太祖说:“收藏这些绮,等三十二年后做百岁衣。”宋濂叩头谢恩。太祖又嘱咐说:“大江涨水不能行船,你应当沿着内河到家,大概没有危险。”仍然让孙子宋慎护送。
臣若水通说:学士宋濂,是开国的文臣,所谓忠诚的人。我太祖了解他明白,而信任他深厚。赐给文绮之物,表彰他的忠,表明他的诚。所以足以作为天下忠诚者的劝勉。这叫做施惠而不伤害。他的赏赐不随便,就是这样啊!
洪武二十五年二月辛巳,颍国公傅友德行请求怀远县等官地九顷六十余亩作为田圃。皇上说:“你贵为上公,食禄数千石,还请求土地,难道没听说公仪休的事吗?”傅友德惭愧而退下。臣若水通说:“荀子认为赏赐不匹配功劳是不祥的。赏赐必须依据功劳,没有功劳而赏赐,那么侥幸的门路就打开,而祈请的风气就流行。在国家就空虚府库的积蓄,在百姓就夺取衣食的来源,
而乱亡之祸起矣,非所谓不祥乎?”傅友德贵为上公,食禄数千石,而希恩无厌,夺民利而不恤,不祥之大者矣。皇祖戒谕以沮之,而示以公仪休防园葵、去织妇之事,则沮一人而千百人息于财用可节矣。人君有志于天下之平治者,可不慎乎?
译于是动乱灭亡的灾祸就兴起了,这难道不是所说的不吉祥吗?傅友德显贵到上公的地位,享用数千石的俸禄,却贪求恩宠没有满足的时候,侵夺百姓的利益而毫不顾惜,这是最大的不吉祥了。皇祖用告诫来阻止他,并拿公仪休防止种植园葵、辞退织妇的事情来开导他,那么阻止了这一个人,成百上千的人就会停止贪求,财用就可以节省了。有志于使天下太平治理的君主,能不谨慎吗?
洪武二十九年九月,大赉天下,致仕武臣。皇祖因叹曰:“同歴艰难,致有今日。顾朕子孙保无穷之天下,则尔等子孙亦享无穷之爵禄。”诸将臣无不感激,至有堕泪者。臣若水通曰:“此太祖大赉致仕武臣而谕之之言也。夫爵赏所以报功也。然歴代人主常行于征战之时,以为激励劝功之地。而我太祖乃大赉于致仕之日,而谕告之。至皆出于念功念劳之诚,无所为而为者。诸将之感激而堕泪也,宜哉!圣子神孙所当万世宪章而不失焉。”
天顺日録》既上,太后徽号,复加赠其亲及防子弟数人。有为其次兄求陞者,上谓李贤曰:“孙氏一门盛矣,复希恩泽?不知太后正不以此为慰。比者授子弟官,请数次方允,且不乐累日,曰:‘有何功于国家,滥受禄秩如此?’然物盛必衰,一旦有干国宪,吾亦不能救矣。今若闻此,必怒。”贤曰:“此足以见太后盛德。”
臣若水通曰:「书云:『车服以庸,赏文治也。』诗曰:『彤弓弨兮,赏武功也。』以戚里而侈爵,赏于文武之功乎?何有以予夺之义乎?何居?善哉!太后之不乐,可谓爱人以德,亲亲之至者矣。英宗之不与,可谓能养亲志者矣。慈孝岂不两尽也哉!此我朝家法所以髙出于汉唐之上也。」
格物通卷九十三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四 明 湛若水 撰
蠲租
礼记·王制》曰:「古者,公田借而不税,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夫圭田无征。」
臣若水通曰:借者,借其力以助耕公田也。不税者,不取私税也。借而不税,取以义也。廛市,地也。廛而不税者,赋其市宅而不征其货也。讥,察也。讥而不征者,察异服、异言之人而不税往来之货也。时入者,取之以时也。所谓草木零落而后入山林,獭祭鱼而后渔人入泽梁也。不禁,不禁民之取与,民共利也。圭田者,禄外之田也。无征,谓不税之也。所以厚贤也。夫籍也,防也,以时入也。所以取之者也:不税,也不征,也不禁也。所以蠲之者也。其取之也以义,其蠲之也以仁。
国语·周语》芮良夫曰:「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
臣若水通曰:良夫,周大夫芮伯也。导,开也。布,赋也。上谓天神,下谓人物,极中也。颂,周颂。经纬天地曰文,言后稷播百糓以利民,莫非中道。陈亦布也。锡,赐也。载,成也。大雅文王之二章,言文王能布利赐民以成周道也。夫利者,天之所生,百物之所为,与天下共之,布之可也,专之则私。其有也,荣公好利而不知大难,以利导君,其能免于难乎?芮良夫谓王人布利于上下,而引后稷、周文以见布利于民者,以惧难也。夫专利者,人之所怨也,天下之怨归之,大难将至矣。为人君者,其轻赋薄敛,蠲租以与民可也,其可专利而敛怨以自及于难哉?
汉文帝二年九月诏曰:「农者,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今兹亲率羣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臣若水通曰:蠲租所以劝农事也,劝农所以重国本也。文帝恭俭仁厚,出于天性,劝农蠲租之诏,实惠及于民矣。当时之富庻岂无自哉?
汉武帝元鼎四年六月,是时吏治皆以惨刻相尚,独左内史儿寛劝农桑,缓刑罚,理狱讼,务在得人心,择用仁厚士,推情与下,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收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属不絶。课更以最上,由此愈竒寛。
臣若水通曰:「儿寛为政,收租税时,与民相假贷,而租多不入国计,若亏矣。及有军发,以负租课殿当免,而牛车担负输租,▯属不絶,何其有余也?所谓藏富于民,百姓足,君孰
译洪武二十九年九月,大加赏赐天下致仕的武臣。皇祖因此感叹说:“共同经历艰难,才有今天。考虑到我的子孙要保有无穷的天下,那么你们的子孙也就享有无穷的爵位俸禄。”各位将臣没有不感激的,甚至有人感动得流泪。臣湛若水通论说:“这是太祖大加赏赐致仕武臣并晓谕他们的言论。爵位赏赐是用来报答功劳的。然而历代君主常常在征战之时施行,以此作为激励劝勉立功的手段。而我们太祖却在致仕之日大加赏赐,并晓谕告知。这全都出于念及功劳辛劳的诚意,是无所图谋而做的。各位将领感激而流泪,是理所当然的!圣明的子孙应当万世效法而不失此道。”
《天顺日录》呈上后,太后的徽号,又追加赠予她的亲属及防范子弟数人。有人为她的次兄请求升迁,皇上对李贤说:“孙氏一门已经显盛了,还希望恩泽吗?不知道太后正不以此为慰。近来授予子弟官职,请求多次才允许,而且不快乐好几天,说:‘对国家有什么功劳,却如此滥受俸禄?’然而事物兴盛必然衰落,一旦有触犯国家法纪的,我也不能救了。现在如果听到这个,一定会发怒。”李贤说:“这足以看出太后的高尚品德。”
臣湛若水通论说:“《尚书》说:‘车马服饰用来酬劳,是赏赐文治之功。’《诗经》说:‘红色的弓弦松弛,是赏赐武功。’凭借亲戚关系而奢侈爵位,这是赏赐文武之功吗?哪里有给予和剥夺的道义呢?这是什么居心呢?好啊!太后不高兴,可以说是爱人以德,亲爱亲属到了极点。英宗不给予,可以说是能够顺养亲人的志向。慈爱与孝道难道不是两全了吗?这是我们朝家法之所以高出汉唐之上的原因。”
格物通卷九十三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四 明 湛若水 撰
蠲免租税
《礼记·王制》说:“古代,公田借用民力耕种而不征收赋税,市场店铺收取地租而不征收货物税,关卡稽查而不征收过往货物的税,山林川泽按时进入采集而不禁止。所谓圭田不征收赋税。”
臣湛若水通论说:借,是借用民力来帮助耕种公田。不税,是不征收私人赋税。借而不税,是取之有道。廛市,是土地。廛而不税,是征收市宅的地租而不征收货物的税。讥,是稽查。讥而不征,是稽查衣着言语怪异的人而不征收过往货物的税。时入,是按时进入采集。所谓草木凋零后才进入山林,水獭陈列鱼后才让渔人进入水泽捕鱼。不禁,是不禁止民众的取予,与民众共享利益。圭田,是俸禄之外的田产。无征,是说不对它征税。这是为了厚待贤人。籍、防、按时进入,是用来征收的;不税、不征、不禁,是用来蠲免的。征收出于道义,蠲免出于仁爱。
《国语·周语》芮良夫说:“作为王的人,将要引导利益并布施给上下。使神和人以及万物没有不得到其极致的,还每天警惕恐惧,害怕怨恨的到来。所以《颂》说:‘思念文德的后稷,能够配享上天。确立我们,我们无不遵循你的极致。’《大雅》说:‘布施恩赐成就周道’,这不是布施利益而害怕灾难吗?”
臣湛若水通论说:良夫,是周大夫芮伯。导,是开导。布,是布施。上指天神,下指人物,极是中道。颂,是周颂。经纬天地称为文,是说后稷播种百谷以利于民,没有不是中道的。陈也是布施。锡,是赐予。载,是成就。《大雅》文王的第二章,是说文王能够布施利益赐予民众以成就周道。利益,是天所生,万物所为,与天下共享,布施是可以的,独占就是私。荣公喜好利益而不知道大难,用利益引导君主,他能免于灾难吗?芮良夫说王人布施利益给上下,并引用后稷、周文王来表明布施利益给民众,是为了害怕灾难。独占利益的人,是民众所怨恨的,天下的怨恨归向他,大难就要到了。作为君主,减轻赋税薄敛,蠲免租税与民共享是可以的,怎么能独占利益而招致怨恨以至于自己陷入灾难呢?
汉文帝二年九月诏书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是民众赖以生存的基础。而民众有的不务根本而从事末业,所以生活不能顺利。现在亲自率领群臣耕种以劝勉他们,赐给天下民众今年田租的一半。”
臣湛若水通论说:蠲免租税是为了劝勉农事,劝勉农事是为了重视国家根本。文帝恭敬节俭仁厚,出于天性,劝农蠲免租税的诏书,实惠惠及民众了。当时的富裕难道没有原因吗?
汉武帝元鼎四年六月,这时吏治都以残酷苛刻相尚,唯独左内史儿宽劝勉农桑,缓和刑罚,审理狱讼,务在得人心,选拔任用仁厚之士,推心置腹对待下属,不追求名声,官吏民众非常信任喜爱他。征收租税时,酌情宽严,与民众互相借贷,因此租税大多没有缴纳。后来有军队出发,左内史因为欠租考核最劣,应当免职,民众听说要免职,都害怕失去他,大户人家用牛车,小户人家背负,运送租税接连不断。考核改为最上等,从此更加认为儿宽奇特。
臣湛若水通论说:“儿宽为政,征收租税时,与民众互相借贷,而租税大多没有进入国家财政,似乎亏损了。等到有军队出发,因为欠租考核最劣应当免职,而牛车背负运送租税,接连不断,怎么如此充裕呢?所谓藏富于民,百姓富足,君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