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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格物通四十六

格物通卷四十一    明 湛若水 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92–299 段

遯九三系遯有疾厉畜臣妾吉

译遯卦九三爻:有所牵系而隐退,会有疾病和危险;蓄养臣仆和婢妾,吉祥。

臣若水通曰:九三下比二隂,故有系累于遯之戒。君子之于小人,异类也,逺之惟恐其不亟也。有所系而遯之,不速,其为危道也,必矣。惟施之于臣妾则可尔,臣妾非可逺也,供使令者也。以之畜臣妾,恩以系之,则得其心而忠于上矣。何也?彼不知义而知恩也。人君恩以御夫臣妾,而不失其义焉,则得矣。

书《周书·伯冏》:昔在文武,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懐忠良,其侍御仆从,罔非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防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祗若,万邦咸休。臣若水通曰:此周穆王举先王谨于仆御臣妾之事,以命伯冏为太仆正也。聪者,无不闻;明者,无不见;齐者,齐一;圣者,通明;忠者,直也;良者,善也;弼,辅也;辟,君也;钦,敬也;臧,善也;若,顺也;休,美也。言文武之君,既聪明齐圣,而小大之臣,又咸懐忠良,如此似无待于侍御仆从之承弼者,然此时左右奔走,皆得正人以承顺正救之,故于出入起居,无时不敬,号令无有不善,故民敬顺而国治美也。夫文武君圣臣良,尚有頼于侍御仆从之臣如此,况其下者乎?此穆王所以拳拳于伯冏之命也。后世人主,视此为贱品,而不知择,曾不知朝夕与居,气体移养,常必由之,所谓潜消黙夺于防防之中者,为功甚多,而明争显谏于昭昭之际,抑末矣。

伯冏,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后徳,惟臣不徳,惟臣。

臣若水通曰:此亦穆王命伯冏之辞,以见仆御之重也。后君也,谀佞顺也。臣即仆臣也,自圣,自以为圣也。言仆臣之贤否,系君徳之轻重,如此不可不择其人也。吕氏曰:自古小人之改君徳为昏,为虐,为侈,为纵,曷其有极?至于自圣,犹若浅之为害。穆王独以是蔽之者,盖小人之蛊其君,必使之虚美薫心,傲然自圣,则谓人莫已若,而欲予言莫之违,然后法家拂士日逺,而快意肆情之事亦莫或龃龉其间。自圣之证既见,而百疾从之,昏虐侈纵皆其枝叶,而不足论也。吕氏之言可谓痛切着明,为人君者可不深思而惩戒之乎?

诗》大雅「瞻卬」: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惟妇寺。

臣若水通曰:此刺幽王嬖褒姒,任奄人以致乱之诗也。哲,知也。城,犹国也。哲妇,葢指褒姒也。长舌,能多言者也。寺,奄人也。言男正位乎外,有哲则能立国;妇人无所事哲,哲则能倾人之城矣。何者?以为懿之哲妇,则如鸱枭之隂恠,有长舌多言,足以为人之危阶,而祸乱由是而生矣。然书曰:「胥教诲,乃贤徳之臣也。」若夫此人,言语虽多,殊无胥教胥诲之道,其惟妇寺乎?非特匪教诲而已,非谮人之行,则壊君之徳也。由是言之,有以知人主之御臣妾不可不明且逺也。茍见之不明明之不逺,则蔽于近而妇寺之言入之矣,岂国家之福哉?何也?彼妇寺者,出入宫掖,探知主意,常冀其言之或中,以假窃威福之柄,故甘言悲辞,日浸润于君侧。人主茍不明心察理,听而信之,则变乱是非,上召天灾,下速人祸,皆自此始。故曰:「昊天不惠,邦国殄瘁。」幽王徃事,亦可鉴矣。后世乃不此之鉴,西汉去此未逺,而王莽之祸起于外戚,党锢之乱萌于宦官,亦独何哉?成帝之优柔,桓灵之暗弱,其心之不明且逺,无足怪矣。然则人主之于臣妾柰何?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必庄以莅之,慈以畜之,明以断之,斯为得御之之道矣。」

  春秋宣公十年齐崔氏出奔卫

臣若水通曰:《春秋》书崔氏出奔卫,讥齐君无御臣之道也。臣下有罪,则与众弃之可也。若其无罪,恃国之纪纲而自立尔。彼崔杼何为而奔卫也?髙固畏其逼而逐之也。使臣下以力相逐,犹为御之有道乎?抑不思髙氏既得以逐崔氏,则髙氏之强不为崔氏乎?曰:然则何以书氏槩之于诸崔也?崔杼既去,国人宜可帖席矣。君子则曰:祸之生,不生于生之之日。崔氏之雄于齐者,不独一杼也。盘根

译臣若水通说:九三爻下与二阴爻相比附,所以在遁卦中有系累之戒。君子对于小人,是不同类的人,疏远他们唯恐不够急切。有所牵系而想要遁去,如果不迅速,那成为危险之道,是必然的。只有施加于臣妾才可以这样,臣妾是不可以疏远的,是供使唤的人。用恩惠来畜养臣妾,用恩惠来维系他们,就能得到他们的心而忠于君主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懂大义而懂得感恩。人君用恩惠来驾驭臣妾,而不失其义,就对了。

《周书·伯冏》记载:从前在周文王、周武王时,他们聪明齐一圣明,大小臣子,都怀有忠良之心,那些侍御仆从,没有不是正直的人,早晚承奉辅佐他们的君主,出入起居,没有不恭敬的,发号施令,没有不善的,下民敬顺,万国都美好。臣若水通说:这是周穆王举出先王谨慎对待仆御臣妾之事,来任命伯冏为太仆正的话。聪,是无所不闻;明,是无所不见;齐,是齐一;圣,是通明;忠,是正直;良,是善良;弼,是辅佐;辟,是君主;钦,是恭敬;臧,是善;若,是顺从;休,是美好。说文武之君,既然聪明齐一圣明,而大小臣子,又都怀有忠良之心,这样似乎不需要侍御仆从的承奉辅佐了,然而此时左右奔走的人,都得到正直的人来承顺正救,所以在出入起居时,无时不恭敬,号令无有不善,所以百姓敬顺而国家治理美好。文武君主圣明臣子良善,尚且如此依赖侍御仆从之臣,何况那些不如他们的人呢?这就是穆王对伯冏的任命如此恳切的原因。后世的人君,视此为低贱的品类,而不知道选择,却不知朝夕与他们相处,气质潜移默化,常常由他们影响,所谓在细微之中潜消默夺,功效很大,而在明显之处争辩谏诤,反而是次要的了。

伯冏,仆臣能匡正他们的君主,就能匡正仆臣;谄媚他们的君主,就会使君主自以为圣明,君主的德行,只在于臣子,只在于臣子。

臣若水通说:这也是穆王任命伯冏的话,以显示仆御的重要性。后,是君主;谀,是谄媚顺从。臣,就是仆臣;自圣,是自以为圣明。说仆臣的贤与不贤,关系到君主德行的轻重,如此不可不选择合适的人。吕氏说:自古以来小人改变君主的德行为昏庸,为暴虐,为奢侈,为放纵,哪有尽头?至于自以为圣明,还算是浅显的为害。穆王唯独用这一点来概括,大概是因为小人蛊惑他们的君主,必定使他们虚美熏心,傲然自以为圣明,就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而想要自己的话没有人违背,然后法家拂士日渐疏远,而快意肆情的事也没有人在其中抵触。自以为圣明的征兆既已显现,而各种弊病随之而来,昏庸暴虐奢侈放纵都是它的枝叶,不值得讨论了。吕氏的话可谓痛切显明,为人君者能不深思而引以为戒吗?

《诗经·大雅·瞻卬》:哲夫能成就国家,哲妇能倾覆国家。那美好的哲妇,如同枭鸟鸱鸟。妇人长舌善辩,是祸患的阶梯。祸乱不是从天而降,产生于妇人。不是教导不是教诲,这时只有妇人和宦官。

臣若水通说:这是讽刺周幽王宠幸褒姒,任用奄人而导致祸乱的诗。哲,是智慧;城,就是国家;哲妇,大概指褒姒;长舌,是能多言;寺,是奄人。说男子正位乎外,有智慧就能立国;妇人无所用智慧,有智慧就能倾覆他人的国家了。为什么呢?认为美好的哲妇,就像鸱枭一样阴怪,有长舌多言,足以成为人的祸患阶梯,而祸乱由此产生。然而《尚书》说:“胥教诲,是贤德之臣。”至于这些人,言语虽多,完全没有互相教导互相教诲的道理,只有妇人和宦官吧?不仅不是教诲而已,不是谮害人的行为,就是败坏君主的德行。由此说来,可以知道人君驾驭臣妾不可不明察且疏远。如果看不明白不明白就疏远,就会被近臣蒙蔽而妇寺之言进入了,难道是国家之福吗?为什么呢?那些妇寺,出入宫掖,探知君主心意,常希望自己的话有时中肯,以假借威福之柄,所以甜言蜜语悲辞,日日夜夜浸润在君主身边。人君如果不明心察理,听信他们,那么变乱是非,上召天灾,下速人祸都从此开始。所以说:“昊天不惠,邦国殄瘁。”幽王的往事,也可以作为鉴戒了。后世却不以此为鉴,西汉离此不远,而王莽之祸起于外戚,党锢之祸萌于宦官,又为什么呢?成帝的优柔,桓灵二帝的暗弱,他们的心不明且不远,不足为怪了。那么人君对于臣妾该怎么办呢?孔子说:“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必庄以莅之慈以畜之明以断之,斯为得御之之道矣。”

春秋宣公十年齐崔氏出奔卫

臣若水通说:《春秋》记载崔氏出奔卫,讥讽齐君没有驾驭臣下的方法。臣下有罪,就与众人抛弃他可以了。如果无罪,凭借国家的纪纲而自立罢了。那崔杼为什么出奔卫呢?高固畏惧他的逼迫而驱逐他。让臣下以力相逐,还是驾驭有道的吗?又不想高氏既然得以驱逐崔氏,那么高氏的强盛不也成为崔氏了吗?说:那么为什么书氏概括于诸崔呢?崔杼既已离去,国人应该可以安帖了。君子则说:祸患的产生,不产生在产生之日。崔氏在齐国的雄强,不独一个崔杼。盘根

错节,终有蔓延之理。防窜狐伏,岂无窃窥之势?茍不预为之图,反噬之祸,吾知其不免矣。故《春秋》书崔氏,以见为崔氏犹在也。又以见强臣之宗类于崔氏,皆当辨之早也。

译盘根错节的树木,终究有蔓延生长的道理。防范潜伏窜动的狐狸,难道没有暗中窥伺的态势吗?如果不预先谋划对策,遭受反噬的祸患,我知道它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春秋》记载崔氏,是为了表明崔氏依然存在。同时也为了表明,那些像崔氏一样的强臣宗族,都应当及早加以辨别。

昭公五年宋华合比出奔卫

臣若水通曰:「书『华合比出奔衞』,讥宋公之信防失御臣妾之道也。然则何以曰讥?盖华合比之奔卫宋寺人栁为之也。坎牲埋书,告以将纳亡人之族,此栁之中伤合比也。宋公听其言而逐之,其心蔽矣。呜呼!人君之心,惟在于有养。养生明,明生断,明足以烛奸,断足以克爱,虽有百寺人,无能投其间矣。否则昏淫纵欲,日化于宦宠,而莫之觉也。败亡之祸,如秦之赵髙,汉之恭显,唐之王守澄、田令孜,亦可以鉴矣。」

礼记·曲礼》曰:国君不名卿、老、世妇;大夫不名世臣、侄娣;士不名家相、长妾。

臣若水通曰:御臣妾者,莫大于礼。礼达而分定,故上下能相亲而不乱也。卿老者,贵卿也;世妇者,两媵也;次夫人,贵于妾者也;世臣者,父之臣也;侄娣者,妻之兄女及妹也;长妾者,妾之有子者也。卿老也,世臣也,家相也,外之佐也;世妇也,侄娣也,长妾也,内之佐也。不名之,斯重之矣。上重之而人不知自重者,非人也;人知自重而患不消、事不成者,未之有也。内外之政举而国不治者,未之有也。是故人君脩徳行政,不敢侮于臣妾焉。

月令》曰:「命奄尹申宫令,审门闾,谨房室,必重闭;省妇事,毋得淫。虽有贵戚近习,毋有不禁。」

臣若水通曰:「此仲冬之政令也。奄尹,群奄之长也。宫令,宫中之政令也。重闭,内外皆闭也。淫者,女工之过巧也。贵戚,天子之姻族;近习嬖幸者也。重闭何也?应天地之闭藏也。省女工,教隂静,以养天地之静也。是故御之得其道,而祸乱不作矣。」

缁衣子曰:「迩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

臣若水通曰:「武王不泄迩,葢谨之于狎侮也。夫君徳之成,由于迩臣之习,而民之所瞻,又在夫人君之徳也。是故迩臣必得正直端庄之士,道徳纯备之人,以居之,则规益既多,而君之习染亦日与之化,可以为民之具瞻矣。否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此明王之所以必慎而御之也。故程颐曰:『人主一日之间,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则可以涵养气质,薫陶徳性是矣。』」

周礼》内宰,以隂礼教六宫,以隂礼教九嫔,以妇职之法教九御,使各有属。以作二事,正其服,禁其竒衺,展其功绪。

臣若水通曰:古者明王之御臣妾,非専威以制之也,葢有礼以教之也。教行则内治,而奸乱不生,故礼者禁于未然者也。故六宫治内,所以脩隂教也。隂礼即隂教也。六宫: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主之者一后也。言教九嫔,则夫人、世妇在其中矣。九御即女御也。妇职之法,组紃缝线之事也。有属以九九为属也。二事,丝枲之事也。正服禁竒衺,展功绪,所以作之也。圣人之御臣妾,可谓至矣。

左传·昭公元年》:晋侯有疾,郑伯使公孙侨如晋聘,且问疾。叔向问焉。子产曰:「侨闻之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君子是以恶之。故志曰:『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违此二者,古之所慎也。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也。今君内实有四姬焉,其无乃是也乎?若由是二者,弗可为也已。四姬有省,犹可;无则必生疾矣。」

臣若水通曰:娶同姓者,凟类;嬖四姬者,蛊心。凟类,蛊心,是侮于臣妾矣。子产原晋平公之疾,曰:「君内实有四姬。」又曰:「有省,犹可足为人君,处妾御者之法矣。」

国语·晋语》范文子曰:「昭私,难必作。」

臣若水通曰:「文子,晋大夫士爕也。私嬖臣妾也。昭显也。宠私必去旧,去旧必作难。书曰:『徳盛不狎侮』。故私昵之恩,圣人戒焉。以其示天下以私也。夫骄泰以昭厥私,其何能乆?」此文子祈死之词,示于宗祝:「御臣妾者,勿宠私昵,以衅难召祸焉。」

晋语阳毕曰:「行权不可以隠于私。」又曰:「行权隐于私,则政不行政不行,何以道民?」

臣若水通曰:「阳毕,晋大夫,穆侯,唐叔八世之孙,桓叔之父也。以私恩隐蔽其罪,无以正国也。

译昭公五年,宋国的华合比出逃到卫国。

臣若水通说:“史书记载‘华合比出逃到卫国’,是讥讽宋公轻信谗言,失去了驾驭臣下和侍妾的道理。那么为什么说这是讥讽呢?大概是因为华合比出逃到卫国,是宋国的宦官柳从中作梗造成的。柳埋下祭品和书信,诬告华合比将要接纳逃亡者的宗族,这是柳对合比的诬陷中伤。宋公听信了他的话而驱逐了合比,他的心已经被蒙蔽了。唉!君主的心,关键在于有所修养。修养生命,就能产生明智;有了明智,就能产生决断。明智足以洞察奸邪,决断足以克服私爱,即使有上百个宦官,也没有人能从中挑拨离间。否则就会昏庸淫乱、放纵欲望,每天被宦官宠幸所同化,而自己却察觉不到。败亡的祸患,就像秦朝的赵高、汉朝的石显、唐朝的王守澄和田令孜,也可以作为鉴戒了。”

《礼记·曲礼》说:“国君不直呼卿、老、世妇的名字;大夫不直呼世臣、侄娣的名字;士不直呼家相、长妾的名字。”

臣若水通说:“驾驭臣下和侍妾,没有比礼更重要的了。礼制通达,名分就确定了,所以上下能够亲近而不混乱。卿和老,是尊贵的卿;世妇,是两位媵妾;仅次于夫人,比一般的妾尊贵;世臣,是父亲留下的老臣;侄娣,是妻子哥哥的女儿及妹妹;长妾,是有儿子的妾。卿老、世臣、家相,是外朝辅佐的人;世妇、侄娣、长妾,是内宫辅佐的人。不直呼其名,就是尊重他们。上级尊重他们,而人不知道自重,那他不是人;人知道自重,而忧患不能消除、事情不能成功,是没有这样的事的。内外的政事都举荐施行,而国家不能治理,是没有这样的事的。所以君主修养德行、施行政令,不敢轻慢臣下和侍妾。”

《月令》说:“命令奄尹重申宫中政令,审查门闾,谨慎房室,一定要重重关闭;减少妇女的事务,不得淫巧。即使有贵戚近习,也没有不禁止的。”

臣若水通说:“这是仲冬的政令。奄尹,是众宦官的首领。宫令,是宫中的政令。重闭,是内外都关闭。淫,是指女工过于精巧。贵戚,是天子的姻亲;近习,是宠幸的人。为什么要重重关闭呢?是为了顺应天地闭藏的气机。减少女工,教化阴柔安静,以此来涵养天地的宁静。所以驾驭他们得法,祸乱就不会发生了。”

《缁衣》说:“近臣不可不慎重,这是治理百姓的道理。”

臣若水通说:“武王不泄露近臣的过失,大概是因为谨慎对待狎昵轻侮。君主的德行养成,是由于近臣的习染,而百姓所瞻仰的,又在于君主的德行。所以近臣一定要让正直端庄、道德纯备的人担任,那么规劝益处就多,君主的习染也每天随之教化,就可以成为百姓的表率了。否则祸患不可胜言,这就是圣明君主一定要慎重驾驭他们的原因。所以程颐说:‘君主一天之中,接见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间少,就可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就是这样。’”

《周礼》内宰,用阴礼教导六宫,用阴礼教导九嫔,用妇职的法度教导九御,使她们各有归属。从事丝麻两件事,端正她们的服饰,禁止她们的奇异邪僻,展示她们的功绩绪业。

臣若水通说:“古代圣明君主驾驭臣下和侍妾,不是专靠威势来制服她们,而是用礼来教导她们。教导施行,内政就治理好了,奸乱就不会产生,所以礼是防患于未然的。所以六宫治理内务,是为了修习阴教。阴礼就是阴教。六宫:一位皇后,三位夫人,九位嫔,二十七位世妇,八十一位女御。主持她们的是皇后。说教导九嫔,那么夫人、世妇也在其中了。九御就是女御。妇职的法度,是组紃缝线之类的事。有属,是以九九为属。二事,是丝麻的事。端正服饰、禁止奇异邪僻、展示功绩绪业,是用来促使她们做事的。圣人驾驭臣下和侍妾,可以说是极至了。”

《左传·昭公元年》:晋侯有病,郑伯派公孙侨到晋国聘问,并且探问病情。叔向询问他。子产说:“侨听说,内官不与同姓通婚,他们的后代不能繁衍。美好的东西先耗尽,就会相互产生疾病。君子因此厌恶它。所以《志》说:‘买妾不知道她的姓氏,就要占卜。’违背这两点,是古人所慎重的。男女辨别姓氏,是礼的大司。现在君主内宫实际上有四位姬妾,恐怕就是这种情况吧?如果是由于这两点,那就无法医治了。四位姬妾如果有节制,还可以;如果没有,就一定会生病。”

臣若水通说:“娶同姓的人,是亵渎同类;宠幸四位姬妾,是蛊惑人心。亵渎同类,蛊惑人心,就是轻慢臣下和侍妾了。子产推究晋平公的病,说:‘君主内宫实际上有四位姬妾。’又说:‘有节制,还可以’,这足以作为君主对待妾御的法度了。”

《国语·晋语》范文子说:“昭显私恩,祸难必然发生。”

臣若水通说:“文子,是晋国大夫士爕。私,是宠幸臣妾。昭,是显扬。宠幸私恩必然排斥旧臣,排斥旧臣必然发生祸难。《书》说:‘德行盛大不狎昵轻侮。’所以私昵的恩宠,圣人警戒它。因为它向天下显示私心。骄横泰然以显扬私恩,怎么能长久呢?”这是文子祈死的言辞,向宗祝表示:“驾驭臣下和侍妾,不要宠幸私昵,以免引发祸难招致灾祸。”

《晋语》阳毕说:“行使权变不可以隐蔽私恩。”又说:“行使权变隐蔽私恩,那么政令不施行,政事不推行,怎么引导百姓?”

臣若水通说:“阳毕,是晋国大夫,穆侯,唐叔八世孙,桓叔的父亲。用私恩隐蔽罪过,无法端正国家。”

道训也。语有之:『法之不行,自贵近者始。』自古威权不正,多隐于私昵。隐于私昵,则政令不行矣。焉有政令不行而可以为君乎?平公患寇及身,而不能忍于栾氏,民何以威?不能起瑕、原、韩、魏而赏之,民何以懐?阳毕之论,其忠于晋亦至矣。为人君者,欲行威令以畏天下者,当自不隐于私昵始。」

译道,就是训诫。古语说:“法令不能推行,往往从尊贵亲近的人开始。”自古以来,威权不正,大多隐藏在对私亲昵爱之人的偏袒中。如果隐藏在对私亲昵爱之人的偏袒中,那么政令就无法推行了。哪有政令无法推行却还能做君主的呢?晋平公担忧盗寇祸及自身,却不能克制对栾氏的偏爱,百姓凭什么畏惧他?不能提拔瑕、原、韩、魏等人并奖赏他们,百姓凭什么归附他?阳毕的议论,他对晋国的忠诚也达到极点了。做君主的,想要推行威令使天下畏惧,应当从不对私亲昵爱之人有所偏袒开始。

汉文帝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与皇后同席坐。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上亦怒。盎因前説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尔,岂可与同坐哉?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上乃説,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臣若水通曰:人君之御臣妾,惟其正而已矣。尊卑有序,天下之至正也。故人君爱其嬖妾,不可过于宠幸。宠幸之过,是害之也。人彘之祸,▯矣。人谓吕后杀之,而不知乃髙祖杀之也。然则盎之引却慎夫人坐,非忠爱慎夫人者哉?宜其赐金以酬之也。

汉安帝建光元年夏四月,帝以江京尝迎帝于邸,封都乡侯;封李闰为雍乡侯。闰、京并迁中常侍。京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及王圣、圣女伯荣,扇动内外,竞为侈虐。伯荣出入宫掖,传通奸赂。司徒杨震上防曰:「女子小人,近之喜,逺之怨,实为难养。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絶伯荣徃来。」

臣若水通曰:「甚矣,女子小人之难养也!御之之道,在恩严兼济而已。」尔安帝不能用杨震之言,不胜其闰京迎立之私,恩宠过情,溺于阿母乳哺之爱,而伯荣潜通,怙势恣横,甚至谮废太子而不能辨。安帝之柔闇,严不胜恩,一至于此!吁,可戒也哉!

北魏明帝入宫,以髙道穆为御史中尉。帝姊寿阳公主行,犯清路,赤棒卒呵之不止,道穆令卒击破其车。公主泣诉于帝,帝曰:「髙中尉,清直之士,彼所行者公事,岂可以私责之也?」道穆见帝,帝曰:「家姊行路相犯,极以为愧。」道穆免冠谢,帝曰:「朕以愧卿,卿何谢也?」

臣若水通曰:「刚正者,御近臣之道也。公主,帝姊也;髙道穆,帝臣也。臣呵帝姊,容而自愧;臣不以势挠法,君不以情废法,可谓上下两得其正矣。惜乎,秽后专权,君不得以有为。呜呼!人君刚徳可少也哉!」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诏后宫贵妃以下,衣不曵地。陈宣帝太建九年,周诏后宫惟置妃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此外皆减之。

臣若水通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善反之,则天理存焉。」梁武俭于服御,周武约于宫嫔,其资性葢近道矣,而不能充其类以御万方,圣学之功可少也哉!后世号为英君谊辟,徃徃溺情于奉御之私,而不能自振者,观此亦可愧矣。

唐髙祖武徳九年八月癸亥诏以宫女众多,幽閟可愍,宜简出之,各归亲戚,任其适人。贞观二年九月,天少▯,中书舍人李百药上言:徃年虽出宫人,窃闻太上皇宫及掖庭宫人无用者尚多,岂惟虚费衣食,且隂气郁积,亦足致旱。上曰:妇人幽闭深宫,诚为可愍,洒扫之余,亦何所用,宜皆出之,任求伉俪。于是遣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杜正伦于掖庭西门简出之,前后所出三千余人。臣若水通曰:人君之御下,在顺其情而不逆尔。圣王之治天下,鸟兽鱼鼈咸若,夫物则亦有然者也,而况于人乎?人情之顺逆,取之已而已矣。顺其情则和,逆其情则乖。和则和气可致,祥瑞可格,而况于人乎?乖则戾气可致,灾异斯见,而况于人乎?昔者太王之兴也,内无怨女。唐太宗之心,犹太王乎?后世颂其盛徳焉。人君之御宫妾,可不法诸?

唐太宗贞观二年正月,帝谓魏征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昔尧清问下民,故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驩、兠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阁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帝曰:“善。”

臣若水通曰:帝王之御天下,立于至公至明而已矣。惟公,故能兼听;惟明,故能徧照。其要在人君之一心尔。心存天理,则公;公则明;明则耳目不蔽于近习。故书曰:「视逺惟明,听徳惟聪。」太宗问明暗之辨,而魏征有兼听偏信之对,可谓当矣。使太宗能因征之言,反求于学,存天理之公,以明诸心焉,则何隐弗烛,何逺弗

译汉文帝宠爱的慎夫人,在宫中,常与皇后同席而坐。袁盎把慎夫人的座位拉远,慎夫人发怒,皇上也发怒。袁盎于是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才能和谐。现在既然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罢了,怎么可以同坐呢?陛下难道没看见人彘的祸患吗?”皇上这才高兴,召来慎夫人解释。慎夫人赏赐袁盎黄金五十斤。

臣若水通曰:君主驾驭臣妾,只要合乎正道罢了。尊卑有次序,是天下的最大正道。所以君主宠爱他的嬖妾,不可以过于宠幸。宠幸过度,就是害了她。人彘的祸患,多么严重啊。人们说是吕后杀了她,却不知道其实是高祖杀了她。那么袁盎拉远慎夫人的座位,不正是忠诚爱护慎夫人吗?她赏赐黄金来酬谢他,是适宜的。

汉安帝建光元年夏四月,皇帝因为江京曾经在府邸迎接自己,封他为都乡侯;封李闰为雍乡侯。李闰、江京都升任中常侍。江京兼任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监刘安、钩盾令陈达以及王圣、王圣的女儿伯荣,煽动宫内宫外,竞相奢侈暴虐。伯荣出入后宫,传递奸邪贿赂。司徒杨震上奏章说:“女子和小人,亲近他们则欢喜,疏远他们则怨恨,实在难以供养。应该迅速让乳母出宫,让她住在宫外,断绝伯荣的往来。”

臣若水通曰:“女子和小人难以供养,真是严重啊!驾驭他们的办法,在于恩惠与威严兼顾罢了。”安帝不能采纳杨震的话,不能克制李闰、江京迎立自己的私恩,恩宠超过情理,沉溺于乳母哺育的爱,而伯荣暗中勾结,依仗权势恣意横行,甚至诬陷废黜太子而不能明辨。安帝的柔弱昏庸,威严不能胜过恩宠,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唉,值得警戒啊!

北魏明帝入宫,任命高道穆为御史中尉。皇帝姐姐寿阳公主出行,冲撞了清道,持红棒的士卒呵斥她不停止,高道穆命令士卒击破她的车。公主哭着向皇帝诉说,皇帝说:“高御史中尉,是清正刚直的人,他所做的是公事,怎么能因为私情责备他呢?”高道穆拜见皇帝,皇帝说:“家姐出行冲撞了你,我非常惭愧。”高道穆摘下帽子谢罪,皇帝说:“我因为惭愧而感谢你,你谢什么罪呢?”

臣若水通曰:“刚正,是驾驭近臣的办法。公主,是皇帝的姐姐;高道穆,是皇帝的臣子。臣子呵斥皇帝姐姐,皇帝宽容并自我惭愧;臣子不因为权势而屈从法律,君主不因为私情而废弃法律,可以说上下都合乎正道了。可惜啊,秽后专权,君主不能有所作为。唉!君主的刚正德行可以缺少吗!”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下诏后宫贵妃以下,衣服不拖地。陈宣帝太建九年,下诏后宫只设置妃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其余都裁减。

臣若水通曰:“饮食男女,是人的最大欲望。善于反省,那么天理就存在了。”梁武帝在服御上节俭,周武帝在宫嫔上简约,他们的资质大概接近道了,但不能推己及人来驾驭万方,圣学的功夫可以缺少吗!后世号称英明君主,往往沉溺于侍奉的私情,而不能自我振作,看这些也可以感到惭愧了。

唐高祖武德九年八月癸亥,下诏因为宫女众多,幽闭可怜,应该挑选放出,各自回归亲戚,任凭她们嫁人。贞观二年九月,天久旱,中书舍人李百药上言:“往年虽然放出宫人,私下听说太上皇宫和掖庭宫中没有用的宫人还很多,难道只是白白浪费衣食,而且阴气郁积,也足以导致旱灾。”皇上说:“妇人幽闭深宫,确实可怜,打扫之余,还有什么用处,应该都放出,任凭她们寻找配偶。”于是派遣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杜正伦在掖庭西门挑选放出,前后所放出三千多人。臣若水通曰:君主驾驭下属,在于顺应他们的情性而不违背罢了。圣王治理天下,鸟兽鱼鳖都顺从,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人情性的顺逆,取决于自己罢了。顺应他们的情性就和谐,违背他们的情性就乖戾。和谐那么和气可以招致,祥瑞可以感通,何况人呢?乖戾那么戾气可以招致,灾异就会显现,何况人呢?从前太王兴起,内无怨女。唐太宗的心,像太王吗?后世歌颂他的盛德。君主驾驭宫妾,可以不效法吗?

唐太宗贞观二年正月,皇帝对魏征说:“君主怎么做就明察,怎么做就昏暗?”魏征回答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从前尧询问下民,所以有苗的恶行得以向上听闻;舜明察四方,通达四方,所以共工、鲧、驩兜不能蒙蔽。秦二世偏信赵高,造成望夷宫的祸患;梁武帝偏信朱异,遭受台城的耻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导致彭城阁的变故。所以君主兼听广纳,那么贵臣不能蒙蔽,下情得以向上通达。”皇帝说:“好。”

臣若水通曰:帝王驾驭天下,立足于至公至明罢了。只有公正,所以能兼听;只有明察,所以能普遍照耀。关键在君主的一心罢了。心存天理,就公正;公正就明察;明察那么耳目不被近习蒙蔽。所以《尚书》说:“看得远才明察,听得德才聪敏。”太宗问明暗的区别,而魏征有兼听偏信的回答,可以说恰当了。假使太宗能因为魏征的话,反求于学问,存天理的公正,以明察内心,那么什么隐蔽不能照亮,什么

届乎?惜乎君臣之间,徒知明暗之辨,而不知本,亦徒讲説尔。宜其明于此,而或暗于彼,渐不克终,有以也夫。

译难道是这样吗?可惜君臣之间,只知道分辨明与暗,却不知根本,也不过是空谈罢了。难怪他们在此处明白,却在彼处糊涂,逐渐不能善始善终,是有原因的啊。

贞观二年十二月壬午,以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上尝闲居与珪语,有美人侍侧,上指示珪曰:「此庐江王瑗之姬也,瑗杀其夫而纳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纳之为是耶,为非耶?」上曰:「杀人而取其妻,卿何问是非?」对曰:「昔齐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弃其所言之人。管仲以为无异于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为圣心是之也。」上悦,即出之,还其亲族。

臣若水通曰:人君闺门之私,至易溺也;人臣房闼之私,至难言也。郅恽曰:父不可得之于子,君不可得之于臣,而况臣之于君乎?太宗之纳美人,而不知其为庐江杀夫之所致,则惑矣。然闻言即悟,改过不吝,非勇于从善者能之邪?后世人臣之谏语及房闼,人君輙肆加责,其愧于太宗逺矣。有志脩身齐家者,当于人言求之。

贞观十六年,帝尝指殿下树,爱之。殿中监宇文士及从而誉之不已。帝正色曰:“魏征尝劝我逺佞人,我不知佞人为谁,意疑是汝。今果不谬。”士及叩头谢。

臣若水通曰:「孔子曰:逺佞人。又曰:佞人殆。葢佞人者,乐阿顺,事容悦,使人君以徇欲为乐,而忘理;以从利为心,而灭义。人君于此不辨而逺之,危亡之祸至,不旋踵矣。」太宗知宇文士及之佞,而正色以折之,可谓有御物之明者矣。而不能即黜逺之,以亲正人,讲正学,此太宗所以不得为纯徳之君也已。

  格物通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四十二    明 湛若水 撰

  御臣妾下

唐中宗神龙元年八月戊申,以水灾求直言,右卫骑曹参军西河宋务光上防,以为水,隂类臣妾之象,恐后庭有干外朝之政者,宜杜絶其萌。

臣若水通曰:「君徳以刚为主,刚则阳,阳则明。刚明者,御臣妾之道也。臣妾,隂类也;水,隂气也。务光上防,欲杜絶宫闱预政之端,以消水涝之变,真确论也。帝溺于袵席之爱,终使政归房帷,天子拱手贻笑天下后世,可谓之刚明矣乎?端本善则之君,其鉴之哉!」

唐▯宗开元十五年夏五月,命妃嫔以下宫中育蚕,欲使之知女功。丁酉夏至,赐贵近丝人一綟。

臣若水通曰:人劳则思,思则善心生,善心生则邪慝不作,妃嫔群居,饱食玩日,▯宗命育蚕宫,中使勤女工,可谓御之有道矣。夏至,赐贵近丝人一綟,皆女工所给也。然天寳以后,艶妃乱政,何制御之不克终耶?故人君欲御下者,当先御其心。

▯宗开元十九年正月,王毛仲赐死。自是宦官势益其髙,力士尤为帝所宠信。尝曰:“力士上直,吾寝则安。”故力士多留禁中,稀至外。第四方表奏,皆先呈力士,然后奏御。事小,力士即决之。势倾内外。

臣若水通曰:「书」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此言人君之御臣下,不可假以威福之柄也。明皇宠任力士,而使之省决章奏,可谓威福下移矣。故力士窃权怙宠,而威福之作,无所不至。卒之引类植党,而贻祸无穷,岂非明皇无御下之道所致乎?

开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谮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帝大怒,以语宰相,欲皆废之。张九龄諌曰:“陛下践祚垂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之人皆庆陛下享国乆长,子孙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奈何一旦以无根之语,喜怒之际,尽废之乎?且太子天下之本,不可轻揺。昔晋献公听骊姬之防,杀申生,三世大乱;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懐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帝不悦。李林甫初无所言,退而私谓宦官之贵幸者曰:“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帝犹豫未决。惠妃宻使官奴牛贵儿谓九龄曰:“有废必有兴,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九龄叱之,以其语白帝,帝为之动色,故终九龄罢相,太子得无动。明年将废太子,帝召宰相谋之,林甫对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宜预。”帝意乃决。

译贞观二年十二月壬午日,任命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皇上曾经闲居时与王珪交谈,有一位美人在旁边侍候,皇上指着美人对王珪说:“这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杀了她的丈夫而纳她为妾。”王珪离开座位说:“陛下认为庐江王纳她为妾是对呢,还是错呢?”皇上说:“杀人而夺取他的妻子,你为什么要问对错呢?”王珪回答说:“从前齐桓公知道郭公灭亡的原因,是因为喜欢好人却不能任用,反而抛弃了那些进言的人。管仲认为这与郭公没有区别。现在这位美人还在陛下身边,臣认为陛下内心是赞同这种做法的。”皇上很高兴,立刻将她送出宫,归还给她的亲族。

臣湛若水评论说:君主在闺房内的私情,最容易沉溺其中;臣子在房闼间的私情,最难于直言进谏。郅恽说: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真相,君主不能从臣子那里得到真相,何况是臣子对君主呢?太宗纳美人,却不知道她是庐江王杀夫所得,这就迷惑了。然而听到进言立刻醒悟,改正过错毫不吝惜,不是勇于听从善言的人能做到这样吗?后世的臣子进谏涉及房闼之事,君主往往肆意加以责罚,比起太宗来羞愧得远了。有志于修身齐家的人,应当在别人的言论中寻求借鉴。

贞观十六年,皇帝曾经指着殿下的树,喜爱它。殿中监宇文士及跟在后面不停地赞美。皇帝脸色严肃地说:“魏征曾经劝我远离奸佞之人,我不知道奸佞之人是谁,心里怀疑是你。现在果然不错。”宇文士及叩头谢罪。

臣湛若水评论说:孔子说:远离奸佞之人。又说:奸佞之人危险。大概奸佞之人,乐于阿谀顺从,逢迎取悦,使君主以放纵欲望为快乐,而忘记道理;以追随利益为心思,而泯灭道义。君主在这方面不辨别而远离他们,危亡的祸患到来,就不会有片刻的停留了。太宗知道宇文士及的奸佞,而严肃脸色来折服他,可以说是具有驾驭事物的明察了。但不能立刻罢黜疏远他,以亲近正直的人,讲求正道学问,这是太宗之所以不能成为纯德之君的原因。

格物通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四十二 明 湛若水 撰

御臣妾下

唐中宗神龙元年八月戊申日,因为水灾征求直言,右卫骑曹参军西河人宋务光上奏章,认为水,是阴类臣妾的象征,恐怕后宫有干预外朝政治的人,应当杜绝这种苗头。

臣湛若水评论说:君主的德行以刚强为主,刚强就是阳,阳就是明。刚明,是驾驭臣妾的方法。臣妾,属于阴类;水,属于阴气。宋务光上奏章,想要杜绝宫闱干预政治的开端,以消除水涝的灾变,真是确切的议论。皇帝沉溺于床席之爱,最终使政令归于房帷,天子拱手受之,贻笑天下后世,这能称为刚明吗?端正根本、善于效法的君主,应当以此为鉴!

唐玄宗开元十五年夏五月,命令妃嫔以下在宫中养蚕,想让她们懂得女红。丁酉日夏至,赏赐给亲近的妃嫔每人一束丝。

臣湛若水评论说:人劳作就会思考,思考就会生出善心,善心生出邪恶就不会作祟,妃嫔们群居,饱食终日,玄宗命令在宫中养蚕,使她们勤于女红,可以说是驾驭她们有方法了。夏至,赏赐给亲近的妃嫔每人一束丝,都是女红所供给的。然而天宝以后,艳妃扰乱朝政,为什么不能始终控制住呢?所以君主想要驾驭下属,应当先驾驭他们的心。

玄宗开元十九年正月,王毛仲被赐死。从此宦官的势力更加高涨,高力士尤其被皇帝宠信。皇帝曾经说:“高力士在宫中值班,我睡觉就安心。”所以高力士多留在禁中,很少到外面去。四方表奏,都先呈给高力士,然后才奏报皇帝。事情小的,高力士就立刻决断。权势倾动内外。

臣湛若水评论说:《尚书》称“只有君主可以赐福,只有君主可以施威”,这是说君主驾驭臣下,不可以把威福的权柄假借给他们。明皇宠信任用高力士,而让他省阅决断章奏,可以说是威福下移了。所以高力士窃权恃宠,而作威作福,无所不至。最终招引同类培植党羽,而留下无穷的祸患,难道不是明皇没有驾驭下属的方法所导致的吗?

开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诬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皇帝大怒,把这话告诉宰相,想要把他们都废掉。张九龄进谏说:“陛下即位将近三十年,太子和各位王子没有离开深宫,每天接受圣上的教诲,天下的人都庆贺陛下享国长久,子孙繁盛。现在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年,没有听说有大过错,陛下怎么能在喜怒之间,因为无根之语,就把他们都废掉呢?况且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以轻易动摇。从前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杀了申生,导致三代大乱;汉武帝相信江充的诬陷,加罪戾太子,京城血流成河;晋惠帝听信贾后的谗言,废掉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听信独孤后的话,废黜太子杨勇,立炀帝,于是失去了天下。由此看来,不可以不慎重。陛下一定要这样做,臣不敢奉诏。”皇帝不高兴。李林甫起初没有说话,退下后私下对受宠幸的宦官说:“这是皇上家里的事,何必问外人?”皇帝犹豫不决。武惠妃秘密派官奴牛贵儿对张九龄说:“有废必有立,您做宰相的靠山,可以长久处在高位。”张九龄斥责他,把这话报告给皇帝,皇帝因此变了脸色,所以直到张九龄罢相,太子才得以安然无事。第二年将要废太子,皇帝召见宰相商量,李林甫回答说:“这是陛下家里的事,不是臣等应当参与的。”皇帝的意思才决断。